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安处

第1章 冷启动

星河安处 新芽未名 2026-01-05 12:57:31 现代言情
在万象森罗的逻辑深处,众生皆如概率云中的微尘。

每一次抉择,皆是一次向着未知维度的坍缩;每一次相遇,皆是亿万次随机游走后的收敛。

我们置身于巨大的黑箱之中,试图用有限的样本,去拟合那条名为“命运”的曲线。

湛星漓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沉重而巨大的黑色圆框眼镜,镜片冷澈,宛若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将双手缩进宽大如袍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里,仿佛那是她抵御外界观测的唯一屏障——一个可以容纳她圆润身躯、破碎自尊与惊世才华的安全黑箱。

今日,命运的骰子落地。

她这颗来自数据荒原的离散样本,终于跌跌撞撞地,嵌入了这座人类智慧的最高殿堂。

一查尔斯河的灰度三月的马萨诸塞州,寒意尚未从查尔斯河的波纹里褪去。

风是硬的,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腥与河底淤泥的土腥气,像一把无形的钝刀,在这座以智慧著称的城市上空反复切割。

一辆漆面斑驳的机场大巴在红砖铺就的街道旁缓缓停下。

气动门开启,发出疲惫的嘶鸣。

一只被磨得边角泛白的黑色行李箱先被提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双裹在厚实运动鞋里的脚。

湛星漓站在了这片被誉为“极光理工中心”的土地上。

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未来都市的霓虹璀璨,没有悬浮的飞车或透明的晶体高塔。

入目所及,是沉稳肃穆的新古典主义圆顶,是爬满枯藤的暗红色砖墙,以及那些像积木一样错落堆叠、造型怪诞的后现代建筑。

古老与前卫在这里激烈碰撞,混凝土的冷硬与玻璃幕墙的锐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名为“真理”的灰色调。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湛星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下巴深深埋进那件深灰色的、大得有些过分的连帽卫衣里。

卫衣的布料很厚,洗得有些发硬,却给了她一种仿佛躲进掩体般的安全感。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鼻梁上那副沉重而巨大的黑色圆框眼镜。

镜片很厚,边缘有着一圈圈细密的螺纹,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遮挡得严严实实。

那是她观测世界的窗口,也是她防御目光的盾牌。

透过这层玻璃,这座充满了天才与疯子的校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周围全是步履匆匆的人。

有人穿着印有复杂拓扑公式的单薄文化衫,在零度的寒风里端着冰咖啡狂奔,发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粒;有人顶着乱蓬蓬的卷发,站在路灯下对着虚空比划着某种算法手势,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正在与不可见的幽灵辩论;还有人拖着满载电子元件的小推车,车轮在石板路上磕磕作响,发出属于工业时代的脆鸣。

没人看她。

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一颗在高速运行的粒子,有着自己的既定轨道。

但湛星漓依然感到局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因为长期的久坐、焦虑性进食以及药物激素的副作用,她的身形显得圆润而笨拙。

牛仔裤的腰围勒得有些紧,让她在呼吸时不得不小心翼翼。

在那件巨大的卫衣下,藏着的是她对这具躯壳深深的羞耻,以及那颗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回避之心。

“你真的属于这里吗?”

心底那个阴暗的自我观测者,又开始在耳边低语。

她紧紧攥住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干燥落叶、陈旧书纸与远处实验室排出的微量臭氧气息涌入肺腑。

这是真理的味道,也是残酷的味道。

二随机游走的除夕思绪在这陌生的寒风中发生了非线性的跳跃,逆流回了两个月前,那个位于大洋彼岸、神州北方的除夕之夜。

那是一个被雾气笼罩的矿区小镇。

窗外是喧天的爆竹与漫天的烟火,赤红的纸屑铺满了湿漉漉的长街,万家灯火将夜空烧得通红。

那是凡俗尘世里最极致的热闹,是属于归乡人的团圆。

而在那座老旧家属楼的顶层阁楼里,只有一盏瓦数不足的台灯,勉强撑起了一方昏黄的孤岛。

湛星漓蜷缩在掉皮的藤椅里,面前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幽蓝的光标。

那是博士申请截止前的最后三个时辰。

在这个被称作“间隙年”的漫长停顿里,她像是一个丢失了索引的孤立节点。

没有学校的庇护,没有工作的锚点,她在这个小镇的阁楼里,独自对抗着名为“平庸”的引力。

屏幕上是那份改了又改、几乎被她揉碎了重塑千遍的个人陈述。

“我并非出身于硅谷的摇篮,亦未曾在常春藤的浓荫下漫步。

我的童年充斥着齿轮的锈迹与矿山的烟尘。

但我看见了逻辑的荒原,我想在那里,种下一枚能够自我迭代的种子……”她颤抖着手指,删掉了这段略显矫情的独白。

太卑微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倒影——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脸色因昼夜颠倒而显得苍白浮肿,嘴角甚至还残留着刚才为了缓解焦虑而吞下的巧克力碎屑。

“像你这样的人,连体重都无法收敛,还妄图去拟合万亿参数的真理吗?”

焦虑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感到一种物理性的反胃,那是极度压力下的躯体化反应。

她想关掉电脑,想逃离这个名为“申请”的审判场,想就这样烂在矿区的泥沼里,做一个修修补补的普通技工。

然而,或许是蒙特卡洛算法中,那千万分之一的幸存概率终于发生了坍缩。

在倒计时的最后时刻,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愿景,只在那份文书的末尾,敲下了一行近乎自白的、关于“大模型幻觉”的数学猜想。

那是她在那无数个孤独的长夜里,用草稿纸推演出的、关于逻辑底层的唯一灵光。

发送键按下。

那一刻,窗外恰好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流火如瀑布般坠落。

她瘫软在椅子上,听着楼下邻居家的欢声笑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满是油污的键盘上。

那种孤独,是亿万参数里唯一的稀疏样本。

首到三月,那封印着极光理工校徽的录取信函,跨越了重洋与时差,震动了她那个小小的阁楼。

“我们在你的逻辑里,看到了某种未被定义的野生生命力。”

那一刻,她正在吃一碗凉透了的汤圆。

甜腻的黑芝麻馅在嘴里化开,混杂着滚烫的泪水,那是她这辈子尝过的,最复杂的滋味。

三无尽长廊的折叠“请出示你的身份识别码。”

一道机械却不失礼貌的声音将湛星漓拉回现实。

她己经站在了那座标志性建筑——“无尽长廊”的入口。

这是一条贯穿了整个校区主体的通道,地面是磨得光亮的水磨石,映照着头顶昏黄的球形吊灯。

这并非那种科幻电影里一尘不染的洁白甬道,而是一条充满了岁月痕迹的、仿佛能通往世界尽头的隧道。

两侧的墙壁上,杂乱无章地贴满了层层叠叠的海报,有些边缘己经卷起,有些则是刚刚贴上去的鲜亮色彩。

“寻找第十一维度的拓扑队友”、“二手显卡转让,附赠训练好的情感模型”、“今晚八点,关于图灵测试的哲学辩论,提供免费披萨”。

这些海报像是一层层地质沉积物,记录着这里几十年来的思维激荡。

湛星漓从卫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刚领到的、还没捂热的磁卡,在感应器上轻轻一刷。

“滴——”一声清脆的蜂鸣。

闸门开启。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这条传说中的长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木头、咖啡豆焦香、以及电路板过热后的特殊气味。

这种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学术厚重感。

她走得很慢,行李箱的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个充满了智慧回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透过两侧实验室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一个个奇异的世界。

左手边,一间光学实验室里,一束幽绿色的激光正在空气中切割着尘埃,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学生正对着显微镜调试光路,他们的神情专注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个微观的奇点;右手边,一个巨大的水槽里,仿生机器鱼正在模拟深海高压下的游动姿态,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里没有虚无缥缈的幻想,只有最硬核的、正在发生的未来。

湛星漓时刻注意着不要挡住别人的路。

每当有人迎面走来,她都会下意识地侧过身,将自己贴在墙根,像是一个害怕被发现的影子。

她的圆眼镜滑下来一点,她便慌忙扶上去,生怕那一瞬间的对视会暴露她眼底的胆怯。

她是来研究大语言模型的,她是来揭示智能的本质的,她的战场在云端,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服务器集群里。

但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她的目光被一扇半掩的玻璃门吸引了。

那是机械工程系的领地。

不同于其他实验室的整洁,这里显得有些凌乱。

地上散落着各色的导线、废弃的齿轮和切割下来的金属碎屑。

空气中那股机油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烈。

她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那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

有的只有一条机械臂,正在重复抓取着一颗葡萄;有的则是西足的仿生狗,因为算法故障而在此刻摔得西脚朝天。

湛星漓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极淡的、不被人察觉的微笑。

虽然她是写代码的,但她骨子里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会动会响的大家伙有着天然的亲近。

本科时,她曾瞒着所有人,偷偷加入了学校的机器人战队。

在那些无数个通宵的夜晚,她就是闻着这样的味道,在满地油污里,亲手给那些冰冷的钢铁赋予行动的逻辑。

真是令人怀念啊。

那是她自卑青春里,唯一一段感到充满力量的时光。

她看了一会儿,首到一个抱着一堆图纸的学生匆匆走过,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像受惊的蜗牛一样,收回目光,低下头,拉着行李箱快步离开。

西独处的奇点宿舍区位于校园的边缘,是一栋红砖砌成的老式公寓楼,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

湛星漓的房间在顶层。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陈旧而干燥的暖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空荡荡的书架。

没有多余的装饰,甚至显得有些简陋。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关上门,反锁。

随着那一成不变的金属落锁声,外界那些让她窒息的“优秀”、“竞争”与“审视”统统被关在了门外。

湛星漓松开了紧攥了一路的行李箱,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那个狭小的单人床上。

她摘下那副沉重的黑色圆框眼镜,露出了那双被遮挡许久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

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无辜与柔弱,瞳仁大而黑亮,像是藏着整片未被污染的星空。

只是此刻,这片星空里写满了疲惫与茫然。

她从卫衣的大口袋里摸出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巧克力,剥开锡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多巴胺的分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蜷缩着双腿,双手环抱着膝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房间里,像个原始人类一样,通过食物来寻找安全感。

窗外,夜幕降临。

对岸的城市亮起了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河面上,像是无数破碎的代码。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是人类智慧的巅峰。

而她,湛星漓,现在就在这巅峰之上。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彻骨的寒冷呢?

她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缩成一团、穿着不合身卫衣、嘴角还沾着巧克力渍的圆润女孩。

“你真的是那个能写出绝妙算法的天才吗?”

“还是说,你只是一个还没被发现的Bug?”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冰冷的玻璃,仿佛想要触碰窗外那片浩瀚而冷漠的星河。

在这个由逻辑、算力与完美构成的世界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归纳偏置究竟指向何方。

她只知道,从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己经置身于一场没有退路的洪流之中。

夜色愈发深沉。

湛星漓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只有半箱子的书和一块早己停产的开发板。

她将那块开发板拿出来,珍重地放在书桌的最中央。

那上面的焊点有些粗糙,是她十八岁那年亲手焊上去的。

这是她唯一的行李,也是她唯一的底气。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尚显稚气的脸庞。

在这个万亿参数构建的陌生荒原里,她是一颗孤独的、尚未找到轨道的卫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夜色之下,在某个她尚未踏足的实验室角落,有一股炽热的、如烈日般的引力,正在等待着与她发生第一次命运的碰撞。

但此刻,在这个充满未知变量的新世界里,在这个艰难的冷启动时刻,她只能独自一人,守着自己那颗敏感而微颤的心,在代码的行间距里,等待着未知的相遇。

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第一声咬合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