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入仙途

第1章 退学

勿入仙途 凳子在南山 2026-01-06 12:09:40 玄幻奇幻
寿堂之上,堂前流水席蜿蜒如蛇,朱漆食盒垒成小山,层层揭开,皆是山海之珍。

袁县尉的五十寿宴,门庭若市,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喧腾的、近乎饱和的热闹。

“袁县尉,恭喜恭喜啊!”

“赵郡丞,您远道而来,真是蓬荜生辉,快里边请!”

“亦安,亦安——过来带你赵叔叔入座!”

见无人应声,那因酒意和志得意满而泛红的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又舒展开,转而对身旁垂手侍立的仆人道:“小臣,你引赵郡丞去上席,务必好生伺候。”

“郡丞里边请。

今日宾客实在多了些,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您千万海涵。”

仆人躬身,话语滴水不漏。

“哪里的话,你自去忙。”

赵郡丞摆摆手,笑呵呵地往里走,只是那笑意浮在面上,转身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沉的凝重,仿佛戴着无形的枷锁。

这场寿宴,从乡绅到郡丞,该到的都到了。

为官的脸面,做人的情分,一样也没落下,甚至像在展示一件精心打磨了半生的藏品。

袁县尉头戴象征身份的黑色漆纱长冠,冠下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紧贴头皮。

一身深绿色曲裾绵袍,质地厚重,腰束皮质革带,带钩是简素的青铜兽首,泛着暗沉的光。

他走向厅堂正中的主位,寿宴的喧哗随之攀向顶峰。

“今日,袁某甚是欢欣!”

他声音洪亮,压下满堂嘈杂,“我虽己卸职,诸君仍愿拨冗前来,可见我这半生,对抚顺县这片土地,还算有些微末贡献,不曾辜负!”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袁县尉是咱们抚顺的恩人呐!”

“抚顺能有今日,全赖袁县尉苦心经营!”

袁县尉一贯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脸上,此刻也不禁浮出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满足,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尘埃落定般的松弛。

他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歇,复又开口,语调拔得更高:“此外,还有一桩喜事,要借此吉日,与诸位亲朋分享!”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犬子亦安,天资尚可,品行无亏,只待从县学室出师,便可依例免试接任我县尉之职!

子承父业,保境安民,也算不负诸位厚望!

西下叫好声、恭贺声又如潮水般涌起:“真是虎父无犬子!”

“袁公子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抚顺有袁家父子,何愁不兴!”

袁县尉笑容愈深,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举杯连饮三盏,豪气干云。

“诸位!

尽兴!

今日之喜,亦是来日之诺——只要这抚顺县还在我袁家人手中一日,袁某必保此地百年太平,永无祸乱!”

满堂喧腾,杯觥交错,人人脸上都泛着红润的光。

唯二处,格格不入。

一是袁亦安,袁县蔚之子。

他独自坐在最角落的席位,面前珍馐未动,只百无聊赖地用玉箸拨弄着一块晶莹的糕点,将其戳得千疮百孔。

二是赵郡丞,袁县蔚的领导。

他面色沉静,偶尔举杯应和,但那平静之下,隐约透着一股坐立难安的气息。

宴席由极致的喧闹,渐渐走向零星。

红烛燃短,烛泪堆积如小山。

袁县尉己带了几分真实的醉意,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与几位心腹乡绅闲聊,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时,赵郡丞终于起身,绕过几张杯盘狼藉的案几,走近袁县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脸上堆起笑,正欲顺势坐下聊聊——“老爷!

老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嘈杂,伴随着仆人刻意压低却仍显突兀的通传。

一份加盖着青阳学室朱红印鉴的文书,被送到了府上。

“老爷,青阳学室急函。”

袁县尉醉眼微睁,摆了摆手:“先等等,没见我正在与郡丞说话?”

他转头,正要对赵郡丞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却见对方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僵硬,甚至没等开口,便抢先一步站起身,拱手道:“袁县尉,衙署还有紧急公务亟待处理,必须先行告辞了。

今日厚意,容后再谢!”

语速快得不自然,说完,几乎不等反应,便转身疾步向外走去,那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袁县尉怔了怔,醉意醒了大半,强撑着起身,步履微晃地将他送至大门外。

望着郡丞匆匆登车离去的背影,他眼底最后一丝寿星该有的欢愉,也彻底冷却下来。

回身,从小臣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文书。

就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光,他展开略扫几眼,脸色先是疑惑,随即化为一声极轻、却极冷的哼笑:“这点小事……也值得青阳学室专门发文,送到我寿宴上来?”

他将文书随意一卷,递给小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拿去给李尉史。

让他按旧例,给学室回个文书,把事情平息下去便是。”

“今日我乏了。”

“是,老爷。”

寿宴终于散尽,喧嚣褪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室清冷。

仆人们无声地收拾着残局,烛火次第熄灭,巨大的宅邸沉入一种疲惫的寂静。

首到次日午膳时分,本应该被遗忘的文书,在饭桌上被重新提起。

仆人踉踉跄跄走来。

“老爷,今早回复的文书拒收了昨日那文书……究竟所为何事?”

父亲夹了一箸菜,语气还算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件寻常公务。

袁亦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母亲看看,又看看父亲,轻声催促:“亦安,你爹问你话呢。”

袁亦安抬起头,眼里闪过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倔强与心虚的光芒,声音有些发涩:“没……没什么大事。

就是……学室那边,说我……旷课,学业荒疏,要……要我退学。”

“这点破事,为何不早说?”

父亲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转向袁亦安。

“昨日寿宴,赵郡丞在场,本是最好说话的时机。

如今这般被动。”

“早说晚说,有何分别?”

袁亦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叛逆。

“您不是早就……都安排好了么?

我的路,我插的上嘴吗?”

母亲在一旁连忙打圆场,温言劝道:“吃饭,先吃饭。

孩子贪玩也是常事,哪个少年不如此?”

她又转向父亲,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今日时辰还早,要不……你亲自去学室一趟?

看看究竟是何情形,总好过在此猜测。”

父亲沉默片刻,颔首:“也好。

许久未见赵文,顺道去见见这位老朋友。”

他放下碗筷,起身离席。

回到房中,他并未再佩戴任何与昔日官服相关的饰物,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常服。

然而,他对着铜镜,依旧将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归束在冠下,仿佛那严整的发式,是他此刻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属于过去的体面。

“走,亦安。”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随为父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