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谋世，卿心归我
第1章 五年掌家镇江南，银梭显光破阴谋
苏州丝绸商会大堂，闷得像口浸了汗味与铜钱锈的旧染缸。
檀香烟裹着老绸缎的霉味往鼻腔里钻，梁上积年的蛛网被熏得发蔫，主位空荡 —— 钟家家主钟瀚文又醉死在酒窖，把关乎全苏州丝行生计的议价会，扔给了掌家五年的钟巧英。
没人再敢把她当黄毛丫头。
自她刚满十六岁，就硬生生接过了烂摊子，从蚕丝收购价的博弈到织工劳资调停，从应对洋布冲击到化解同行暗算，五年间，钟家织坊非但没垮，反倒靠新技艺闯出名堂。
此刻她端坐末座，月白旗袍襟口的银线缠枝莲在昏光里亮得扎眼，清瘦的肩头挺得笔首，比堂里的红木柱还稳。
“巧英侄女，不是我说你，” 李记丝行老板敲着水烟袋，烟杆首指她，语气里的轻视藏不住，“女子家摆弄织机就够了，议价这种大事，该让你二叔出头。
我听说上海宋家三公子寻亲，家境殷实，你爹没跟你提？”
满座爷叔哄堂大笑，有人拍桌调侃 “钟家要攀高枝”，有人眼神扫过她的手 —— 那双手织锦磨出薄茧，却也凭着这双手，让他们五年里没少赚。
巧英猛地起身，旗袍下摆扫过竹椅，脆声道：“李叔，上月你卖给宋家的湖绉，每匹抽三成水，赚的钱够你泡半年堂子了吧？
酒气还没散，就急着给我做媒？”
笑声戛然而止，大堂静得能听见水烟袋漏烟的 “嘶嘶” 声。
李老板脸涨成猪肝色，水烟袋 “哐当” 砸在桌上：“放肆！
黄毛丫头也敢揭我的短！”
“我只说实情。”
巧英拍手，声音脆如织机弹线，“抬进来！”
三个伙计撞开雕花门，樟木箱落地震得地面发麻。
箱盖一掀，满室流光炸开 —— 三匹云锦卧在箱中，金线牡丹随角度换着粉、金、绯红三色，意大利金丝嵌在经纬间，细碎得像揉碎的月光，把爷叔们的老脸映得发亮。
巧英指尖抚过锦缎，滑得像刚剥壳的蛋清，力道却稳：“法国提花机改的织法，齿距调了三回才藏住金丝线头。
掺了三成意大利金丝，比传统云锦密实，耐穿还显档次。”
她抬眼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唇角微翘，“上月试销南洋，三十匹三天抢空，单价是传统云锦三倍。
这世道，老手艺不翻新，迟早被洋布挤得没活路。”
有人忍不住伸手摸锦缎，指尖刚碰到就慌忙缩回：“这手感，比洋商的天鹅绒还绝！”
“沈爷爷，你是丝行定盘星，这价该不该按我说的来？”
巧英看向主位旁的沈老太爷，语气软了些，却无半分退让。
沈老太爷捻着胡须盯了云锦半晌，重重点头：“丫头说得对，老手艺要活就得有新法子。
就按你说的，降一成一，钟家享优先收购权。”
议价单落笔时，爷叔们看巧英的眼神己从轻视变成忌惮。
沈老太爷路过她身边，低声叮嘱：“丫头，锋芒太露易招恨。”
巧英敛衽行礼，眼里闪着亮：“沈爷爷，这世道，藏着锋芒的梭子，织不出能立足的锦。”
马车驶回钟府，丫鬟翠儿攥着张素白信笺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门缝里塞的，没署名！”
巧英展开，五个墨字歪歪扭扭如毒蜘蛛爬：“小心你二叔。”
指尖猛地收紧，信笺被攥出褶皱。
她忽然想起昨夜起夜的场景 —— 二叔钟瀚武的账房先生，正指挥漕运工人搬 “孔雀东南飞” 织机，那是娘传下来的宝贝，全苏州独一份，织出的云锦能映三层花色。
那先生袖口磨破，露着半截青蛇刺青，是上海青帮的记号。
当时她躲在廊柱后，只当是二叔借青帮运织机，此刻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心口一揪，她下意识摸向衣襟里的银梭。
三个月前在茶馆，她撞见有人拐骗织工女儿，随手抄起木梭掷中那人手腕。
旁边一个穿军装带书卷气的青年看得眼亮，硬塞给她这枚银梭：“小姑娘手劲够足，木梭都能当武器。
这银梭纯银打造，比木梭沉，掷得更准，能防身。”
巧英当时要推辞，他却把梭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带着微凉触感：“我叫陆怀瑾，军需处的。
在苏州受欺负，报我名字管用。
下次见面，教你专打坏人要害。”
梭身细密的缠枝莲纹，是他特意让人刻的，说 “配你的织锦正好”。
银梭的冰凉让慌乱的心安定些，她摩挲着纹路暗忖：这话，倒是刚好能用上。
马车刚拐过临顿路，“哐当” 一声巨响，马惊得人立而起。
巧英挑帘一看，路边染坊的青砖墙上溅满靛蓝染料，像凝固的血痕。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正拿竹竿揍染缸，缸里浮着撕碎的洋布，边角绣着半朵缠枝莲，和她旗袍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瞎了你的狗眼！
敢仿钟家花样，耽误二老爷的事，我抽死你！”
伙计袖口挽着，半截青蛇刺青在寒风里晃得刺眼。
巧英忽然笑了，银梭在指尖转了两圈，指节泛白。
二叔这是急了？
想借青帮的手毁她的花样，断她根基？
也好，正好试试陆怀瑾教的法子。
刚进府门，就见二叔钟瀚武揣着账本堵在正厅，脸上堆着假笑，眼神阴鸷：“巧英，你可算回来了。”
他屏退下人，把账本 “啪” 地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跳响，“你爹醉得人事不省，外面欠了三万大洋债，要么嫁六十岁的张会长抵债，要么织坊归我，你选一个！”
账页墨迹未干，劣质墨水的刺鼻气味混着烟味让人作呕。
巧英挑眉冷笑：三万大洋？
怕是他自己赌债亏空，想吞织坊。
“二叔倒是会算账。”
她拖长语调，拈出衣襟里的银梭，指尖轻轻划过账页，“只是这账，做得也太糙了点。”
话音刚落，幽蓝冷光顺着墨迹蔓延，像游蛇般缠上 “欠银三万” 西字 —— 这是洋墨水的特有反应，钟家织坊向来用自制松烟墨，根本不用这等劣质货。
钟瀚武的脸 “唰” 地白了，伸手就要抢账本：“你胡说什么！
这账本是正经的！”
巧英侧身躲开，执梭敲向账本：“正经账本？
二叔敢说收支都经得起查？”
她转身走向临时架起的织机，梭声 “嗒、嗒、嗒” 如心跳，云锦缠枝莲纹样渐次铺开。
金线勾勒的，是三天前申时三刻，钟瀚武与穿和服的日商在松鹤楼密会的场景 —— 日商手里的图纸，赫然是钟家祖传的云锦纹样图谱。
“二叔，我要是把完整版织出来，送到国民政府特派员公署，他们会不会赏我个‘举发通敌’的功劳？”
巧英停梭抬眸，钟瀚武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颤。
“你、你敢！”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伸手就要掀织机。
“砰 ——”大门轰然推开，雪沫纷飞中，穿月白军装的青年踏雪而入，肩章将星微闪，寒气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国民政府特派员陆怀瑾，前来采购军需云锦。”
他的目光瞬间锁在巧英手中的银梭上，脚步顿住，语气里带着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梭子…… 倒是眼熟。
钟小姐，可否借陆某一观？”
巧英心头一动，指尖攥紧银梭。
三个月前茶馆的匆匆一瞥，竟在此刻重逢。
而钟瀚武见来人是特派员，脸色更灰败，往后缩了缩，不敢再放肆。
雪落在云锦的月白纹样上瞬间消融，巧英望着眼前挺拔的身影，忽然明白 —— 这乱世风雨己至，她以锦为甲、以梭为刃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陆怀瑾的出现，绝非巧合。
檀香烟裹着老绸缎的霉味往鼻腔里钻，梁上积年的蛛网被熏得发蔫，主位空荡 —— 钟家家主钟瀚文又醉死在酒窖，把关乎全苏州丝行生计的议价会，扔给了掌家五年的钟巧英。
没人再敢把她当黄毛丫头。
自她刚满十六岁，就硬生生接过了烂摊子，从蚕丝收购价的博弈到织工劳资调停，从应对洋布冲击到化解同行暗算，五年间，钟家织坊非但没垮，反倒靠新技艺闯出名堂。
此刻她端坐末座，月白旗袍襟口的银线缠枝莲在昏光里亮得扎眼，清瘦的肩头挺得笔首，比堂里的红木柱还稳。
“巧英侄女，不是我说你，” 李记丝行老板敲着水烟袋，烟杆首指她，语气里的轻视藏不住，“女子家摆弄织机就够了，议价这种大事，该让你二叔出头。
我听说上海宋家三公子寻亲，家境殷实，你爹没跟你提？”
满座爷叔哄堂大笑，有人拍桌调侃 “钟家要攀高枝”，有人眼神扫过她的手 —— 那双手织锦磨出薄茧，却也凭着这双手，让他们五年里没少赚。
巧英猛地起身，旗袍下摆扫过竹椅，脆声道：“李叔，上月你卖给宋家的湖绉，每匹抽三成水，赚的钱够你泡半年堂子了吧？
酒气还没散，就急着给我做媒？”
笑声戛然而止，大堂静得能听见水烟袋漏烟的 “嘶嘶” 声。
李老板脸涨成猪肝色，水烟袋 “哐当” 砸在桌上：“放肆！
黄毛丫头也敢揭我的短！”
“我只说实情。”
巧英拍手，声音脆如织机弹线，“抬进来！”
三个伙计撞开雕花门，樟木箱落地震得地面发麻。
箱盖一掀，满室流光炸开 —— 三匹云锦卧在箱中，金线牡丹随角度换着粉、金、绯红三色，意大利金丝嵌在经纬间，细碎得像揉碎的月光，把爷叔们的老脸映得发亮。
巧英指尖抚过锦缎，滑得像刚剥壳的蛋清，力道却稳：“法国提花机改的织法，齿距调了三回才藏住金丝线头。
掺了三成意大利金丝，比传统云锦密实，耐穿还显档次。”
她抬眼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唇角微翘，“上月试销南洋，三十匹三天抢空，单价是传统云锦三倍。
这世道，老手艺不翻新，迟早被洋布挤得没活路。”
有人忍不住伸手摸锦缎，指尖刚碰到就慌忙缩回：“这手感，比洋商的天鹅绒还绝！”
“沈爷爷，你是丝行定盘星，这价该不该按我说的来？”
巧英看向主位旁的沈老太爷，语气软了些，却无半分退让。
沈老太爷捻着胡须盯了云锦半晌，重重点头：“丫头说得对，老手艺要活就得有新法子。
就按你说的，降一成一，钟家享优先收购权。”
议价单落笔时，爷叔们看巧英的眼神己从轻视变成忌惮。
沈老太爷路过她身边，低声叮嘱：“丫头，锋芒太露易招恨。”
巧英敛衽行礼，眼里闪着亮：“沈爷爷，这世道，藏着锋芒的梭子，织不出能立足的锦。”
马车驶回钟府，丫鬟翠儿攥着张素白信笺跑过来，声音发颤：“小姐，门缝里塞的，没署名！”
巧英展开，五个墨字歪歪扭扭如毒蜘蛛爬：“小心你二叔。”
指尖猛地收紧，信笺被攥出褶皱。
她忽然想起昨夜起夜的场景 —— 二叔钟瀚武的账房先生，正指挥漕运工人搬 “孔雀东南飞” 织机，那是娘传下来的宝贝，全苏州独一份，织出的云锦能映三层花色。
那先生袖口磨破，露着半截青蛇刺青，是上海青帮的记号。
当时她躲在廊柱后，只当是二叔借青帮运织机，此刻想来，怕是没那么简单。
心口一揪，她下意识摸向衣襟里的银梭。
三个月前在茶馆，她撞见有人拐骗织工女儿，随手抄起木梭掷中那人手腕。
旁边一个穿军装带书卷气的青年看得眼亮，硬塞给她这枚银梭：“小姑娘手劲够足，木梭都能当武器。
这银梭纯银打造，比木梭沉，掷得更准，能防身。”
巧英当时要推辞，他却把梭子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带着微凉触感：“我叫陆怀瑾，军需处的。
在苏州受欺负，报我名字管用。
下次见面，教你专打坏人要害。”
梭身细密的缠枝莲纹，是他特意让人刻的，说 “配你的织锦正好”。
银梭的冰凉让慌乱的心安定些，她摩挲着纹路暗忖：这话，倒是刚好能用上。
马车刚拐过临顿路，“哐当” 一声巨响，马惊得人立而起。
巧英挑帘一看，路边染坊的青砖墙上溅满靛蓝染料，像凝固的血痕。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伙计正拿竹竿揍染缸，缸里浮着撕碎的洋布，边角绣着半朵缠枝莲，和她旗袍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瞎了你的狗眼！
敢仿钟家花样，耽误二老爷的事，我抽死你！”
伙计袖口挽着，半截青蛇刺青在寒风里晃得刺眼。
巧英忽然笑了，银梭在指尖转了两圈，指节泛白。
二叔这是急了？
想借青帮的手毁她的花样，断她根基？
也好，正好试试陆怀瑾教的法子。
刚进府门，就见二叔钟瀚武揣着账本堵在正厅，脸上堆着假笑，眼神阴鸷：“巧英，你可算回来了。”
他屏退下人，把账本 “啪” 地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盏跳响，“你爹醉得人事不省，外面欠了三万大洋债，要么嫁六十岁的张会长抵债，要么织坊归我，你选一个！”
账页墨迹未干，劣质墨水的刺鼻气味混着烟味让人作呕。
巧英挑眉冷笑：三万大洋？
怕是他自己赌债亏空，想吞织坊。
“二叔倒是会算账。”
她拖长语调，拈出衣襟里的银梭，指尖轻轻划过账页，“只是这账，做得也太糙了点。”
话音刚落，幽蓝冷光顺着墨迹蔓延，像游蛇般缠上 “欠银三万” 西字 —— 这是洋墨水的特有反应，钟家织坊向来用自制松烟墨，根本不用这等劣质货。
钟瀚武的脸 “唰” 地白了，伸手就要抢账本：“你胡说什么！
这账本是正经的！”
巧英侧身躲开，执梭敲向账本：“正经账本？
二叔敢说收支都经得起查？”
她转身走向临时架起的织机，梭声 “嗒、嗒、嗒” 如心跳，云锦缠枝莲纹样渐次铺开。
金线勾勒的，是三天前申时三刻，钟瀚武与穿和服的日商在松鹤楼密会的场景 —— 日商手里的图纸，赫然是钟家祖传的云锦纹样图谱。
“二叔，我要是把完整版织出来，送到国民政府特派员公署，他们会不会赏我个‘举发通敌’的功劳？”
巧英停梭抬眸，钟瀚武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打颤。
“你、你敢！”
他色厉内荏地吼着，伸手就要掀织机。
“砰 ——”大门轰然推开，雪沫纷飞中，穿月白军装的青年踏雪而入，肩章将星微闪，寒气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国民政府特派员陆怀瑾，前来采购军需云锦。”
他的目光瞬间锁在巧英手中的银梭上，脚步顿住，语气里带着探究与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梭子…… 倒是眼熟。
钟小姐，可否借陆某一观？”
巧英心头一动，指尖攥紧银梭。
三个月前茶馆的匆匆一瞥，竟在此刻重逢。
而钟瀚武见来人是特派员，脸色更灰败，往后缩了缩，不敢再放肆。
雪落在云锦的月白纹样上瞬间消融，巧英望着眼前挺拔的身影，忽然明白 —— 这乱世风雨己至，她以锦为甲、以梭为刃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而陆怀瑾的出现，绝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