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条边

第1 章 写在前面的序

柳条边 曹秀 2026-01-07 12:31:38 历史军事
序:一道边墙,百年沧桑,一方故土写下《柳条边》三字,指尖仿佛触到了东北黑土地的厚重,也摸到了那段被边墙隔开、又被人心焐热的岁月。

这道横亘在清朝东北大地上的柳条边,不是砖石垒砌的长城,却以土为堤、以柳为栅,硬生生在华夏版图上划出一道人为的界限,将 “龙兴之地” 圈作禁地,将满汉两族隔成楚河汉界。

从顺治元年第一株柳条入土,到道光年间残垣断壁融入田垄,近二百年时光里,这道边墙见证了王朝的兴衰起落,承载了百姓的血泪悲欢,演绎了民族的隔阂与相融,最终在历史洪流中褪去锋芒,成为镌刻在黑土地上的永恒印记。

提笔作序,既是为这部倾注心血的长篇叙事立传,也是为那段被尘封的封禁岁月立言,让后人读懂这道边墙背后,关于生存、关于家国、关于共生的深刻命题。

谈及东北,世人多想到白山黑水的壮阔、黑土地的肥沃、林海雪原的苍茫,却少有人知晓,这片沃土曾被一道柳条边锁住百年生机。

清廷入主中原后,怀着对 “龙兴之地” 的敬畏与执念,筑起这道绵延千里的边墙。

彼时的清廷,既想守住东北的人参、貂皮、鹿茸等珍奇贡品,供皇室奢靡享用;又想隔绝关内汉人,防止 “龙脉” 被扰、“祖地” 被占,更想在乱世中留一处退路。

于是,柳条便应运而生,土堤三尺,插柳为障,每五尺插柳三株,株间密插柳条,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沿线设边门、筑哨卡,派驻八旗兵丁严密把守,立下 “汉人出关者斩私采参者死” 的严苛律法。

这道边墙,东起辽宁凤凰城,西至山海关,后又扩建新边,北至吉林乌拉,将东北最富庶的辽沈平原、最肥沃的松嫩平原、最丰饶的长白山腹地,尽数划为旗人的专属领地。

从此,关内与关外,汉人与旗人,被这道绿色的屏障隔离开来,一边是关内百姓饱受战乱、灾荒、苛政之苦,流离失所;一边是关外土地荒芜、人烟稀少,珍宝深藏却无人开垦。

这道看似坚固的边墙,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矛盾的种子 —— 它挡得住人的脚步,却挡不住求生的欲望;它守得住表面的禁地,却守不住人心的向往。

顺治初年,天下未定,中原大地战火纷飞,饿殍遍野。

山东、河北等地的百姓,要么死于兵燹,要么死于饥荒,要么被苛捐杂税逼得家破人亡。

于是,一批又一批百姓怀着对生的渴望,踏上闯关东的道路。

他们不知道关外是天堂还是地狱,只知道留在关内唯有死路一条。

小说开篇的李铁柱,便是这千万闯关者中的一员。

他带着妻儿,跋山涉水,躲避兵匪,历经千辛万苦抵达柳条边,眼前的边墙森严如铁,守兵如狼似虎,每一道关卡都沾满了闯关者的鲜血。

为了越过这道生死线,他们昼伏夜出,挖洞偷渡,攀墙越障,可大多逃不过守兵的箭矢与刀剑。

李铁柱的妻子惨死箭下,幼子失散,自己带着长子侥幸突围,却只能躲进长白山深处,过着隐姓埋名、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不是虚构的情节,而是那段岁月里无数闯关者的真实写照。

柳条边下,尸横遍野,哭声震天,每一寸土堤都浸染着汉人的血泪;长白山里,流民聚集,刀耕火种,每一片荒地都凝结着求生的执念。

彼时的清廷,视这些闯关者为 “闯贼”,视他们的求生为 “犯禁”,却不知,正是这些被驱赶、被追杀的流民,日后成了开发东北、守护东北的中坚力量。

这道柳条边,成了清廷的 “祖制防线”,却成了百姓的 “生死鸿沟”,一边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与祖制,一边是蝼蚁尚且贪生的底层百姓,两者的碰撞,注定让这道边墙在百年间风雨飘摇。

康熙年间,柳条边历经扩建,规制愈发完善,封禁也愈发严苛,可流民闯关的脚步从未停歇。

彼时的东北,人参、貂皮、皮毛等特产价值连城,清廷将其列为皇家贡品,交由八旗贵族垄断经营,旗人靠着封禁特权,坐享其成,奢靡度日。

而关内百姓,依旧在贫困与饥饿中挣扎,闯关东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能挖到一株人参、猎到一只貂,换取一家人的温饱。

于是,长白山深处、松花江沿岸,随处可见躲躲藏藏的流民,他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靠着狩猎、垦荒、采参勉强活命,却还要时刻提防八旗兵丁的清剿与追杀。

小说中的李山,继承父亲李铁柱的遗志,在深山里扎根,结识流民,学习采参,与八旗采参队殊死搏斗,与柳条边守兵周旋到底。

而此时的旗人乌勒锦,作为驻守边墙的骁骑校,奉命清查流民,却在一次次交锋中,看到了流民的艰辛与善良,生出恻隐之心。

他明知违抗祖制会被治罪,却还是一次次网开一面,放过那些只求活命的流民。

这是满汉两族在对立中的第一次微妙交融,无关家国大义,无关种族认同,只关乎人性本善。

彼时的柳条边,依旧是冰冷的界限,可人心的温度,早己悄悄穿透了柳条的缝隙,在白山黑水间蔓延。

雍正一朝,是柳条边封禁的鼎盛时期,也是矛盾最尖锐的时期。

清廷为了强化管控,不仅增派守兵,还颁布了更为严苛的律法,凡偷渡柳条边者,一律斩首;凡包庇流民者,全家连坐;凡私采人参者,诛其全家。

与此同时,八旗贵族的贪腐愈发严重,他们借着封禁特权,大肆圈占土地,垄断特产贸易,中饱私囊,而驻守边墙的兵丁,也大多懈怠渎职,收受贿赂,纵容流民偷渡,将祖制律法抛之脑后。

一边是清廷的高压封禁,一边是底层的求生反抗;一边是旗人贵族的奢靡享乐,一边是满汉百姓的水深火热。

小说中的李山河,接过家族的重担,带领深山里的流民村落,接应一批又一批闯关者,让更多人在关外找到安身之所。

他与乌勒锦的交集,也从最初的周旋,变成了后来的默契,乌勒锦为庇护流民被降职罚俸,李山河带着流民送去粮食猎物,两族之间的隔阂,在禁令的高压下,反而愈发松动。

这让我们看清,任何违背人性、违背民生的制度,无论多么严苛,终究会被现实击穿。

柳条边再坚固,也挡不住百姓求生的脚步;律法再严苛,也拦不住人心向善的本能。

雍正帝一心想守住祖制,守住龙兴之地,却不知,真正的 “龙脉”,从来不是山川土地,而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百姓。

乾隆朝,是清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柳条边封禁由紧转松的关键期。

乾隆前期,依旧坚守祖制,严查流民,对闯关者格杀勿论,可到了后期,国力渐衰,内忧外患加剧,关内白莲教起义此起彼伏,灾荒连年不断,流民闯关东的规模达到顶峰。

成千上万的百姓,不再是偷偷摸摸的个体,而是成群结队的队伍,他们扶老携幼,推着小车,背着行囊,朝着柳条边汹涌而来,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此时的柳条边,守兵早己疲于奔命,箭矢射不完闯关的百姓,边墙拦不住求生的洪流,不少边门被流民攻破,大量汉人涌入辽沈平原、吉林乌拉、黑龙江沿岸。

小说中,李云海作为李氏家族的第三代,带领流民在吉林乌拉近郊扎根,与乌勒锦的后人比邻而居,两族从最初的水火不容,到后来的互帮互助,再到洪水来袭时的舍命相救,彻底打破了百年隔阂。

旗人不懂耕种,汉人伸出援手;汉人缺少粮食,旗人慷慨接济;孩子一起玩耍,大人一起劳作,往日的 “旗民之分”,在烟火气中渐渐模糊。

与此同时,东北三将军府的权柄之争,也加速了封禁的衰落。

盛京将军垄断贸易,中饱私囊;吉林将军急于建功,首尾难顾;黑龙江将军深知边防空虚,主张弛禁实边。

三方互相掣肘,政令不一,让柳条边的封禁体系彻底千疮百孔。

乾隆帝晚年,沉迷享乐,疏于朝政,面对东北的乱象,早己无力管控,只能听之任之。

这道耗费清廷百年心血修筑的边墙,终于在民生洪流与官场腐败中,开始走向衰败。

嘉庆朝,清廷的统治愈发腐朽,内忧外患接踵而至,柳条边封禁彻底难以为继,迎来了弛禁的历史性转折。

嘉庆元年,白莲教起义席卷关内,清廷调集重兵围剿,国库空虚,无暇顾及东北;连年的旱灾、蝗灾、水灾,让关内百姓流离失所,闯关东的流民潮一浪高过一浪。

此时的东北,汉人早己遍布各地,流民村落星罗棋布,满汉杂居己成常态,封禁政策早己名存实亡。

小说中,李松年作为李氏家族的第西代,带领流民抱团抵抗旗兵清剿,吉林将军无奈之下,只能奏请 “以抚代剿”,将流民编入官庄,变相承认其合法地位。

嘉庆五年,东北遭遇罕见寒潮,粮食歉收,流民起义爆发,黑龙江将军海兰察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与盛京的乱象形成鲜明对比。

海兰察上奏朝廷,力主 “弛禁实边”,称 “流民乃实边之力,非乱边之患,与其禁而不止,不如顺势而为”。

嘉庆帝在现实面前,终于放下祖制的执念,下谕放宽东北封禁,允许关内汉人持凭证出关垦荒,编入民籍,与旗人一体纳粮。

这道谕令,如同一声惊雷,打破了百年封禁的桎梏,让千万汉人得以在东北黑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从此,柳条边的守兵渐渐撤走,边门渐渐拆除,这道横亘百年的边墙,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衰落。

弛禁之后,东北大地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满汉相融的步伐也愈发加快,彻底打破了清廷定下的种种规矩。

饮食上,满汉吃食互通有无,汉人学做旗人的萨其马、手把肉,旗人学做汉人的饺子、炸酱面,市集上满汉小吃齐聚,共桌而食,烟火气中消解了百年对立;文化上,满汉合办书院,子弟同窗共读,既学儒家经典,也练骑射技艺,皮影戏、八角鼓在两族间广为流传,文人墨客互相切磋,满洲文化与中原文化深度交融;婚俗上,“旗民不通婚” 的祖制被彻底打破,满汉通婚从偷偷摸摸变成明媒正娶,婚礼融合两族习俗,拜天地、跨火盆,喜宴上既有饽饽席,也有八大碗,两族血脉渐渐相融;制度上,“旗民不交产、不同刑” 的旧规作废,满汉土地自由买卖,律法面前一律平等,徭役赋税一体承担,汉人可应征入伍、入朝为官,满汉一体的社会格局在东北彻底形成。

小说中的李松年,与乌勒锦的孙女喜结连理,两族从最初的兵戎相见,到后来的比邻而居,再到最后的血脉相融,成了满汉共生的最好见证。

曾经被柳条边隔开的两个民族,终于在这片黑土地上,放下恩怨,携手同行,用汗水浇灌土地,用温情化解隔阂,让昔日的禁地,变成了生机勃勃的家园。

可就在东北大地焕发新生之际,外部危机也悄然降临。

沙俄早己觊觎东北这片肥沃的土地,趁清朝国力衰退、封禁松动之际,多次派遣远征军侵入黑龙江流域,烧杀抢掠,修筑据点,妄图永久占据。

彼时的东北,八旗兵丁常年疏于训练,战斗力低下,边防空虚,只能征召汉人流民入伍,组建乡勇。

小说中的李松年,带领汉人子弟加入乡勇,与旗人士兵并肩作战,他们虽装备落后,却凭借着对故土的热爱,凭借着满汉同心的力量,一次次击退沙俄的进攻。

可清廷早己腐朽不堪,面对外敌入侵,奉行妥协退让的政策,与沙俄签订不平等条约,割让东北大片土地。

满汉军民虽痛心疾首,却也更加坚定了守土安民的决心。

经此一役,清廷彻底认清,昔日封禁东北、防备汉人的政策,是何等荒唐可笑 —— 防来防去,防住了自家百姓,却没防住外敌入侵;守住了祖制,却没守住国土。

于是,清廷下令彻底拆除柳条边所有边门,撤走守兵,允许汉人在边墙沿线开垦戍边,昔日的柳条边,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沦为残垣断壁,融入田间地头、渡口码头。

道光元年,道光帝下谕彻底废除东北封禁祖制,关内百姓可自由出关,东北全境开禁。

这道谕令,终结了清朝近二百年的封禁历史,也让东北迎来了真正的新生。

开禁之后,关内移民潮达到顶峰,农民、工匠、商人、文人源源不断出关,东北的经济、文化、社会迎来空前繁荣。

辽沈平原成了东北的粮仓,每年产出的粮食不仅满足本地需求,还运往关内,缓解粮荒;吉林乌拉的造船业、采金业兴起,工匠技艺精湛,船只远销沿海;黑龙江沿岸的商贸日渐繁荣,中俄、中朝边境贸易频繁,商贾往来不绝;盛京、吉林等地书院林立,满汉子弟求学问道,人才辈出。

昔日的宁古塔,不再是流放之地,而成了边防重镇;昔日的长白山禁地,成了百姓采参、狩猎、垦荒的热土;昔日的柳条边残垣,成了田埂、院墙、渡口,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

此时的东北,早己不是清廷眼中的 “龙兴禁地”,而是满汉百姓共同耕耘、共同守护的故土,是华夏大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回望这近二百年的岁月,柳条边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清廷的兴衰与腐朽,映照出人性的坚韧与善良,映照出民族的隔阂与相融。

这道边墙,是清廷皇权与祖制的象征,它试图用一道屏障,划分种族,垄断资源,维护统治,却终究违背了历史潮流,违背了民生诉求,最终被时代洪流所淘汰。

清廷以为,守住了柳条边,就能守住龙兴之地,就能保住大清江山,却不知,江山社稷的根基,从来不是山川土地,而是民心所向;王朝兴衰的关键,从来不是祖制律法,而是能否让百姓安居乐业。

那些闯关东的流民,那些驻守边墙的兵丁,那些扎根东北的满汉百姓,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封侯拜相的功名,却用最朴素的求生欲望,用最真挚的人性温情,用最坚定的守土决心,打破了人为的界限,消解了种族的隔阂,在这片黑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李氏家族西代人的命运,正是这段历史的最好缩影。

从李铁柱闯关东时的血泪与惨烈,到李山在深山扎根的窘迫与坚守;从李山河接应流民的担当与智慧,到李云海带领族人融入东北的包容与坚韧;再到李松年守土御敌的勇猛与忠诚,西代人,近二百年,从关内到关外,从流民到主人,从对立到相融,他们的命运早己与东北黑土地紧紧相连,与满汉百姓的命运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改变王朝的命运,却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他们用双手开垦荒地,用汗水浇灌庄稼,用鲜血抵御外敌,用温情化解恩怨,让昔日的禁地,变成了生机勃勃的家园;让昔日的仇敌,变成了血脉相连的手足。

他们的故事,不是个例,而是千万闯关者、千万满汉百姓的共同故事,是东北百年沧桑的缩影,更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相融共生的生动诠释。

如今,再看东北大地,柳条边的残垣早己难寻踪迹,唯有少数遗迹,静静伫立在田间地头、山林深处,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岁月。

可那段岁月留下的精神财富,却永远镌刻在这片土地上,镌刻在中华民族的血脉里。

我们从这段历史中读懂,任何试图割裂民族、阻碍融合的做法,终究会被历史唾弃;任何违背民生、脱离现实的制度,终究会被时代淘汰。

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历经千年风雨而生生不息,之所以能遭遇无数磨难而愈发坚韧,正是因为我们有着相融共生的文化基因,有着守望相助的民族情怀,有着包容万物的博大胸襟。

无论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无论是中原还是边疆,我们都是华夏儿女,都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血脉相连,命运与共,这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割裂的。

提笔创作《柳条边》,历时数载,查阅无数史料,走访东北多地,只为还原那段被遗忘的历史,只为讲述那些被尘封的故事。

我深知,这段历史太过沉重,充满了血泪与苦难;这段故事太过平凡,没有英雄史诗,只有百姓的挣扎与坚守。

可正是这份沉重,让我们懂得今日的和平与繁荣来之不易;正是这份平凡,让我们看清民族相融的伟大与珍贵。

我希望,通过这部小说,让更多人了解柳条边的历史,了解东北的沧桑巨变,了解中华民族相融共生的历程;我希望,让后人记住,这片黑土地上,曾有过一道隔开人心的边墙,曾有过无数为了生存而拼搏的百姓,曾有过一段从隔阂到共生的岁月;我更希望,让我们懂得,唯有同心同德,相融共生,方能守护家国,方能开创未来。

夕阳西下,站在昔日柳条边的残垣上,遥望白山黑水,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满汉百姓安居乐业,炊烟袅袅,笑语声声。

昔日的血泪早己风干,昔日的隔阂早己消融,唯有这片土地,依旧厚重肥沃,唯有这个民族,依旧生生不息。

这道百年边墙,终究没能挡住人心的向往,没能挡住时代的洪流,却成了一段历史的见证,成了一面警醒后人的镜子,成了中华民族相融共生的永恒印记。

谨以此序,献给那段沧桑岁月,献给那片黑土地,献给那些在苦难中坚守、在隔阂中相融的先辈们,也献给每一位读懂这片土地、热爱这个民族的后人。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