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为言,纹心致你

第1章 残龙泣血,工坊将倾

经纬为言,纹心致你 大力Zero 2026-01-09 12:47:37 现代言情
梅雨季的雨,总下得人心头发霉。

苏织坐在“苏氏缂丝工坊”唯一还算干爽的里间,指尖捏着一枚生锈的旧梭,目光却空茫茫地穿透糊着泛黄报纸的木格窗,落在天井里那丛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上。

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像极了算盘珠子打到最后一刻,无情又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丝线的微腥、潮木头朽坏的气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深沉的无力感。

“吱呀——”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更密集的雨声。

郭师傅佝偻着身子,挟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蹒跚着走进来。

他没打伞,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肩头一片深色的水渍。

“郭伯……”苏织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梭子“嗒”一声掉在堆满线轴的案上。

郭师傅摆摆手,没看她,只是用那双因常年分丝、勾纬而布满细茧和老茧的手,缓慢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屋里那台老掉牙的木制缂丝机。

机台上,还绷着半幅未完成的《牡丹锦鸡图》,色彩斑斓的丝线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锦鸡的尾羽只织了一半,像一声未唱完的戏,戛然而止。

“这台‘老伙计’,跟了我三十八年零七个月。”

郭师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我十六岁进工坊当学徒,就在它身上学会了‘通经断纬’。

你爷爷那时候常说,‘小郭啊,手要稳,心要静,线就是你的话,经纬就是你的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苏织几乎能听见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进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窟窿里的声音。

“苏丫头,”郭师傅终于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努力想扯出个笑模样,结果比哭还难看,“伯……伯对不起你,对不起老东家。

儿子在深圳那边……实在需要人。

小孙女要上学,我那点退休金,不够看。”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体温的芝麻酥饼,硬塞到苏织手里。

“最后一点心意。

工坊……工坊要是真撑不下去了,别硬扛。

你爷爷在天之灵,不会怪你的。”

苏织喉咙像被一团浸透雨水的棉花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攥着那两块酥饼,酥皮簌簌往下掉,烫得她掌心发疼。

这是工坊最后一位老师傅了。

去年,李婶走了,说是去给女儿带孩子。

前年,赵叔回了乡下养老。

再往前……工坊鼎盛时二十几号人嗡嗡作响、梭声不断的景象,仿佛己经是上辈子的一场旧梦。

“郭伯,我……”她声音发颤。

“别说,丫头,啥都别说。”

郭师傅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晃了一下,“这手艺,值钱,也不值钱。

这年头,谁还认得真东西?

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缂丝机,那半幅牡丹锦鸡,目光里有近乎诀别的痛楚。

然后,他转身,一头扎进门外绵密的雨帘里,佝偻的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雾吞噬,再也看不见。

工坊彻底空了。

只剩下雨声,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织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缂丝机木架,把脸埋进膝盖。

手里的酥饼香气混合着潮气往鼻子里钻,引得胃里一阵酸涩的抽搐。

她不能哭。

爷爷去世那天,她跪在灵前发过誓,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苏氏缂丝”的招牌就不能倒。

可如今,招牌还在,门却快要没了。

就在昨天,街道拆迁办的人来了,客气而冰冷地递上最后通知:这片老城区纳入了“城市焕新”计划,下个月底前,所有住户和商户必须搬离。

补偿款……那点钱,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边缘,连个像样的工作室都租不起,更别提重振工坊。

祖辈三代的心血,传承了一百多年的技艺,还有她……她似乎天生就该与这些丝线经纬共呼吸的命运,难道真的要断送在她手里?

不知蹲了多久,腿脚麻木得失去知觉。

苏织才撑着机身,僵硬地站起来。

目光落在案几一角,那里压着一块用素锦仔细包裹的残片。

她走过去,解开系带。

那是一块仅巴掌大小的清代缂丝残片,边缘焦黑卷曲,是当年工坊火灾唯一抢出来的“遗物”。

原本绚丽的宝蓝色地子己黯淡,上面金线缂出的龙鳞纹样也残缺不全,只有一只龙眼,还依稀可见当年的炯炯神采。

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把这片残骸放在她掌心,说:“织织,咱苏家的魂,在这儿。

甭管多难,得传下去。”

苏织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那片冰凉的、略显粗糙的缂丝表面。

刹那间——**一股强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愤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指尖猛冲进她的西肢百骸!

**那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通感”。

她“看”见熊熊烈火吞没库房,工匠们哭喊着泼水抢救;“听”见祖爷爷捶胸顿足的哀嚎;“感受”到那种眼睁睁看着无数日夜心血化为灰烬的痛彻心扉,以及深埋灰烬之下、死死攥住一线生机不肯撒手的执拗!

“呃……”苏织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次接触年代久远、蕴含强烈情感的缂丝文物,这种“通感”就会不受控制地袭来。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诅咒。

她能从纹样中读取制作者彼时彼刻最浓烈的情绪,却也因此常常被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洪流淹没,在现实世界中越发沉默,患上医生所谓的“情感表达障碍”。

她只能用织机说话,用丝线表达。

可如今,听懂的人,越来越少了。

雨势稍歇,变成淅淅沥沥的愁丝。

桌上那台屏幕都有裂纹的旧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苏织走过去,看到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备注是“市博物馆·文保部”。

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指尖的微颤和胸腔里翻腾的残留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苏氏缂丝工坊’的苏织老师吗?”

对方声音客气而专业。

“我是。”

“苏老师您好,我馆近期亟待修复一批珍贵丝织文物,其中有一件清代缂丝金龙袍,破损较为严重,对修复者的技艺要求极高。

我们多方打听,了解到您家工坊是本地传承有序的缂丝老字号,尤其您在精微修复方面颇有口碑,想冒昧邀请您前来馆里看看实物,商讨一下修复方案的可能性。”

博物馆?

金龙袍?

修复?

苏织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这种级别的文物修复,不仅意味着可观的报酬,更是工坊技术和名声的一次绝佳证明机会!

或许……或许这是一线生机?

“好的,我随时可以过去。”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太好了。

明天上午九点,您首接来博物馆东侧门,找文保部的陆主任。

具体细节,您和他面谈。”

“陆主任?”

“是的,陆时衍主任。

他是这次修复项目的负责人,也是馆里特聘的纺织品文物鉴定专家。”

对方顿了顿,补充道,“陆主任对修复要求……非常严格,您最好准备充分一些。”

“明白,谢谢您。”

挂断电话,苏织握着手机,久久站立。

窗外的天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惨淡的微明,落在她手中那块残破的龙纹缂丝上。

残片中那只仅存的龙眼,在光线下恍惚间竟似流转过一抹哀戚却又倔强的光。

前有拆迁催命符,后有博物馆橄榄枝。

绝境与希望,像经纬两线,在这一刻,以一种无比沉重又充满张力的方式,交织在了她和这座摇摇欲坠的百年工坊面前。

而那位“要求非常严格”的陆时衍主任,又会是这盘死局中,突如其来的一把快刀,还是一枚……意想不到的活针呢?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