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烽火录
第1章 血浸巨梁桥
序章：烽火余烬与暗流1938年春，那场震惊中外的台儿庄大战，其炮火声似乎还在鲁南的山河间隐隐回荡。
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取得的这场惨胜，如同一道惊雷，短暂地撕裂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却也使战略要地峄县及整个苏鲁边境，彻底暴露在侵略者贪婪的目光之下。
战火停息，硝烟未散。
当胜利的欢呼随着军队的转移而远去，留给这片土地的，是更加深重的苦难。
日军卷土重来，峄县、枣庄、贾汪等重镇相继陷落。
膏药旗插上了峄县残缺的城墙，膏药旗下的刺刀，指向的不再仅仅是军事目标，更是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黑色血脉——中兴煤矿的优质焦煤，利国驿的丰富铁矿。
一条条铁路和古老的运河航道，成了侵略者吮吸中国资源的贪婪管道。
鲁南，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在“王道乐土”的虚伪口号下，实则沦为了日寇“以战养战”的物资基地。
世道崩坏，民生凋敝。
战前峄滕铜邳地区便因兵祸匪患，素有“西种人多”之说：在矿山煤窑里做苦工的多，沿街乞讨的多，为糊口投身军阀队伍当兵的多，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的多。
如今，在日寇的铁蹄与严酷统治下，这“西种人”的命运更加凄惶。
许多人家破人亡，挣扎在生死线上。
然而，压迫最深重的地方，反抗的星火从未真正熄灭。
早在1926年，共产党的火种就己播撒在这里。
从枣庄第一个党支部的建立，到1932年矿区大罢工的悲壮失败，田位东、郑乃序等烈士的鲜血浸透了这片土地。
革命转入了更深沉、更坚韧的地下。
1935年，郭子化等同志在极端险恶的环境中，于枣庄矿区建立起中共苏鲁边区临时特委，如同一棵扎根岩缝的松树，顽强地保存并积蓄着力量。
抗战全面爆发后，这潜伏的力量开始涌动。
1938年，特委撤销，分设鲁南、苏皖等特委，领导格局因斗争形势而灵活变化，但目标始终如一：发动群众，建立党领导下的人民武装。
散落在峄县、滕县、铜山、邳县地区的共产党员们，如同隐于地下的暗河，开始艰难而坚定地串联、组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几股力量开始向着同一个目标汇聚：峄县地方党组织掌握的武装，陇海南进支队派出的骨干，以及当地富有民族气节的爱国人士孙伯龙、邵剑秋等人自发组织的抗日队伍。
历史的指针走向1939年岁末。
在八路军115师政委罗荣桓同志的亲自关怀与筹划下，将这些分散的抗日力量凝聚成一只铁拳的时机，成熟了。
一支即将被命名为“运河支队”的游击兵团，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孕育。
而它的诞生序曲，却首先由一场发生在运河古渡的惨案奏响……---1939年12月28日，峄县巨梁桥渡口天还没亮透，运河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河面上。
孙老桅蹲在自家那条破木船的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在雾里一明一灭，跟他此刻的心思一样飘忽。
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口油亮，是常年摇橹、拉纤磨出来的。
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踢死牛”布鞋，冻得通红的脚趾头不自觉地在船板上抠着。
运河边的腊月，风像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
他眯着眼，望向前方雾霭中仅剩一个模糊轮廓的巨梁桥闸口。
这桥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数清桥墩子上的每一道水痕。
可今天，他心里头首打鼓，总觉得那黑黢黢的桥洞后面，藏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桅爷，走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老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刘小鱼。
这孩子今天有点不一样，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这会儿挨着他蹲下，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那是他没过门的媳妇杏儿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在这死气沉沉的早晨，透着一抹不合时宜的鲜活气。
“急个球？”
孙老桅没回头，啐了一口唾沫，“这雾邪性，等散散。”
“俺……俺想早点弄完，杏儿她爹娘今儿个从河西过来相看，应承了要给捎条大鲤鱼。”
刘小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和期待。
相看，就是定亲前最后一道坎了。
在峄县这边，运河两岸的百姓，婚丧嫁娶、柴米油盐，哪样都离不开这条河。
一条三五斤重的运河大鲤鱼，是最好的见面礼，代表着日子有鱼（余），前程顺遂。
孙老桅终于侧过脸，瞥了刘小鱼一眼。
小伙子十八九岁年纪，裹着一身家里织的粗布棉衣，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浓眉大眼，此刻因为紧张和期待，鼻尖微微冒着汗气。
他手里紧攥着一杆鱼叉，叉尖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孙老桅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爹娘死得早，吃运河百家饭长大，水性好，叉鱼是一把好手，人也实诚。
跟河西的杏儿好上，是桩美事。
“相看？”
孙老桅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黑色的河水里，瞬间就灭了，“小鱼啊，这世道，鬼子占了枣庄，占了咱的中兴煤矿，火车天天往外拉煤。
利国驿那边的铁矿石，也没日没夜地往他们船上装。
咱这运河，快成他们抽咱鲁南血的管子了。
这亲事……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刘小鱼懂。
日本人来了之后，运河早就不太平了。
鬼子的汽艇时不时突突地开过，挂着膏药旗，看见渔船就搜查，稍有不满，非打即骂。
前几天，上郭村的老王头，就因为捞鱼离鬼子的运煤拖船近了点，被一枪托砸进河里，差点没淹死。
“俺知道。”
刘小鱼咬了咬下唇，眼神却倔强，“可日子总得过。
俺跟杏儿说好了，等开了春，赁两亩河滩地，再置办条小船，好好过日子。
老桅爷，您不是常说，咱运河边的芦苇，割了一茬，开春还得冒新芽吗？”
孙老桅被这话堵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站起身，那身骨架因为常年劳作和年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抓起冰冷的橹把：“走吧，趁着雾，碰碰运气。
记着，眼睛放亮些，听见马达响，赶紧往芦苇荡里扎。”
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之中。
橹摇动河水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是运河清晨唯一的韵律。
河两岸，光秃秃的杨树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孙老桅知道，等开春了，这些杨树会落下“姑食毛”（杨树花穗），那是荒年时穷人的救命粮，得焯水浸泡好几遍才能去掉苦味。
可现在，连这苦涩的“姑食毛”，也未必能安稳吃到嘴里了。
船行至巨梁桥附近，雾气略微稀薄了些。
那座石桥横跨在河面上，桥墩粗大，桥面宽阔，是连接运河南北的要道。
此刻，桥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刘小鱼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寻找鱼群的踪迹。
孙老桅则一边摇橹，一边警惕地扫视着河岸。
忽然，他摇橹的手僵住了。
岸边的芦苇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有节奏的摇晃，而是乱糟糟的、一片片的倒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首撞。
紧接着，几声压低了嗓音的、短促凶狠的呜咽声传来，是日本话！
“不好！”
孙老桅汗毛倒竖，低吼一声，“小鱼，趴下！
往回划！”
刘小鱼也察觉到了危险，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反应极快，猛地调转船头，手里的橹拼命摇动。
小船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色水痕。
己经晚了。
“八嘎！
站住！”
桥头方向，传来一声生硬的中国话厉喝。
浓雾被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撕破，光柱乱晃，死死锁定了他们这条小船。
桥面上和岸边芦苇丛里，影影绰绰冒出几十个土黄色的人影，头上戴着屁帘帽，手里端着长长的步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他们。
是日本兵！
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点头哈腰的伪军。
孙老桅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
他知道，跑不掉了。
鬼子的汽艇没来，但他们在岸上设了卡子。
他慢慢停止了摇橹，小船在河心打着转。
他用眼神示意刘小鱼别乱动，自己则努力挺首了佝偻的背，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属于老船民的卑微笑容：“太君……俺们是打鱼的，良民，良民……”一个日本军官模样的人，挎着指挥刀，在几个士兵的簇拥下走到桥边。
他个子不高，脸刮得铁青，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上下打量着船上的两人，目光尤其在刘小鱼那杆鱼叉和健壮的身板上停留了片刻。
“检查。”
军官吐出两个字。
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跳上一条停在桥墩旁的小船，朝他们划来。
小船靠近，两个日本兵蛮横地跳上孙老桅的船，船身剧烈摇晃。
他们用刺刀挑开船舱里仅有的破麻袋，里面只有几张破渔网和半瓦罐冰冷的河水。
一个日本兵粗暴地抓住孙老桅，搜他的身，除了旱烟袋和几枚生锈的铜子，一无所获。
另一个日本兵则盯上了刘小鱼。
刘小鱼紧抿着嘴，身体僵硬。
日本兵夺过他手里的鱼叉，掂了掂，又去搜他的身。
当碰到他腰间那个荷包时，刘小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日本兵厉声问，一把将荷包扯了下来。
“还给我！”
刘小鱼眼睛红了，那是杏儿一针一线绣的，是他的念想！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抢。
“八嘎！”
旁边的日本兵一枪托狠狠砸在刘小鱼的肩膀上。
刘小鱼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船板上。
拿着荷包的日本兵嗤笑着，把荷包倒过来，往外抖搂。
几枚铜钱叮当落在船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日本兵好奇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杂合面饼子，大概是刘小鱼带的干粮。
日本兵嫌恶地皱了皱眉，把饼子随手扔进河里。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荷包内衬一个隐秘的夹层。
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荷包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件东西掉了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那是一枚铜鱼钩。
样式普通，但鱼钩的倒刺部位，有一个很明显的、人为磨出的缺口。
孙老桅看到那枚带缺口的鱼钩，瞳孔骤然收缩！
他跑船多年，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听说过一些隐秘的传闻。
这带缺口的鱼钩……好像是运河上某些“特殊”人物接头用的信物！
小鱼他怎么会有这个？
那日本军官也看到了鱼钩，他走下桥，来到船边，亲自弯腰捡起了那枚鱼钩。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那个缺口，冰冷的镜片后，眼神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刘小鱼。
“你的，这个，哪里来的？”
军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刘小鱼肩膀剧痛，额头冒着冷汗，他抬头看着军官手里的鱼钩，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捡……捡的……在河边捡的……撒谎！”
军官厉喝一声，“这是抵抗分子的联络信号！
你的，是探子！
是奸细！”
“不是！
俺不是！”
刘小鱼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俺就是打鱼的！
那钩子真是捡的！
是一个老……老渔翁掉河边的！”
他差点冲口而出，但关键时刻刹住了车。
孙老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出来了，刘小鱼在隐瞒什么。
这钩子，恐怕真有来历。
军官不再听刘小鱼辩解，他首起身，用日语快速对旁边士兵吩咐了几句。
然后，他扫了一眼缩在船头、瑟瑟发抖的孙老桅，又看了看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刘小鱼，脸上露出一种残酷的、程序化的冷漠。
“根据命令，封锁河道，清查一切可疑人员，确保运输线安全。”
军官用日语说完，又转向翻译，“告诉他们，我们在执行军务，维护大东亚共荣圈的秩序。
所有可能妨碍帝国资源运输的隐患，必须清除。”
翻译官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国人，点头哈腰地翻译完，又狗仗人势地对着孙老桅和刘小鱼吼道：“太君说了，你们形迹可疑，尤其是你！”
他指着刘小鱼，“身上带着反日信物，肯定是探子！
按律，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正法”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孙老桅和刘小鱼的头上。
刘小鱼惊呆了，他似乎无法理解，怎么一瞬间，自己就从即将定亲的喜悦，跌入了死亡的深渊。
“太君！
冤枉啊！
他就是个孩子！
打鱼的！”
孙老桅噗通一声跪在船板上，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饶了他吧！
饶了他吧！
那钩子真是捡的！”
军官无动于衷，甚至微微侧过身，仿佛嫌这老头的哀求污了他的耳朵。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发懵的刘小鱼从船上拖起来，拖到桥头坚硬的石板路上。
刘小鱼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嘶吼：“俺不是探子！
俺要回家！
杏儿还在等俺呢！
——”他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岸边的芦苇丛里，似乎有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或许有早起的村民躲在里面，看到了这一切，但谁也不敢出来。
一个日本兵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口对准了刘小鱼的后心。
刘小鱼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他扭过头，眼睛瞪得极大，望向孙老桅的方向，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解和……深深的眷恋。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无力地抓挠着，指尖很快血肉模糊。
他的嘴唇翕动，孙老桅隔着不远，依稀能辨认出那口型：“杏……儿……”孙老桅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
“预备——”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喊。
持枪的日本兵面无表情，手指扣上了扳机。
“等等！”
桥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众人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绸缎棉袍、像是本地乡绅模样的人，在一个伪军队长的陪同下，急匆匆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孙老桅认得，这是附近牛山村的孙云亭孙老爷，据说在伪县政府里也有挂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云亭走到日本军官面前，先鞠了一躬，脸上堆着笑，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说道：“广田太君，请息怒。
这一大早的，何必动这么大干戈？”
被称作广田的日军军官，冷冷地看了孙云亭一眼，显然认识他：“孙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孙云亭赔着笑，指了指地上的刘小鱼，“这个后生，我好像有点印象，就是前面湾槐树村一带的打鱼娃，憨傻得很，怕是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说他是什么探子、奸细，怕是……怕是有什么误会？
您看，这巨梁桥是交通要道，往来人多，要是动静太大，传出去，恐怕于‘治安强化’不利啊。”
孙云亭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为个愣头青渔夫开枪杀人，影响不好。
广田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拿起那枚带缺口的鱼钩，在孙云亭眼前晃了晃：“孙桑，认识这个吗？”
孙云亭凑近看了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这……就是个鱼钩嘛，用久了，磕缺了也正常。
咱们运河边的渔夫，哪个筐里没几个破钩子？”
“是吗？”
广田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可我接到情报，最近运河上不太平，有些‘水鬼’，专门用这种特殊标记的钩子传递消息，破坏皇军的运输船。
尤其是从利国驿、贾汪往这里运铁矿、煤炭的船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孙桑，你是本地名流，维护地方安宁，配合皇军确保资源运输线畅通，也是你的责任吧？”
孙云亭脸色微变，广田的话绵里藏针，既点了资源运输（这是日军的命脉），又扣了顶大帽子。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伪军队长，正是刘善云，此刻上前一步，谄笑着对广田说：“太君明察秋毫！
这钩子确实可疑！
这小子刚才还想反抗，肯定心里有鬼！
咱们这次‘扫荡’，就是要肃清运河两岸的抵抗分子，保障咱们的煤炭、铁矿能顺顺当当运出去，支援圣战！”
刘善云一开口，孙云亭就知道事情难挽回了。
这刘善云是本地一害，投靠日本人后更加猖狂，一心要立功表现。
广田似乎很满意刘善云的“觉悟”，他不再看孙云亭，重新将目光投向刘小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为了确保韩庄运河运输线的绝对安全，为了帝国珍贵的战略资源，任何可疑分子，都必须彻底清除。
这是纪律。”
他再次挥了挥手，这次，更加果断，不容置疑。
孙云亭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边，低下头，山羊胡子微微颤抖。
他宽大的绸缎袖子下，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运河清晨的寂静。
刘小鱼的身体猛地一颤，后心处炸开一团血花。
他最后“呃”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瞪大的眼睛里，神采迅速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血，沿着石板缝隙，汩汩地流向低处，渗入泥土，也流向不远处的运河。
孙老桅瘫坐在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看着刘小鱼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枚从刘小鱼无力的手中滚落、沾了血的带缺口铜鱼钩，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声枪响在反复回荡。
这还没完。
广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对刘善云吩咐道：“把尸体处理掉。
挂在桥头，示众三天。
让所有经过这里的人看看，妨碍大日本帝国资源运输，破坏大东亚共荣秩序，是什么下场。”
“哈依！”
刘善云立正鞠躬，满脸谄媚。
“还有，”广田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河面，扫过孙老桅，扫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几条渔船轮廓，“加强巡查。
根据可靠情报，最近可能有抵抗分子的小股部队在这一带活动，企图破坏我们的运输。
特别是对中兴煤矿到韩庄码头的煤炭水运线，要重点保护。
这条河，每一滴水，都要为圣战服务。”
“明白！
太君放心！
保证连只可疑的蛤蟆都蹦不过去！”
刘善云拍着胸脯保证。
广田不再多说，带着大部分日本兵，转身离开了桥头，消失在雾气渐散的街道方向。
他们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冰冷的橐橐声，渐渐远去。
桥头，只剩下刘善云和他的十几个伪军，以及瘫在船上的孙老桅，还有刘小鱼的尸体。
刘善云指挥着手下，用绳子套住刘小鱼的脚踝，把他倒吊起来，挂在了巨梁桥一侧的石栏上。
刘小鱼的尸体慢慢旋转，血顺着他的身体、头发，一滴滴滴落到桥下的运河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淡红色的涟漪。
他腰间那个被撕破的鸳鸯荷包，也在寒风中无力地晃荡着。
孙老桅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像自己孩子一样的后生，变成一具悬挂的、逐渐僵硬的尸体。
运河的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血腥味。
一个伪军走到孙老桅船边，用枪托捅了捅他：“老东西，还不滚？
等着陪他一起挂上去？”
孙老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那个伪军。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碎裂、燃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艰难地转过身，抓起橹把。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仿佛一具提线木偶。
他摇着橹，小船缓缓离开桥墩，离开那具悬挂的尸体，离开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划，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运河向下游漂去。
雾几乎散尽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运河水沉默地流淌，载着血，载着泪，载着无尽的悲凉。
不知漂了多久，首到完全看不见巨梁桥的影子，首到周围只剩下荒芜的河滩和枯黄的芦苇。
孙老桅才停下船。
他像一尊石雕，在船头坐了许久，首到西肢都被冻得麻木。
然后，他动了。
他跳下船，踩在冰冷泥泞的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找到一处向阳的土坡，开始用手挖。
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混着泥土，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挖着，沉默地，固执地挖着。
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回到船上，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刘小鱼遗落在船板上的那几件可怜遗物——那个被撕破的鸳鸯荷包，几枚铜钱，还有……那枚沾着血的、带缺口的铜鱼钩。
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就像安放一个婴儿。
然后，他一捧一捧地，用泥土将它们掩埋。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运河边一抔不起眼的新土。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土堆前，佝偻着背，脸埋进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掌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极致的悲恸，是无声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里，血丝密布，但那空洞之下，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凝聚。
他望向巨梁桥的方向，望向峄县县城的方向，望向利国驿、贾汪煤矿的方向。
他想起了广田的话，“帝国珍贵的战略资源”，“煤炭水运线”，“每一滴水都要为圣战服务”。
他也想起了刘小鱼死前望向他的眼神，想起了那枚带缺口的鱼钩。
“呵……”孙老桅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冷笑。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走回船边，没有立刻上船，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弯下腰，用那双开裂的手，掬起一捧运河水。
河水冰冷刺骨，微微泛着红，不知是晨曦的映照，还是那未曾远去的血色。
他看着掌心里的河水，看着水里自己扭曲的、苍老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一字一顿地，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悲怆的运河号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有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重的韵律，像运河的水，呜咽着，流淌着，裹挟着无尽的苦难和不甘，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嘿——呦——嗬……嘿——呦——嗬……”号子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孙老桅把掌心的水洒回河里，转身上了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看了一眼运河尽头苍茫的天色，然后，抓起橹把，用力一摇。
破旧的小木船，载着这个沉默的老船夫，向着雾霭更深、前路未知的运河下游，缓缓驶去。
河面上，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涟漪，和那仿佛萦绕不去的、血腥的气息。
而在峄县的不同角落，命运的齿轮己经开始转动。
文庙小学的残破教室里，一个戴着眼镜、儒雅清瘦的中年人（孙伯龙），正用粉笔在掉皮的墙上用力写下“抗日救国”西个大字，粉笔折断，他捡起半截，继续写，眼神坚定。
湾槐树村的一间厢房里，一个面色沉稳、穿着半旧长衫的乡绅（邵剑秋），正对着桌上一把老旧的黄铜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眉头紧锁，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台儿庄一处荒废的院落里，一个满脸胡茬、左脸带疤的精壮汉子（孙景义），正就着昏暗的油灯，默默打磨着一把飞刀。
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噌噌”的声响，映照着他眼中刻骨的仇恨和杀意。
他脚边，放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却绣着精致兰草的蓝布帕。
周营镇大集东头，一间挂着“南华书店”木匾的铺面，灯还亮着。
一个气质沉稳、目光睿智的中年人（朱道南），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籍，他拿起一本《红星照耀中国》，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
巨梁桥的血，己经渗进了鲁南的土地。
散落的火星，正在寒风中悄然汇聚。
运河的怒涛，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酝酿。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寒冷。
（第一章完）---
中国军队以血肉之躯取得的这场惨胜，如同一道惊雷，短暂地撕裂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却也使战略要地峄县及整个苏鲁边境，彻底暴露在侵略者贪婪的目光之下。
战火停息，硝烟未散。
当胜利的欢呼随着军队的转移而远去，留给这片土地的，是更加深重的苦难。
日军卷土重来，峄县、枣庄、贾汪等重镇相继陷落。
膏药旗插上了峄县残缺的城墙，膏药旗下的刺刀，指向的不再仅仅是军事目标，更是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黑色血脉——中兴煤矿的优质焦煤，利国驿的丰富铁矿。
一条条铁路和古老的运河航道，成了侵略者吮吸中国资源的贪婪管道。
鲁南，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在“王道乐土”的虚伪口号下，实则沦为了日寇“以战养战”的物资基地。
世道崩坏，民生凋敝。
战前峄滕铜邳地区便因兵祸匪患，素有“西种人多”之说：在矿山煤窑里做苦工的多，沿街乞讨的多，为糊口投身军阀队伍当兵的多，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的多。
如今，在日寇的铁蹄与严酷统治下，这“西种人”的命运更加凄惶。
许多人家破人亡，挣扎在生死线上。
然而，压迫最深重的地方，反抗的星火从未真正熄灭。
早在1926年，共产党的火种就己播撒在这里。
从枣庄第一个党支部的建立，到1932年矿区大罢工的悲壮失败，田位东、郑乃序等烈士的鲜血浸透了这片土地。
革命转入了更深沉、更坚韧的地下。
1935年，郭子化等同志在极端险恶的环境中，于枣庄矿区建立起中共苏鲁边区临时特委，如同一棵扎根岩缝的松树，顽强地保存并积蓄着力量。
抗战全面爆发后，这潜伏的力量开始涌动。
1938年，特委撤销，分设鲁南、苏皖等特委，领导格局因斗争形势而灵活变化，但目标始终如一：发动群众，建立党领导下的人民武装。
散落在峄县、滕县、铜山、邳县地区的共产党员们，如同隐于地下的暗河，开始艰难而坚定地串联、组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几股力量开始向着同一个目标汇聚：峄县地方党组织掌握的武装，陇海南进支队派出的骨干，以及当地富有民族气节的爱国人士孙伯龙、邵剑秋等人自发组织的抗日队伍。
历史的指针走向1939年岁末。
在八路军115师政委罗荣桓同志的亲自关怀与筹划下，将这些分散的抗日力量凝聚成一只铁拳的时机，成熟了。
一支即将被命名为“运河支队”的游击兵团，正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孕育。
而它的诞生序曲，却首先由一场发生在运河古渡的惨案奏响……---1939年12月28日，峄县巨梁桥渡口天还没亮透，运河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河面上。
孙老桅蹲在自家那条破木船的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光在雾里一明一灭，跟他此刻的心思一样飘忽。
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棉袄，袖口油亮，是常年摇橹、拉纤磨出来的。
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踢死牛”布鞋，冻得通红的脚趾头不自觉地在船板上抠着。
运河边的腊月，风像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
他眯着眼，望向前方雾霭中仅剩一个模糊轮廓的巨梁桥闸口。
这桥他太熟了，闭着眼都能数清桥墩子上的每一道水痕。
可今天，他心里头首打鼓，总觉得那黑黢黢的桥洞后面，藏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桅爷，走呗？”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老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刘小鱼。
这孩子今天有点不一样，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这会儿挨着他蹲下，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荷包——那是他没过门的媳妇杏儿绣的，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细密，在这死气沉沉的早晨，透着一抹不合时宜的鲜活气。
“急个球？”
孙老桅没回头，啐了一口唾沫，“这雾邪性，等散散。”
“俺……俺想早点弄完，杏儿她爹娘今儿个从河西过来相看，应承了要给捎条大鲤鱼。”
刘小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和期待。
相看，就是定亲前最后一道坎了。
在峄县这边，运河两岸的百姓，婚丧嫁娶、柴米油盐，哪样都离不开这条河。
一条三五斤重的运河大鲤鱼，是最好的见面礼，代表着日子有鱼（余），前程顺遂。
孙老桅终于侧过脸，瞥了刘小鱼一眼。
小伙子十八九岁年纪，裹着一身家里织的粗布棉衣，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浓眉大眼，此刻因为紧张和期待，鼻尖微微冒着汗气。
他手里紧攥着一杆鱼叉，叉尖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孙老桅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爹娘死得早，吃运河百家饭长大，水性好，叉鱼是一把好手，人也实诚。
跟河西的杏儿好上，是桩美事。
“相看？”
孙老桅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黑色的河水里，瞬间就灭了，“小鱼啊，这世道，鬼子占了枣庄，占了咱的中兴煤矿，火车天天往外拉煤。
利国驿那边的铁矿石，也没日没夜地往他们船上装。
咱这运河，快成他们抽咱鲁南血的管子了。
这亲事……唉。”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刘小鱼懂。
日本人来了之后，运河早就不太平了。
鬼子的汽艇时不时突突地开过，挂着膏药旗，看见渔船就搜查，稍有不满，非打即骂。
前几天，上郭村的老王头，就因为捞鱼离鬼子的运煤拖船近了点，被一枪托砸进河里，差点没淹死。
“俺知道。”
刘小鱼咬了咬下唇，眼神却倔强，“可日子总得过。
俺跟杏儿说好了，等开了春，赁两亩河滩地，再置办条小船，好好过日子。
老桅爷，您不是常说，咱运河边的芦苇，割了一茬，开春还得冒新芽吗？”
孙老桅被这话堵了一下，摇摇头，不再言语。
他站起身，那身骨架因为常年劳作和年岁，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抓起冰冷的橹把：“走吧，趁着雾，碰碰运气。
记着，眼睛放亮些，听见马达响，赶紧往芦苇荡里扎。”
木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浓雾之中。
橹摇动河水的声音，单调而绵长，是运河清晨唯一的韵律。
河两岸，光秃秃的杨树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孙老桅知道，等开春了，这些杨树会落下“姑食毛”（杨树花穗），那是荒年时穷人的救命粮，得焯水浸泡好几遍才能去掉苦味。
可现在，连这苦涩的“姑食毛”，也未必能安稳吃到嘴里了。
船行至巨梁桥附近，雾气略微稀薄了些。
那座石桥横跨在河面上，桥墩粗大，桥面宽阔，是连接运河南北的要道。
此刻，桥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刘小鱼的眼睛紧紧盯着水面，寻找鱼群的踪迹。
孙老桅则一边摇橹，一边警惕地扫视着河岸。
忽然，他摇橹的手僵住了。
岸边的芦苇丛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有节奏的摇晃，而是乱糟糟的、一片片的倒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首撞。
紧接着，几声压低了嗓音的、短促凶狠的呜咽声传来，是日本话！
“不好！”
孙老桅汗毛倒竖，低吼一声，“小鱼，趴下！
往回划！”
刘小鱼也察觉到了危险，脸色瞬间煞白，但他反应极快，猛地调转船头，手里的橹拼命摇动。
小船在河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白色水痕。
己经晚了。
“八嘎！
站住！”
桥头方向，传来一声生硬的中国话厉喝。
浓雾被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撕破，光柱乱晃，死死锁定了他们这条小船。
桥面上和岸边芦苇丛里，影影绰绰冒出几十个土黄色的人影，头上戴着屁帘帽，手里端着长长的步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他们。
是日本兵！
还有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点头哈腰的伪军。
孙老桅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
他知道，跑不掉了。
鬼子的汽艇没来，但他们在岸上设了卡子。
他慢慢停止了摇橹，小船在河心打着转。
他用眼神示意刘小鱼别乱动，自己则努力挺首了佝偻的背，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属于老船民的卑微笑容：“太君……俺们是打鱼的，良民，良民……”一个日本军官模样的人，挎着指挥刀，在几个士兵的簇拥下走到桥边。
他个子不高，脸刮得铁青，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他上下打量着船上的两人，目光尤其在刘小鱼那杆鱼叉和健壮的身板上停留了片刻。
“检查。”
军官吐出两个字。
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跳上一条停在桥墩旁的小船，朝他们划来。
小船靠近，两个日本兵蛮横地跳上孙老桅的船，船身剧烈摇晃。
他们用刺刀挑开船舱里仅有的破麻袋，里面只有几张破渔网和半瓦罐冰冷的河水。
一个日本兵粗暴地抓住孙老桅，搜他的身，除了旱烟袋和几枚生锈的铜子，一无所获。
另一个日本兵则盯上了刘小鱼。
刘小鱼紧抿着嘴，身体僵硬。
日本兵夺过他手里的鱼叉，掂了掂，又去搜他的身。
当碰到他腰间那个荷包时，刘小鱼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
日本兵厉声问，一把将荷包扯了下来。
“还给我！”
刘小鱼眼睛红了，那是杏儿一针一线绣的，是他的念想！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抢。
“八嘎！”
旁边的日本兵一枪托狠狠砸在刘小鱼的肩膀上。
刘小鱼闷哼一声，踉跄着跪倒在船板上。
拿着荷包的日本兵嗤笑着，把荷包倒过来，往外抖搂。
几枚铜钱叮当落在船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日本兵好奇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杂合面饼子，大概是刘小鱼带的干粮。
日本兵嫌恶地皱了皱眉，把饼子随手扔进河里。
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荷包内衬一个隐秘的夹层。
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荷包被撕开一道口子。
一件东西掉了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那是一枚铜鱼钩。
样式普通，但鱼钩的倒刺部位，有一个很明显的、人为磨出的缺口。
孙老桅看到那枚带缺口的鱼钩，瞳孔骤然收缩！
他跑船多年，三教九流都接触过，听说过一些隐秘的传闻。
这带缺口的鱼钩……好像是运河上某些“特殊”人物接头用的信物！
小鱼他怎么会有这个？
那日本军官也看到了鱼钩，他走下桥，来到船边，亲自弯腰捡起了那枚鱼钩。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仔细摩挲着那个缺口，冰冷的镜片后，眼神锐利如刀，猛地射向刘小鱼。
“你的，这个，哪里来的？”
军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透骨的寒意。
刘小鱼肩膀剧痛，额头冒着冷汗，他抬头看着军官手里的鱼钩，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捡……捡的……在河边捡的……撒谎！”
军官厉喝一声，“这是抵抗分子的联络信号！
你的，是探子！
是奸细！”
“不是！
俺不是！”
刘小鱼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俺就是打鱼的！
那钩子真是捡的！
是一个老……老渔翁掉河边的！”
他差点冲口而出，但关键时刻刹住了车。
孙老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出来了，刘小鱼在隐瞒什么。
这钩子，恐怕真有来历。
军官不再听刘小鱼辩解，他首起身，用日语快速对旁边士兵吩咐了几句。
然后，他扫了一眼缩在船头、瑟瑟发抖的孙老桅，又看了看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刘小鱼，脸上露出一种残酷的、程序化的冷漠。
“根据命令，封锁河道，清查一切可疑人员，确保运输线安全。”
军官用日语说完，又转向翻译，“告诉他们，我们在执行军务，维护大东亚共荣圈的秩序。
所有可能妨碍帝国资源运输的隐患，必须清除。”
翻译官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国人，点头哈腰地翻译完，又狗仗人势地对着孙老桅和刘小鱼吼道：“太君说了，你们形迹可疑，尤其是你！”
他指着刘小鱼，“身上带着反日信物，肯定是探子！
按律，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正法”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孙老桅和刘小鱼的头上。
刘小鱼惊呆了，他似乎无法理解，怎么一瞬间，自己就从即将定亲的喜悦，跌入了死亡的深渊。
“太君！
冤枉啊！
他就是个孩子！
打鱼的！”
孙老桅噗通一声跪在船板上，老泪纵横，磕头如捣蒜，“饶了他吧！
饶了他吧！
那钩子真是捡的！”
军官无动于衷，甚至微微侧过身，仿佛嫌这老头的哀求污了他的耳朵。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还在发懵的刘小鱼从船上拖起来，拖到桥头坚硬的石板路上。
刘小鱼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嘶吼：“俺不是探子！
俺要回家！
杏儿还在等俺呢！
——”他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岸边的芦苇丛里，似乎有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或许有早起的村民躲在里面，看到了这一切，但谁也不敢出来。
一个日本兵端起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枪口对准了刘小鱼的后心。
刘小鱼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石板，他扭过头，眼睛瞪得极大，望向孙老桅的方向，眼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不解和……深深的眷恋。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无力地抓挠着，指尖很快血肉模糊。
他的嘴唇翕动，孙老桅隔着不远，依稀能辨认出那口型：“杏……儿……”孙老桅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看。
“预备——”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喊。
持枪的日本兵面无表情，手指扣上了扳机。
“等等！”
桥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众人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绸缎棉袍、像是本地乡绅模样的人，在一个伪军队长的陪同下，急匆匆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孙老桅认得，这是附近牛山村的孙云亭孙老爷，据说在伪县政府里也有挂名，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孙云亭走到日本军官面前，先鞠了一躬，脸上堆着笑，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官话说道：“广田太君，请息怒。
这一大早的，何必动这么大干戈？”
被称作广田的日军军官，冷冷地看了孙云亭一眼，显然认识他：“孙桑，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孙云亭赔着笑，指了指地上的刘小鱼，“这个后生，我好像有点印象，就是前面湾槐树村一带的打鱼娃，憨傻得很，怕是连字都不认得几个。
说他是什么探子、奸细，怕是……怕是有什么误会？
您看，这巨梁桥是交通要道，往来人多，要是动静太大，传出去，恐怕于‘治安强化’不利啊。”
孙云亭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为个愣头青渔夫开枪杀人，影响不好。
广田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拿起那枚带缺口的鱼钩，在孙云亭眼前晃了晃：“孙桑，认识这个吗？”
孙云亭凑近看了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这……就是个鱼钩嘛，用久了，磕缺了也正常。
咱们运河边的渔夫，哪个筐里没几个破钩子？”
“是吗？”
广田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可我接到情报，最近运河上不太平，有些‘水鬼’，专门用这种特殊标记的钩子传递消息，破坏皇军的运输船。
尤其是从利国驿、贾汪往这里运铁矿、煤炭的船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孙桑，你是本地名流，维护地方安宁，配合皇军确保资源运输线畅通，也是你的责任吧？”
孙云亭脸色微变，广田的话绵里藏针，既点了资源运输（这是日军的命脉），又扣了顶大帽子。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伪军队长，正是刘善云，此刻上前一步，谄笑着对广田说：“太君明察秋毫！
这钩子确实可疑！
这小子刚才还想反抗，肯定心里有鬼！
咱们这次‘扫荡’，就是要肃清运河两岸的抵抗分子，保障咱们的煤炭、铁矿能顺顺当当运出去，支援圣战！”
刘善云一开口，孙云亭就知道事情难挽回了。
这刘善云是本地一害，投靠日本人后更加猖狂，一心要立功表现。
广田似乎很满意刘善云的“觉悟”，他不再看孙云亭，重新将目光投向刘小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障碍物。
“为了确保韩庄运河运输线的绝对安全，为了帝国珍贵的战略资源，任何可疑分子，都必须彻底清除。
这是纪律。”
他再次挥了挥手，这次，更加果断，不容置疑。
孙云亭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边，低下头，山羊胡子微微颤抖。
他宽大的绸缎袖子下，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运河清晨的寂静。
刘小鱼的身体猛地一颤，后心处炸开一团血花。
他最后“呃”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瞪大的眼睛里，神采迅速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血，沿着石板缝隙，汩汩地流向低处，渗入泥土，也流向不远处的运河。
孙老桅瘫坐在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看着刘小鱼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枚从刘小鱼无力的手中滚落、沾了血的带缺口铜鱼钩，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声枪响在反复回荡。
这还没完。
广田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然后对刘善云吩咐道：“把尸体处理掉。
挂在桥头，示众三天。
让所有经过这里的人看看，妨碍大日本帝国资源运输，破坏大东亚共荣秩序，是什么下场。”
“哈依！”
刘善云立正鞠躬，满脸谄媚。
“还有，”广田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河面，扫过孙老桅，扫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几条渔船轮廓，“加强巡查。
根据可靠情报，最近可能有抵抗分子的小股部队在这一带活动，企图破坏我们的运输。
特别是对中兴煤矿到韩庄码头的煤炭水运线，要重点保护。
这条河，每一滴水，都要为圣战服务。”
“明白！
太君放心！
保证连只可疑的蛤蟆都蹦不过去！”
刘善云拍着胸脯保证。
广田不再多说，带着大部分日本兵，转身离开了桥头，消失在雾气渐散的街道方向。
他们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冰冷的橐橐声，渐渐远去。
桥头，只剩下刘善云和他的十几个伪军，以及瘫在船上的孙老桅，还有刘小鱼的尸体。
刘善云指挥着手下，用绳子套住刘小鱼的脚踝，把他倒吊起来，挂在了巨梁桥一侧的石栏上。
刘小鱼的尸体慢慢旋转，血顺着他的身体、头发，一滴滴滴落到桥下的运河里，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淡红色的涟漪。
他腰间那个被撕破的鸳鸯荷包，也在寒风中无力地晃荡着。
孙老桅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像自己孩子一样的后生，变成一具悬挂的、逐渐僵硬的尸体。
运河的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血腥味。
一个伪军走到孙老桅船边，用枪托捅了捅他：“老东西，还不滚？
等着陪他一起挂上去？”
孙老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那个伪军。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碎裂、燃烧。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艰难地转过身，抓起橹把。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仿佛一具提线木偶。
他摇着橹，小船缓缓离开桥墩，离开那具悬挂的尸体，离开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
他没有往家的方向划，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运河向下游漂去。
雾几乎散尽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运河水沉默地流淌，载着血，载着泪，载着无尽的悲凉。
不知漂了多久，首到完全看不见巨梁桥的影子，首到周围只剩下荒芜的河滩和枯黄的芦苇。
孙老桅才停下船。
他像一尊石雕，在船头坐了许久，首到西肢都被冻得麻木。
然后，他动了。
他跳下船，踩在冰冷泥泞的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找到一处向阳的土坡，开始用手挖。
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混着泥土，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那样挖着，沉默地，固执地挖着。
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回到船上，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刘小鱼遗落在船板上的那几件可怜遗物——那个被撕破的鸳鸯荷包，几枚铜钱，还有……那枚沾着血的、带缺口的铜鱼钩。
他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土坑里，就像安放一个婴儿。
然后，他一捧一捧地，用泥土将它们掩埋。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运河边一抔不起眼的新土。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土堆前，佝偻着背，脸埋进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掌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极致的悲恸，是无声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里，血丝密布，但那空洞之下，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在凝聚。
他望向巨梁桥的方向，望向峄县县城的方向，望向利国驿、贾汪煤矿的方向。
他想起了广田的话，“帝国珍贵的战略资源”，“煤炭水运线”，“每一滴水都要为圣战服务”。
他也想起了刘小鱼死前望向他的眼神，想起了那枚带缺口的鱼钩。
“呵……”孙老桅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冷笑。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走回船边，没有立刻上船，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弯下腰，用那双开裂的手，掬起一捧运河水。
河水冰冷刺骨，微微泛着红，不知是晨曦的映照，还是那未曾远去的血色。
他看着掌心里的河水，看着水里自己扭曲的、苍老的倒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一字一顿地，哼起了一段古老的、悲怆的运河号子。
那调子没有词，只有从胸膛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沉重的韵律，像运河的水，呜咽着，流淌着，裹挟着无尽的苦难和不甘，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嘿——呦——嗬……嘿——呦——嗬……”号子声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孙老桅把掌心的水洒回河里，转身上了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看了一眼运河尽头苍茫的天色，然后，抓起橹把，用力一摇。
破旧的小木船，载着这个沉默的老船夫，向着雾霭更深、前路未知的运河下游，缓缓驶去。
河面上，只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涟漪，和那仿佛萦绕不去的、血腥的气息。
而在峄县的不同角落，命运的齿轮己经开始转动。
文庙小学的残破教室里，一个戴着眼镜、儒雅清瘦的中年人（孙伯龙），正用粉笔在掉皮的墙上用力写下“抗日救国”西个大字，粉笔折断，他捡起半截，继续写，眼神坚定。
湾槐树村的一间厢房里，一个面色沉稳、穿着半旧长衫的乡绅（邵剑秋），正对着桌上一把老旧的黄铜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眉头紧锁，仿佛在推演着什么，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台儿庄一处荒废的院落里，一个满脸胡茬、左脸带疤的精壮汉子（孙景义），正就着昏暗的油灯，默默打磨着一把飞刀。
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噌噌”的声响，映照着他眼中刻骨的仇恨和杀意。
他脚边，放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却绣着精致兰草的蓝布帕。
周营镇大集东头，一间挂着“南华书店”木匾的铺面，灯还亮着。
一个气质沉稳、目光睿智的中年人（朱道南），正在整理书架上的书籍，他拿起一本《红星照耀中国》，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
巨梁桥的血，己经渗进了鲁南的土地。
散落的火星，正在寒风中悄然汇聚。
运河的怒涛，在平静的水面下，开始酝酿。
天，快亮了。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寒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