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长风

第1章 蜀江血浪(抹不去的记忆)

西晋长风 莫振云 2026-01-05 12:03:58 都市小说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蜀江的颜色。

不是青的。

也不是黄的。

是红的。

像血泼进了江里,浑浊黏稠的赤褐色。

江面翻滚着铁锈和腥气。

景元五年秋末。

魏军兵临成都城下。

我,李玄舟,十九岁,一个还在守孝的书生,第一次明白——礼法在刀剑面前,薄得像张纸。

我生在蜀郡书香门第。

父亲当过文学掾。

母亲早逝。

我跟着祖父长大。

祖父叫李文渊,前朝太学生。

他总说:“礼法如江河,能载舟,也能定江山。”

我信了。

我读《诗》《书》,习《礼》《易》。

我以为只要守礼修德,乱世也能有块清净地。

我错了。

景元西年冬。

魏军三路攻蜀。

钟会、邓艾、卫瓘,像三把刀子捅进来。

姜维死守剑阁。

谁都没想到,邓艾走了阴平小道。

首插江油。

首扑绵竹。

绵竹陷落。

诸葛瞻父子战死。

成都的门,开了。

消息传到西郊时,我正在给祖父守孝。

窗外风声鹤唳。

邻居开始收拾家当,准备南逃。

十月初七。

天刚亮,雾还没散。

邻家的老兵拼命拍门:“魏军来了!

过郫县了!”

我扶起病榻上的祖父,想带他走。

他摇头。

气若游丝,字字却重:“长风……礼法之士,当与社稷共存亡。”

我手脚冰凉。

共存亡?

我们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午时。

城外号角震天。

魏军的云梯架上北墙。

守军撑不住了。

蜀主开城投降。

消息炸开。

街上瞬间乱了。

哭喊。

马蹄。

刀砍进肉里的闷响。

我看见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撞倒。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教过我《春秋》的张先生,被魏将按跪在地上。

白发散乱,眼神空洞。

我的信仰裂了。

仁者爱人?

民为贵?

全是空的。

在刀面前,道理屁都不是。

我想争,腿却迈不动。

背起祖父。

混进南逃的人潮。

码头挤疯了。

船不够,人挤人。

有人扒着船舷,被浪卷走,眨眼没了影。

我找到一条小船。

船夫坐地起价。

我掏空身上所有——玉佩,藏书,才换到半程水路。

船到江心。

回望成都。

城楼在烟火里摇晃,像头要死的巨兽。

魏军的旗在城外林立。

铠甲反着冷光。

彭山。

短暂喘息。

魏军的安置队来了。

登记。

编管。

押送北迁。

我和祖父被塞进“蜀地士民北迁营”。

每天赶路。

脚底磨出血。

祖父越来越弱。

北迁营管得极严。

营、队、什、伍。

一步一令。

昔日的同窗,师长。

有人麻木。

有人哭。

有人为块饼向魏卒下跪。

羞辱不是来自鞭子。

是来自骨头里——我们读的书,守的礼,全成了笑话。

蜀江的血浪教会我一件事:礼法会被踏碎。

但人得活下去。

北迁路,越走越冷。

过汉中。

进秦岭。

山路结冰。

有人滑下悬崖。

有人冻死路边。

我也快撑不住了。

眼前发黑。

胸口像压着石头。

心湖——祖父说能映万象的心湖——要散了。

翻过秦岭主脊。

我瘫在石凹里。

天旋地转。

恍惚间,看见山壁下有光。

一点碧色,清凌凌的。

我爬过去。

石缝里一汪泉。

水清得像玉。

我趴下就喝。

冰凉入喉,却有一股暖流钻进胸口。

心湖的灼痛,突然稳住了。

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轻轻抚平。

胸口皮肤下发热。

好像有什么东西护住了心脉。

后来我知道——那是守心甲。

第一次亮。

昏沉中,听见人说话。

声音很淡:“心湖没碎,还能留。”

抬头。

泉边站着个青衫老人。

须发微霜,眼睛清得像这泉水。

云岫老人。

他没说从哪来。

只让我坐在石台上。

闭眼。

调息。

引泉水的精气,合胸口的温热。

我照做。

笨拙,却有用。

涣散的神志,抓住了一丝清明。

蜀江的血浪还在记忆里翻涌。

但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