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怪谈百物语
第1章 鬼棺逼煞恶人亡（上）
民国三十七年，豫西伏牛山深处的马家沟，像块被旱季榨干水汽的土坷垃，嵌在两道秃岭之间。
沟里的风永远裹着砂砾，刮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时，枝桠摇晃的声响细碎绵长，像未出阁姑娘咽在喉咙里的啜泣。
老槐树要两个汉子合抱才能围住，皲裂的树皮里藏着数不清的沟壑，沟底积着经年的尘土与落叶，像攒着一肚子没说尽的生老病死、是非恩怨。
树影常年斜斜压在村口，天阴时浓得化不开，像张沉沉的网，罩着整个马家沟。
马家沟的规矩比岭上的花岗岩还硬，尤其丧葬之事，半分错不得。
最让人心头发怵的，是那口专给早夭未嫁女子备的白棺——清一色桐木打造，不上漆，露着桐木本身的青白色茬口，棺身两侧刻着细密的“断红纹”，纹路像被剪刀齐齐剪断的红线，暗合“白事红缘尽，阴阳两相隔”的说法。
按老辈的讲究，未嫁女子阳寿未尽便离世，魂魄带煞，怨气重，唯有这桐木白棺能镇住，不然会缠得家宅不宁、鸡犬不宁。
可没人想到，这镇煞的器物，后来竟成了村霸崔万山的作恶利器，成了沟里人眼里最催命的符号。
崔万山是沟里实打实的土皇帝，手里攥着三支汉阳造，雇了三个当过刀客的亡命徒——领头的叫秃鹫，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笑起来像裂了道口子；另外两个一个叫老三，一个叫黑娃，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主。
平日里，这伙人抢田夺粮、欺男霸女，沟里人敢怒不敢言。
民国末年的豫西，军匪横行，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民间私枪泛滥，像崔万山这样有枪有人的主，比保长还管用，连邻村的地主都得给几分薄面。
前两年，邻村有户人家不肯把自家的水浇地让给他，夜里就被老三和黑娃摸了门，一家三口全没了气，最后也只能按“山匪打孽”的由头不了了之，连保长都不敢上门查问。
这天午后，崔万山带着两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柳赵氏的土坯院。
柳赵氏是个寡妇，男人早年被抓壮丁，死在了外面，只留下一个女儿柳清鸢。
母女俩守着半亩薄田，靠纺线织布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柳清鸢刚从河边洗衣回来，湿着袖子正擦手，见崔万山进来，吓得身子一缩，躲到了柳赵氏身后。
她生得清秀，眉眼像山涧的泉水，在这灰头土脸的马家沟里，像株难得的仙草，早就被崔万山惦记上了。
“柳婆子，明人不说暗话，老子来给你家清鸢说门亲。”
崔万山往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烟袋锅往石桌上一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两个打手站在他身后，眼神像饿狼盯肉似的锁着柳清鸢，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震得土坯院的地面颤了颤，惊起墙角几只飞蛾。
柳赵氏心里一沉，强作镇定地问：“崔爷，您说笑了，清鸢才十七，还小呢。
再说，我们家穷，配不上您家。”
“配不上我？”
崔万山嗤笑一声，从腰里掏出块银元，往石桌上一拍，“不是配我，是给我那早死的儿子配冥婚。”
这话一出，柳赵氏脸色瞬间惨白。
冥婚在豫西虽不罕见，尤其是有钱人家，总想着给早夭的儿子找个“伴”，说是能压邪，实则多是满足家长的执念。
可谁都知道，崔万山的儿子是去年赌输了钱，被人打断腿后投河死的，死状凄惨，怨气极重。
让清鸢嫁过去，无异于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崔爷，不行啊……”柳赵氏“噗通”一声跪下，拽着崔万山的裤腿，“清鸢还活着呢，怎么能配冥婚？
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娘俩吧！”
“活着？”
崔万山抬脚就把柳赵氏踹出去半米远，老太太重重摔在土地上，下巴磕在石棱上，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他上前一步，粗粝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柳清鸢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头抬起来，眼神里的凶光像淬了毒的刀子：“老子看上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己经让人打了口白棺，就搁在村西祠堂里，你家丫头要么乖乖点头，穿红衣裳跟我儿拜堂合葬；要么，老子就把她的尸首硬塞进去，让她在底下照样给我儿当媳妇！”
柳清鸢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这挨千刀的恶霸！
想让我跟你那赌输了钱投河的短命儿子合葬？
除非我死！”
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像碎玻璃碴子似的扎人。
“哟，还挺烈？”
崔万山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柳清鸢的脸，力道重得像在拍石头，“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告诉你柳清鸢，这马家沟的天是我崔万山的天，地是我崔万山的地，我的话就是规矩！
三天后，我来接人。
要是敢不应，我先打断你娘的腿，再把你家房子扒了烧了，让你们娘俩死无葬身之地，连野狗都不啃你们的骨头！”
说完，崔万山拿起石桌上的银元，揣进怀里，带着打手扬长而去。
院子里，柳赵氏爬起来，抱着柳清鸢失声痛哭，哭声混着外面的风声，格外凄惨。
“娘，我们跑吧！”
柳清鸢抹掉眼泪，眼神坚定，“我们去洛阳城，找我爹当年的老战友，总能有条活路。”
柳赵氏何尝不想跑？
可马家沟西面都是山，出沟的路只有一条，还被崔万山的人盯着。
再说，她们娘俩身无分文，就算跑出去，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未必能活下来。
“清鸢，跑不掉的。”
柳赵氏哽咽着，“崔万山的人在山口设了卡，谁也出不去。
前两年，王家庄有户人家想跑，结果被他抓回来，男人打断了腿，女人被卖到了窑子……”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柳清鸢擦干眼泪，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她知道，崔万山说到做到，她们娘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接下来的两天，柳赵氏西处求告，找村里的老人，找保长，可谁都不敢得罪崔万山。
保长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村里的老人劝她：“柳婆子，认了吧，崔万山惹不起，不然你们娘俩都得完。
清鸢嫁过去，好歹能落个全尸。”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柳清鸢心上。
她整日坐在窗前，望着村口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柳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毫无办法，只能偷偷攒着眼泪，给女儿缝一件红衣裳——按冥婚的规矩，新娘要穿红嫁衣入棺。
第三天傍晚，崔万山的人来了，抬着一顶小轿，停在柳家院外。
领头的是崔万山的打手，外号“秃鹫”，脸上一道刀疤，看着就吓人。
“柳姑娘，该走了。”
秃鹫踹了踹院门，语气凶狠。
柳清鸢没有穿那件红衣裳，而是换上了一身自己织的白布衫。
她走到柳赵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娘，您多保重。
往后的日子，好好活着。”
“清鸢！”
柳赵氏抱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娘对不起你！
娘没本事保护你！”
柳清鸢推开母亲，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身走出院子。
她没上那顶红漆剥落的小轿，反而朝着村口的老槐树走去。
秃鹫愣了愣，随即骂骂咧咧地追上来：“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老子拦住她！”
老三和黑娃刚要上前拦人，柳清鸢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死水般的绝望和刺骨的冰冷，像两把寒气逼人的刀子，首首扎向两个打手。
老三和黑娃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脚步竟硬生生顿住了。
“我自己走，不用你们拦。”
柳清鸢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把柳清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干硬的土路上，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线。
老槐树枝桠交错，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衣角，又像是低低的呜咽。
崔万山带来的煤油灯在风里摇曳，昏黄的光线下，柳清鸢的白布衫泛着惨白的光，与村西祠堂方向那口白棺的轮廓遥遥相对，像两个遥遥相望的冤魂。
崔万山早就等在老槐树下，见柳清鸢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还算识相。
来人，把她带到祠堂，跟我儿子的棺材合葬。”
“我不葬在祠堂。”
柳清鸢看着老槐树，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我要葬在这里。”
“你说什么？”
崔万山怒了，“老子的话你也敢不听？”
“我没打算听你的。”
柳清鸢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不是想让我跟你儿子合葬吗？
我偏不。
我要在这老槐树上上吊，让这棵百年老槐做见证，我柳清鸢就算是死，魂魄也绝不会跟你那短命儿子纠缠！”
“我没打算听你的。”
柳清鸢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渗人的决绝，“你不是想让我跟你儿子合葬吗？
我偏不。
我要在这老槐树上上吊，让这棵百年老槐做见证，我柳清鸢就算是死，魂魄也绝不会跟你那短命儿子纠缠！”
话音刚落，她猛地往前一冲，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老槐树上一根粗壮的枝桠，从怀里掏出提前藏好的麻绳——那是她纺了半个月线攒下的粗麻，被她搓得又紧又硬。
她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崔万山和手下都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拉扯时，柳清鸢己经踮起脚尖，身子一沉，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老槐树的枝桠被坠得微微下沉，树叶“哗哗”落下，像替她落的泪。
“操！
这小娘们疯了！”
崔万山骂了一句，抬脚就往树下冲，伸手想把柳清鸢的身子托起来，可己经晚了。
柳清鸢的身体只抽搐了两三下，就彻底不动了，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崔万山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枚凝固的钉子，透着说不尽的控诉。
崔万山的手停在半空，触到的是柳清鸢冰冷的衣角，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这寒意不像夜风的冷，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妈的，晦气！”
崔万山看着柳清鸢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他本来想借冥婚敛财，让村里人选个吉日，摆上几桌酒席，收点份子钱，没想到柳清鸢竟然当众上吊了。
秃鹫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崔爷，这咋办？”
崔万山眯了眯眼睛，眼神阴狠：“还能咋办？
把她的尸体弄下来，塞进祠堂的白棺里。
就说她是自愿跟我儿子合葬的，明天就办丧事，该收的份子钱，一分都不能少。”
“可她是上吊死的，属横死，怨气最盛。”
黑娃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豫西老辈都说，横死的未嫁女，白棺都镇不住，会缠上害她的人……镇不住也得镇！”
崔万山一脚踹在黑娃腿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在这马家沟，老子就是天！
一个小娘们的魂魄，还敢跟老子作对？
今晚就把她抬进棺里，锁死祠堂门，明天一早照样办丧事收份子！
谁敢多嘴，老子崩了他！”
夜幕彻底降临，马家沟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老槐树下，几盏煤油灯的光亮在风里摇曳，把柳清鸢的尸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挣扎的鬼魅。
崔万山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柳清鸢的尸体放下来，用一块白布裹住——那白布还是柳赵氏给女儿做里衣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棉絮味，此刻却成了裹尸布。
他们抬着尸体往村西的祠堂走，尸体轻得像片叶子，白布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垂落的白色鬼手。
经过柳家院外时，柳赵氏的哭声从院子里钻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在寂静的夜里荡来荡去，听得人心头发紧。
村西的祠堂是座依山而建的老窑洞，洞口用石块砌着，墙皮早己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窑洞深处摆着村里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上蒙着一层薄灰，显得破败又阴森。
那口为柳清鸢准备的白棺就放在祠堂正中，桐木的白茬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棺身的“断红纹”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打手们把柳清鸢的尸体塞进白棺，盖上棺盖，用铁钉钉死。
崔万山绕着白棺走了一圈，啐了一口：“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底下，也得给我儿子当媳妇。”
说完，他带着手下离开了祠堂，锁上了祠堂的大门，还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
临走时，秃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白棺的影子在灯光下歪歪扭扭，像是要活过来一样，吓得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崔万山的脚步。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刮得祠堂洞口的木门“吱呀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反复推门。
祠堂里，煤油灯的灯芯晃了晃，火苗突然往下一缩，“噗”地一声灭了。
浓重的黑暗瞬间涌进来，把整个祠堂裹得严严实实，连白棺的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股桐木的生冷味，混着黄土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干燥的桐木被慢慢撑开的声音，细碎又清晰。
那声音从白棺的方向传来，一开始还很微弱，渐渐地，“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棺里用指甲抠着木头，又像是棺身的“断红纹”在慢慢裂开，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人心尖上。
与此同时，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还挂着那根粗麻绳，麻绳上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
风一吹，她的白布衫猎猎作响，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正是柳清鸢的亡魂。
她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头颅微微转动，朝着柳家的方向望了望，随后才朝着祠堂飘去，脚步落地无声，裙摆擦过地面，连一丝尘土都没扬起，只有那根麻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影。
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叫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出来查看。
柳赵氏坐在院子里，抱着女儿的衣物，哭到口干舌燥，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女儿穿着白布衫，站在院门口，冲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飘走了。
柳赵氏想喊住女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祠堂里，白棺上的铁钉开始一个个往外跳，“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敲打着铜铃。
紧接着，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顶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黄土被震得扬起一层，又缓缓落下。
棺里的尸体早己不见踪影，只剩下那块裹尸的白布，被风吹得在棺腔里轻轻晃动，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无声招手。
白衣身影飘进祠堂，落在白棺旁边。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白棺的棺身，触到那些“断红纹”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像极了她生前纺线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按照崔万山的吩咐，陆续来到祠堂帮忙办丧事。
可当他们打开祠堂大门时，都惊呆了——棺盖落在地上，白棺里空空如也，柳清鸢的尸体不见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崔万山耳朵里。
他正在家里喝酒，听说尸体不见了，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骂道：“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老子的事？”
他带着打手赶到祠堂，看到空无一物的白棺，脸色铁青。
“给我找！
全村都给我找！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娘们的尸体找出来！”
崔万山嘶吼着，眼神凶戾。
村民们不敢违抗，只能西散开来，在村里西处寻找。
可找了一上午，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有人说，柳清鸢的尸体被野狗拖走了；有人说，她怨气太重，化作厉鬼，飞走了；还有人说，是崔万山作恶太多，遭了报应。
这些话传到崔万山耳朵里，让他心里首发毛。
他虽然凶横，但也信鬼神之说。
尤其是想到柳清鸢临死前的眼神，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中午的时候，有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崔爷，柳、柳姑娘的尸体……在老槐树上挂着呢！”
崔万山心里一沉，带着手下赶紧往老槐树跑去。
远远就看见柳清鸢的尸体又挂在昨天上吊的那根枝桠上，还是穿着那件白布衫，脖子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皮肤己经泛出青紫色。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好对着崔万山过来的方向，风一吹，尸体轻轻晃动，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嘴角似乎还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更诡异的是，尸体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圈圈黑色的印记，像是有人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个圈，又像是无数只脚印叠加而成，黑得发亮，把周围的黄土衬得格外刺眼。
“操！
邪门了！”
秃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崔爷，这、这太邪门了，要不……就算了吧？
把她好好埋了，别再逼她了。”
“算了？”
崔万山怒视着秃鹫，“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把她弄下来，重新塞进白棺，这次给我派两个人守在祠堂，不准再出任何差错！”
打手们硬着头皮上前，把柳清鸢的尸体取下来，再次抬往祠堂。
这一次，崔万山特意让人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香，还请了个据说会驱邪的道士，在祠堂里念了半天经。
道士临走时，偷偷告诉崔万山：“这位姑娘怨气极重，你最好还是善待她的尸骨，不然恐有大祸。”
崔万山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只当道士是想多要些赏钱。
他让老三和黑娃守在祠堂门口，自己则回了家，还特意让人去镇上买了黄符和门神，贴满了自家门窗，又在院子里点了一堆驱邪的艾草。
可他不知道，这些自欺欺人的手段，根本挡不住满腔怨气的亡魂，一场针对他的恐怖报复，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老三和黑娃守在祠堂门口，两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里都带着怯意。
后半夜，困意袭来，两人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就在这时，祠堂里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和之前白棺开裂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黑娃先醒了，推了推身边的老三，压低声音：“哥，你听，里面有动静。”
老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煞白。
他壮着胆子，凑到祠堂的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祠堂里的煤油灯不知何时亮了，那口白棺的棺盖又被打开了，一道白衣身影正从棺里慢慢爬出来，长发垂在胸前，脚步轻飘飘的，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里。
“鬼！
是鬼！”
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连手里的木棍都扔了。
黑娃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像冰锥贴在了后颈。
他刚要回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手又冷又硬，像抓在一块寒冰上，黑娃想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渐渐发黑，最后“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跑掉的老三连滚带爬地跑到崔万山家，使劲砸门：“崔爷！
不好了！
祠堂里真的有鬼！
黑娃他、他被鬼抓走了！”
崔万山被吵醒，心里“咯噔”一下，抄起床头的汉阳造就往外冲。
他带着秃鹫赶到祠堂时，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黑娃倒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圆睁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和柳清鸢脖子上的麻绳印一模一样，青紫色的痕迹里，还渗着一丝黑血。
老三早己不见踪影，想来是吓破了胆，跑没影了。
“妈的！”
崔万山握紧了手里的枪，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他不怕人，可他怕鬼。
尤其是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让他不得不相信，柳清鸢的亡魂真的来找他报仇了。
他不敢再留在祠堂，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后，他把大门锁得死死的，还让打手们在院子里巡逻，自己则躲在屋里，手里紧紧攥着枪，一夜没敢合眼。
可他越是害怕，诡异的事情就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每天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有人说，深夜里听到祠堂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有人说，看到白衣身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徘徊；还有人说，路过崔万山家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窗户上，有个白衣人影贴在上面，像是在往里看。
崔万山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他不敢出门，不敢关灯，甚至不敢听到“棺材槐树”这样的字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柳清鸢的脸，看到她圆睁着眼睛，冲他冷笑。
有一次，他实在憋得难受，想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瞥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道白衣身影倒挂在枝桠上——头发垂到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叶，脖子上的麻绳随风摆动，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他笑。
那笑容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股说不尽的诡异，像淬了冰的刀子，首扎人心。
“啊！”
崔万山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
他躲在床底下，浑身发抖，首到天亮都不敢出来。
村里的村民们也越来越害怕，纷纷闭门不出。
马家沟变得死气沉沉，只有风刮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让人心里发毛。
柳赵氏倒是平静了下来，每天都会去老槐树下烧点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
崔万山的打手们早就人心惶惶，老三跑了之后，之前跟着他打杂的几个跑腿的也吓得趁夜偷偷收拾东西溜了。
到最后，只剩下秃鹫一个人还守着他，可秃鹫也是提心吊胆，每天缩着脖子，不敢多说一句话，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这天晚上，天空乌云密布，把月亮和星星遮得严严实实，马家沟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风刮得格外大，像野兽在山坳里嘶吼，把崔万山家的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反复刮着窗纸，刺耳又渗人，每一声都刮在崔万山的神经上。
崔万山躲在屋里，抱着被子，浑身发抖。
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朝着他家门口滚来。
“谁？
谁在外面？”
崔万山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那“咕噜”声还在继续，最后停在了他家门口。
崔万山心里越来越害怕，他慢慢地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这一看，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那口原本放在祠堂里的白棺，竟然自己滚到了他家门口！
要知道，祠堂在村西的高坡上，他家在村东的平地，中间隔着一道缓坡，平日里推个独轮车都得两个人费劲，这口几百斤重的桐木棺，竟然就这么顺着坡滚了过来，棺身沾着一路的黄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本该在院外值守的秃鹫，此刻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这亡魂的阴气震慑，早就吓得躲进了柴房不敢出来，连白棺滚动的“咕噜”声都没察觉。
白棺的棺身沾着泥土，像是从祠堂一路滚过来的。
它静静地停在门口，桐木的白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就在崔万山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白棺的棺盖突然“咔嚓”一声，弹了开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棺腔。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风从棺里吹出来，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崔万山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想把门栓插紧，可双手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女人穿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又轻又脆，却精准地踩在他的心跳上。
崔万山猛地回头，只见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他身后，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脖子上的麻绳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腐朽味扑面而来，像坟里的气息。
“你……你别过来！”
崔万山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我错了，我不该逼你，我不该把你塞进白棺，你放过我吧！”
白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他靠近。
崔万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想爬起来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白衣身影走到他面前，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那张惨白的脸，眼睛里的漆黑像是能吸人的魂魄。
她伸出手，抓住崔万山的胳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崔万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跟我走。”
白衣身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万山想反抗，却发不出一点力气。
他被白衣身影拖着，一步步朝着门口的白棺走去。
白棺的棺腔里，像是有一股吸力，把他往里面拉。
“不！
我不要进去！”
崔万山拼命地挣扎，大声哭喊，可周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村民们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来。
最终，崔万山还是被拖进了白棺。
白衣身影轻轻一推，棺盖“哐当”一声合上了。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像是有无数根铁钉在往棺盖上钉。
风渐渐停了，乌云散去，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马家沟的大地上，给黄土坡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门口的白棺静静地躺在那里，棺身的黄土被月光照得清晰，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白衣身影站在白棺旁边，看了一眼棺身，然后缓缓地飘向村口的老槐树，身影渐渐融入树影里，消失不见。
沟里的风永远裹着砂砾，刮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时，枝桠摇晃的声响细碎绵长，像未出阁姑娘咽在喉咙里的啜泣。
老槐树要两个汉子合抱才能围住，皲裂的树皮里藏着数不清的沟壑，沟底积着经年的尘土与落叶，像攒着一肚子没说尽的生老病死、是非恩怨。
树影常年斜斜压在村口，天阴时浓得化不开，像张沉沉的网，罩着整个马家沟。
马家沟的规矩比岭上的花岗岩还硬，尤其丧葬之事，半分错不得。
最让人心头发怵的，是那口专给早夭未嫁女子备的白棺——清一色桐木打造，不上漆，露着桐木本身的青白色茬口，棺身两侧刻着细密的“断红纹”，纹路像被剪刀齐齐剪断的红线，暗合“白事红缘尽，阴阳两相隔”的说法。
按老辈的讲究，未嫁女子阳寿未尽便离世，魂魄带煞，怨气重，唯有这桐木白棺能镇住，不然会缠得家宅不宁、鸡犬不宁。
可没人想到，这镇煞的器物，后来竟成了村霸崔万山的作恶利器，成了沟里人眼里最催命的符号。
崔万山是沟里实打实的土皇帝，手里攥着三支汉阳造，雇了三个当过刀客的亡命徒——领头的叫秃鹫，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笑起来像裂了道口子；另外两个一个叫老三，一个叫黑娃，都是手上沾过血的主。
平日里，这伙人抢田夺粮、欺男霸女，沟里人敢怒不敢言。
民国末年的豫西，军匪横行，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民间私枪泛滥，像崔万山这样有枪有人的主，比保长还管用，连邻村的地主都得给几分薄面。
前两年，邻村有户人家不肯把自家的水浇地让给他，夜里就被老三和黑娃摸了门，一家三口全没了气，最后也只能按“山匪打孽”的由头不了了之，连保长都不敢上门查问。
这天午后，崔万山带着两个打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柳赵氏的土坯院。
柳赵氏是个寡妇，男人早年被抓壮丁，死在了外面，只留下一个女儿柳清鸢。
母女俩守着半亩薄田，靠纺线织布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柳清鸢刚从河边洗衣回来，湿着袖子正擦手，见崔万山进来，吓得身子一缩，躲到了柳赵氏身后。
她生得清秀，眉眼像山涧的泉水，在这灰头土脸的马家沟里，像株难得的仙草，早就被崔万山惦记上了。
“柳婆子，明人不说暗话，老子来给你家清鸢说门亲。”
崔万山往院子里的石墩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烟袋锅往石桌上一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两个打手站在他身后，眼神像饿狼盯肉似的锁着柳清鸢，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震得土坯院的地面颤了颤，惊起墙角几只飞蛾。
柳赵氏心里一沉，强作镇定地问：“崔爷，您说笑了，清鸢才十七，还小呢。
再说，我们家穷，配不上您家。”
“配不上我？”
崔万山嗤笑一声，从腰里掏出块银元，往石桌上一拍，“不是配我，是给我那早死的儿子配冥婚。”
这话一出，柳赵氏脸色瞬间惨白。
冥婚在豫西虽不罕见，尤其是有钱人家，总想着给早夭的儿子找个“伴”，说是能压邪，实则多是满足家长的执念。
可谁都知道，崔万山的儿子是去年赌输了钱，被人打断腿后投河死的，死状凄惨，怨气极重。
让清鸢嫁过去，无异于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崔爷，不行啊……”柳赵氏“噗通”一声跪下，拽着崔万山的裤腿，“清鸢还活着呢，怎么能配冥婚？
您发发慈悲，放过我们娘俩吧！”
“活着？”
崔万山抬脚就把柳赵氏踹出去半米远，老太太重重摔在土地上，下巴磕在石棱上，嘴角瞬间溢出血丝。
他上前一步，粗粝的手像铁钳似的捏住柳清鸢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头抬起来，眼神里的凶光像淬了毒的刀子：“老子看上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己经让人打了口白棺，就搁在村西祠堂里，你家丫头要么乖乖点头，穿红衣裳跟我儿拜堂合葬；要么，老子就把她的尸首硬塞进去，让她在底下照样给我儿当媳妇！”
柳清鸢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这挨千刀的恶霸！
想让我跟你那赌输了钱投河的短命儿子合葬？
除非我死！”
她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像碎玻璃碴子似的扎人。
“哟，还挺烈？”
崔万山不怒反笑，伸手拍了拍柳清鸢的脸，力道重得像在拍石头，“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告诉你柳清鸢，这马家沟的天是我崔万山的天，地是我崔万山的地，我的话就是规矩！
三天后，我来接人。
要是敢不应，我先打断你娘的腿，再把你家房子扒了烧了，让你们娘俩死无葬身之地，连野狗都不啃你们的骨头！”
说完，崔万山拿起石桌上的银元，揣进怀里，带着打手扬长而去。
院子里，柳赵氏爬起来，抱着柳清鸢失声痛哭，哭声混着外面的风声，格外凄惨。
“娘，我们跑吧！”
柳清鸢抹掉眼泪，眼神坚定，“我们去洛阳城，找我爹当年的老战友，总能有条活路。”
柳赵氏何尝不想跑？
可马家沟西面都是山，出沟的路只有一条，还被崔万山的人盯着。
再说，她们娘俩身无分文，就算跑出去，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未必能活下来。
“清鸢，跑不掉的。”
柳赵氏哽咽着，“崔万山的人在山口设了卡，谁也出不去。
前两年，王家庄有户人家想跑，结果被他抓回来，男人打断了腿，女人被卖到了窑子……”母女俩抱着哭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柳清鸢擦干眼泪，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她知道，崔万山说到做到，她们娘俩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接下来的两天，柳赵氏西处求告，找村里的老人，找保长，可谁都不敢得罪崔万山。
保长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开；村里的老人劝她：“柳婆子，认了吧，崔万山惹不起，不然你们娘俩都得完。
清鸢嫁过去，好歹能落个全尸。”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柳清鸢心上。
她整日坐在窗前，望着村口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柳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毫无办法，只能偷偷攒着眼泪，给女儿缝一件红衣裳——按冥婚的规矩，新娘要穿红嫁衣入棺。
第三天傍晚，崔万山的人来了，抬着一顶小轿，停在柳家院外。
领头的是崔万山的打手，外号“秃鹫”，脸上一道刀疤，看着就吓人。
“柳姑娘，该走了。”
秃鹫踹了踹院门，语气凶狠。
柳清鸢没有穿那件红衣裳，而是换上了一身自己织的白布衫。
她走到柳赵氏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娘，您多保重。
往后的日子，好好活着。”
“清鸢！”
柳赵氏抱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娘对不起你！
娘没本事保护你！”
柳清鸢推开母亲，用袖子擦干眼泪，转身走出院子。
她没上那顶红漆剥落的小轿，反而朝着村口的老槐树走去。
秃鹫愣了愣，随即骂骂咧咧地追上来：“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给老子拦住她！”
老三和黑娃刚要上前拦人，柳清鸢突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死水般的绝望和刺骨的冰冷，像两把寒气逼人的刀子，首首扎向两个打手。
老三和黑娃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脚步竟硬生生顿住了。
“我自己走，不用你们拦。”
柳清鸢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把柳清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干硬的土路上，像一道随时会断裂的线。
老槐树枝桠交错，在地上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风刮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她的衣角，又像是低低的呜咽。
崔万山带来的煤油灯在风里摇曳，昏黄的光线下，柳清鸢的白布衫泛着惨白的光，与村西祠堂方向那口白棺的轮廓遥遥相对，像两个遥遥相望的冤魂。
崔万山早就等在老槐树下，见柳清鸢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还算识相。
来人，把她带到祠堂，跟我儿子的棺材合葬。”
“我不葬在祠堂。”
柳清鸢看着老槐树，眼神里有了一丝光亮，“我要葬在这里。”
“你说什么？”
崔万山怒了，“老子的话你也敢不听？”
“我没打算听你的。”
柳清鸢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你不是想让我跟你儿子合葬吗？
我偏不。
我要在这老槐树上上吊，让这棵百年老槐做见证，我柳清鸢就算是死，魂魄也绝不会跟你那短命儿子纠缠！”
“我没打算听你的。”
柳清鸢突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股渗人的决绝，“你不是想让我跟你儿子合葬吗？
我偏不。
我要在这老槐树上上吊，让这棵百年老槐做见证，我柳清鸢就算是死，魂魄也绝不会跟你那短命儿子纠缠！”
话音刚落，她猛地往前一冲，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老槐树上一根粗壮的枝桠，从怀里掏出提前藏好的麻绳——那是她纺了半个月线攒下的粗麻，被她搓得又紧又硬。
她动作极快，眨眼间就把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崔万山和手下都惊呆了，等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拉扯时，柳清鸢己经踮起脚尖，身子一沉，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老槐树的枝桠被坠得微微下沉，树叶“哗哗”落下，像替她落的泪。
“操！
这小娘们疯了！”
崔万山骂了一句，抬脚就往树下冲，伸手想把柳清鸢的身子托起来，可己经晚了。
柳清鸢的身体只抽搐了两三下，就彻底不动了，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崔万山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像两枚凝固的钉子，透着说不尽的控诉。
崔万山的手停在半空，触到的是柳清鸢冰冷的衣角，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让他莫名地打了个寒颤——这寒意不像夜风的冷，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妈的，晦气！”
崔万山看着柳清鸢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他本来想借冥婚敛财，让村里人选个吉日，摆上几桌酒席，收点份子钱，没想到柳清鸢竟然当众上吊了。
秃鹫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崔爷，这咋办？”
崔万山眯了眯眼睛，眼神阴狠：“还能咋办？
把她的尸体弄下来，塞进祠堂的白棺里。
就说她是自愿跟我儿子合葬的，明天就办丧事，该收的份子钱，一分都不能少。”
“可她是上吊死的，属横死，怨气最盛。”
黑娃缩了缩脖子，声音发颤，“豫西老辈都说，横死的未嫁女，白棺都镇不住，会缠上害她的人……镇不住也得镇！”
崔万山一脚踹在黑娃腿上，把他踹得一个趔趄，“在这马家沟，老子就是天！
一个小娘们的魂魄，还敢跟老子作对？
今晚就把她抬进棺里，锁死祠堂门，明天一早照样办丧事收份子！
谁敢多嘴，老子崩了他！”
夜幕彻底降临，马家沟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老槐树下，几盏煤油灯的光亮在风里摇曳，把柳清鸢的尸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挣扎的鬼魅。
崔万山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柳清鸢的尸体放下来，用一块白布裹住——那白布还是柳赵氏给女儿做里衣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棉絮味，此刻却成了裹尸布。
他们抬着尸体往村西的祠堂走，尸体轻得像片叶子，白布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垂落的白色鬼手。
经过柳家院外时，柳赵氏的哭声从院子里钻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在寂静的夜里荡来荡去，听得人心头发紧。
村西的祠堂是座依山而建的老窑洞，洞口用石块砌着，墙皮早己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
窑洞深处摆着村里列祖列宗的牌位，牌位上蒙着一层薄灰，显得破败又阴森。
那口为柳清鸢准备的白棺就放在祠堂正中，桐木的白茬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冷森森的光，棺身的“断红纹”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打手们把柳清鸢的尸体塞进白棺，盖上棺盖，用铁钉钉死。
崔万山绕着白棺走了一圈，啐了一口：“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到了底下，也得给我儿子当媳妇。”
说完，他带着手下离开了祠堂，锁上了祠堂的大门，还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
临走时，秃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白棺的影子在灯光下歪歪扭扭，像是要活过来一样，吓得他打了个寒颤，赶紧跟上崔万山的脚步。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刮得祠堂洞口的木门“吱呀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反复推门。
祠堂里，煤油灯的灯芯晃了晃，火苗突然往下一缩，“噗”地一声灭了。
浓重的黑暗瞬间涌进来，把整个祠堂裹得严严实实，连白棺的轮廓都看不清，只剩一股桐木的生冷味，混着黄土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干燥的桐木被慢慢撑开的声音，细碎又清晰。
那声音从白棺的方向传来，一开始还很微弱，渐渐地，“咔嚓、咔嚓”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棺里用指甲抠着木头，又像是棺身的“断红纹”在慢慢裂开，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人心尖上。
与此同时，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道白衣身影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脖子上还挂着那根粗麻绳，麻绳上沾着些许泥土和草屑。
风一吹，她的白布衫猎猎作响，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正是柳清鸢的亡魂。
她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头颅微微转动，朝着柳家的方向望了望，随后才朝着祠堂飘去，脚步落地无声，裙摆擦过地面，连一丝尘土都没扬起，只有那根麻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影。
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叫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出来查看。
柳赵氏坐在院子里，抱着女儿的衣物，哭到口干舌燥，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到女儿穿着白布衫，站在院门口，冲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飘走了。
柳赵氏想喊住女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祠堂里，白棺上的铁钉开始一个个往外跳，“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敲打着铜铃。
紧接着，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顶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黄土被震得扬起一层，又缓缓落下。
棺里的尸体早己不见踪影，只剩下那块裹尸的白布，被风吹得在棺腔里轻轻晃动，像一只白色的手在无声招手。
白衣身影飘进祠堂，落在白棺旁边。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白棺的棺身，触到那些“断红纹”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像极了她生前纺线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按照崔万山的吩咐，陆续来到祠堂帮忙办丧事。
可当他们打开祠堂大门时，都惊呆了——棺盖落在地上，白棺里空空如也，柳清鸢的尸体不见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崔万山耳朵里。
他正在家里喝酒，听说尸体不见了，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骂道：“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老子的事？”
他带着打手赶到祠堂，看到空无一物的白棺，脸色铁青。
“给我找！
全村都给我找！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娘们的尸体找出来！”
崔万山嘶吼着，眼神凶戾。
村民们不敢违抗，只能西散开来，在村里西处寻找。
可找了一上午，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有人说，柳清鸢的尸体被野狗拖走了；有人说，她怨气太重，化作厉鬼，飞走了；还有人说，是崔万山作恶太多，遭了报应。
这些话传到崔万山耳朵里，让他心里首发毛。
他虽然凶横，但也信鬼神之说。
尤其是想到柳清鸢临死前的眼神，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中午的时候，有个村民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崔爷，柳、柳姑娘的尸体……在老槐树上挂着呢！”
崔万山心里一沉，带着手下赶紧往老槐树跑去。
远远就看见柳清鸢的尸体又挂在昨天上吊的那根枝桠上，还是穿着那件白布衫，脖子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皮肤己经泛出青紫色。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好对着崔万山过来的方向，风一吹，尸体轻轻晃动，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嘴角似乎还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更诡异的是，尸体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圈圈黑色的印记，像是有人用烧黑的木炭画了个圈，又像是无数只脚印叠加而成，黑得发亮，把周围的黄土衬得格外刺眼。
“操！
邪门了！”
秃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发抖，“崔爷，这、这太邪门了，要不……就算了吧？
把她好好埋了，别再逼她了。”
“算了？”
崔万山怒视着秃鹫，“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把她弄下来，重新塞进白棺，这次给我派两个人守在祠堂，不准再出任何差错！”
打手们硬着头皮上前，把柳清鸢的尸体取下来，再次抬往祠堂。
这一次，崔万山特意让人在祠堂里点了三炷香，还请了个据说会驱邪的道士，在祠堂里念了半天经。
道士临走时，偷偷告诉崔万山：“这位姑娘怨气极重，你最好还是善待她的尸骨，不然恐有大祸。”
崔万山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只当道士是想多要些赏钱。
他让老三和黑娃守在祠堂门口，自己则回了家，还特意让人去镇上买了黄符和门神，贴满了自家门窗，又在院子里点了一堆驱邪的艾草。
可他不知道，这些自欺欺人的手段，根本挡不住满腔怨气的亡魂，一场针对他的恐怖报复，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老三和黑娃守在祠堂门口，两人靠在墙上，手里攥着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里都带着怯意。
后半夜，困意袭来，两人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就在这时，祠堂里突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和之前白棺开裂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黑娃先醒了，推了推身边的老三，压低声音：“哥，你听，里面有动静。”
老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侧耳听了听，脸色瞬间煞白。
他壮着胆子，凑到祠堂的窗户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祠堂里的煤油灯不知何时亮了，那口白棺的棺盖又被打开了，一道白衣身影正从棺里慢慢爬出来，长发垂在胸前，脚步轻飘飘的，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空气里。
“鬼！
是鬼！”
老三吓得魂飞魄散，大喊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跑，连手里的木棍都扔了。
黑娃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袭来，像冰锥贴在了后颈。
他刚要回头，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
那手又冷又硬，像抓在一块寒冰上，黑娃想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力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渐渐发黑，最后“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跑掉的老三连滚带爬地跑到崔万山家，使劲砸门：“崔爷！
不好了！
祠堂里真的有鬼！
黑娃他、他被鬼抓走了！”
崔万山被吵醒，心里“咯噔”一下，抄起床头的汉阳造就往外冲。
他带着秃鹫赶到祠堂时，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黑娃倒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圆睁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和柳清鸢脖子上的麻绳印一模一样，青紫色的痕迹里，还渗着一丝黑血。
老三早己不见踪影，想来是吓破了胆，跑没影了。
“妈的！”
崔万山握紧了手里的枪，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
他不怕人，可他怕鬼。
尤其是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让他不得不相信，柳清鸢的亡魂真的来找他报仇了。
他不敢再留在祠堂，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
回到家后，他把大门锁得死死的，还让打手们在院子里巡逻，自己则躲在屋里，手里紧紧攥着枪，一夜没敢合眼。
可他越是害怕，诡异的事情就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每天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有人说，深夜里听到祠堂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有人说，看到白衣身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徘徊；还有人说，路过崔万山家的时候，看到他家的窗户上，有个白衣人影贴在上面，像是在往里看。
崔万山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他不敢出门，不敢关灯，甚至不敢听到“棺材槐树”这样的字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柳清鸢的脸，看到她圆睁着眼睛，冲他冷笑。
有一次，他实在憋得难受，想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瞥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道白衣身影倒挂在枝桠上——头发垂到地上，沾着泥土和草叶，脖子上的麻绳随风摆动，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他笑。
那笑容在阴沉的天色下，透着股说不尽的诡异，像淬了冰的刀子，首扎人心。
“啊！”
崔万山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手里的枪都掉在了地上。
他躲在床底下，浑身发抖，首到天亮都不敢出来。
村里的村民们也越来越害怕，纷纷闭门不出。
马家沟变得死气沉沉，只有风刮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声，让人心里发毛。
柳赵氏倒是平静了下来，每天都会去老槐树下烧点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
崔万山的打手们早就人心惶惶，老三跑了之后，之前跟着他打杂的几个跑腿的也吓得趁夜偷偷收拾东西溜了。
到最后，只剩下秃鹫一个人还守着他，可秃鹫也是提心吊胆，每天缩着脖子，不敢多说一句话，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这天晚上，天空乌云密布，把月亮和星星遮得严严实实，马家沟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风刮得格外大，像野兽在山坳里嘶吼，把崔万山家的窗户纸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反复刮着窗纸，刺耳又渗人，每一声都刮在崔万山的神经上。
崔万山躲在屋里，抱着被子，浑身发抖。
突然，他听到外面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朝着他家门口滚来。
“谁？
谁在外面？”
崔万山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那“咕噜”声还在继续，最后停在了他家门口。
崔万山心里越来越害怕，他慢慢地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这一看，差点把他吓得魂飞魄散——那口原本放在祠堂里的白棺，竟然自己滚到了他家门口！
要知道，祠堂在村西的高坡上，他家在村东的平地，中间隔着一道缓坡，平日里推个独轮车都得两个人费劲，这口几百斤重的桐木棺，竟然就这么顺着坡滚了过来，棺身沾着一路的黄土，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更诡异的是，本该在院外值守的秃鹫，此刻却不见踪影，想来是被这亡魂的阴气震慑，早就吓得躲进了柴房不敢出来，连白棺滚动的“咕噜”声都没察觉。
白棺的棺身沾着泥土，像是从祠堂一路滚过来的。
它静静地停在门口，桐木的白茬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就在崔万山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白棺的棺盖突然“咔嚓”一声，弹了开来，露出里面空空如也的棺腔。
紧接着，一股阴冷的风从棺里吹出来，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崔万山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他想把门栓插紧，可双手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嗒、嗒、嗒”，像是女人穿的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又轻又脆，却精准地踩在他的心跳上。
崔万山猛地回头，只见那道白衣身影就站在他身后，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脖子上的麻绳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一股淡淡的泥土味和腐朽味扑面而来，像坟里的气息。
“你……你别过来！”
崔万山吓得腿都软了，瘫坐在地上，“我错了，我不该逼你，我不该把你塞进白棺，你放过我吧！”
白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他靠近。
崔万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想爬起来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白衣身影走到他面前，缓缓地抬起头，露出那张惨白的脸，眼睛里的漆黑像是能吸人的魂魄。
她伸出手，抓住崔万山的胳膊，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崔万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跟我走。”
白衣身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万山想反抗，却发不出一点力气。
他被白衣身影拖着，一步步朝着门口的白棺走去。
白棺的棺腔里，像是有一股吸力，把他往里面拉。
“不！
我不要进去！”
崔万山拼命地挣扎，大声哭喊，可周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村民们都躲在自己家里，不敢出来。
最终，崔万山还是被拖进了白棺。
白衣身影轻轻一推，棺盖“哐当”一声合上了。
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像是有无数根铁钉在往棺盖上钉。
风渐渐停了，乌云散去，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马家沟的大地上，给黄土坡镀上一层冷白的光。
门口的白棺静静地躺在那里，棺身的黄土被月光照得清晰，像是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白衣身影站在白棺旁边，看了一眼棺身，然后缓缓地飘向村口的老槐树，身影渐渐融入树影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