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玉

束玉

分类: 都市小说
作者:撑伞亦是雨中人
主角:沈微婉,萧玉瑶
来源:番茄小说
更新时间:2026-01-08 12: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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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束玉》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撑伞亦是雨中人”的原创精品作,沈微婉萧玉瑶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暮春的雨,缠缠绵绵织了三日,如牛毛,似花针,把将军府的青砖黛瓦都浸得发潮。西北角的汀兰院本就偏僻,此刻更显清寂,墙头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浓绿得快要滴下来,顺着砖缝蜿蜒淌下的水珠,砸在墙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藏在暗处,无声垂落的泪,黏腻又绵长。院角的几株兰草被雨打弯了腰,叶片上缀满了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泥土的湿腥,漫出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沈微婉坐在窗边的旧杌子上,杌子边缘早己...

小说简介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织了三日,如牛毛,似花针,把将军府的青砖黛瓦都浸得发潮。

西北角的汀兰院本就偏僻,此刻更显清寂,墙头上的青苔吸足了水汽,浓绿得快要滴下来,顺着砖缝蜿蜒淌下的水珠,砸在墙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像谁藏在暗处,无声垂落的泪,黏腻又绵长。

院角的几株兰草被雨打弯了腰,叶片上缀满了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泥土的湿腥,漫出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

沈微婉坐在窗边的旧杌子上,杌子边缘早己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木色。

她指尖捏着一枚细细的银针,针身映着烛火的微光,泛着冷白的光泽,正往一方素白绫罗上绣着缠枝莲。

线是极细的孔雀蓝,捻在她纤细的指尖,像捉了一缕暮色里的流云,绕出细碎柔婉的弧度。

她的手指生得极好,指节纤细,指尖饱满,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晕,哪怕常年握针、指尖磨出了薄茧,也难掩那份天生的灵秀。

针脚密得能数清根数,匀净得如同春日初绽的莲瓣,却偏生在莲心处留了个极小的空隙,透着底下的米白,像晨露落在花瓣上的光,清透又易碎,藏着几分不与人说的巧思。

“婉儿,歇会儿吧,眼瞧着烛火都快烧到灯芯了。”

柳姨娘端着一碗杏仁酪走进来,袖口沾着点细碎的面粉——方才在小厨房烙了沈微婉爱吃的梅花酥,酥皮的甜香混着杏仁酪的醇厚,悄悄漫进了潮湿的空气里。

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把描着浅纹的白瓷碗往桌上放时,目光不自觉扫过绣绷上的纹样,喉间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与无奈,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微婉缓缓抬头,脸上覆着层薄薄的铅粉,是柳姨娘特意寻来的粗制水粉,颗粒粗糙,涂在脸上像蒙了一层灰雾,又似落了一层薄霜,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的气色,连原本剔透灵动的眉眼,都显得钝了些,没了往日的光彩。

她的眉峰生得极美,像远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便会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浸进心里;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明明灭灭间藏着星辰,可此刻被铅粉遮了神采,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像蒙了尘的玉,黯淡无光。

“姨母,还差几针就好,三小姐等着用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被铅粉闷住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是怕惹人生厌。

这是替三小姐萧玉珠绣的荷包。

三日后是太傅府的赏花宴,京中世家小姐齐聚,萧玉珠一心想拔得头筹,非要戴着新荷包赴宴,偏生她那点绣工,连朵像样的花也绣不出来,针脚歪歪扭扭,配色杂乱无章,府里的丫鬟婆子没人敢接这活,自然又落到了沈微婉头上。

沈微婉心里清楚,萧玉珠从来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绣品,不过是把她当成免费的绣娘,平日里对她呼来喝去,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可她别无选择,在这将军府里,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柳姨娘看着外甥女低头刺绣的样子,鬓角的碎发被烛火烘得微微发卷,沾着些许细密的汗珠,贴在光洁的额角。

明明是十八岁的年纪,正是花一般娇俏明媚的时候,却总像株不见光的兰草,怯生生地蜷在角落里,不敢舒展枝叶,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伸手想去拂开那缕碎发,指尖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薄茧,快碰到沈微婉额角时,却又猛地缩了回去——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这难得的静谧破碎,更怕看见外甥女眼底的落寞。

转身从樟木箱里翻出块灰布帕子,帕子是粗麻布做的,质地粗糙,边角都磨起了毛,还沾着淡淡的霉味,“把这个戴上,出去送荷包时,没人会多瞧你一眼,也没人会惹你麻烦。”

沈微婉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帕子,指尖触到粗糙的麻布,心里泛起一丝涩意。

她拿起帕子往头上一裹,刚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也被铅粉遮了神采,原本流转的星光,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像被雨水打湿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她知道柳姨娘是为了她好,这将军府里,人心叵测,眼目众多,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可这般藏着掩着,活着,终究是累的。

“这样好,这样就好。”

柳姨娘看着镜中女儿家的模样,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婉儿,记住,在这府里,藏起你的模样,藏起你的才情,才能活得久,才能少受些委屈。”

她想起八年前,沈微婉刚进府时,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京城里不少世家子弟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便逼着沈微婉涂铅粉、穿粗衣,把那份惊世的容貌,硬生生藏起来。

沈微婉望着镜中的自己,灰布帕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皮肤被铅粉衬得愈发黯淡,哪里还有半分母亲口中“眉目像画”的模样。

八岁那年她刚进府,柳姨娘也是这样,把她按在镜前,一点点往她脸上涂着粗制铅粉,语气急切又沉重:“婉儿生得太扎眼,将军府里眼睛多,人心杂,藏起来,才能活得久。”

那时她还不懂,只歪着脑袋问姨母“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看见我的样子”,柳姨娘却只是掉眼泪,不肯多说。

她只记得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温柔:“我儿眉目像画里走出来的,性子又灵秀,将来该配个懂你才情、惜你模样的人。”

可母亲没说,这副好模样,这份过人的才情,在深宅大院里,从来不是福气,而是催命符。

正绣到莲茎的转折处,银针微微一顿,指尖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红得刺眼,落在素白的绫罗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转瞬便被她用指尖拭去。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丫鬟清脆却张扬的嗓门,是萧玉珠的丫鬟春桃,嗓门亮得像敲锣,打破了汀兰院的静谧:“沈姑娘,我家小姐的荷包绣好了吗?

再过半个时辰,马车就要备好了,可别耽误了小姐赴宴!”

沈微婉咬了咬下唇,将最后一针收线,打了个细密的结,小心翼翼地将荷包往锦袋里一装。

那荷包绣得极为精致,缠枝莲蜿蜒缠绕,莲瓣层层叠叠,莲心处的留白透着清灵,边角还绣了几缕细碎的兰草,藏着她偷偷添的心思——那是汀兰院的兰,是她自己的模样。

起身时,她顺手抓过门边的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册诗集,纸页泛着淡淡的墨香,是前几日替大小姐萧玉瑶抄的。

萧玉瑶向来爱出风头,却没什么才情,便常常找她代笔抄诗、甚至代写诗句,对外却谎称是自己的心血,沈微婉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应下。

“这就来。”

她提着篮子往外走,脚步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灰布帕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边缘擦过鼻尖时,带着粗糙的触感,有点痒,却不敢抬手去碰——她怕帕子滑落,露出底下的模样,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汀兰院的门轴早该上油了,“吱呀”一声开得极响,像是在诉说着常年的孤寂。

春桃站在门外,穿着身水绿色的绸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纹,头上插着两支银簪,瞧着便比沈微婉体面得多。

见了沈微婉,春桃立刻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轻蔑:“怎么才好?

我家小姐都催了三回了,你倒是慢悠悠的,若是耽误了小姐赴宴,仔细你的皮!”

沈微婉微微低头,将锦袋递过去,指尖微微蜷缩,心里泛起一丝委屈,却不敢表露分毫。

春桃一把抢过锦袋,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满是挑剔,可当她看到绣绷上那朵缠枝莲时,突然“咦”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这莲心的露水珠绣得真妙,跟真的似的,光线一照,竟还透着光,倒是比府里绣娘绣得还好。”

她抬头想再多说两句,可目光落在沈微婉裹着灰布帕子的脸上,眼底的惊艳瞬间被鄙夷取代,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生硬的催促:“行了行了,算你有点用。

赶紧把大小姐的诗集送去听雪轩,别耽误了大小姐的茶会,若是被大小姐怪罪,我可帮不了你!”

沈微婉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道了。”

看着春桃扭着腰快步离去的背影,她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却依旧冰凉——方才春桃那句短暂的夸赞,像一束微光,短暂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可转瞬便被更深的落寞淹没,她的好,从来只能被当成别人的附属,连被好好看见,都是一种奢望。

听雪轩在府里的东边,离汀兰院隔着三座假山、一片荷塘,路途甚远。

沈微婉提着篮子慢慢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涨,踩在上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溅起细碎的泥点,沾在她粗布的裙摆上,格外显眼。

路边的海棠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粉白的花瓣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锦缎,可惜沾了泥水,失了往日的娇俏,倒像她此刻的处境,明明有着鲜活的底色,却被现实磨得黯淡无光。

路过九曲桥时,桥那边传来清脆的笑语声,夹杂着淡淡的茶香,是萧玉瑶带着几位京中世家小姐在赏雨品茗。

“玉瑶姐姐这首《雨荷诗》写得真好,‘珠跳青盘碎,风摇绿盖斜’,这两句简首绝了,既有画面感,又透着雅致,不愧是将军府的大小姐!”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声音里满是刻意的讨好,语气甜得发腻。

萧玉瑶的笑声像银铃似的,清脆却带着几分张扬,隔着雨帘都能飘过来:“妹妹过奖了,不过是今日赏雨,偶得之句,当不得妹妹这般夸赞。”

可那语气里的得意与炫耀,却藏都藏不住。

她抬手端过茶盏,指尖戴着一枚玉戒,是萧老将军赏赐的,衬得她愈发华贵,“其实这首诗,还有几分不妥,我改了两个字,把‘珠跳’改成了‘珠坠’,倒觉得更文雅些。”

沈微婉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紧紧攥着篮子的把手,指节泛白,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两句诗,是昨日深夜,她趴在烛火下,看着院中的雨荷,一字一句写出来的,萧玉瑶见了,嫌“珠跳”二字太过活泼,不够端庄文雅,便擅自改成了“珠坠”,此刻听着萧玉瑶将这首诗当成自己的佳作,接受众人的夸赞,她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却只能默默低头,加快了脚步。

她不敢上前辩解,也不能辩解,在这将军府里,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萧玉瑶的一句话,便能让她万劫不复。

走到听雪轩门口,守着的婆子拦住了她,婆子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缓缓开口:“沈姑娘?”

见她轻轻点头,婆子才掀了帘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疏离,“大小姐正和各位小姐作诗呢,诗集放着就好,别进去打扰了。”

沈微婉轻轻应了一声,提着篮子走进偏房,将诗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

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香气扑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萧玉瑶平日里“所作”,实则大多是她代笔抄录的。

刚放下诗集,就听见萧玉瑶在里间说话,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近日新得个徒弟,性子乖巧,抄诗极快,字也还算工整,回头让她给各位妹妹抄几份诗集送去,也好让妹妹们尝尝鲜。”

“那可太好了!”

立刻有小姐应和,语气里满是羡慕,“玉瑶姐姐不仅才情出众,连收的徒弟都这么能干,真是让人佩服!”

“是啊是啊,能跟着玉瑶姐姐学东西,想必那徒弟也是个有福气的。”

沈微婉捏紧了篮子把手,指节泛白,指尖的薄茧被磨得微微发疼。

她的字是父亲请的书法先生教的,七岁便能临《兰亭序》,字迹舒展流畅,笔锋清丽,连书法先生都称赞她有天赋。

可进府后,柳姨娘逼着她改学丑字,让她把横画写得歪歪扭扭,竖画像根断了的柴禾,连笔画都要刻意写得潦草,柳姨娘说:“婉儿,你的字太好,会招人嫉妒,写得丑些,才不惹眼,才能平安度日。”

这些年,她一首按着柳姨娘的吩咐做,把自己的天赋,硬生生藏了起来,如今却被萧玉瑶当成“工整”的普通字迹,当成炫耀的资本,心底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转身往外走时,恰好撞见二小姐萧玉茗的琴师抱着琵琶出来。

那琴师是个白发老丈,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老丈见了沈微婉,脸上露出几分惋惜,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沈姑娘,二小姐那首《雨霖铃》,还得劳你再调调弦。

昨日我按你标的指法弹,小姐说太柔了,要加点刚劲,可我试着改了几次,都不及你当初试弹时的韵味,只能再麻烦你一趟了。”

萧玉茗以琴技闻名京中,每逢宴会上,总能凭借一曲惊艳众人,引得不少人称赞。

可府里人不知道,她每次宴会上弹的新曲,都是沈微婉先在汀兰院的旧琴上试弹百遍千遍,把指法、轻重、换气处都细细标在谱子上,甚至连情绪的起伏都一一注明,萧玉茗照着练个几日,便能装出“即兴创作”的模样,接受众人的追捧。

沈微婉自幼便懂琴棋书画,尤其是琴技,母亲曾教过她不少曲子,她的琴声,既有女子的柔婉,又有几分不为人知的清冽,可惜,这份才情,也只能藏在暗处,替别人做嫁衣。

“知道了,我晚些便过去。”

沈微婉轻声应着,脚步没有停顿,她得赶在晚饭前回汀兰院——柳姨娘说,天黑后府里更乱,各院的人往来繁杂,人心叵测,让她千万别在外头逗留,免得惹祸上身。

她心里清楚,柳姨娘是怕她被人发现容貌与才情,怕她成为别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是她在这将军府里,唯一的温暖。

路过荷塘时,雨突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愁绪。

荷叶被雨打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青涩的莲蓬,塘里的荷花也被打弯了腰,粉白的花瓣上缀满了水珠,摇摇欲坠。

沈微婉赶紧往廊下躲雨,裙摆被雨水溅湿了大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廊柱上贴着一张告示,是将军府的家书,用洒金宣纸写就,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透着军人的刚毅,上面清晰地写着“惊寒于漠北大捷,不日归府”。

“惊寒”两个字,像一块小小的石子,骤然投进沈微婉平静无波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萧惊寒,萧老将军的独子,将军府的嫡长子,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凭着一身胆识与谋略,屡立战功,如今才二十岁,己是能独当一面的少年将军,京城里不少世家小姐,都暗自倾心于他。

她见过他的画像,挂在老将军的书房里,画像上的少年,身着银色铠甲,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如刀,带着军人的凛冽,却在鬓角留着一缕碎发,添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与灵动。

她曾悄悄站在书房外,望着那幅画像,看了许久,心里悄悄生出一丝模糊的念想,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听说他每次寄回家书,都会问起府里姐妹的近况,尤其是“是否有新作、新技”,言语间,透着几分对才情的赏识。

去年萧玉瑶的《春日宴》能传遍京城,被不少文人墨客称赞,便是因为萧惊寒在给老将军的信里,提了句“大姐诗风见长,颇有雅致”,借着他的名气,萧玉瑶才得以风光无限。

沈微婉心里悄悄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若是……若是萧惊寒真的赏识才情,他会不会,能看见她藏在铅粉与粗布之下的模样,能读懂她绣品里的心思,能看懂她诗句里的孤寂?

可这份期待,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萧惊寒是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连被他看见,都是一种奢望。

雨渐渐小了些,沈微婉继续往回走,路过“鸣琴榭”时,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是萧玉茗在练《雨霖铃》。

琴声生涩得很,连最基础的泛音都弹错了,轻重拿捏得极差,原本缠绵婉转、满是愁绪的曲子,被弹得生硬晦涩,毫无韵味。

沈微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指尖在空气中虚按,眉头微微蹙起——该在第三拍时加重力道,像雨滴砸在窗棂上的钝响,带着几分沉郁;第五拍时轻轻换气,指尖微微放松,像微风拂过水面,带着几分柔婉,可萧玉茗总是弹得太轻,又太过急促,硬生生毁了这首曲子的韵味。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这首曲子,是母亲教她的,她弹了无数遍,每一个音符,每一处停顿,都藏着母亲的影子,如今被萧玉茗弹得面目全非,她心里又酸又涩。

“谁在外面?”

里面突然传来萧玉茗的喝问,语气凌厉,带着几分不耐烦,打断了沈微婉的思绪。

沈微婉心头一紧,慌忙提篮快走,脚步急促,几乎要踉跄起来。

一阵风吹过,灰布帕子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以及一小片雪白细腻的皮肤,像乌云里漏出的月光,清透又耀眼。

她没看见,鸣琴榭的窗纸上,正映着萧玉茗的身影,萧玉茗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对身边的丫鬟低声说道:“这沈微婉,越来越像个影子了,悄无声息地活着,倒也省心。

只是你盯着点她,别让她耍什么花样,若是敢坏了我的事,仔细她的性命。”

丫鬟连忙应下,眼底满是顺从。

回到汀兰院时,柳姨娘正站在门口张望,眉头紧锁,神色焦急,手里还攥着一件粗布披风。

见她回来,柳姨娘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着她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急切与心疼:“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快进去,外面雨凉,别冻着了。

快去把脸洗了,把湿衣裳换了,我炖了银耳羹,还热着呢。”

沈微婉任由柳姨娘拉着,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热。

汀兰院的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一张旧床,一张书桌,一个樟木箱,便是全部的家当,可这里,却是将军府里,唯一能让她卸下防备的地方。

她坐在铜镜前,柳姨娘端来一盆热水,水温刚刚好,带着淡淡的艾草香,是特意用来驱寒的。

沈微婉用棉布轻轻擦拭着脸,粗糙的铅粉被雨水打湿了些,顺着脸颊往下淌,露出小块雪白细腻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通透,与周围的灰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乌云里漏出的月光,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一遍遍擦拭着,首到皮肤发红,才露出原本的模样——眉峰如远山含黛,纤细柔和,眉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娇俏;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流转间藏着星辰,眼尾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未散的委屈;鼻梁小巧挺首,鼻尖透着淡淡的粉晕;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唇形小巧饱满,嘴角微微下垂,带着几分淡淡的落寞;脸颊两侧的梨涡浅浅的,不笑时若隐若现,添了几分娇憨。

这般模样,确实是惊世骇俗的美,难怪柳姨娘拼尽全力,也要把她藏起来。

柳姨娘端来银耳羹,放在桌上,看着她卸妆后的脸,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突然红了眼眶,掉了眼泪,声音哽咽:“都怪姨母没用,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让你寄人篱下,还要陪着姨母一起藏藏躲躲,受这种委屈。

你本该是娇养着的小姐,有着绝世的容貌,过人的才情,本该被人好好疼惜,可如今,却只能穿着粗布衣裳,涂着粗制铅粉,连真面目都不敢让人看见,姨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沈微婉拿起羹匙,舀了一勺温热的银耳羹,递到柳姨娘嘴边,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温柔的哄劝:“姨母,不怪你,我知道姨母是为了我好。

你尝尝,很甜的,是我爱吃的味道。”

她看着柳姨娘含泪的眼眸,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涩,却还是强忍着情绪,轻声说道,“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我们能平平安安的。

昨日替二小姐调琴时,我在谱子背面写了首《汀兰词》,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就当是写给自己的,写给汀兰院的兰草,写给这漫天的春雨,这样就够了。”

她不敢奢求太多,能有一处安身之所,能偶尔偷偷展露自己的才情,能陪着柳姨娘,便己是莫大的福气。

柳姨娘含着泪,吃下那勺银耳羹,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愈发苦涩。

她伸手,轻轻摸着沈微婉的头发,发丝柔软顺滑,像上好的绸缎,“等过两年,姨母攒够了钱,就给你寻个寻常人家,庄稼汉也好,小商户也罢,只要是老实本分、懂得疼人的,能让你素面朝天过日子,能让你安心写诗、刺绣、弹琴,不用再藏藏躲躲,不用再受委屈,就好。”

她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沈微婉逃离这深宅大院,过上平凡安稳的日子,不用再被容貌与才情所累。

沈微婉望着窗外的雨,雨己经停了,夜空被洗得格外清澈,挂着一轮淡淡的明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院中的兰草,经过雨水的冲刷,愈发青翠,淡淡的香气,漫进屋里,清透又雅致。

她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一丝迷茫与期待。

她想起母亲的诗集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画,画中男子骑着白马,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支玉簪,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眉眼俊朗,笑容温柔。

那时她还小,歪着脑袋问母亲“这是谁”,母亲摸着她的头,眼神温柔,带着几分憧憬:“是懂诗、懂琴、懂人心的人,是能配得上我家婉儿的人。”

可母亲没说,这样的人,在哪里才能遇见?

他会不会在意她脸上的铅粉,会不会嫌弃她的出身,会不会读懂她藏在心底的孤寂与才情?

夜深后,万籁俱寂,将军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汀兰院的一盏烛火,依旧亮着,像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沈微婉坐在灯下,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好墨,拿起毛笔。

平日里她写字,总是刻意扭曲笔画,写得潦草丑陋,可此刻,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指尖握着毛笔,手腕轻轻转动,字迹不再刻意扭曲,而是舒展流畅,笔锋清丽,像雨后的荷叶,舒展着脉络,又像山间的溪流,婉转灵动。

她一笔一划,将昨日写的《汀兰词》誊抄在宣纸上:“雨落汀兰湿,风牵柳丝长。

寒灯裁锦字,暗芳寄清光。

雨歇兰舟渡,风来暗香浮。

无人知此意,浅墨诉清肠。”

每一个字,都藏着她的心事,藏着她的孤寂,藏着她对自由的向往,藏着她对懂自己之人的期待。

写完最后一句,她对着烛火轻轻吹了吹,宣纸渐渐干了,墨香与兰香交织在一起,清透又绵长。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指尖轻轻抚过船身,像是在抚摸自己易碎的心愿。

起身走到院里的水缸边,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上的明月,沈微婉轻轻将纸船放进水里,纸船载着她的心事,载着她的才情,载着她的期待,在水面轻轻晃动,像一片无人知晓的月光,静静浮着,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温柔。

她站在水缸边,望着那只小小的纸船,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微光。

或许,总有一天,雨会彻底停歇,月光会洒满汀兰院,会有人拨开层层迷雾,看见她藏在铅粉之下的模样,读懂她绣品里的巧思,看懂她诗句里的心事,会牵着她的手,走出这深宅大院,去看外面的山河万里,去赴一场“懂诗懂琴懂人心”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