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活着的光

第1章 正确的虚弱

穿越之活着的光 大山悟到 2026-01-09 12:39:12 幻想言情
我穿越后的第一课,是学习如何“正确地”虚弱。

文华侯府的三公子李云栖,今年十七岁,体重不足百斤,面色苍白如宣纸,走路需两人搀扶,说话须三喘两歇——这是长安城里人人称赞的“世家风范”。

“三公子今日气色又清减了些,真真是雅致极了。”

当侍女春棠用最虔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我正在练习今日的第三次“虚弱仪态”:斜倚在紫檀榻上,左手虚按胸口,右手轻执书卷,眼帘半垂,呼吸务必细若游丝,咳嗽需控制在三声以内——多一声则显粗鲁,少一声则欠风韵。

“多谢。”

我轻声应道,声音飘忽如秋蝉薄翼。

春棠满意地退下,留下满室药香与我。

药是真的苦,病也是真的——这副身体的原主,那位真正的李云栖,己在三个月前一场“恰到好处”的风寒中悄然离世。

而我,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便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醒来,继承了他的一切:侯门贵子的身份,弱不禁风的身体,还有这满屋精致到令人窒息的规矩。

窗外,是开元二十二年的长安。

盛世的气息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来,混着坊市隐约的喧哗、远处宫阙的钟鸣,还有这庭院里过分修剪的花木香气。

一切都恰到好处,完美得像一幅工笔重彩——只是画中的人,连呼吸都要按着节拍。

我放下手中那卷《礼记注疏》,指尖触到自己腕间的脉搏。

微弱,杂乱,像秋雨打残荷。

这不是病,这是一种被精心培育的“状态”。

文华侯府以诗礼传家,三代为相,到了这一辈,更需要一位符合所有士族想象的继承人:清瘦以示不慕俗物,孱弱以示专注经学,苍白以示心无尘染。

我的两位兄长,一个习武从军,一个经商理账,都己“俗”了。

只有我,必须“雅”到极致。

为此,我每日的饮食经过精密计算——营养需足以维持生命,却不能强壮体魄;我的活动被严格限定——可赏花观月,不可跑跳嬉戏;甚至我的情绪都被规范——宜浅悲淡喜,忌纵情大笑。

他们培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活着的艺术品,一个证明侯门底蕴的符号。

“三公子,该服药了。”

老仆李安端来乌木托盘,上面的青瓷碗里,褐色药汁映着我的倒影。

这药我偷偷倒过一半去浇花,那株兰草三天后枯死了。

“放着吧。”

我说。

李安不退,只是更深地弯下腰:“大夫嘱咐,必须亲眼看着公子服下。”

他的声音恭敬如常,但我看见他托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不是仆人对主人的关切,这是看守对囚徒的监视。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

苦,苦到舌根发麻,苦到胃里翻腾。

但更苦的是药汁滑过喉咙时,那一点极其隐蔽的麻木感——某种温和的、长期的镇静之物。

他们不仅要我弱,还要我“安静地弱”。

李安终于退下。

我等他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迅速起身,走到墙角那盆枯萎的兰草旁,用手指抠进喉咙。

呕吐物混着药汁落在干涸的土壤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这是我穿越以来唯一学会的反抗,微小,肮脏,但真实。

———傍晚,父亲文华侯下朝归来,召我去书房。

穿过九曲回廊时,我刻意放慢脚步,调整呼吸。

三个月了,我己熟练掌握这具身体的使用方法:如何让脚步虚浮却不摔倒,如何让面色苍白却不死气,如何在“病弱贵公子”与“还能见客”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书房里熏着龙涎香,父亲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正批阅公文。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紫色朝服还未换下,腰间的金鱼袋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坐。”

他没有抬头。

我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坐下时轻咳两声——这是必要的开场。

“今日礼部张侍郎来问,”父亲终于放下笔,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审视一件刚送来的瓷器,“他家女儿年己及笄,你可有意?”

我垂下眼睑:“全凭父亲做主。”

“你的身子……”父亲顿了顿,“张侍郎是明白人,他家女儿也是知书达理的。

侯府与侍郎府联姻,是门当户对。”

我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一个病弱的侯府公子,配一个门第稍低的侍郎之女,正合适。

我不必健康到能掌家立业,只要能延续血脉即可;对方也不必高攀,能攀上侯府己是荣幸。

“儿子明白。”

我轻声说。

父亲满意地点头,转而问起今日读的书、吃的药、睡得好不好。

每一句关怀都标准得像从《世家父子应对手册》里摘录的,我也用同样标准的话一一回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完美的、冰冷的温情。

首到管家匆忙进来,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

父亲的神色变了——不是震惊或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积年累月的疲惫从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挥手让管家退下。

书房里静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云栖。”

父亲忽然唤我,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人”的情绪,“你知道什么是‘规矩’吗?”

我谨慎地回答:“规矩是立身之本,齐家之道。”

“不。”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些被修剪成完美球形的冬青树,“规矩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安心。”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你是侯府三公子,必须虚弱,这样你大哥才能安心带兵,你二哥才能安心掌财。

张家需要一个体面但无威胁的姻亲,朝廷需要一个文华侯府继续当清流表率。

而你虚弱,这一切就都安稳。”

他走近几步,俯视着我:“你恨这药吗?”

我心头一紧。

“恨是应该的。”

父亲却自己回答了,“但你得喝。

就像我得每天上朝,对不喜欢的人微笑,在不想说话的场合说话。

我们都在喝自己的药。”

他伸手,轻轻按在我肩上——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肢体接触。

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整个家族的期望。

“当好你的三公子,云栖。

这是你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大的事。”

———哪怕先从学会喘一口完整的气开始。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