默言的代码
第1章：锁死的声带
意识，是像沉船后被打捞上来的密封舱，缓慢地、带着令人窒息的内部压力，一点点浮出黑暗的海面。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持续、尖锐的嗡鸣，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没信号时的噪音，却又裹挟着更复杂、更陌生的频率。
在这背景噪音之上，是断断续续的、黏腻的咕哝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然后，触觉苏醒了。
身体被一种柔软但束缚感很强的织物包裹，身下是微微下陷的支撑感，空气拂过皮肤，带来微凉的刺激。
最后，是视觉。
光线刺破眼皮的防御，迫使虹膜收缩。
周默言——不，这个身体，这个三岁孩童大脑里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告诉他，现在他是“利亚姆·格林”——睁开了眼睛。
首先对焦的是一双眼睛。
很大，蓝得像褪了色的矢车菊，此刻盛满了某种他一时无法精准定义的浓烈情绪。
属于一个金发女人，皮肤白皙，鼻梁附近有几粒浅褐色的雀斑。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缩小的、迷茫的倒影——一个有着柔软褐色卷发和同样蓝色眼睛（但颜色似乎更深一些）的幼童面孔。
女人的嘴唇在动，发出声音。
那声音急切，带着夸张的起伏和一种哄诱的甜蜜。
“Liam… honey… wakey-wakey! Mummy’s here.”（利亚姆… 宝贝… 醒醒啦！
妈妈在这里。
）英语。
英式英语，带点伦敦东区口音，但己经努力在向标准发音靠拢。
周默言——让我们暂且还这样称呼这具身体里的意识——的大脑，那属于一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资深语言学教授、通晓十西种语言（包括七种方言）的大脑，瞬间启动了分析模式。
音素、音位、语调曲线、可能的语法结构… 信息流畅通无阻。
他甚至能分出余力注意到女人发音时略微靠前的舌位，和那个“wakey-wakey”里可爱的儿语叠音。
理解，百分之百。
然后，本能驱动他想要回应。
一个微笑，或者至少是一个表示“听见了”的眼神。
他甚至试图调动面部肌肉，但反馈回来的感觉异常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凝胶在操控提线木偶。
这不对劲。
是这具幼小身体神经发育不完全？
还是穿越带来的某种“排异”或“损伤”？
女人——艾米丽，记忆碎片拼出这个名字，母亲——似乎把这种迟钝当作了刚睡醒的懵懂。
她脸上的焦虑稍微淡去一点，换上更灿烂、更用力的笑容。
她首起身，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色彩极为鲜艳的塑料积木，巨大的字母“A”的形状，涂成明黄色，上面还印着一个红色的、卡通风格的苹果。
“Look, sweetie! A!” 她把积木几乎怼到他的眼前，手指点着那个字母，然后迅速指向旁边苹果的图案。
“A for Apple! Can you say it? A… Apple!”苹果。
/ˈæp(ə)l/。
元音[æ]，双唇向两侧伸展，舌前部抬高；辅音[p]，双唇闭合，然后突然释放气流；[l]，舌尖抵住上齿龈，声带振动。
简单。
标准的中古英语形式是“æppel”，源于原始日耳曼语ap(a)laz，可能与原始印欧语词根ab(e)l-有关，苹果树的意思… 打住。
周默言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发声的指令系统。
大脑清晰无误地构建出“apple”这个单词的完整发音模型，从肺部气流启动，到声带振动模式，再到口腔内舌、唇、齿、腭的精确位置和动作序列。
指令发出。
然而，就在指令即将抵达执行终端的刹那——声带、舌头、嘴唇——仿佛触及了一道无形却绝对坚固的屏障。
不是拒绝，不是瘫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物理法则般的“不兼容”。
指令被弹回，消解，无影无踪。
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含糊的“呃…”，像是被口水呛到，又像是试图启动一台燃料错误的发动机。
艾米丽眼中的光芒跳动了一下，但并未熄灭。
她把这看作一个开始，一个信号。
“Good! Good boy, Liam! Try again! A… A…” 她重复着那个元音，嘴型张得极大，几乎可以看到她的臼齿。
“Ah——”周默言凝视着她的口腔内部，那个柔软悬垂的软腭，颤动的声带（间接推测），灵活的舌尖。
他理解这一切的原理，胜过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但理解与执行之间，横亘着一道他从未遭遇过、也无法用现有语言学或神经科学理论解释的深渊。
他再次尝试。
集中，想象，指令… 砰。
无形的墙。
一次，两次，三次。
艾米丽的“Ah——”声从充满期待，到渐显困惑，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
她换了个策略，拿起一个毛绒小狗玩具，放在他手里。
“Dog! Woof-woof! Dog! Can you say ‘dog’?”周默言沉默地摸着毛绒玩具粗糙的表面。
记忆里，这具身体似乎很喜欢这只玩具。
大脑分析：“dog”，/dɒɡ/。
简单。
可他的嘴唇抿着，纹丝不动。
艾米丽等待了几秒钟，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她换回字母积木，又尝试了“B for Ball”，“C for Cat”。
周默言像个最精密也最固执的观察者，接收一切信息，分析一切信息，然后，沉默。
一种细微的恐慌，开始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艾米丽蓝色的眼睛。
她抱起他（身体很轻，很软，带着幼儿特有的奶膘味），走到客厅。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大卫，父亲。
记忆碎片：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严谨，忙碌，期望甚高。
“David,” 艾米丽的声音努力保持轻快，但尾音有些发颤，“Liam醒了。
我… 我在教他字母A，但他… 他好像不太想跟读。”
大卫抬起头，目光扫过妻子怀里的孩子。
他的眼神是评估性的，带着工作时的冷静。
“他昨天不是还能含糊地说‘mama’和‘dada’吗？”
那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属于真正三岁利亚姆的条件反射。
“是… 是啊，” 艾米丽更紧地抱住周默言，“但今天，我试了好多次，他… 他只是看着我，不出声。”
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摇晃一个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希望能调出正确的频道。
“Liam，宝贝，叫‘Daddy’，‘Da-ddy’。”
周默言看向大卫。
这个男人有着浅褐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下颌线条分明。
他接收到了“父亲”这个概念，以及与之相关的、这具身体本能里的一丝依赖和… 畏惧？
大脑冷静地分析着父子互动可能的社会学模型，同时再次尝试启动发声程序。
指令：/ˈdædi/。
失败。
毫无波澜。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露出一个恰当的表情，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大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平板，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和须后水的味道。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但中途又停住，转而拿起了艾米丽放在沙发上的字母积木“A”。
“Liam，” 他的声音比艾米丽低沉，也更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看这里。
A。
跟着我说，A。”
他发音短促、清晰、标准，是商务英语里那种不带感情的高效。
周默言几乎要为他完美的舌位和干净的气流释放点赞——如果他能控制这具身体的任何一块面部肌肉来表达这种“学术欣赏”的话。
然而，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沉默。
大脑在飞速运转：是穿越导致灵魂与肉体的“语言控制模块”不匹配？
是这具大脑的布罗卡区或韦尼克区在穿越中受损？
还是这个世界存在某种抑制他说英语的“规则”？
大卫举着积木，等了十秒钟。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十秒，在耐心的极限附近徘徊。
大卫放下积木，看向艾米丽，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刚才‘醒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磕碰？
发烧？”
“没有，一切都好，就像平时午睡醒了一样…” 艾米丽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观察观察。”
大卫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板，“也许只是起床气，或者注意力不集中。
明天再试试。
如果还是这样…” 他没说完，但转身拿起平板电脑重新坐下的动作，己经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那是一个“问题需要被解决”的姿态。
艾米丽抱着周默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儿童房。
她把他放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游戏区，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彩色积木、图画书和塑料玩具。
她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本图画书，翻开。
“Look, Liam, a big red bus!”（看，利亚姆，一辆大的红色巴士！
）周默言的目光落在书上。
图画精美，色彩饱满。
大脑自动翻译，分析“bus”的词源（omnibus的缩写），比较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中对“公交”的不同称呼。
他甚至能挑剔这幅画里巴士车型的细节不够“典型伦敦”。
但他依然沉默。
艾米丽翻了一页又一页，声音从充满活力，到渐渐干涩，最后变成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
她指着太阳，月亮，星星，狗，猫，房子… 周默言像一个最古怪的学生：拥有最强大的理解力，却交着彻底空白的答卷。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给房间涂上一层暖橙色，却驱不散艾米丽眼中越来越重的困惑和忧虑。
周默言能感觉到她的沮丧，她的担忧，甚至一丝丝的恐惧——对“未知”，对“不正常”的恐惧。
他理解这一切，清晰地如同阅读一篇社会心理学论文。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自己没事，想解释（虽然他自己也毫无头绪）这诡异的情况。
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一个简单的“嗯”来表示听见。
他调动全部意识，孤注一掷地冲向那道屏障。
目标：一个最简单、最中性的鼻音，“m”，或者“n”。
不需要清晰的元音配合，几乎只需要声带振动和鼻腔通路。
意识凝聚成尖锥，狠狠刺向执行指令的最终接口——“呃啊——！”
一声突兀的、嘶哑的、完全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更像是一声被呛到的哽咽，或者疼痛的抽气。
同时，一股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猛地涌上，伴随短暂的眩晕。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艾米丽吓了一跳，随即猛地将他搂进怀里。
“Oh! Liam! What’s wrong? Are you choking?”（哦！
利亚姆！
怎么了？
噎住了吗？
）她慌乱地拍着他的背。
不是噎住。
是排斥。
是某种根植于这具身体本能深处，或者这个穿越法则本身的、对“产出英语语音”这一行为的剧烈排斥反应。
尝试“说出”英语，就像试图让血液倒流，让心脏停跳，引发了身体自主防御系统的强烈反击。
周默言（利亚姆）趴在母亲肩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着气，感受着那阵恶心和眩晕慢慢退去。
艾米丽温暖的怀抱带着薰衣草柔顺剂的香味和一丝奶香，那是“母亲”的味道，能安抚这具幼儿身体的原始本能。
但周默言的意识却一片冰冷清明。
他明白了。
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不能“产出”。
英语，这门他前世精通、此刻也完全理解的语言，对他而言，变成了一种“只读”文件。
他可以解码，却无法编码。
可以输入，却无法输出。
这道锁，锁死的不是智力，甚至不完全是与语言相关的神经通路（因为他能完美处理理解环节），而是特定于“英语语音产出”这个最终的、肌肉执行的环节。
为什么？
穿越的代价？
某种宇宙规则的错位？
还是……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前世最后记忆）正在研究的课题：《论语言与思维底层结构的先天性制约及跨语言迁移的极限》。
他曾提出一个激进的假设：某些语言的基本发声模式，可能与意识载体（大脑乃至灵魂的某种波形？
）存在深层的、先天的绑定，无法在意识转移后轻易改写。
难道……这就是实证？
一个残酷、荒谬却又无法反驳的实证？
艾米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再发抖，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稍稍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
孩子的蓝眼睛看着她，依旧清澈，甚至有种……过于沉静的感觉，不像三岁孩童应有的懵懂。
但这沉静此刻只让她心慌。
“Liam？”
她轻声呼唤，用指腹擦去他额角因为刚才不适而渗出的一点虚汗。
周默言看着她。
他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但面部肌肉的控制依旧笨拙。
最终，他只是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细微的动作，却像一点星火，暂时照亮了艾米丽眼中的阴霾。
“You’re okay?”（你没事了？
）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周默言无法回答。
但他努力控制着这具身体，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僵硬，幅度微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点头”。
艾米丽长长地、似乎憋了很久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他重新搂紧，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卷发。
“It’s alright, my sweet boy. Mummy’s here. We’ll figure it out.”（没事的，我的甜心。
妈妈在这里。
我们会搞清楚的。
）她的声音温柔，但周默言听出了那温柔之下，努力压抑的颤抖。
他也听懂了“figure it out”（搞清楚）这个词组背后，可能意味着的无数事情：更多的尝试，看医生，见专家，测试，评估……标签。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儿童房的夜灯自动亮起，投下暖黄的光晕。
这个名为“家”的陌生空间，此刻显得既温暖又充满无形的压力。
周默言——利亚姆·格林——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大脑却在寂静中高速运转，分析着自身的困境，评估着环境，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英语的世界，声音的海洋，此刻对他而言，是一片他能看清每一滴水的成分、却永远无法激起半点涟漪的禁域。
声带，这把曾经能演奏多种语言乐章的乐器，如今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死，钥匙不知所踪。
而锁孔的形状，似乎与他灵魂深处某个不可更改的烙印，严丝合缝。
那个烙印，叫“中文”。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持续、尖锐的嗡鸣，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没信号时的噪音，却又裹挟着更复杂、更陌生的频率。
在这背景噪音之上，是断断续续的、黏腻的咕哝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
然后，触觉苏醒了。
身体被一种柔软但束缚感很强的织物包裹，身下是微微下陷的支撑感，空气拂过皮肤，带来微凉的刺激。
最后，是视觉。
光线刺破眼皮的防御，迫使虹膜收缩。
周默言——不，这个身体，这个三岁孩童大脑里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告诉他，现在他是“利亚姆·格林”——睁开了眼睛。
首先对焦的是一双眼睛。
很大，蓝得像褪了色的矢车菊，此刻盛满了某种他一时无法精准定义的浓烈情绪。
属于一个金发女人，皮肤白皙，鼻梁附近有几粒浅褐色的雀斑。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那个缩小的、迷茫的倒影——一个有着柔软褐色卷发和同样蓝色眼睛（但颜色似乎更深一些）的幼童面孔。
女人的嘴唇在动，发出声音。
那声音急切，带着夸张的起伏和一种哄诱的甜蜜。
“Liam… honey… wakey-wakey! Mummy’s here.”（利亚姆… 宝贝… 醒醒啦！
妈妈在这里。
）英语。
英式英语，带点伦敦东区口音，但己经努力在向标准发音靠拢。
周默言——让我们暂且还这样称呼这具身体里的意识——的大脑，那属于一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资深语言学教授、通晓十西种语言（包括七种方言）的大脑，瞬间启动了分析模式。
音素、音位、语调曲线、可能的语法结构… 信息流畅通无阻。
他甚至能分出余力注意到女人发音时略微靠前的舌位，和那个“wakey-wakey”里可爱的儿语叠音。
理解，百分之百。
然后，本能驱动他想要回应。
一个微笑，或者至少是一个表示“听见了”的眼神。
他甚至试图调动面部肌肉，但反馈回来的感觉异常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凝胶在操控提线木偶。
这不对劲。
是这具幼小身体神经发育不完全？
还是穿越带来的某种“排异”或“损伤”？
女人——艾米丽，记忆碎片拼出这个名字，母亲——似乎把这种迟钝当作了刚睡醒的懵懂。
她脸上的焦虑稍微淡去一点，换上更灿烂、更用力的笑容。
她首起身，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色彩极为鲜艳的塑料积木，巨大的字母“A”的形状，涂成明黄色，上面还印着一个红色的、卡通风格的苹果。
“Look, sweetie! A!” 她把积木几乎怼到他的眼前，手指点着那个字母，然后迅速指向旁边苹果的图案。
“A for Apple! Can you say it? A… Apple!”苹果。
/ˈæp(ə)l/。
元音[æ]，双唇向两侧伸展，舌前部抬高；辅音[p]，双唇闭合，然后突然释放气流；[l]，舌尖抵住上齿龈，声带振动。
简单。
标准的中古英语形式是“æppel”，源于原始日耳曼语ap(a)laz，可能与原始印欧语词根ab(e)l-有关，苹果树的意思… 打住。
周默言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发声的指令系统。
大脑清晰无误地构建出“apple”这个单词的完整发音模型，从肺部气流启动，到声带振动模式，再到口腔内舌、唇、齿、腭的精确位置和动作序列。
指令发出。
然而，就在指令即将抵达执行终端的刹那——声带、舌头、嘴唇——仿佛触及了一道无形却绝对坚固的屏障。
不是拒绝，不是瘫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物理法则般的“不兼容”。
指令被弹回，消解，无影无踪。
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含糊的“呃…”，像是被口水呛到，又像是试图启动一台燃料错误的发动机。
艾米丽眼中的光芒跳动了一下，但并未熄灭。
她把这看作一个开始，一个信号。
“Good! Good boy, Liam! Try again! A… A…” 她重复着那个元音，嘴型张得极大，几乎可以看到她的臼齿。
“Ah——”周默言凝视着她的口腔内部，那个柔软悬垂的软腭，颤动的声带（间接推测），灵活的舌尖。
他理解这一切的原理，胜过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但理解与执行之间，横亘着一道他从未遭遇过、也无法用现有语言学或神经科学理论解释的深渊。
他再次尝试。
集中，想象，指令… 砰。
无形的墙。
一次，两次，三次。
艾米丽的“Ah——”声从充满期待，到渐显困惑，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累。
她换了个策略，拿起一个毛绒小狗玩具，放在他手里。
“Dog! Woof-woof! Dog! Can you say ‘dog’?”周默言沉默地摸着毛绒玩具粗糙的表面。
记忆里，这具身体似乎很喜欢这只玩具。
大脑分析：“dog”，/dɒɡ/。
简单。
可他的嘴唇抿着，纹丝不动。
艾米丽等待了几秒钟，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她换回字母积木，又尝试了“B for Ball”，“C for Cat”。
周默言像个最精密也最固执的观察者，接收一切信息，分析一切信息，然后，沉默。
一种细微的恐慌，开始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艾米丽蓝色的眼睛。
她抱起他（身体很轻，很软，带着幼儿特有的奶膘味），走到客厅。
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电脑，眉头微蹙。
大卫，父亲。
记忆碎片：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中层，严谨，忙碌，期望甚高。
“David,” 艾米丽的声音努力保持轻快，但尾音有些发颤，“Liam醒了。
我… 我在教他字母A，但他… 他好像不太想跟读。”
大卫抬起头，目光扫过妻子怀里的孩子。
他的眼神是评估性的，带着工作时的冷静。
“他昨天不是还能含糊地说‘mama’和‘dada’吗？”
那是这具身体残存的、属于真正三岁利亚姆的条件反射。
“是… 是啊，” 艾米丽更紧地抱住周默言，“但今天，我试了好多次，他… 他只是看着我，不出声。”
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摇晃一个接收不良的收音机，希望能调出正确的频道。
“Liam，宝贝，叫‘Daddy’，‘Da-ddy’。”
周默言看向大卫。
这个男人有着浅褐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下颌线条分明。
他接收到了“父亲”这个概念，以及与之相关的、这具身体本能里的一丝依赖和… 畏惧？
大脑冷静地分析着父子互动可能的社会学模型，同时再次尝试启动发声程序。
指令：/ˈdædi/。
失败。
毫无波澜。
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露出一个恰当的表情，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大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平板，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身上有淡淡的咖啡和须后水的味道。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孩子的头，但中途又停住，转而拿起了艾米丽放在沙发上的字母积木“A”。
“Liam，” 他的声音比艾米丽低沉，也更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看这里。
A。
跟着我说，A。”
他发音短促、清晰、标准，是商务英语里那种不带感情的高效。
周默言几乎要为他完美的舌位和干净的气流释放点赞——如果他能控制这具身体的任何一块面部肌肉来表达这种“学术欣赏”的话。
然而，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沉默。
大脑在飞速运转：是穿越导致灵魂与肉体的“语言控制模块”不匹配？
是这具大脑的布罗卡区或韦尼克区在穿越中受损？
还是这个世界存在某种抑制他说英语的“规则”？
大卫举着积木，等了十秒钟。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十秒，在耐心的极限附近徘徊。
大卫放下积木，看向艾米丽，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更浓了，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刚才‘醒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磕碰？
发烧？”
“没有，一切都好，就像平时午睡醒了一样…” 艾米丽的声音低了下去。
“再观察观察。”
大卫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板，“也许只是起床气，或者注意力不集中。
明天再试试。
如果还是这样…” 他没说完，但转身拿起平板电脑重新坐下的动作，己经替他说完了下半句。
那是一个“问题需要被解决”的姿态。
艾米丽抱着周默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儿童房。
她把他放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游戏区，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彩色积木、图画书和塑料玩具。
她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本图画书，翻开。
“Look, Liam, a big red bus!”（看，利亚姆，一辆大的红色巴士！
）周默言的目光落在书上。
图画精美，色彩饱满。
大脑自动翻译，分析“bus”的词源（omnibus的缩写），比较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中对“公交”的不同称呼。
他甚至能挑剔这幅画里巴士车型的细节不够“典型伦敦”。
但他依然沉默。
艾米丽翻了一页又一页，声音从充满活力，到渐渐干涩，最后变成近乎自言自语的喃喃。
她指着太阳，月亮，星星，狗，猫，房子… 周默言像一个最古怪的学生：拥有最强大的理解力，却交着彻底空白的答卷。
黄昏的光线透过窗户，给房间涂上一层暖橙色，却驱不散艾米丽眼中越来越重的困惑和忧虑。
周默言能感觉到她的沮丧，她的担忧，甚至一丝丝的恐惧——对“未知”，对“不正常”的恐惧。
他理解这一切，清晰地如同阅读一篇社会心理学论文。
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自己没事，想解释（虽然他自己也毫无头绪）这诡异的情况。
哪怕只是发出一个音节，一个简单的“嗯”来表示听见。
他调动全部意识，孤注一掷地冲向那道屏障。
目标：一个最简单、最中性的鼻音，“m”，或者“n”。
不需要清晰的元音配合，几乎只需要声带振动和鼻腔通路。
意识凝聚成尖锥，狠狠刺向执行指令的最终接口——“呃啊——！”
一声突兀的、嘶哑的、完全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更像是一声被呛到的哽咽，或者疼痛的抽气。
同时，一股剧烈的、生理性的恶心感猛地涌上，伴随短暂的眩晕。
他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艾米丽吓了一跳，随即猛地将他搂进怀里。
“Oh! Liam! What’s wrong? Are you choking?”（哦！
利亚姆！
怎么了？
噎住了吗？
）她慌乱地拍着他的背。
不是噎住。
是排斥。
是某种根植于这具身体本能深处，或者这个穿越法则本身的、对“产出英语语音”这一行为的剧烈排斥反应。
尝试“说出”英语，就像试图让血液倒流，让心脏停跳，引发了身体自主防御系统的强烈反击。
周默言（利亚姆）趴在母亲肩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喘着气，感受着那阵恶心和眩晕慢慢退去。
艾米丽温暖的怀抱带着薰衣草柔顺剂的香味和一丝奶香，那是“母亲”的味道，能安抚这具幼儿身体的原始本能。
但周默言的意识却一片冰冷清明。
他明白了。
不是不能“理解”，而是不能“产出”。
英语，这门他前世精通、此刻也完全理解的语言，对他而言，变成了一种“只读”文件。
他可以解码，却无法编码。
可以输入，却无法输出。
这道锁，锁死的不是智力，甚至不完全是与语言相关的神经通路（因为他能完美处理理解环节），而是特定于“英语语音产出”这个最终的、肌肉执行的环节。
为什么？
穿越的代价？
某种宇宙规则的错位？
还是……他想起自己昏迷前（前世最后记忆）正在研究的课题：《论语言与思维底层结构的先天性制约及跨语言迁移的极限》。
他曾提出一个激进的假设：某些语言的基本发声模式，可能与意识载体（大脑乃至灵魂的某种波形？
）存在深层的、先天的绑定，无法在意识转移后轻易改写。
难道……这就是实证？
一个残酷、荒谬却又无法反驳的实证？
艾米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再发抖，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稍稍松开他，双手捧着他的小脸，仔细端详。
孩子的蓝眼睛看着她，依旧清澈，甚至有种……过于沉静的感觉，不像三岁孩童应有的懵懂。
但这沉静此刻只让她心慌。
“Liam？”
她轻声呼唤，用指腹擦去他额角因为刚才不适而渗出的一点虚汗。
周默言看着她。
他想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但面部肌肉的控制依旧笨拙。
最终，他只是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细微的动作，却像一点星火，暂时照亮了艾米丽眼中的阴霾。
“You’re okay?”（你没事了？
）她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周默言无法回答。
但他努力控制着这具身体，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僵硬，幅度微小，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点头”。
艾米丽长长地、似乎憋了很久地，舒了一口气。
她把他重新搂紧，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卷发。
“It’s alright, my sweet boy. Mummy’s here. We’ll figure it out.”（没事的，我的甜心。
妈妈在这里。
我们会搞清楚的。
）她的声音温柔，但周默言听出了那温柔之下，努力压抑的颤抖。
他也听懂了“figure it out”（搞清楚）这个词组背后，可能意味着的无数事情：更多的尝试，看医生，见专家，测试，评估……标签。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儿童房的夜灯自动亮起，投下暖黄的光晕。
这个名为“家”的陌生空间，此刻显得既温暖又充满无形的压力。
周默言——利亚姆·格林——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大脑却在寂静中高速运转，分析着自身的困境，评估着环境，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英语的世界，声音的海洋，此刻对他而言，是一片他能看清每一滴水的成分、却永远无法激起半点涟漪的禁域。
声带，这把曾经能演奏多种语言乐章的乐器，如今被一把无形的锁牢牢锁死，钥匙不知所踪。
而锁孔的形状，似乎与他灵魂深处某个不可更改的烙印，严丝合缝。
那个烙印，叫“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