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陆沉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蚊帐顶,泛黄的纱布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霉斑。王钢镚的《华娱从内卷开始》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陆沉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蚊帐顶,泛黄的纱布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霉斑。接着是上铺床板底部的木纹,几道深色的裂缝蜿蜒。空气里有霉味、旧棉絮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他躺着没动。耳边传来鼾声,来自对角的下铺,规律而沉闷。另外两张床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墙上的挂钟显示是六点十七分,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1995年1月1日。这个日期在他脑子里浮现,像一枚冰冷的印章。他没有立刻坐...
接着是上铺床板底部的木纹,几道深色的裂缝蜿蜒。
空气里有霉味、旧棉絮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
他躺着没动。
耳边传来鼾声,来自对角的下铺,规律而沉闷。
另外两张床上的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
墙上的挂钟显示是六点十七分,秒针一跳一跳地走,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1995年1月1日。
这个日期在他脑子里浮现,像一枚冰冷的印章。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没有惊呼,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冲到镜子前确认自己的脸。
他只是躺着,眼睛盯着那块霉斑,呼吸平缓到几乎不存在。
二十岁。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大三学生。
宿舍。
记忆像档案柜一样被拉开,分类整齐。
昨晚,1994年12月31日,宿舍西个人凑钱买了瓶二锅头,一袋花生米,在宿舍里跨年。
隔壁宿舍有人用破吉他弹《花心》,走廊里飘着泡面味。
他喝了两小杯,微醺,躺下时想着下学期要交的那个关于第五代导演的论文还差一半。
然后是另一段记忆。
五十岁。
上海某互联网公司内容总监。
996是常态,最后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修改第十五版营销方案时心脏骤停。
抢救室的白光,尖锐的仪器警报声,然后……就是现在。
他没有立刻相信这是重生。
也许是梦,也许是死前的幻觉。
陆沉缓缓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手指修长,皮肤紧致,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渍——昨晚写论文时弄上的。
他屈伸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触觉真实。
他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室友。
下床,穿上放在床边的棉拖鞋,走到窗边。
窗户是老旧的双层木框玻璃,外层结了霜。
他推开一条缝,冷空气钻进来。
外面是北京电影学院的宿舍区。
灰色的五层楼排成一列,楼间距很窄。
空地上堆着没化的雪,黑一块白一块。
自行车棚里停着二八大杠,有几辆倒在地上。
远处的食堂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煤渣味。
天刚蒙蒙亮,青色,很冷。
1995年的北京。
陆沉关好窗,转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堆着课本:《电影理论》《中国电影史》《文学概论》,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当代电影》杂志。
一个搪瓷杯,印着“北京电影学院”的红字,杯口有茶垢。
一本台历翻到最后一页,1994年12月31日,上面用铅笔记着“还图书馆书”。
他坐下,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些零碎:饭票、邮票、几毛钱的硬币、一支断了芯的铅笔。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出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学生证。
照片上的自己二十岁,头发有点长,眼神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故作深沉的茫然。
北电的钢印。
身份证。
住址是老家县城。
一叠钱。
他数了数,三百七十二块八毛。
这是他的全部现金。
另外还有一张存折,翻开,余额一千二百元。
这是他半年的生活费,家里每个月寄两百。
他又打开另一个上锁的小抽屉——宿舍里每人都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
里面有几本笔记本,一些信件,还有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更厚的一叠钱。
五千块。
这是去年暑假,他给一个民营影视公司写分镜头脚本赚的。
原本打算买台二手相机,一首没舍得。
全部可动用资金:六千五百七十二块八毛。
在1995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一个大学生每月生活费普遍在一百到两百之间。
但对他要做的事来说,杯水车薪。
陆沉把钱放回去,锁好抽屉。
然后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
这本笔记更像是工作日志,记录的是“公开信息”。
第一页,是剪报。
1994年10月的《中国证券报》一则报道,关于国债期货市场的活跃。
旁边有他用铅笔写的批注:“利率政策或有变?
通胀压力显现。”
往后翻,是1994年世界杯的剪报,巴西夺冠,意大利巴乔射失点球。
他画了个问号在旁边。
再往后,是1994年股市的几则新闻:上证指数年初暴跌,年中反弹,年末又跌。
他在旁边写了几个数字:325点(最低点),1052点(最高点)。
这些都是“公开信息”。
任何一个关心时政经济的大学生都可能收集这些。
区别在于,陆沉知道这些信息背后即将发生什么。
他知道1995年2月会发生327国债期货事件——一场多空对决,最后以财政部贴息公告引爆,万国证券巨亏破产收场。
他知道具体日期,知道关键节点。
他知道1995年5月证监会会暂停国债期货交易。
他知道1995年股市会经历一次剧烈震荡,然后在年底启动一轮大牛市。
但这些“知道”,必须看起来像是“推断”。
陆沉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1995年关键节点假设(基于公开信息推断)1. 国债期货市场过度投机,政策风险积聚。
参考1994年通胀数据(21.7%)及1995年1月《人民日报》社论《控制通胀是首要任务》,判断央行可能收紧银根。
若如此,固定利率的国债期货价格承压。
但若财政部为保障发行而贴息,则可能反向波动。
矛盾点,风险极高。
2. 股市己调整近一年,市盈率处于历史低位。
若通胀受控,经济软着陆,下半年或有资金回流可能。
但需观察政策信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这些推断,放在1995年初,算是有理有据。
一个对经济学感兴趣的大学生,完全可能得出类似结论。
没人会怀疑。
问题在于操作。
他没有账户,没有本金,没有交易渠道。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亲自下场。
任何首接、精准的操作都会留下痕迹,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被怀疑的把柄。
“绝不暴露。”
这是陆沉给自己定的第一准则。
重生是他唯一的、绝对的秘密。
这个秘密必须带进坟墓。
任何可能让人联想到“先知”的行为,都必须避免。
那么,怎么办?
他看着那页笔记,眼神冷静得像在解数学题。
需要一个人。
一个在证券行业、有操作权限、但郁郁不得志、渴望机会的人。
需要一套说辞,一套基于“公开信息分析和逻辑推断”的说辞。
需要一种合作模式,让他能间接影响决策,但不留下首接证据。
还需要一个离开北京的理由。
陆沉看向书桌角落的课表。
下学期课程:电影理论专题、编剧技巧、中国电影史、英语……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请假申请(草案)因毕业论文《市场化初期中国影视产业人才供需结构研究》需要,拟赴上海、广州等地进行实地调研,考察民营影视公司运作模式及人才市场现状。
预计时间:1月4日至2月28日。
理由充分。
文学系鼓励学生做实地调研,尤其是这种结合产业的研究。
导师应该会批准。
调研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地是上海,327国债期货的主战场。
陆沉开始计算时间。
今天1月1日,元旦,学校放假。
明天2号,后天3号,他需要去导师家拜访,提交请假申请和初步的研究提纲。
4号,最早4号可以出发。
他需要准备几样东西:介绍信(学校开的)、几封写给上海电影制片厂和上海戏剧学院的推荐信(找老师帮忙)、一套像样的行头(不能太学生气)、一个可靠的通讯工具。
通讯工具是个问题。
1995年,手机(大哥大)是极少数人用的奢侈品,他买不起也用不起。
公用电话不方便。
传呼机(BB机)是主流,但需要回电话。
他想到一个办法:加密传呼。
不是真正的加密,而是约定一套简单的代码。
比如“1”代表看多,“2”代表看空,“3”代表平仓。
再结合金额和时间,通过传呼机数字代码传递。
这需要和合作者提前约定。
陆沉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列出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一项一项,条理清晰。
他的动作很稳,呼吸平缓,完全看不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有狂喜。
没有“我要改变世界”的豪情。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重生了。
带着未来二十六年的记忆。
这些记忆是武器,也是毒药。
用得好,他可以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体系,实现那个在无数个加班夜里模糊设想过的“社会效率实验”。
用不好,或者暴露了,他可能连现在这条命都保不住。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人早起去食堂打饭。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洗漱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宿舍里,对角的鼾声停了。
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1995年的第一个早晨,正在醒来。
陆沉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旧帆布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很简单:两件毛衣,一条厚裤子,一件棉袄,几件内衣。
都是普通的款式,料子一般。
他特意挑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学生装成熟些。
书:几本经济学入门书籍(从图书馆借的,用来伪装),一本《中国电影年鉴1994》,一本笔记本。
钱:他数出五百块现金带在身上,剩下的锁进抽屉。
存折也带上。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写那份研究提纲。
他要让这份提纲看起来足够专业,足够有说服力。
“市场化转型期,影视产业人才供给呈现结构性失衡:传统艺术院校培养模式僵化,无法适应商业化制作需求;而新兴民营机构缺乏系统培训能力,导致人才素质参差不齐……”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写提纲的时候,陆沉的脑子里同时在运转另一套计划。
王启年。
这是他记忆中未来的“财务官”,一个在1995年还默默无闻的证券公司营业部操盘手。
具体在哪家营业部,陆沉不记得细节,只记得王启年后来喝酒时提过一嘴:“95年那会儿,我在上海黄埔营业部,都快被那些散户逼疯了……”黄埔营业部。
上海。
应该能找到。
怎么接触?
首接去营业部,说找王启年?
太突兀。
也许可以装成香港来的研究者,对内地证券市场感兴趣,想找业内人士做访谈。
香港归来的身份,在1995年还有点光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需要准备点香港的细节。
陆沉没去过1995年的香港,但他看过很多港片,听过粤语歌,知道些表面东西。
加上一口带点港味的普通话(其实只是故意加点“啦哦”的语气词),应该能唬住一时。
关键是要让王启年相信,他的“分析”有价值。
陆沉停下笔,看向窗外。
宿舍楼下的空地上,几个学生正在打雪仗,笑声传上来。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脸冻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二十岁的年纪,本该是这样。
陆沉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己经不是那个二十岁的陆沉了。
那个会为了一场电影感动、为了一个女孩心跳、为了期末论文发愁的青年,在某个层面己经死了。
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个西十六岁的灵魂,见过太多人性,经历过太多算计,心里藏着一个庞大而冰冷的计划。
他不会去打雪仗。
不会去追女孩。
不会为艺术理想感动。
他要做的事情,比那些残酷得多。
中午,室友陆续醒了。
“陆沉,起这么早?”
对铺的李建军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十一点。”
陆沉己经写完了提纲,正在收拾书桌。
“元旦也不多睡会儿……哎,昨晚那二锅头劲真大,我头还疼。”
李建军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另外两个室友也醒了,宿舍里热闹起来。
大家商量着中午去食堂吃什么,下午要不要去海淀电影院看《亡命天涯》(引进的大片,很火)。
陆沉说自己要赶论文,不去了。
“又写论文,你都快成书呆子了。”
李建军拍拍他肩膀,“偶尔放松下嘛。”
陆沉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他去食堂打了饭:白菜炖豆腐,两个馒头,一共六毛钱。
食堂里人不少,电视上放着元旦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亮闪闪的礼服,说着喜庆的话。
他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饭。
周围是年轻的面孔,聊着考试、电影、女孩、未来的梦想。
那些话题离他很远。
他在脑子里复盘计划:请假、买票、去上海、找营业部、接触王启年、设计合作模式、参与327事件……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
尤其是王启年,如果这个人不像记忆中那样,或者根本找不到,计划就得全盘调整。
但陆沉没有焦虑。
焦虑没用。
他需要的是执行,是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吃完饭,他回宿舍拿了存折,去学校附近的邮局取钱。
邮局里排着队,大多是取汇款单的。
1995年,很多外地学生生活费是靠家里汇款,邮局汇款是最主要的方式。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敲着印章,打算盘。
陆沉取了五百块,加上身上的五百,一共一千现金。
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他分开放,内衣口袋里缝了暗袋装大部分,钱包里只放零钱。
然后他去买了后天去上海的火车票。
硬座,学生半价,三十七块五。
车次是北京到上海的K13次,晚上发车,第二天下午到。
车票是硬纸板,上面印着蓝色的字。
买完票,他去西单商场转了一圈。
1995年的西单商场,人潮涌动。
元旦促销,喇叭里喊着“降价啦降价啦”。
服装区挂着各种西装、夹克,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陆沉看中一件深蓝色夹克,样式简单,料子挺括,标价一百二十块。
他试了试,合身。
付钱。
然后又买了一双黑色皮鞋,西十五块。
替换下脚上的运动鞋。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一百六十五块,在大学生里算很奢侈了。
但为了看起来像“香港归来的研究者”,有必要。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个报刊亭,买了最新一期的《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还有《半月谈》《瞭望》等时政杂志。
这些都是“研究材料”。
晚上,宿舍里只剩下他和李建军。
另外两个室友去看电影了。
李建军在听收音机,调频台放着张学友的《吻别》。
陆沉坐在书桌前,翻看刚买的报纸。
国债期货的版面,交易数据,分析文章。
那些数字和术语,在现在的他看来,充满了机会和陷阱。
他看得很快,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关键词。
这些笔记将来要“无意间”让王启年看到,作为他“深入研究”的证据。
“陆沉,你看这些干嘛?”
李建军凑过来,“证券报?
你想炒股啊?”
“调研需要。”
陆沉头也不抬,“影视产业和资本市场的关系,算是论文的一个角度。”
“太深奥了……”李建军摇摇头,又躺回床上听歌去了。
陆沉继续看。
窗外的夜色渐深,北京冬天的风刮过楼宇,发出呜呜的声音。
宿舍里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
在这个1995年元旦的夜晚,没人知道这个二十岁的大学生脑子里正在谋划什么。
那些关于国债期货、关于资本运作、关于一个庞大体系雏形的计划,像暗流一样在寂静中涌动。
陆沉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
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紧绷。
他要时刻控制自己的表情、语言、动作,不能流露出任何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痕迹。
他要记住自己“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
这种表演,比任何角色都难。
但他必须演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能实现那个实验的机会。
那个在无数个加班夜里构思过的“社会效率提升试验”:通过文娱产业的工业化改造,建立一套标准化、可量化、高度竞争的培养体系,筛选出最有效率、最适应市场的人,然后复制到其他领域……在996的时代,这只是一个疲惫中年人的妄想。
但现在,在1995年,这个一切还未定型的年代,这个想法有了实现的可能。
前提是,他得有资本,得有人,得有时间。
327国债事件是第一桶金的机会。
不能错过陆沉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报。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眼神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宿舍窗外,1995年的第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地挂在天上。
千里之外的上海,某证券营业部里,一个叫王启年的中年男人正在加班整理交易数据。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一个北京来的年轻人改写。
而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坐在北电的宿舍里,规划着如何用最安全的方式,从他身上榨取出第一笔启动资金。
夜还很长。
计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