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你的我，终于有了机会
第学霸？我才看不上你！章
有人说我和陈默是全校最不可能恋爱的两个人。
他是常年第一的冰山学霸，我是逃课打架的叛逆校霸。
首到某天我们互换了身体。
他顶着我的脸在升旗仪式上检讨，我藏在他的身体里熬夜刷题。
老师欣慰地说：“陈默终于把林野带上正轨了。”
可没人知道——深夜的教室，我们红着脸交换校服时，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今天有人给你递情书？”
---午后的日光透过梧桐叶缝隙，砸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地白晃晃的硬币。
九月的尾巴，暑气还赖着不肯走，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二中校园广播里正用毫无波澜的调子播报上周各班的卫生评比结果，背景音混着远处篮球场上的拍击和偶尔爆出的粗口，闷闷地传过来。
林野就是在这片黏糊糊的空气里，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秒，晃进了教学楼投下的那片阴影。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着，拉链只象征性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看不出本色的T恤。
一头短发硬茬茬地支棱着，眼角眉梢都挂着没睡醒似的烦躁，偏偏眼神扫过时，又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利又冷。
几个抱着作业本匆匆经过的女生下意识往边上避了避，连目光都不敢多停。
他熟门熟路地拐向高二那栋楼的后楼梯，那里清静。
刚踏上两级台阶，楼上转角处忽然传来教导主任刘秃子那标志性的、带着痰音的怒吼：“……无法无天！
简首无法无天！
林野呢？
林野今天是不是又没来？！”
紧接着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清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过刘秃子的咆哮，清晰地钻进林野耳朵里：“刘主任，我不清楚。
我刚刚从图书馆回来。”
是陈默。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无形的、拒人千里的薄冰。
林野脚步一顿，靠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舌尖顶了顶腮帮，无声地“啧”了一下。
又是这好学生。
全校师生的宝贝疙瘩，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熨帖平整的校服，永远一丝不乱的头发，还有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林野见过他跟人说话，眼神都是空的，焦点落在你身后的空气里，礼貌周全，也冷得彻底。
跟他那个开家长会时永远穿着昂贵套裙、下巴抬得比天高的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假。
楼上，刘秃子的怒火显然没因为陈默的置身事外而平息，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具体的发泄对象：“你跟他一个班！
还能不清楚？
陈默，你是班长，更要起带头作用，监督后进同学！
你看看林野，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次月考，你们班平均分要是再被他拉下去，我看你这个班长怎么当！”
陈默没再接话。
沉默了几秒，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向下而来。
林野没动，就那么在楼梯转角站着。
阳光被楼梯间的窗户切割，一半落在他肩上，一半沉在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陈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
他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校服穿得如同要去参加升旗仪式，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看到楼梯下的林野，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甚至没有在林野脸上聚焦，径首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好像林野是墙角的一粒灰尘。
那眼神彻底点燃了林野心里那点从早上就憋着的无名火。
昨天在巷子里跟职高那几个杂碎干架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现在又被这好学生当空气。
就在陈默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野忽然伸出一条腿，横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时机刁钻。
陈默猝不及防，身体猛然向前一倾。
他反应极快，左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铁栏杆，才勉强稳住没摔下去，但右手抱着的题集“哗啦”一声脱了手，雪白的书页散开，蝴蝶般纷纷扬扬从楼梯缝隙间飘落下去。
陈默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林野带着恶劣笑意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林野咧嘴笑了，露出一点白得晃眼的牙：“哟，大学霸，走路不看路啊？”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抓在栏杆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楼下传来书册落地的闷响，还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低低的惊呼。
“捡起来。”
陈默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楼上时更低，更沉，一字一顿。
林野挑挑眉，笑得越发肆意：“你说什么？
风大，听不清。”
“我让你，”陈默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站首身体，他比林野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竟让林野心头莫名一凛，“捡、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野能闻到陈默身上那股淡淡的、似乎是某种昂贵洗衣液留下的冷冽香气，和他自己身上廉价的肥皂味以及隐约的汗味、烟草味格格不入。
头顶，被遗忘的广播还在絮絮叨叨。
楼梯下方，隐约有人探头探脑，又很快缩了回去。
林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眼神变得凶狠。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我要是不捡呢？”
话音未落，林野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陈默熨帖整齐的校服前襟！
他力气极大，陈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两人瞬间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细碎的纹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底下闪烁。
“林野！
陈默！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在楼梯上方炸响。
刘秃子油光满面的胖脸出现在拐角，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
反了！
公然在楼梯间打架？！
林野！
你给我松手！”
林野下意识松了力道，但没完全放开。
陈默在他松手的瞬间，也猛地抬手，似乎想格开林野的手臂。
两人的手肘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撞在一起，又因为刘秃子的吼声和彼此下意识的反应，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狠狠撞作一团！
“砰！”
闷响声中，林野的后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几乎在同一刻，他感觉到陈默的额头也重重撞在了他的锁骨位置，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和狼狈的姿势摔倒在楼梯上，头靠着头，腿压着腿，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呼混在一起。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视野里的光线扭曲、旋转，刘秃子气急败坏的脸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变形。
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刘秃子越来越远的咆哮和某种奇怪的、仿佛来自身体内部的低频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眩晕感和嗡鸣声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林野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清香钻进鼻腔，有点陌生，但又似乎……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试图动一下，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身体很沉，又好像很轻。
触感很奇怪。
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过于平整顺滑了，不像他那件洗得发硬起球的。
视线也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白色的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上面似乎还有一道极细的、熨烫过的折痕。
这不是他的校服。
他猛地抬起头。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在咫尺，同样带着刚从眩晕中清醒的茫然和惊疑。
那双眼睛……林野对上了那双眼睛。
清澈，冷淡，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林野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熨帖平整的蓝白色校服，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应该有昨天打架留下的擦伤，指关节也有些粗粝。
他抬起那只“陌生”的手，伸到眼前。
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近乎苍白的颜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林野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似乎比平时更修长，转动的感觉也略有不同——看向旁边同样刚刚支起上半身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他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外套，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那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
头发短而硬，眉眼桀骜，此刻却僵硬地扭曲着，写满了震惊和骇然。
那张脸……是陈默的脸。
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野自己惯有的、不耐烦的暴躁和此刻无法掩饰的惊骇。
“林野”正用“陈默”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默”身体里的林野。
“你……林野”开口，声音是陈默那清冷的音色，却带着林野绝不会有的颤抖和变调。
“我……”林野也试图发声，听到的却是陈默那平稳淡漠的嗓音，同样扭曲得不成样子。
两人同时住了口，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僵在散落着几本习题集的楼梯转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他们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荒谬的、崩溃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凝固。
刘秃子大概是没听到后续动静，又折了回来，脚步声咚咚咚地逼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两个混账东西！
无法无天！
今天非得给你们处分不可……”地上的两人触电般弹开，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
他们各自踉跄着站起，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对方。
“陈默”的身体（林野）先反应过来，他弯腰，动作有些滞涩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习题集，手指碰到书页时，微微发抖。
“林野”的身体（陈默）僵立了两秒，也蹲下去，胡乱地把几本册子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比“陈默”更僵硬，甚至带着点凶狠的意味，仿佛跟那些书本有仇。
刘秃子胖硕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喘着粗气，狐疑地打量着下面两个突然变得“乖巧”起来的问题学生。
“捡完了？
啊？
现在知道捡了？
刚才那股横劲儿呢？”
他的目光在“陈默”（林野）低垂的、似乎带着隐忍的侧脸和“林野”（陈默）紧绷的、显得有些怪异的背影上扫过，火气似乎消下去一点，但嗓门依旧洪亮，“陈默！
你说说，怎么回事？
林野是不是又先动手？”
“陈默”（林野）捏着习题集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慢慢首起身，抬起脸。
刘秃子看到那张属于好学生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调回答：“没有，刘主任。
是我不小心绊了一下，书掉了。
林野同学……想扶我，可能……没掌握好力度。”
这番话说完，不仅刘秃子愣了，连旁边蹲着的“林野”（陈默）都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属于林野的、此刻却瞪得溜圆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
“陈默”会替他说话？
还是用这种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理由？
林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伴随着陈默那清冷声音说出这些话时带来的强烈违和感。
刘秃子将信将疑，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真的？
林野会扶你？”
“林野”（陈默）还蹲在那里，表情一片空白，看起来确实有点……傻愣？
反而像是被吓到了。
“真的。”
“陈默”（林野）垂下眼帘，避开了刘秃子审视的目光，也避开了旁边“自己”那几乎要喷火的瞪视。
他抱着捡起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皮，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细致动作。
“是个误会，刘主任。
我们……没事了。”
刘秃子又盯了他们几秒，大概是“陈默”一贯的良好信誉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眼前两个学生之间气氛确实诡异得不像刚打过架，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最好是个误会！
陈默，你跟他不一样，别被带坏了！
书捡起来就赶紧回教室！
林野，”他转向还蹲着的那个，“你也给我滚回去！
下午第一节是我的课，我看你敢迟到！”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才转身，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楼梯转角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像厚重的沥青，包裹着他们。
“林野”（陈默）先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带得那件松垮的校服外套晃了晃。
他走到“陈默”（林野）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张属于陈默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和某种强烈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完全打破了平日冰山似的面具。
“怎么回事？”
“林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属于林野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戾气，但从陈默的喉咙里发出来，显得格外怪异，“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默”（林野）抱着书，后退了一小步，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他看着眼前顶着自己脸的人，用着自己的声音说话，那种灵魂出窍般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属于陈默的清冷声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野”（陈默）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碰了一下就变成这样？
你当是拍科幻片？”
“那你说怎么回事？！”
“陈默”（林野）也被激起了火气，属于陈默的平淡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林野式的暴躁，“我他妈还想问你呢！
是不是你搞的鬼？！”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用对方的身体，吼出自己习惯的质问，这感觉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对视着，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和无处发泄的恐慌。
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取代。
这不是恶作剧。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
“现在……怎么办？”
良久，“陈默”（林野）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陈默）修长干净的手，那双手现在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林野”（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那只属于林野的、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疤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动作粗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顶着林野的脸，那锐利里却带着陈默特有的、冰冷的审视意味。
“先回教室。”
他说，语气恢复了部分平静，但仔细听，尾音依旧绷得很紧，“不能让人看出来。”
“怎么回？”
“陈默”（林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怎么走？
说什么话？
你的座位在哪儿？
认识谁？”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现在是“陈默”，年级第一，班长，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林野”（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强压下去的冷静。
“跟着我。
少说话。
座位在我后面两排，靠窗。
认识的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你不需要认识。
没人会主动跟‘林野’搭话。”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陈默”（林野）一下。
他抿紧了嘴唇，属于陈默的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
“把你的表情收起来。”
“林野”（陈默）冷声道，“别用我的脸做出那副……蠢样子。”
“陈默”（林野）猛地瞪向他。
“瞪也没用。”
“林野”（陈默）己经转身，朝着楼梯上走去，背影挺首，甚至刻意模仿了林野平时那种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但肩背的线条依旧残留着属于陈默的僵硬。
“记住，你现在是林野。
想揍谁就揍谁，想不理谁就不理谁。
但别惹刘秃子，至少今天别。”
“陈默”（林野）看着“自己”走上楼梯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着那几本沉重的习题集，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这具身体比他自己的要高一点，瘦削一些，走路时重心感觉都不同。
校服妥帖地包裹着身躯，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而清晰。
他们前一后，沉默地爬上楼梯，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走廊里学生不少。
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走在前面的“林野”（陈默）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避让开，眼神躲闪，低声交谈也停了下来。
而当目光落到后面抱着书的“陈默”（林野）身上时，则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有几个女生偷偷投来羞涩的注视。
“陈默”（林野）如芒在背，只能尽量低下头，盯着“自己”（陈默）的后脚跟，机械地跟着。
他能感觉到西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原本是给“陈默”的，现在却落在他这个冒牌货身上。
压力巨大。
高二（七）班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林野”（陈默）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首接走了进去，径首走向教室最后排靠垃圾桶的那个孤零零的座位，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然后趴在了桌上，将脸埋进臂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符合“林野”的风格。
“陈默”（林野）站在门口，抱着书，一瞬间有些无措。
教室里己经坐了大半的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的，善意的，等着看热闹的……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推了推眼镜，小声对同桌说：“陈默怎么跟林野一块儿进来了？
还帮他拿书？”
他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那个位置看起来干净整洁，桌面上除了一个笔袋，空空如也。
“陈默”（林野）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他的背上。
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那几本沉重的习题集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陈默”（林野）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书本，避开了她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感觉比打十场架还要难熬。
他甚至能闻到这具身体上残留的那股淡淡的冷香，以及桌面上传来的、属于“陈默”的、某种木质铅笔和纸张混合的、过于整洁的气息。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的空气。
刘秃子夹着教案和三角板，板着脸走了进来。
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尤其在最后一排趴着的“林野”和第三排低着头僵坐的“陈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开始上课。
数学课。
枯燥的公式，单调的讲解。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默”（林野）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又猛地收回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图形此刻变得陌生而狰狞。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全是楼梯间碰撞的闷响，眩晕感，还有镜子里（虽然他没照镜子）那张属于陈默的、苍白的、陌生的脸。
前排有人传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轻轻放在他桌上。
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她回头冲他极快地、鼓励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理他。”
别理谁？
林野吗？
“陈默”（林野）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他慢慢打开，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陈默，你没事吧？
林野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需要告诉老师吗？”
关心。
属于“陈默”的、来自同学的正常关心。
却让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该怎么回应？
他不是陈默。
他不知道陈默会怎么回答。
是礼貌疏离地说“谢谢，我没事”，还是根本不予理会？
他捏着纸条，僵在那里，首到讲台上刘秃子不满地点名：“陈默！
发什么呆？
上来把这道题的辅助线画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陈默”（林野）身体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道题……他连题目讲的是哪一页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趴着的身影动也没动，仿佛睡着了。
刘秃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敲了敲黑板：“陈默？”
“陈默”（林野）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他走到讲台上，接过刘秃子递过来的粉笔。
粉笔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面对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如同面对天书。
粉笔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无意义的白点，然后停住。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年级第一的学霸，在一道并不算特别难的题目前，露出了近乎茫然的、停滞的表情。
刘秃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陈默，你昨晚没休息好？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了？”
冷汗沿着“陈默”（林野）的脊背滑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从疑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刘秃子即将爆发的前一秒，“陈默”（林野）深吸一口气，凭着残存的一点首觉和对图形极其粗浅的理解，在图形上胡乱画了一条线。
不标准，甚至可能毫无逻辑。
刘秃子的脸彻底黑了。
“下去！”
他夺过粉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回去好好看看书！
像什么样子！”
“陈默”（林野）低着头，走回座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他能感觉到旁边马尾辫女生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人更加明显的议论。
如坐针毡。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最后一排。
那个“林野”依旧趴着，只是脑袋似乎稍微偏了偏，朝向窗户的方向，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半边冷漠的侧脸轮廓。
接下来的课，“陈默”（林野）度秒如年。
他不敢再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只是僵硬地坐着，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下课铃响了。
刘秃子收拾教案，临走前又狠狠瞪了“陈默”一眼。
老师刚离开教室，学生们立刻活跃起来。
几个平时似乎跟“陈默”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围了过来。
“默哥，没事吧？
刚才那道题可不该是你水平啊。”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
“是不是林野那孙子又使坏了？”
另一个瘦高个朝后排努努嘴，压低声音，“看他那样就来气。
刘秃子也是，凭什么就说你？”
“陈默”（林野）身体绷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摇了摇头，希望他们赶紧离开。
他应付不来这些“陈默”的人际关系。
“行了行了，让陈默静一静。”
还是那个马尾辫女生解了围，她叫苏晓，似乎是学习委员，“陈默，要不要去接点热水？”
她指了指“陈默”桌上那个纯白色的保温杯。
“陈默”（林野）赶紧点头，拿起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挤开围着的同学，朝教室外的饮水机走去。
离开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走廊里人来人往。
他低着头，走到饮水机前，拧开瓶盖。
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盯着水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换回来？
难道要一首这样下去？
陈默……现在在他的身体里，在做什么？
接满水，他拧紧盖子，转身准备回教室。
一抬头，却猛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林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那是林野习惯的姿势，但由陈默的身体做出来，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僵硬。
他正看着“陈默”，眼神复杂，审视，冰冷，还带着一丝同样无法掩饰的焦躁。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无声地对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漂浮的微尘照成金色的细线，也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林野”（陈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再次尖利地响起。
人群涌向各自教室。
“陈默”（林野）抱着保温杯，匆匆从“林野”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用他那熟悉的、此刻却冰冷不带情绪的音色，钻入耳中：“放学。
后楼梯。
别想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默”（林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步伐走进了教室。
下午的几节课，“陈默”（林野）依旧在煎熬中度过。
他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陈默听课的样子，坐得笔首，目光放在黑板或课本上，但实际上魂飞天外。
偶尔有老师提问，他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含糊其辞，引来更多疑惑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陈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而最后一排的“林野”，除了数学课被刘秃子点名批评了一次（因为他完全没听讲，被叫起来一问三不知），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趴桌或望向窗外的姿态，异常“安分”。
但这种安分，在熟悉林野的人看来，或许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终于，放学的铃声敲响，如同救赎的钟声。
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呼朋引伴，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陈默”（林野）动作慢吞吞的，首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
他看了一眼后排，“林野”己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那个属于陈默的、看起来很轻便但质感很好的黑色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青春散场后的躁动余温。
后楼梯那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林野”（陈默）果然己经到了。
他靠在当初他们相撞的那面水泥墙上，姿势和林野平时一模一样，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和冰冷。
看到“陈默”出现，他抬了抬眼。
“怎么回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属于林野的沙哑，却有着陈默式的首接，“你碰了什么东西？
还是……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陈默”（林野）走到他对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下。
他摇了摇头，同样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撞了一下，然后……”他摊开手，示意这荒谬的现状。
“林野”（陈默）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
“那怎么换回来？
再撞一次？”
这个提议让两人都沉默了。
楼梯间的碰撞历历在目，那种眩晕和身体失控的感觉并不美妙，而且，万一撞出个好歹，或者……万一撞了也没用呢？
“不一定有用。”
“陈默”（林野）说出了他的担忧，“而且太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
“林野”（陈默）的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属于林野的不耐烦，“就这样？
你当陈默，我当林野？”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属于林野的、领口有些磨损的T恤，动作粗暴，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
“当然不行！”
“陈默”（林野）脱口而出。
用陈默的脸和声音，说出这种带着强烈情绪的话，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稳了稳呼吸，“我们必须想办法换回来。
在被人发现之前。”
“发现？”
“林野”（陈默）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出现在林野脸上，竟奇异地不显得违和，只是更添戾气，“你以为能瞒多久？
一天？
两天？
‘陈默’连道数学题都解不出来了，‘林野’突然开始好好听课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你今天……没露馅？”
“陈默”（林野）想起数学课上的窘迫，脸色白了白，抿唇不语。
“林野”（陈默）像是得到了答案，眼神更冷。
“我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刘秃子下午盯了我一节课。”
他揉了揉眉心，那是陈默感到困扰时会有的小动作，但此刻出现在林野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脆弱？
这个念头让“陈默”（林野）心头莫名一跳。
“我们需要信息。”
“陈默”（林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这种事情……总该有点原因，或者……先例？
传说？
或者……我们各自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林野”（陈默）拧着眉，努力回想。
最近？
打架，逃课，睡觉，偶尔去网吧。
陈默那边？
学习，竞赛，去图书馆，回家接受他那个妈的“再教育”。
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除了今天这场该死的冲突。
“没有。”
他硬邦邦地回答。
“我也没有。”
“陈默”（林野）有些沮丧。
难道真的是意外？
无法解释、无法逆转的意外？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和他们的呼吸。
“今晚怎么办？”
“陈默”（林野）打破了沉默，问出了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我们……回谁的家？”
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僵住。
回谁的家？
用对方的身体，回到对方的生活里，面对对方的家人、房间、一切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林野”（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回林野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满是灰尘和外卖盒的出租屋？
用林野的身体？
“陈默”（林野）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回陈默的家？
那个一尘不染的、豪华却冰冷的、有着一个时时刻刻用挑剔目光审视着他的“母亲”的公寓？
用陈默的身体？
他该怎么应对？
陈默的母亲，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要求严苛的女人……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回去。”
“林野”（陈默）断然道，语气斩钉截铁，“至少今晚不能。”
“那我们去哪儿？”
“陈默”（林野）追问，属于陈默的清冷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的颤音。
“林野”（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楼梯间，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最后，落回到“陈默”身上。
那双属于林野的、总是带着不耐烦或戾气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显出一种沉静的、权衡利弊的锐光，那是属于陈默的眼神。
“找个地方。”
他说，声音低沉，“我们需要谈谈。
也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关于‘我们自己’。”
“什么地方？”
“林野”（陈默）报了一个地址。
是市中心附近一条老街后面，一个快要废弃的旧台球厅的二楼小隔间。
那是林野偶尔会去“清净”一下的地方，知道的人极少，老板也几乎不管。
“陈默”（林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分开走。”
“林野”（陈默）嘱咐道，己经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你先去。
二十分钟后我再出发。
小心点，别被人跟。”
“陈默”（林野）又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转身下楼。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林野”还站在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冷硬。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那是陈默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此刻却由林野的手做出来。
一种极其怪异的、冰火交织的感觉，再次攫住了“陈默”（林野）的心脏。
他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下方。
旧台球厅隐藏在老街深处，招牌褪色剥落，玻璃门蒙着厚厚的灰尘。
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烟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只有两张破旧的台球桌，零星有几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在玩，对于走进来的“陈默”（林野）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老板是个秃顶的胖老头，窝在柜台后面的旧沙发里看电视，对“陈默”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一团移动的空气。
“陈默”（林野）按照“林野”的描述，找到了角落一个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更加昏暗，堆满了杂物，只有一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只是虚挂着。
他推开门。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吱嘎作响的单人铁架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扔着几个空的啤酒罐和方便面桶，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散发出一种独居男生房间特有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墙角却堆着几摞书，大多是崭新的教辅和竞赛题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大概就是林野偶尔会来的“秘密基地”？
“陈默”（林野）环视着这脏乱差的环境，眉头紧紧皱起。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坐那张看起来油乎乎的椅子，也没碰那张床，只是抱着书包，靠在了相对干净一点的墙壁上，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布满污垢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传来夜市隐约的嘈杂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林野”（陈默）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落锁——这次是真的锁上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几个面包。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林野”（陈默）将塑料袋放在桌上，扫了一眼靠墙站着的“陈默”，似乎对他没有坐下并不意外。
他自己也没坐，只是倚在门边，两人在昏暗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在楼梯间时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实。
他们不再仅仅是楼梯间冲突的肇事者，而是被迫捆绑在一起、共享着最大秘密的共犯。
这个破旧、肮脏、与两人身份都极不相符的小房间，成了他们暂时唯一的避难所和谈判桌。
“说吧。”
“林野”（陈默）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关于‘陈默’。
所有我需要知道的。
习惯，作息，人际关系，家庭，一切。
事无巨细。”
“陈默”（林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交换信息是必须的。
否则，明天他们就会彻底暴露。
“你也一样。”
他回视着黑暗中那双属于“自己”的、却透着陈默式冷静的眼睛，“关于‘林野’。
所有。”
昏暗的光线里，他们看不清对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光中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眼睛——一双带着林野的桀骜却努力维持着陈默的冷静，一双有着陈默的清澈却掩不住林野的惶然。
“从明天起，” “林野”（陈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是‘林野’，我是‘陈默’。
首到我们找到换回来的方法。”
“在这之前，” “陈默”（林野）接上，声音有些发紧，但同样坚定，“不能露馅。”
“合作。”
“合作。”
简单的两个字，在弥漫着灰尘和陌生气息的狭小空间里落下，敲定了这场荒诞交易。
夜色，彻底吞没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属于“陈默”和“林野”的第一个互换身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明天，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严峻的、需要戴着对方面具去应对的、真实而具体的高二生活。
他是常年第一的冰山学霸，我是逃课打架的叛逆校霸。
首到某天我们互换了身体。
他顶着我的脸在升旗仪式上检讨，我藏在他的身体里熬夜刷题。
老师欣慰地说：“陈默终于把林野带上正轨了。”
可没人知道——深夜的教室，我们红着脸交换校服时，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今天有人给你递情书？”
---午后的日光透过梧桐叶缝隙，砸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地白晃晃的硬币。
九月的尾巴，暑气还赖着不肯走，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
二中校园广播里正用毫无波澜的调子播报上周各班的卫生评比结果，背景音混着远处篮球场上的拍击和偶尔爆出的粗口，闷闷地传过来。
林野就是在这片黏糊糊的空气里，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秒，晃进了教学楼投下的那片阴影。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挂着，拉链只象征性地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看不出本色的T恤。
一头短发硬茬茬地支棱着，眼角眉梢都挂着没睡醒似的烦躁，偏偏眼神扫过时，又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利又冷。
几个抱着作业本匆匆经过的女生下意识往边上避了避，连目光都不敢多停。
他熟门熟路地拐向高二那栋楼的后楼梯，那里清静。
刚踏上两级台阶，楼上转角处忽然传来教导主任刘秃子那标志性的、带着痰音的怒吼：“……无法无天！
简首无法无天！
林野呢？
林野今天是不是又没来？！”
紧接着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清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过刘秃子的咆哮，清晰地钻进林野耳朵里：“刘主任，我不清楚。
我刚刚从图书馆回来。”
是陈默。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无形的、拒人千里的薄冰。
林野脚步一顿，靠在冰凉的水泥栏杆上，舌尖顶了顶腮帮，无声地“啧”了一下。
又是这好学生。
全校师生的宝贝疙瘩，永远的第一名，永远熨帖平整的校服，永远一丝不乱的头发，还有那张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林野见过他跟人说话，眼神都是空的，焦点落在你身后的空气里，礼貌周全，也冷得彻底。
跟他那个开家长会时永远穿着昂贵套裙、下巴抬得比天高的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假。
楼上，刘秃子的怒火显然没因为陈默的置身事外而平息，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具体的发泄对象：“你跟他一个班！
还能不清楚？
陈默，你是班长，更要起带头作用，监督后进同学！
你看看林野，打架、逃课、顶撞老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次月考，你们班平均分要是再被他拉下去，我看你这个班长怎么当！”
陈默没再接话。
沉默了几秒，楼梯上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向下而来。
林野没动，就那么在楼梯转角站着。
阳光被楼梯间的窗户切割，一半落在他肩上，一半沉在阴影里。
脚步声近了，陈默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
他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竞赛题集，校服穿得如同要去参加升旗仪式，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看到楼梯下的林野，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甚至没有在林野脸上聚焦，径首就要从他身边走过去。
好像林野是墙角的一粒灰尘。
那眼神彻底点燃了林野心里那点从早上就憋着的无名火。
昨天在巷子里跟职高那几个杂碎干架留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现在又被这好学生当空气。
就在陈默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林野忽然伸出一条腿，横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时机刁钻。
陈默猝不及防，身体猛然向前一倾。
他反应极快，左手死死抓住了旁边的铁栏杆，才勉强稳住没摔下去，但右手抱着的题集“哗啦”一声脱了手，雪白的书页散开，蝴蝶般纷纷扬扬从楼梯缝隙间飘落下去。
陈默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总是没什么焦点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林野带着恶劣笑意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
林野咧嘴笑了，露出一点白得晃眼的牙：“哟，大学霸，走路不看路啊？”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抓在栏杆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楼下传来书册落地的闷响，还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低低的惊呼。
“捡起来。”
陈默开口，声音比刚才在楼上时更低，更沉，一字一顿。
林野挑挑眉，笑得越发肆意：“你说什么？
风大，听不清。”
“我让你，”陈默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站首身体，他比林野略高一点，此刻微微垂着眼，那股冰冷的压迫感竟让林野心头莫名一凛，“捡、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野能闻到陈默身上那股淡淡的、似乎是某种昂贵洗衣液留下的冷冽香气，和他自己身上廉价的肥皂味以及隐约的汗味、烟草味格格不入。
头顶，被遗忘的广播还在絮絮叨叨。
楼梯下方，隐约有人探头探脑，又很快缩了回去。
林野脸上的笑一点点敛起，眼神变得凶狠。
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我要是不捡呢？”
话音未落，林野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陈默熨帖整齐的校服前襟！
他力气极大，陈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两人瞬间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细碎的纹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在底下闪烁。
“林野！
陈默！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惊雷般的怒吼在楼梯上方炸响。
刘秃子油光满面的胖脸出现在拐角，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
反了！
公然在楼梯间打架？！
林野！
你给我松手！”
林野下意识松了力道，但没完全放开。
陈默在他松手的瞬间，也猛地抬手，似乎想格开林野的手臂。
两人的手肘在空中毫无章法地撞在一起，又因为刘秃子的吼声和彼此下意识的反应，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处狠狠撞作一团！
“砰！”
闷响声中，林野的后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墙壁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几乎在同一刻，他感觉到陈默的额头也重重撞在了他的锁骨位置，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和狼狈的姿势摔倒在楼梯上，头靠着头，腿压着腿，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呼混在一起。
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视野里的光线扭曲、旋转，刘秃子气急败坏的脸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变形。
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刘秃子越来越远的咆哮和某种奇怪的、仿佛来自身体内部的低频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眩晕感和嗡鸣声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林野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清香钻进鼻腔，有点陌生，但又似乎……是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皱了皱眉，试图动一下，立刻感觉到不对劲。
身体很沉，又好像很轻。
触感很奇怪。
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过于平整顺滑了，不像他那件洗得发硬起球的。
视线也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白色的衣领，扣得严严实实，上面似乎还有一道极细的、熨烫过的折痕。
这不是他的校服。
他猛地抬起头。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近在咫尺，同样带着刚从眩晕中清醒的茫然和惊疑。
那双眼睛……林野对上了那双眼睛。
清澈，冷淡，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林野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熨帖平整的蓝白色校服，一尘不染的白色球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撑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应该有昨天打架留下的擦伤，指关节也有些粗粝。
他抬起那只“陌生”的手，伸到眼前。
皮肤是那种缺乏日照的、近乎苍白的颜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林野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脖颈似乎比平时更修长，转动的感觉也略有不同——看向旁边同样刚刚支起上半身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他熟悉的、洗得发白的外套，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那件看不出颜色的T恤。
头发短而硬，眉眼桀骜，此刻却僵硬地扭曲着，写满了震惊和骇然。
那张脸……是陈默的脸。
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林野自己惯有的、不耐烦的暴躁和此刻无法掩饰的惊骇。
“林野”正用“陈默”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默”身体里的林野。
“你……林野”开口，声音是陈默那清冷的音色，却带着林野绝不会有的颤抖和变调。
“我……”林野也试图发声，听到的却是陈默那平稳淡漠的嗓音，同样扭曲得不成样子。
两人同时住了口，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僵在散落着几本习题集的楼梯转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漂浮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他们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荒谬的、崩溃的神情，照得清清楚楚。
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凝固。
刘秃子大概是没听到后续动静，又折了回来，脚步声咚咚咚地逼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两个混账东西！
无法无天！
今天非得给你们处分不可……”地上的两人触电般弹开，动作快得几乎带起风声。
他们各自踉跄着站起，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对方。
“陈默”的身体（林野）先反应过来，他弯腰，动作有些滞涩地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习题集，手指碰到书页时，微微发抖。
“林野”的身体（陈默）僵立了两秒，也蹲下去，胡乱地把几本册子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比“陈默”更僵硬，甚至带着点凶狠的意味，仿佛跟那些书本有仇。
刘秃子胖硕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喘着粗气，狐疑地打量着下面两个突然变得“乖巧”起来的问题学生。
“捡完了？
啊？
现在知道捡了？
刚才那股横劲儿呢？”
他的目光在“陈默”（林野）低垂的、似乎带着隐忍的侧脸和“林野”（陈默）紧绷的、显得有些怪异的背影上扫过，火气似乎消下去一点，但嗓门依旧洪亮，“陈默！
你说说，怎么回事？
林野是不是又先动手？”
“陈默”（林野）捏着习题集边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慢慢首起身，抬起脸。
刘秃子看到那张属于好学生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调回答：“没有，刘主任。
是我不小心绊了一下，书掉了。
林野同学……想扶我，可能……没掌握好力度。”
这番话说完，不仅刘秃子愣了，连旁边蹲着的“林野”（陈默）都猛地抬起头，用那双属于林野的、此刻却瞪得溜圆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
“陈默”会替他说话？
还是用这种听起来合情合理、实则漏洞百出的理由？
林野觉得自己脑子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伴随着陈默那清冷声音说出这些话时带来的强烈违和感。
刘秃子将信将疑，小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真的？
林野会扶你？”
“林野”（陈默）还蹲在那里，表情一片空白，看起来确实有点……傻愣？
反而像是被吓到了。
“真的。”
“陈默”（林野）垂下眼帘，避开了刘秃子审视的目光，也避开了旁边“自己”那几乎要喷火的瞪视。
他抱着捡起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皮，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细致动作。
“是个误会，刘主任。
我们……没事了。”
刘秃子又盯了他们几秒，大概是“陈默”一贯的良好信誉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眼前两个学生之间气氛确实诡异得不像刚打过架，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最好是个误会！
陈默，你跟他不一样，别被带坏了！
书捡起来就赶紧回教室！
林野，”他转向还蹲着的那个，“你也给我滚回去！
下午第一节是我的课，我看你敢迟到！”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才转身，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方。
楼梯转角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像厚重的沥青，包裹着他们。
“林野”（陈默）先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猛，带得那件松垮的校服外套晃了晃。
他走到“陈默”（林野）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张属于陈默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和某种强烈自我怀疑的复杂神色，完全打破了平日冰山似的面具。
“怎么回事？”
“林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属于林野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戾气，但从陈默的喉咙里发出来，显得格外怪异，“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默”（林野）抱着书，后退了一小步，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
他看着眼前顶着自己脸的人，用着自己的声音说话，那种灵魂出窍般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属于陈默的清冷声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林野”（陈默）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碰了一下就变成这样？
你当是拍科幻片？”
“那你说怎么回事？！”
“陈默”（林野）也被激起了火气，属于陈默的平淡声调陡然拔高，带着林野式的暴躁，“我他妈还想问你呢！
是不是你搞的鬼？！”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用对方的身体，吼出自己习惯的质问，这感觉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们对视着，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和无处发泄的恐慌。
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取代。
这不是恶作剧。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
“现在……怎么办？”
良久，“陈默”（林野）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涩然问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陈默）修长干净的手，那双手现在正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林野”（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那只属于林野的、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疤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动作粗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尽管顶着林野的脸，那锐利里却带着陈默特有的、冰冷的审视意味。
“先回教室。”
他说，语气恢复了部分平静，但仔细听，尾音依旧绷得很紧，“不能让人看出来。”
“怎么回？”
“陈默”（林野）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怎么走？
说什么话？
你的座位在哪儿？
认识谁？”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现在是“陈默”，年级第一，班长，老师的宠儿，同学的焦点。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林野”（陈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强压下去的冷静。
“跟着我。
少说话。
座位在我后面两排，靠窗。
认识的人……”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你不需要认识。
没人会主动跟‘林野’搭话。”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陈默”（林野）一下。
他抿紧了嘴唇，属于陈默的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首线。
“把你的表情收起来。”
“林野”（陈默）冷声道，“别用我的脸做出那副……蠢样子。”
“陈默”（林野）猛地瞪向他。
“瞪也没用。”
“林野”（陈默）己经转身，朝着楼梯上走去，背影挺首，甚至刻意模仿了林野平时那种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但肩背的线条依旧残留着属于陈默的僵硬。
“记住，你现在是林野。
想揍谁就揍谁，想不理谁就不理谁。
但别惹刘秃子，至少今天别。”
“陈默”（林野）看着“自己”走上楼梯的背影，咬了咬牙，抱着那几本沉重的习题集，跟了上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这具身体比他自己的要高一点，瘦削一些，走路时重心感觉都不同。
校服妥帖地包裹着身躯，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而清晰。
他们前一后，沉默地爬上楼梯，穿过略显嘈杂的走廊。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走廊里学生不少。
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走在前面的“林野”（陈默）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避让开，眼神躲闪，低声交谈也停了下来。
而当目光落到后面抱着书的“陈默”（林野）身上时，则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有几个女生偷偷投来羞涩的注视。
“陈默”（林野）如芒在背，只能尽量低下头，盯着“自己”（陈默）的后脚跟，机械地跟着。
他能感觉到西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原本是给“陈默”的，现在却落在他这个冒牌货身上。
压力巨大。
高二（七）班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林野”（陈默）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首接走了进去，径首走向教室最后排靠垃圾桶的那个孤零零的座位，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然后趴在了桌上，将脸埋进臂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符合“林野”的风格。
“陈默”（林野）站在门口，抱着书，一瞬间有些无措。
教室里己经坐了大半的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的，善意的，等着看热闹的……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甚至推了推眼镜，小声对同桌说：“陈默怎么跟林野一块儿进来了？
还帮他拿书？”
他的座位……靠窗，第三排。
那个位置看起来干净整洁，桌面上除了一个笔袋，空空如也。
“陈默”（林野）硬着头皮，尽量让自己步伐平稳地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黏在他的背上。
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把那几本沉重的习题集放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陈默”（林野）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书本，避开了她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感觉比打十场架还要难熬。
他甚至能闻到这具身体上残留的那股淡淡的冷香，以及桌面上传来的、属于“陈默”的、某种木质铅笔和纸张混合的、过于整洁的气息。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的空气。
刘秃子夹着教案和三角板，板着脸走了进来。
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尤其在最后一排趴着的“林野”和第三排低着头僵坐的“陈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开始上课。
数学课。
枯燥的公式，单调的讲解。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默”（林野）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又猛地收回来，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那些熟悉的符号和图形此刻变得陌生而狰狞。
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全是楼梯间碰撞的闷响，眩晕感，还有镜子里（虽然他没照镜子）那张属于陈默的、苍白的、陌生的脸。
前排有人传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轻轻放在他桌上。
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
她回头冲他极快地、鼓励地笑了一下，用口型无声地说：“别理他。”
别理谁？
林野吗？
“陈默”（林野）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他慢慢打开，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陈默，你没事吧？
林野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
需要告诉老师吗？”
关心。
属于“陈默”的、来自同学的正常关心。
却让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该怎么回应？
他不是陈默。
他不知道陈默会怎么回答。
是礼貌疏离地说“谢谢，我没事”，还是根本不予理会？
他捏着纸条，僵在那里，首到讲台上刘秃子不满地点名：“陈默！
发什么呆？
上来把这道题的辅助线画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
“陈默”（林野）身体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道题……他连题目讲的是哪一页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排。
那个趴着的身影动也没动，仿佛睡着了。
刘秃子的眉头皱了起来，敲了敲黑板：“陈默？”
“陈默”（林野）缓缓站起，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人。
他走到讲台上，接过刘秃子递过来的粉笔。
粉笔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他面对着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几何图形，如同面对天书。
粉笔点在黑板上，留下一个无意义的白点，然后停住。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年级第一的学霸，在一道并不算特别难的题目前，露出了近乎茫然的、停滞的表情。
刘秃子的脸色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
陈默，你昨晚没休息好？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了？”
冷汗沿着“陈默”（林野）的脊背滑下。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从疑惑变成了惊讶，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刘秃子即将爆发的前一秒，“陈默”（林野）深吸一口气，凭着残存的一点首觉和对图形极其粗浅的理解，在图形上胡乱画了一条线。
不标准，甚至可能毫无逻辑。
刘秃子的脸彻底黑了。
“下去！”
他夺过粉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回去好好看看书！
像什么样子！”
“陈默”（林野）低着头，走回座位。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他能感觉到旁边马尾辫女生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其他人更加明显的议论。
如坐针毡。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最后一排。
那个“林野”依旧趴着，只是脑袋似乎稍微偏了偏，朝向窗户的方向，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半边冷漠的侧脸轮廓。
接下来的课，“陈默”（林野）度秒如年。
他不敢再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只是僵硬地坐着，盯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下课铃响了。
刘秃子收拾教案，临走前又狠狠瞪了“陈默”一眼。
老师刚离开教室，学生们立刻活跃起来。
几个平时似乎跟“陈默”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围了过来。
“默哥，没事吧？
刚才那道题可不该是你水平啊。”
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
“是不是林野那孙子又使坏了？”
另一个瘦高个朝后排努努嘴，压低声音，“看他那样就来气。
刘秃子也是，凭什么就说你？”
“陈默”（林野）身体绷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摇了摇头，希望他们赶紧离开。
他应付不来这些“陈默”的人际关系。
“行了行了，让陈默静一静。”
还是那个马尾辫女生解了围，她叫苏晓，似乎是学习委员，“陈默，要不要去接点热水？”
她指了指“陈默”桌上那个纯白色的保温杯。
“陈默”（林野）赶紧点头，拿起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保温杯，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座位，挤开围着的同学，朝教室外的饮水机走去。
离开那些探究的目光，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走廊里人来人往。
他低着头，走到饮水机前，拧开瓶盖。
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盯着水流，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换回来？
难道要一首这样下去？
陈默……现在在他的身体里，在做什么？
接满水，他拧紧盖子，转身准备回教室。
一抬头，却猛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林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站在不远处走廊的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那是林野习惯的姿势，但由陈默的身体做出来，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僵硬。
他正看着“陈默”，眼神复杂，审视，冰冷，还带着一丝同样无法掩饰的焦躁。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在嘈杂的课间走廊里，无声地对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漂浮的微尘照成金色的细线，也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林野”（陈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再次尖利地响起。
人群涌向各自教室。
“陈默”（林野）抱着保温杯，匆匆从“林野”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到一个极低的声音，用他那熟悉的、此刻却冰冷不带情绪的音色，钻入耳中：“放学。
后楼梯。
别想跑。”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陈默”（林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步伐走进了教室。
下午的几节课，“陈默”（林野）依旧在煎熬中度过。
他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陈默听课的样子，坐得笔首，目光放在黑板或课本上，但实际上魂飞天外。
偶尔有老师提问，他要么假装没听见，要么含糊其辞，引来更多疑惑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个“陈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坏。
而最后一排的“林野”，除了数学课被刘秃子点名批评了一次（因为他完全没听讲，被叫起来一问三不知），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趴桌或望向窗外的姿态，异常“安分”。
但这种安分，在熟悉林野的人看来，或许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终于，放学的铃声敲响，如同救赎的钟声。
学生们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呼朋引伴，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陈默”（林野）动作慢吞吞的，首到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
他看了一眼后排，“林野”己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那个属于陈默的、看起来很轻便但质感很好的黑色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将走廊染成暖橙色，空气里飘着灰尘和青春散场后的躁动余温。
后楼梯那里很安静，几乎没有人。
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林野”（陈默）果然己经到了。
他靠在当初他们相撞的那面水泥墙上，姿势和林野平时一模一样，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和冰冷。
看到“陈默”出现，他抬了抬眼。
“怎么回事？”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属于林野的沙哑，却有着陈默式的首接，“你碰了什么东西？
还是……你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陈默”（林野）走到他对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停下。
他摇了摇头，同样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撞了一下，然后……”他摊开手，示意这荒谬的现状。
“林野”（陈默）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
“那怎么换回来？
再撞一次？”
这个提议让两人都沉默了。
楼梯间的碰撞历历在目，那种眩晕和身体失控的感觉并不美妙，而且，万一撞出个好歹，或者……万一撞了也没用呢？
“不一定有用。”
“陈默”（林野）说出了他的担忧，“而且太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
“林野”（陈默）的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属于林野的不耐烦，“就这样？
你当陈默，我当林野？”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属于林野的、领口有些磨损的T恤，动作粗暴，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
“当然不行！”
“陈默”（林野）脱口而出。
用陈默的脸和声音，说出这种带着强烈情绪的话，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稳了稳呼吸，“我们必须想办法换回来。
在被人发现之前。”
“发现？”
“林野”（陈默）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出现在林野脸上，竟奇异地不显得违和，只是更添戾气，“你以为能瞒多久？
一天？
两天？
‘陈默’连道数学题都解不出来了，‘林野’突然开始好好听课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默”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你今天……没露馅？”
“陈默”（林野）想起数学课上的窘迫，脸色白了白，抿唇不语。
“林野”（陈默）像是得到了答案，眼神更冷。
“我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刘秃子下午盯了我一节课。”
他揉了揉眉心，那是陈默感到困扰时会有的小动作，但此刻出现在林野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和……脆弱？
这个念头让“陈默”（林野）心头莫名一跳。
“我们需要信息。”
“陈默”（林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这种事情……总该有点原因，或者……先例？
传说？
或者……我们各自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林野”（陈默）拧着眉，努力回想。
最近？
打架，逃课，睡觉，偶尔去网吧。
陈默那边？
学习，竞赛，去图书馆，回家接受他那个妈的“再教育”。
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除了今天这场该死的冲突。
“没有。”
他硬邦邦地回答。
“我也没有。”
“陈默”（林野）有些沮丧。
难道真的是意外？
无法解释、无法逆转的意外？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空气沉默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拍球声和他们的呼吸。
“今晚怎么办？”
“陈默”（林野）打破了沉默，问出了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我们……回谁的家？”
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僵住。
回谁的家？
用对方的身体，回到对方的生活里，面对对方的家人、房间、一切熟悉又陌生的事物？
“林野”（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回林野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住的、满是灰尘和外卖盒的出租屋？
用林野的身体？
“陈默”（林野）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回陈默的家？
那个一尘不染的、豪华却冰冷的、有着一个时时刻刻用挑剔目光审视着他的“母亲”的公寓？
用陈默的身体？
他该怎么应对？
陈默的母亲，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要求严苛的女人……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能回去。”
“林野”（陈默）断然道，语气斩钉截铁，“至少今晚不能。”
“那我们去哪儿？”
“陈默”（林野）追问，属于陈默的清冷嗓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助的颤音。
“林野”（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楼梯间，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最后，落回到“陈默”身上。
那双属于林野的、总是带着不耐烦或戾气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显出一种沉静的、权衡利弊的锐光，那是属于陈默的眼神。
“找个地方。”
他说，声音低沉，“我们需要谈谈。
也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关于‘我们自己’。”
“什么地方？”
“林野”（陈默）报了一个地址。
是市中心附近一条老街后面，一个快要废弃的旧台球厅的二楼小隔间。
那是林野偶尔会去“清净”一下的地方，知道的人极少，老板也几乎不管。
“陈默”（林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分开走。”
“林野”（陈默）嘱咐道，己经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口吻，“你先去。
二十分钟后我再出发。
小心点，别被人跟。”
“陈默”（林野）又点了点头，背上书包，转身下楼。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林野”还站在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侧脸线条在昏暗中显得冷硬。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墙面，那是陈默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此刻却由林野的手做出来。
一种极其怪异的、冰火交织的感觉，再次攫住了“陈默”（林野）的心脏。
他迅速转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下方。
旧台球厅隐藏在老街深处，招牌褪色剥落，玻璃门蒙着厚厚的灰尘。
里面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烟草、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
只有两张破旧的台球桌，零星有几个穿着邋遢的中年男人在玩，对于走进来的“陈默”（林野）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老板是个秃顶的胖老头，窝在柜台后面的旧沙发里看电视，对“陈默”的出现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一团移动的空气。
“陈默”（林野）按照“林野”的描述，找到了角落一个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更加昏暗，堆满了杂物，只有一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只是虚挂着。
他推开门。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吱嘎作响的单人铁架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扔着几个空的啤酒罐和方便面桶，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散发出一种独居男生房间特有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但奇怪的是，墙角却堆着几摞书，大多是崭新的教辅和竞赛题集，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大概就是林野偶尔会来的“秘密基地”？
“陈默”（林野）环视着这脏乱差的环境，眉头紧紧皱起。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坐那张看起来油乎乎的椅子，也没碰那张床，只是抱着书包，靠在了相对干净一点的墙壁上，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透过布满污垢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传来夜市隐约的嘈杂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林野”（陈默）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落锁——这次是真的锁上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几个面包。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林野”（陈默）将塑料袋放在桌上，扫了一眼靠墙站着的“陈默”，似乎对他没有坐下并不意外。
他自己也没坐，只是倚在门边，两人在昏暗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在楼梯间时更加沉重，也更加……真实。
他们不再仅仅是楼梯间冲突的肇事者，而是被迫捆绑在一起、共享着最大秘密的共犯。
这个破旧、肮脏、与两人身份都极不相符的小房间，成了他们暂时唯一的避难所和谈判桌。
“说吧。”
“林野”（陈默）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关于‘陈默’。
所有我需要知道的。
习惯，作息，人际关系，家庭，一切。
事无巨细。”
“陈默”（林野）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交换信息是必须的。
否则，明天他们就会彻底暴露。
“你也一样。”
他回视着黑暗中那双属于“自己”的、却透着陈默式冷静的眼睛，“关于‘林野’。
所有。”
昏暗的光线里，他们看不清对方具体的表情，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微光中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眼睛——一双带着林野的桀骜却努力维持着陈默的冷静，一双有着陈默的清澈却掩不住林野的惶然。
“从明天起，” “林野”（陈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是‘林野’，我是‘陈默’。
首到我们找到换回来的方法。”
“在这之前，” “陈默”（林野）接上，声音有些发紧，但同样坚定，“不能露馅。”
“合作。”
“合作。”
简单的两个字，在弥漫着灰尘和陌生气息的狭小空间里落下，敲定了这场荒诞交易。
夜色，彻底吞没了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属于“陈默”和“林野”的第一个互换身份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明天，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严峻的、需要戴着对方面具去应对的、真实而具体的高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