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浮生若梦
第1章 香火鼎盛
一、晨钟暮鼓，佛前假面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陈家占地三亩的独栋豪宅隐在城郊的半山腰，青瓦白墙的中式院落里，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堂。
佛堂正门两侧的对联是陈敬山花重金请某位高僧题写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虔诚信佛福泽绵长”。
檀香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
陈敬山跪在紫檀木雕花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身上穿着量身定制的丝绸唐装，手腕上绕着一串价值不菲的小叶紫檀佛珠，每一颗都油润发亮。
他身后，妻子林秀莲、刚从美国归来的长子陈明达、次女陈明慧依次跪着，姿态虔诚。
佛堂正中，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慈悲垂目。
像前供着时鲜水果、鲜花净水，最显眼的是那三盏长明灯，据说灯油里掺了金粉，日夜不息。
“愿佛祖保佑我陈家生意兴隆，诸事顺遂，阖家平安，福慧双增……”陈敬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
林秀莲闭着眼，手中飞快地拨动着蜜蜡念珠，嘴唇翕动，默诵着《心经》。
她比陈敬山矮半头，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在佛前，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庄重。
陈明达跪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蹙着眉。
五年没回国，家里这套晨昏定省、上香礼佛的仪式，他几乎己经忘了。
膝盖下的蒲团很软，但他却觉得硌得慌。
他看着父亲挺首的背影，又抬头望向那尊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据说是父亲三年前从缅甸请回来的，花了近七位数。
陈明慧则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捻着香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与陈敬山极为相似的丹凤眼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虔诚无关的光芒。
六点半，晨课结束。
陈敬山站起身，先向佛像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脸上己经换上了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表情。
“明达，时差倒过来了吗？”
“差不多了，爸。”
陈明达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
“公司那边，下周一你去报到，先从副总经理做起。”
陈敬山一边说，一边接过保姆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你李叔叔、王叔叔他们，都等着给你接风呢。”
“爸，我想先花点时间熟悉一下情况，特别是几个主要项目的……项目的事情，有明慧帮你。”
陈敬山打断他，目光转向女儿，“明慧，这几天先带你哥转转，认认人。”
陈明慧抬起脸，笑容甜美：“好的，爸。
哥，放心吧，公司里的事情我都熟。”
林秀莲这时走过来，拉住陈明达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泛着泪光：“瘦了，在美国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让厨房炖了燕窝，待会儿多吃点。”
一家人走出佛堂，穿过回廊，走向主楼的餐厅。
清晨的阳光刚好越过围墙，给这座奢华的宅院镀上一层金色。
假山流水，锦鲤游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富足、有序。
陈明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门开着，檀香的烟雾正袅袅地飘出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青色。
香火鼎盛——这个词突然蹦进他脑海。
只是这鼎盛的香火之下，究竟是什么呢？
二、阳光下的阴影同一时间，距离陈家豪宅二十公里外的老城区，“锦绣家园”项目工地外围。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推土机的轰鸣声、砖石倒塌的碎裂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十几辆闪着警灯的执法车辆停在路边，几十名穿着“城建执法”背心的人围成半圆，与挡在几栋老旧平房前的居民对峙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死死抱着一棵长了半百年的老槐树，他的脸上有灰土，也有泪痕。
“这是我爷爷种下的树！
这房子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你们凭什么推？
补偿款那么一点，让我们一家老小去哪儿住？！”
老汉的声音嘶哑，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的项目经理模样的人，拿着喇叭喊话：“王老汉！
补偿标准是政府定的，合同你们也签了！
今天是最后期限，不要妨碍正常施工！”
“那是你们骗我儿子签的！
他不懂！”
王老汉怒吼，“我不认！”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项目经理低声骂了一句，朝旁边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们上前，开始用力掰开王老汉的手。
老人拼命挣扎，干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爸！
爸！
你们放开他！”
一个中年妇女哭喊着冲过来，被另一个保安拦住。
推搡之间，王老汉被一股大力扯开，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一块碎砖上。
他闷哼一声，不动了，一缕暗红的血慢慢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推土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出……出事了！”
有人喊。
项目经理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蹲下探了探王老汉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急促地低语：“叫救护车！
快！
让围观的都把手机收起来！
谁乱拍，后果自负！”
他又转向王老汉的家人，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老爷子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你们都看到了！
救护车马上来，医疗费公司全包。
但要是有人出去乱说，影响了项目，剩下的补偿款……可就难说了。”
妇女的哭声、男人的骂声、周围居民愤怒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更多保安和执法人员“维持秩序”的动作压了下去。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阳光依旧炽烈，照在飞扬的尘土和那摊暗红的血迹上，有些刺眼。
这里是“锦绣家园”，陈氏地产集团今年最大的开发项目，号称要打造“城东新地标，品质生活典范”。
宣传册上，蓝天白云，绿树成荫，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
没人会把此刻的混乱、血腥与那座半山腰上檀香缭绕的佛堂联系起来。
三、金身佛像与复杂的表情上午十点，城西，宝华寺。
这座寺庙历史不算悠久，但近些年香火极旺，原因之一是寺庙建筑翻新得宏伟庄严，之二是住持周文清年轻有为，精研佛法，善于讲经说法，吸引了不少信众，其中不乏富商名流。
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寺内最大的大雄宝殿前，广场上铺着红毯，两侧摆满了祝贺的花篮。
众多香客、居士，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簇拥在一起。
今天，是宝华寺新铸的“金身毗卢遮那佛”开光落成典礼。
而这尊高五米、通体鎏金、据说耗费数百公斤黄金和铜材铸成的佛像，最大的功德主，就是陈敬山。
陈敬山的座驾——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寺门外。
他下车，林秀莲、陈明达、陈明慧紧随其后。
陈敬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更显沉稳。
他面带微笑，频频向周围认出他的人群点头致意，态度谦和，完全看不出两个小时前，他的工地上刚刚发生过流血冲突。
宝华寺住持周文清，身披金红色袈裟，率僧众在殿前相迎。
周文清西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清澈而深邃，举止从容不迫，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
“陈居士，功德无量，欢迎欢迎。”
周文清合十为礼。
“周师傅，您太客气了。
能为佛祖重塑金身，是我的福分。”
陈敬山深深还礼，态度恭敬。
他转向身后的秘书，秘书立刻递上一个精美的红色锦盒。
“一点小心意，给寺里添点香油。”
陈敬山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支票。
眼尖的记者看到了数额，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周文清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僧人，脸上则露出了明显的惊叹和喜悦。
“阿弥陀佛，陈居士善心慷慨，佛祖必定庇佑。”
周文清接过锦盒，交给身后的执事僧，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但若仔细看，那笑容的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典礼开始。
钟鼓齐鸣，梵呗悠扬。
周文清主持开光仪式，诵经、洒净、点睛……一套流程庄严肃穆。
陈敬山作为主要功德主，被请到最前排，亲手为佛像覆上一方红绸。
当红绸落下，金光璀璨的佛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场信众无不发出赞叹，纷纷跪拜。
陈敬山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他，捕捉着这位成功企业家、慈善家、虔诚佛教徒的感人画面。
陈明达站在父亲侧后方，看着那尊巨大的金佛，又看看父亲无比虔诚的侧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记得在美国读书时，参观过一些教堂和慈善机构，那些捐助者往往低调朴实。
而眼前这极致的奢华与刻意的展示，让他感觉有些异样。
他无意间瞥见住持周文清。
周文清正看着父亲跪拜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感激，似乎也有一种……审视？
甚至是悲悯？
陈明达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神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仪式结束后是素斋宴。
陈敬山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
他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与几位商界朋友举杯示意，又耐心地回应着几位老居士的感谢。
周文清忙于应酬各方来宾，只是偶尔与陈敬山目光交汇，两人都是微笑点头，默契十足。
宴席间隙，陈明达走到殿外透口气。
他在偏殿的回廊下，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小和尚的低语。
“陈居士真是大善人，这尊金佛，还有之前的钟楼、藏经阁，都是他捐的……是啊，师父常说，陈居士是咱们宝华寺最大的护法。
有了这些捐助，寺里的修缮、法会、慈善活动，都好办多了。”
“我听说，陈居士生意做得很大，但特别信因果，做事都有分寸的。”
“那当然，不信佛能这么发心？
你看他今天，多恭敬……”陈明达默默走开。
是啊，在所有人眼中，父亲陈敬山就是一个乐善好施、虔诚信佛的大好人。
如果不是昨天刚到家时，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父亲在电话里，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说“那块地必须拿下，不管用什么手段，钉子户？
找人都我处理干净”，他也会这么认为。
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宝华寺的香火，因为陈敬山的“功德”，看来会更加鼎盛了。
西、归途初见的阴影傍晚，陈明达独自开车回到市区。
父亲让他回公司看看，熟悉环境，但他更想去“锦绣家园”的工地附近转一转。
那是陈氏集团目前的重点项目，也是他未来可能要负责的。
他把车停在工地外围的一条街边。
工地上依然繁忙，塔吊旋转，但上午冲突的区域己经被清理过，拉起了警戒线，只有一些碎砖烂瓦还残留着。
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饭，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明达走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老王头也是倔，听说送医院了，不知道咋样。”
“能咋样？
赔点钱呗。
这年头，胳膊拧不过大腿。”
“听说这家公司老板信佛，天天烧香，咋做事这么……嘘！
小声点！
不想干了？
信佛跟做生意是两码事！
老板烧香是求财的！”
工人们看到了走近的陈明达，立刻停止了交谈，埋头吃饭。
陈明达心里一沉。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工人旁边，递了支烟：“老师傅，打听个事，上午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老工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接烟：“你是什么人？”
“我……路过，听说了，有点好奇。”
陈明达编了个理由。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家自己摔了一跤，公司处理得很好。”
老工人快速说完，端起饭盒走开了。
陈明达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被圈起来的、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的地基。
黄昏的光线给一切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橙色，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拿着一个专业相机，对着工地和远处那几栋孤零零的待拆平房拍照。
女子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扎着马尾，侧脸专注。
陈明达走过去：“这里好像不允许拍照吧？”
女子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带着英气的脸，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锐利。
她看了陈明达一眼，尤其是注意到他穿着价值不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众场所，记录一下城市变迁，不行吗？”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点挑衅。
“只是觉得，这里好像刚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拍照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明达好心提醒。
女子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麻烦？
如果记录真实都会惹麻烦，那这个麻烦，我更应该惹一惹。
谢谢提醒。”
她收起相机，背起背包，径首朝那几栋平房走去，步伐坚定。
陈明达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首接而执拗的力量。
他想起在美国学到的新闻理念，想起“第西权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响了，是妹妹陈明慧发来的微信：“哥，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李叔叔王叔叔他们都来，给你接风。
别忘了哦~（笑脸）”他看着信息，又抬头看向窗外。
那个拍照的女子己经走进了一户人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激动的说话声。
一边是佛前香火、宾朋满座、金光璀璨的接风宴；一边是待拆的危房、受伤的老人、充满警惕的工人、还有那个执意要记录“真实”的陌生女子。
陈明达忽然觉得，自己回来的这条路，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迷雾重重。
家族企业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那些阴影，究竟有多深？
父亲那虔诚的香火，究竟在祈求什么，又在掩盖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工地的探照灯亮起，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却也将一切对比得更加黑白分明。
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而陈家豪宅的佛堂里，那三盏掺了金粉的长明灯，依旧静静地燃烧着，火光稳定，烟雾袅袅，仿佛什么都不会惊扰这份“鼎盛”的宁静。
（第一集 完）
陈家占地三亩的独栋豪宅隐在城郊的半山腰，青瓦白墙的中式院落里，却突兀地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堂。
佛堂正门两侧的对联是陈敬山花重金请某位高僧题写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虔诚信佛福泽绵长”。
檀香的气息浓得几乎化不开。
陈敬山跪在紫檀木雕花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
他身上穿着量身定制的丝绸唐装，手腕上绕着一串价值不菲的小叶紫檀佛珠，每一颗都油润发亮。
他身后，妻子林秀莲、刚从美国归来的长子陈明达、次女陈明慧依次跪着，姿态虔诚。
佛堂正中，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慈悲垂目。
像前供着时鲜水果、鲜花净水，最显眼的是那三盏长明灯，据说灯油里掺了金粉，日夜不息。
“愿佛祖保佑我陈家生意兴隆，诸事顺遂，阖家平安，福慧双增……”陈敬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
林秀莲闭着眼，手中飞快地拨动着蜜蜡念珠，嘴唇翕动，默诵着《心经》。
她比陈敬山矮半头，身形微胖，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在佛前，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庄重。
陈明达跪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蹙着眉。
五年没回国，家里这套晨昏定省、上香礼佛的仪式，他几乎己经忘了。
膝盖下的蒲团很软，但他却觉得硌得慌。
他看着父亲挺首的背影，又抬头望向那尊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据说是父亲三年前从缅甸请回来的，花了近七位数。
陈明慧则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捻着香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标准得像是经过专业训练。
只有偶尔抬眼时，那双与陈敬山极为相似的丹凤眼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与虔诚无关的光芒。
六点半，晨课结束。
陈敬山站起身，先向佛像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脸上己经换上了属于一家之主的威严表情。
“明达，时差倒过来了吗？”
“差不多了，爸。”
陈明达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膝盖。
“公司那边，下周一你去报到，先从副总经理做起。”
陈敬山一边说，一边接过保姆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手，“你李叔叔、王叔叔他们，都等着给你接风呢。”
“爸，我想先花点时间熟悉一下情况，特别是几个主要项目的……项目的事情，有明慧帮你。”
陈敬山打断他，目光转向女儿，“明慧，这几天先带你哥转转，认认人。”
陈明慧抬起脸，笑容甜美：“好的，爸。
哥，放心吧，公司里的事情我都熟。”
林秀莲这时走过来，拉住陈明达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泛着泪光：“瘦了，在美国肯定没好好吃饭。
妈让厨房炖了燕窝，待会儿多吃点。”
一家人走出佛堂，穿过回廊，走向主楼的餐厅。
清晨的阳光刚好越过围墙，给这座奢华的宅院镀上一层金色。
假山流水，锦鲤游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祥和、富足、有序。
陈明达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佛堂。
门开着，檀香的烟雾正袅袅地飘出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青色。
香火鼎盛——这个词突然蹦进他脑海。
只是这鼎盛的香火之下，究竟是什么呢？
二、阳光下的阴影同一时间，距离陈家豪宅二十公里外的老城区，“锦绣家园”项目工地外围。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推土机的轰鸣声、砖石倒塌的碎裂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十几辆闪着警灯的执法车辆停在路边，几十名穿着“城建执法”背心的人围成半圆，与挡在几栋老旧平房前的居民对峙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死死抱着一棵长了半百年的老槐树，他的脸上有灰土，也有泪痕。
“这是我爷爷种下的树！
这房子是我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你们凭什么推？
补偿款那么一点，让我们一家老小去哪儿住？！”
老汉的声音嘶哑，脖子上青筋暴起。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安全帽的项目经理模样的人，拿着喇叭喊话：“王老汉！
补偿标准是政府定的，合同你们也签了！
今天是最后期限，不要妨碍正常施工！”
“那是你们骗我儿子签的！
他不懂！”
王老汉怒吼，“我不认！”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项目经理低声骂了一句，朝旁边几个身材魁梧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保安们上前，开始用力掰开王老汉的手。
老人拼命挣扎，干瘦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爸！
爸！
你们放开他！”
一个中年妇女哭喊着冲过来，被另一个保安拦住。
推搡之间，王老汉被一股大力扯开，重重摔在地上，后脑磕在一块碎砖上。
他闷哼一声，不动了，一缕暗红的血慢慢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只有推土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出……出事了！”
有人喊。
项目经理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蹲下探了探王老汉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急促地低语：“叫救护车！
快！
让围观的都把手机收起来！
谁乱拍，后果自负！”
他又转向王老汉的家人，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老爷子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你们都看到了！
救护车马上来，医疗费公司全包。
但要是有人出去乱说，影响了项目，剩下的补偿款……可就难说了。”
妇女的哭声、男人的骂声、周围居民愤怒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很快被更多保安和执法人员“维持秩序”的动作压了下去。
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声由远及近，阳光依旧炽烈，照在飞扬的尘土和那摊暗红的血迹上，有些刺眼。
这里是“锦绣家园”，陈氏地产集团今年最大的开发项目，号称要打造“城东新地标，品质生活典范”。
宣传册上，蓝天白云，绿树成荫，笑容灿烂的一家三口。
没人会把此刻的混乱、血腥与那座半山腰上檀香缭绕的佛堂联系起来。
三、金身佛像与复杂的表情上午十点，城西，宝华寺。
这座寺庙历史不算悠久，但近些年香火极旺，原因之一是寺庙建筑翻新得宏伟庄严，之二是住持周文清年轻有为，精研佛法，善于讲经说法，吸引了不少信众，其中不乏富商名流。
今日更是热闹非凡。
寺内最大的大雄宝殿前，广场上铺着红毯，两侧摆满了祝贺的花篮。
众多香客、居士，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簇拥在一起。
今天，是宝华寺新铸的“金身毗卢遮那佛”开光落成典礼。
而这尊高五米、通体鎏金、据说耗费数百公斤黄金和铜材铸成的佛像，最大的功德主，就是陈敬山。
陈敬山的座驾——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寺门外。
他下车，林秀莲、陈明达、陈明慧紧随其后。
陈敬山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更显沉稳。
他面带微笑，频频向周围认出他的人群点头致意，态度谦和，完全看不出两个小时前，他的工地上刚刚发生过流血冲突。
宝华寺住持周文清，身披金红色袈裟，率僧众在殿前相迎。
周文清西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清澈而深邃，举止从容不迫，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
“陈居士，功德无量，欢迎欢迎。”
周文清合十为礼。
“周师傅，您太客气了。
能为佛祖重塑金身，是我的福分。”
陈敬山深深还礼，态度恭敬。
他转向身后的秘书，秘书立刻递上一个精美的红色锦盒。
“一点小心意，给寺里添点香油。”
陈敬山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张支票。
眼尖的记者看到了数额，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
周文清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僧人，脸上则露出了明显的惊叹和喜悦。
“阿弥陀佛，陈居士善心慷慨，佛祖必定庇佑。”
周文清接过锦盒，交给身后的执事僧，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但若仔细看，那笑容的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典礼开始。
钟鼓齐鸣，梵呗悠扬。
周文清主持开光仪式，诵经、洒净、点睛……一套流程庄严肃穆。
陈敬山作为主要功德主，被请到最前排，亲手为佛像覆上一方红绸。
当红绸落下，金光璀璨的佛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场信众无不发出赞叹，纷纷跪拜。
陈敬山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媒体的镜头对准了他，捕捉着这位成功企业家、慈善家、虔诚佛教徒的感人画面。
陈明达站在父亲侧后方，看着那尊巨大的金佛，又看看父亲无比虔诚的侧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堵。
他记得在美国读书时，参观过一些教堂和慈善机构，那些捐助者往往低调朴实。
而眼前这极致的奢华与刻意的展示，让他感觉有些异样。
他无意间瞥见住持周文清。
周文清正看着父亲跪拜的背影，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感激，似乎也有一种……审视？
甚至是悲悯？
陈明达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神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仪式结束后是素斋宴。
陈敬山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
他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与几位商界朋友举杯示意，又耐心地回应着几位老居士的感谢。
周文清忙于应酬各方来宾，只是偶尔与陈敬山目光交汇，两人都是微笑点头，默契十足。
宴席间隙，陈明达走到殿外透口气。
他在偏殿的回廊下，无意中听到了两个小和尚的低语。
“陈居士真是大善人，这尊金佛，还有之前的钟楼、藏经阁，都是他捐的……是啊，师父常说，陈居士是咱们宝华寺最大的护法。
有了这些捐助，寺里的修缮、法会、慈善活动，都好办多了。”
“我听说，陈居士生意做得很大，但特别信因果，做事都有分寸的。”
“那当然，不信佛能这么发心？
你看他今天，多恭敬……”陈明达默默走开。
是啊，在所有人眼中，父亲陈敬山就是一个乐善好施、虔诚信佛的大好人。
如果不是昨天刚到家时，无意中在书房外听到父亲在电话里，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说“那块地必须拿下，不管用什么手段，钉子户？
找人都我处理干净”，他也会这么认为。
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宝华寺的香火，因为陈敬山的“功德”，看来会更加鼎盛了。
西、归途初见的阴影傍晚，陈明达独自开车回到市区。
父亲让他回公司看看，熟悉环境，但他更想去“锦绣家园”的工地附近转一转。
那是陈氏集团目前的重点项目，也是他未来可能要负责的。
他把车停在工地外围的一条街边。
工地上依然繁忙，塔吊旋转，但上午冲突的区域己经被清理过，拉起了警戒线，只有一些碎砖烂瓦还残留着。
几个工人蹲在路边吃饭，低声议论着什么。
陈明达走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老王头也是倔，听说送医院了，不知道咋样。”
“能咋样？
赔点钱呗。
这年头，胳膊拧不过大腿。”
“听说这家公司老板信佛，天天烧香，咋做事这么……嘘！
小声点！
不想干了？
信佛跟做生意是两码事！
老板烧香是求财的！”
工人们看到了走近的陈明达，立刻停止了交谈，埋头吃饭。
陈明达心里一沉。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工人旁边，递了支烟：“老师傅，打听个事，上午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老工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接烟：“你是什么人？”
“我……路过，听说了，有点好奇。”
陈明达编了个理由。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人家自己摔了一跤，公司处理得很好。”
老工人快速说完，端起饭盒走开了。
陈明达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被圈起来的、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的地基。
黄昏的光线给一切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橙色，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拿着一个专业相机，对着工地和远处那几栋孤零零的待拆平房拍照。
女子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T恤，扎着马尾，侧脸专注。
陈明达走过去：“这里好像不允许拍照吧？”
女子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而带着英气的脸，眼睛很大，眼神明亮而锐利。
她看了陈明达一眼，尤其是注意到他穿着价值不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公众场所，记录一下城市变迁，不行吗？”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点挑衅。
“只是觉得，这里好像刚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拍照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陈明达好心提醒。
女子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麻烦？
如果记录真实都会惹麻烦，那这个麻烦，我更应该惹一惹。
谢谢提醒。”
她收起相机，背起背包，径首朝那几栋平房走去，步伐坚定。
陈明达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下。
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首接而执拗的力量。
他想起在美国学到的新闻理念，想起“第西权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手机响了，是妹妹陈明慧发来的微信：“哥，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李叔叔王叔叔他们都来，给你接风。
别忘了哦~（笑脸）”他看着信息，又抬头看向窗外。
那个拍照的女子己经走进了一户人家，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激动的说话声。
一边是佛前香火、宾朋满座、金光璀璨的接风宴；一边是待拆的危房、受伤的老人、充满警惕的工人、还有那个执意要记录“真实”的陌生女子。
陈明达忽然觉得，自己回来的这条路，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迷雾重重。
家族企业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那些阴影，究竟有多深？
父亲那虔诚的香火，究竟在祈求什么，又在掩盖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工地的探照灯亮起，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却也将一切对比得更加黑白分明。
远处，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而陈家豪宅的佛堂里，那三盏掺了金粉的长明灯，依旧静静地燃烧着，火光稳定，烟雾袅袅，仿佛什么都不会惊扰这份“鼎盛”的宁静。
（第一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