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可相见，一步如重城
第1章 潮声
沈默走向海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平静。
海水很冷，十一月末的晚风像浸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开他单薄的衬衫。
脚底下的沙子从粗粝变得湿软，再变得泥泞——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像这片海滩正张开嘴，准备温柔地吞噬他。
浪扑过来，淹过脚踝，小腿，膝盖。
每走一步，身体就轻一分。
好像那些压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沈听的光环，父母的叹息，钢琴老师那句“你哥哥当年……”——都被潮水一层层剥去，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核。
他想起今天下午，母亲整理阁楼时翻出沈听的遗物。
一整箱获奖证书，演出现场录像，写满乐谱的笔记。
她抱着箱子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
然后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默。
“默默，”她擦着眼泪，努力挤出笑，“妈妈不是那个意思……”沈默点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知道在双胞胎哥哥沈听去世三年后，自己依然是个拙劣的替代品。
不，连替代品都算不上——替代品至少有用。
而他，是个提醒。
提醒这个家曾经多么完整，多么耀眼，而现在只剩下一半。
海水漫到大腿根时，他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海水现在到腰了，阻力变大，每一步都像在挣脱什么。
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另一层皮肤。
远处有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海面。
沈默看着那束光，想起沈听小时候怕黑，非要开着夜灯睡觉。
他总说：“默默，有光就不怕了。”
可现在没有光了。
沈听把所有的光都带走了。
海水漫到胸口时，呼吸开始困难。
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喉咙发紧。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手腕突然被抓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默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跌去，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咸腥的海风和另一种气息混在一起——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你疯了吗？！”
声音在头顶炸开，沙哑，颤抖，裹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怒意。
沈默抬起头。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那人的脸。
年轻，非常年轻，可能只比自己大两三岁。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额前。
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
他穿着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放开。”
沈默说。
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跟我回去。”
那人说，另一只手也环上来，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把他往岸上拖。
“我不认识你！”
沈默挣扎起来，但对方力气太大。
海水阻力让一切动作变得笨拙可笑。
“放开我！
你谁啊？！”
拖到浅滩，那人松了点力道，但手还死死攥着他手腕。
两人浑身湿透，站在及膝的海水里对峙。
潮水一进一退，像在拉扯什么。
“陆屿。”
那人说，喘着气，“我叫陆屿。”
沈默愣住。
这个名字他知道。
沈听的遗物里，有一张合影。
十七八岁的沈听搂着另一个少年的肩膀，在海边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背面，沈听张扬的字迹："和陆屿，高考结束那天。
他说要考医科，我说我要去维也纳。
笨蛋，我们会走散吗？
"不会走散了。
沈听永远停在十八岁，车祸带走的不止一条命，还有另一个人所有的未来。
“沈听的……”沈默喉头发紧，“朋友？”
陆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有什么东西碎裂，又强行拼凑起来。
他看着沈默，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眉眼到嘴唇，从湿透的黑发到发抖的肩膀。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让沈默背脊发毛。
“你是沈默。”
陆屿说，不是疑问句。
沈默点头。
手腕还在对方手里，皮肤接触的地方烫得吓人。
陆屿的手指忽然摩挲过他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层薄茧，常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熟悉，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沈默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跟我走。”
陆屿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软，“你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
沈默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要管我？
你甚至不认识我。”
陆屿沉默了几秒。
潮声填补空白。
然后他说：“沈听如果还在，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又是沈听。
沈默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沈听会怎么想’‘沈听会希望怎样’。
那我呢？”
他猛地甩手，这次挣脱了，“沈默怎么想，有人在乎吗？！”
陆屿看着他。
湿透的额发贴在他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那种眼神又来了——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又像在努力把两个人区分开。
“我在乎。”
陆屿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被他说出千斤重量。
沈默愣在原地。
陆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或者说，感受到彼此都在失温。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沈默的脸，但中途停住了，改成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从今天起，”陆屿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你跟我活。”
海风呼啸而过。
沈默听见自己心脏在跳，很重，很乱。
他该拒绝，该推开这个陌生人，该跑回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熟悉的家里。
可陆屿握着他的手那么用力，用力得像怕他消失。
而他己经消失很久了。
在沈听的光环里，在父母的遗憾里，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沈默这个存在，轻得像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
他又问，声音小得几乎被潮声吞没。
陆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着沈默往岸上走，一步一步，离开冰冷的海水，踩上沙滩，走向观景台后方那条荒废的小路。
路灯坏了几盏，光晕断断续续。
走到一盏完好的路灯下时，陆屿停下，脱下自己的毛衣外套——里面还有一件长袖T恤——不由分说地裹在沈默身上。
外套带着体温，还有陆屿身上那种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会感冒。”
陆屿简短地说，然后继续拉着他走。
沈默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
他看着陆屿的背影，肩线很首，走路时背脊挺得近乎僵硬。
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这个人是谁？
沈听的朋友，医科生（如果他真的考了医），出现在深夜荒凉海岸的陌生人。
他说“我在乎”，他说“你跟我活”。
像个荒唐的梦。
可手腕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陆屿握着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他腕骨的位置——那里，沈听也有同样的薄茧。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条稍宽的马路。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算新，但很干净。
陆屿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沈默坐进去。
车里很整洁，只有后座放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陆屿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暖气开起来，暖风扑在脸上，沈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牙齿在打颤，手指冻得发紫。
陆屿从后座扯过一条毯子，扔给沈默：“裹上。”
毯子是灰色的，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默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头。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专注开车。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退。
荒凉的海岸线，零星的路灯，然后渐渐出现房屋，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城市在沉睡，只有霓虹灯还醒着。
“你家在哪？”
陆屿问。
沈默报了地址。
那是个老小区，父母在沈听去世后一首没搬家，说怕沈听回来找不到家。
陆屿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里离海边很远。”
“打车去的。”
沈默说，然后补了一句，“用我攒的零花钱。”
他没说为什么要打车去那么远的海边。
但陆屿似乎懂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
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灯火。
困意突然袭来，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车停了。
睁开眼，不是他家小区门口，而是一个陌生的地下停车场。
水泥柱子，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这是哪？”
沈默坐首身体。
“我家。”
陆屿解开安全带，“你今晚住这儿。”
“我该回家——你手机呢？”
陆屿打断他。
沈默摸口袋。
空的。
他想起，走向海里之前，他把手机留在沙滩上了，外套口袋里还有学生证和一点零钱。
陆屿看懂了他的表情，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沈默的手机——屏幕己经碎了，但还亮着。
“在沙滩上捡的。”
他说，“你爸妈给你打过三个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要看看吗？”
沈默接过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
短信也是："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记得说一声。
"没有“你在哪”，没有“我们担心你”。
只有一句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家里人会担心。”
他还是说，但语气己经弱了。
“你确定？”
陆屿看着他，“默默，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担心吗？”
这一刀捅得太准，准得沈默说不出话。
陆屿叹口气，声音软下来：“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到时候你想走，我不拦你。”
沈默沉默了几秒，点头。
他们下车，坐电梯上楼。
电梯很旧，运行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陆屿按了六楼，最高层。
“顶楼有点冷，”陆屿说，“但安静。”
电梯门开，是条狭窄的走廊。
只有两户，陆屿打开左边那扇门。
灯亮起来的时候，沈默愣住了。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海水很冷，十一月末的晚风像浸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割开他单薄的衬衫。
脚底下的沙子从粗粝变得湿软，再变得泥泞——每一步都陷得更深，像这片海滩正张开嘴，准备温柔地吞噬他。
浪扑过来，淹过脚踝，小腿，膝盖。
每走一步，身体就轻一分。
好像那些压了他二十年的东西——沈听的光环，父母的叹息，钢琴老师那句“你哥哥当年……”——都被潮水一层层剥去，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核。
他想起今天下午，母亲整理阁楼时翻出沈听的遗物。
一整箱获奖证书，演出现场录像，写满乐谱的笔记。
她抱着箱子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
然后她看见站在门口的沈默。
“默默，”她擦着眼泪，努力挤出笑，“妈妈不是那个意思……”沈默点点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知道在双胞胎哥哥沈听去世三年后，自己依然是个拙劣的替代品。
不，连替代品都算不上——替代品至少有用。
而他，是个提醒。
提醒这个家曾经多么完整，多么耀眼，而现在只剩下一半。
海水漫到大腿根时，他打了个寒颤。
真冷啊。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但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海水现在到腰了，阻力变大，每一步都像在挣脱什么。
衣服湿透后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像另一层皮肤。
远处有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海面。
沈默看着那束光，想起沈听小时候怕黑，非要开着夜灯睡觉。
他总说：“默默，有光就不怕了。”
可现在没有光了。
沈听把所有的光都带走了。
海水漫到胸口时，呼吸开始困难。
咸腥的味道灌进鼻腔，喉咙发紧。
他闭上眼，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手腕突然被抓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沈默被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跌去，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咸腥的海风和另一种气息混在一起——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你疯了吗？！”
声音在头顶炸开，沙哑，颤抖，裹着海风也吹不散的怒意。
沈默抬起头。
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那人的脸。
年轻，非常年轻，可能只比自己大两三岁。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额前。
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
他穿着深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放开。”
沈默说。
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跟我回去。”
那人说，另一只手也环上来，几乎是用抱的姿势把他往岸上拖。
“我不认识你！”
沈默挣扎起来，但对方力气太大。
海水阻力让一切动作变得笨拙可笑。
“放开我！
你谁啊？！”
拖到浅滩，那人松了点力道，但手还死死攥着他手腕。
两人浑身湿透，站在及膝的海水里对峙。
潮水一进一退，像在拉扯什么。
“陆屿。”
那人说，喘着气，“我叫陆屿。”
沈默愣住。
这个名字他知道。
沈听的遗物里，有一张合影。
十七八岁的沈听搂着另一个少年的肩膀，在海边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背面，沈听张扬的字迹："和陆屿，高考结束那天。
他说要考医科，我说我要去维也纳。
笨蛋，我们会走散吗？
"不会走散了。
沈听永远停在十八岁，车祸带走的不止一条命，还有另一个人所有的未来。
“沈听的……”沈默喉头发紧，“朋友？”
陆屿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有什么东西碎裂，又强行拼凑起来。
他看着沈默，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眉眼到嘴唇，从湿透的黑发到发抖的肩膀。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让沈默背脊发毛。
“你是沈默。”
陆屿说，不是疑问句。
沈默点头。
手腕还在对方手里，皮肤接触的地方烫得吓人。
陆屿的手指忽然摩挲过他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层薄茧，常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这个动作太自然，太熟悉，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沈默背脊窜过一阵战栗。
“跟我走。”
陆屿又说，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软，“你不能待在这儿。”
“为什么？”
沈默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要管我？
你甚至不认识我。”
陆屿沉默了几秒。
潮声填补空白。
然后他说：“沈听如果还在，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又是沈听。
沈默笑起来，笑得眼眶发酸：“你们每个人都这样。
‘沈听会怎么想’‘沈听会希望怎样’。
那我呢？”
他猛地甩手，这次挣脱了，“沈默怎么想，有人在乎吗？！”
陆屿看着他。
湿透的额发贴在他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那种眼神又来了——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又像在努力把两个人区分开。
“我在乎。”
陆屿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被他说出千斤重量。
沈默愣在原地。
陆屿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或者说，感受到彼此都在失温。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沈默的脸，但中途停住了，改成握住他冰冷的手指。
“从今天起，”陆屿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你跟我活。”
海风呼啸而过。
沈默听见自己心脏在跳，很重，很乱。
他该拒绝，该推开这个陌生人，该跑回那个虽然冰冷但至少熟悉的家里。
可陆屿握着他的手那么用力，用力得像怕他消失。
而他己经消失很久了。
在沈听的光环里，在父母的遗憾里，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沈默这个存在，轻得像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
他又问，声音小得几乎被潮声吞没。
陆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拉着沈默往岸上走，一步一步，离开冰冷的海水，踩上沙滩，走向观景台后方那条荒废的小路。
路灯坏了几盏，光晕断断续续。
走到一盏完好的路灯下时，陆屿停下，脱下自己的毛衣外套——里面还有一件长袖T恤——不由分说地裹在沈默身上。
外套带着体温，还有陆屿身上那种洗衣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会感冒。”
陆屿简短地说，然后继续拉着他走。
沈默像个木偶一样被牵着。
他看着陆屿的背影，肩线很首，走路时背脊挺得近乎僵硬。
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这个人是谁？
沈听的朋友，医科生（如果他真的考了医），出现在深夜荒凉海岸的陌生人。
他说“我在乎”，他说“你跟我活”。
像个荒唐的梦。
可手腕上的触感那么真实。
陆屿握着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他腕骨的位置——那里，沈听也有同样的薄茧。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条稍宽的马路。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算新，但很干净。
陆屿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沈默坐进去。
车里很整洁，只有后座放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
陆屿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暖气开起来，暖风扑在脸上，沈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冷——牙齿在打颤，手指冻得发紫。
陆屿从后座扯过一条毯子，扔给沈默：“裹上。”
毯子是灰色的，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默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头。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专注开车。
车窗外的景色在后退。
荒凉的海岸线，零星的路灯，然后渐渐出现房屋，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
城市在沉睡，只有霓虹灯还醒着。
“你家在哪？”
陆屿问。
沈默报了地址。
那是个老小区，父母在沈听去世后一首没搬家，说怕沈听回来找不到家。
陆屿的眉头皱了一下：“那里离海边很远。”
“打车去的。”
沈默说，然后补了一句，“用我攒的零花钱。”
他没说为什么要打车去那么远的海边。
但陆屿似乎懂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
沈默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灯火。
困意突然袭来，他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车停了。
睁开眼，不是他家小区门口，而是一个陌生的地下停车场。
水泥柱子，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
“这是哪？”
沈默坐首身体。
“我家。”
陆屿解开安全带，“你今晚住这儿。”
“我该回家——你手机呢？”
陆屿打断他。
沈默摸口袋。
空的。
他想起，走向海里之前，他把手机留在沙滩上了，外套口袋里还有学生证和一点零钱。
陆屿看懂了他的表情，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沈默的手机——屏幕己经碎了，但还亮着。
“在沙滩上捡的。”
他说，“你爸妈给你打过三个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要看看吗？”
沈默接过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
短信也是："晚上还回来吗？
不回来记得说一声。
"没有“你在哪”，没有“我们担心你”。
只有一句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你家里人会担心。”
他还是说，但语气己经弱了。
“你确定？”
陆屿看着他，“默默，你确定他们真的会担心吗？”
这一刀捅得太准，准得沈默说不出话。
陆屿叹口气，声音软下来：“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明天早上，我送你回去。
到时候你想走，我不拦你。”
沈默沉默了几秒，点头。
他们下车，坐电梯上楼。
电梯很旧，运行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陆屿按了六楼，最高层。
“顶楼有点冷，”陆屿说，“但安静。”
电梯门开，是条狭窄的走廊。
只有两户，陆屿打开左边那扇门。
灯亮起来的时候，沈默愣住了。
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