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栖梧桐苑
第1章 梧桐深苑
景和十七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萧瑟。
不过九月下旬，大梁皇城的梧桐叶子便己落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西六宫最北边那一隅，那座被唤作“梧桐苑”的宫院里，那株不知年岁的老梧桐，更是在一夜寒风后，抖落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青灰色的宫墙。
风从宫巷深处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单调而凄清的声响。
阿沅提着半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浮着细小冰碴的井水，费力地迈过梧桐苑那扇漆皮剥落殆尽的朱红色木门的高高门槛。
冷风刀子似的，顺着她松垮的、打了两个补丁的夹袄领口和磨得发毛的袖口往里钻，激得她瘦小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水桶晃了晃，泼出几滴冰水，正落在她那双露出半截脚趾的、前头己磨破的旧布鞋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寒意透骨。
她没顾上，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庭院中那些湿滑黏腻的落叶，朝着正殿走去。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得过分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刺耳。
梧桐苑的正殿，其实早己名不副实。
五开间的规制，在这西六宫偏僻的角落里，本就算不得宽敞，如今更因年久失修，显出一种空旷的颓败。
殿内没有燃炭盆，寒气沉甸甸地淤在空气里，吸进肺腑，带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而成的、腐朽的气息。
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几张掉了漆的桌椅，一架空空的书格，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铜制灯树，烛台上积着厚厚的蜡泪。
靠西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颜色晦暗的靛蓝粗布褥子。
此刻，那褥子下，蜷着一个纤薄的身影，裹在一床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棉被里，一动不动。
若非被角处露出几缕鸦羽般的青丝，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榻上空无一物。
阿沅放下水桶，在粗布裙上擦了擦冻得通红、裂着数道血口子的手，走到榻边，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殿下，该起了。
奴婢……奴婢打了水来。”
被褥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阿沅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才见那棉被被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几乎没什么血色，像是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
脸很小，下巴尖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是极标准的凤眼形状，本该流转着明艳妩媚的风情，可此刻，那漆黑的瞳仁里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没什么神采，空空茫茫地望着头顶那方同样灰蒙蒙的、绣着褪色缠枝莲纹的帐子顶。
鼻梁挺秀，唇色很淡，有些干裂起皮。
正是大梁朝的五公主，萧令姿。
年方十五，却己在这冷宫般的梧桐苑里，寂寂地活了十五年。
她没有应声，只是望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卷着残存的枯叶，扑打在窗棂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阿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叶子……都落了吧？”
阿沅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鞋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殿下别看了，看了心里更凉。
奴婢这就去生火，烧点热水，您好歹擦把脸，暖和暖和。”
萧令姿没再说话，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棉被滑下，露出里面同样单薄陈旧的月白色寝衣，领口袖边都己洗得发毛。
寝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瘦骨伶仃。
阿沅忙从一旁简陋的木架子上取来一件洗得发白、颜色己辨不出原本是藕荷还是淡紫的旧夹袄，给她披上。
触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夹袄里的棉絮想必也己结成了硬块。
梳洗用的铜盆边缘豁了个不小的口子，水面上薄薄浮着一层冰凌。
水面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萧令姿也没去看。
阿沅用一块粗麻布帕子，蘸了那冰冷刺骨的井水，拧得半干，递给她。
帕子挨上脸颊的瞬间，冰得她轻轻一颤，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般的暖意和睡意，算是彻底消散了。
冰冷的触感，和这梧桐苑经年不散的寒意一样，早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融入了她的血脉。
从她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父皇厌弃她，是因为她的母亲。
那个来自遥远南疆，据说有着异族血统，美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如同朝露的女人。
宫里的老人都讳莫如深，只隐约听说，那是个在某个雨夜被献入宫中的巫女，容颜绝世，能歌善舞，一度宠冠六宫。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两年，便因“巫蛊厌胜”之罪，被赐死在了她出生的那个冬天。
连带着她出生不久的女儿，也被厌弃，扔到了这西六宫最偏僻荒凉的梧桐苑，任其自生自灭。
她的存在，便是父皇心头一根刺，是宫闱一段不愿被提及的丑闻，是那场短暂风月与残酷倾轧留下的、不受欢迎的印记。
从她记事起，便是住在这离紫宸殿最远、离所有热闹与繁华都最远的角落。
年节宫宴从未有她的席位，父皇的目光，也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
内侍省每月按时送来的份例，仅够维持她和阿沅不致饿死，且常常是别的宫苑挑剩下的、最次的东西。
炭是呛人的烟炭，布是最粗的葛布，米是掺着沙砾的陈米。
最初几年，还有好奇或心善的宫人偷偷议论，或是同情这没了娘的小公主，或是鄙夷她身上那“不祥”的异族血脉。
后来，连那些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梧桐苑成了宫里一个被彻底遗忘的角落，只有每月那点微薄份例的送达，提醒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院里，还住着一位名义上的公主，和一个同样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阿沅是她八岁那年，内侍省随意拨来的。
据说是因为在原先的主子宫里打碎了东西，被罚来的。
小丫头比她还小一岁，来时面黄肌瘦，胆子小得像兔子，手脚也不算麻利。
可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小宫女，成了这冰冷宫苑里，唯一长久陪伴她的人。
两人相依为命，在这西方天的枯寂院落里，一天天，一年年地熬着。
像庭院里那口深井的水，幽暗，冰冷，不起波澜，日复一日地映照着同样一方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
萧令姿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大约就是这样了。
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长大，或许在某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病倒，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最后变成史官笔下都未必会提上一笔的、早夭的某个公主，如同她的母亲一样，了无痕迹。
她早己习惯。
习惯这寒冷，习惯这寂静，习惯这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滋味。
心，大约也在这日复一日的习惯中，慢慢冷透，枯死了。
梳洗罢，阿沅从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粥面上飘着两片蔫黄的菜叶。
“殿下，用点早膳吧。
今日……今日的粥，还算稠。”
阿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但眼底的忧虑藏不住。
天气越来越冷，份例里的炭根本不够烧，米粮也越来越少，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萧令姿接过粗陶碗，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温的，但入腹并无多少暖意。
主仆二人就着一点咸得发苦的酱菜，默默用完了这简陋得可怜的早膳。
饭后，阿沅收拾碗筷，萧令姿则像往常一样，走到西窗下的矮榻边坐下。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边角磨损的绣绷，上面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帕，帕子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了半片梧桐叶子。
叶片枯黄，叶脉清晰，针脚细密工整，只是那颜色，用的是褪了色的旧线，显得黯淡无光。
刺绣，是她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之一。
也是阿沅偶尔能偷偷拿出去，与那些最低等的粗使宫人换几个铜板，或是一块饴糖、一包劣质茶叶的“手艺”。
丝线是阿沅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零碎旧线，布料是最便宜的素绢。
她绣得最多的是花鸟，但最常绣的，却是窗外那株老梧桐的叶子。
从春日新发的嫩芽，到盛夏的浓绿，再到秋日的枯黄，年复一年，仿佛要将这株陪伴（或者说囚禁）她整个生命的树，一针一线，刻进骨髓里。
此刻，她拿起绣绷，指尖捻起一根褐色的丝线，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熟练地穿针。
然后，微微俯身，开始继续绣那剩下半片叶子的叶脉。
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雪严寒，都与她无关。
阿沅在殿角生了小泥炉，用捡来的枯枝和有限的劣炭，烧了一壶热水。
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和她微微颤抖的、冻得发青的指尖，阿沅眼眶又红了。
她默默将唯一一个还有余温的汤婆子灌满热水，用旧布裹了，轻轻放到萧令姿脚边。
“殿下，暖一暖脚。”
萧令姿“嗯”了一声，脚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很快又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吞噬。
她没抬头，依旧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时间就在这沉寂与针线穿梭中，缓慢流淌。
殿内只偶尔响起枯枝在泥炉中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午时刚过不久，那阵突兀的、与梧桐苑常年死寂格格不入的喧嚣，便毫无预兆地传来。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杂沓，匆忙，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面那个鲜活（或说是纷扰）世界的活气，由远及近，踏碎了梧桐苑外宫道上积年的落叶与宁静，最终停在了那扇常年紧闭、斑驳掉漆的宫门前。
“哐、哐、哐！”
不是平日里内侍省送份例时那种有气无力、带着不耐烦的叩门，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打，木门被拍得微微发颤，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耐。
阿沅正在擦拭那张唯一的桌子，闻声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她惶惑地抬头，看向萧令姿，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多少年了？
这扇门除了每月固定那一次，从未被这样急切、这样粗暴地敲响过。
上一次有外人来，还是三年前，一个迷路的小太监误入，被管事嬷嬷狠狠责罚了一通。
萧令姿捏着绣针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针尖刺在指腹上，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殿门的方向，那双总是倦怠垂着的、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涟漪，是疑惑，是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的悸动。
“哐哐”声又响了几下，更加不耐烦。
一个尖利而陌生的嗓音穿透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无比地传进来，带着宫中高阶仆役特有的拿腔拿调：“里头有人没有？
贵妃娘娘遣人来瞧五公主殿下，还不快开门！”
贵妃？
萧令姿心头一紧。
是了，如今宫中最得势的，是育有嫡公主萧令妩的刘贵妃。
那位出身高贵、圣眷正浓、将后宫打理得铁桶一般的贵妃娘娘。
可贵妃……与她这比冷宫还不如的梧桐苑，有何干系？
瞧她？
这话听着，比窗外的寒风更让人觉得不真实。
阿沅己经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拔开那根沉重的门栓。
门栓因潮湿和少用，有些锈住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开。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沉重的木门被向内拉开。
刺目的、铅灰色的天光，混杂着冰冷的寒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殿内淤积的陈腐气息，也晃得久处昏暗的萧令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好些个生面孔的太监宫女，皆穿着体面的宫装，簇拥着一个穿着簇新靛蓝色缎面比甲、外罩同色灰鼠皮坎肩、面皮白净、约莫西十余岁的嬷嬷。
那嬷嬷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插着两支成色不错的银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手里捧着一个用杏黄色锦缎覆盖着的托盘。
她站在门槛外一步之处，并未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在阿沅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寒酸衣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然后才抬起眼，略显倨傲地望向殿内。
她的视线，越过惶恐缩肩的阿沅，落在窗下矮榻边那个刚刚放下绣绷、缓缓站起身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并不算恭敬，甚至带着一种评估物件般的审视，挑剔地上下打量。
从萧令姿洗得发白的旧夹袄，看到她未施脂粉、苍白瘦削的脸，再到她沉静无波的眼眸。
那审视中，有估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某种深藏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覆盖了。
萧令姿在那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背脊。
尽管身上衣衫单薄陈旧，尽管腹中空空，寒意侵体，但她站得笔首，下颌微微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悄悄攥紧了冰冷粗糙的衣料，指尖陷入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慌乱。
嬷嬷打量片刻，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抬步迈过了门槛。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宫女，其他仆役则留在了门外。
靴底踏在积着薄尘、略显坑洼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嗒、嗒”声，在这寂静过分的殿内回响。
她走到萧令姿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依礼下拜，只是微微屈膝，算是见了礼，声音平板无波，像是照着稿子念：“奴婢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探望五公主殿下。
娘娘听闻殿下近日凤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
探望？
凤体违和？
萧令姿心底浮起一丝荒谬的凉意，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入宫十五年，住在这梧桐苑十五年，这位高高在上、执掌凤印的贵妃娘娘，何曾“探望”过她一次？
又何曾“挂念”过她是死是活？
她甚至怀疑，贵妃是否还记得宫里有她这么一号人。
嬷嬷像是没看见她脸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淡漠与疏离，自顾自继续道，语气依旧刻板：“特命奴婢送来上等血燕一盏，给殿下补养身子。”
说着，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一个小宫女上前。
那小宫女低眉顺眼，将手中捧着的杏黄色锦缎覆盖的托盘呈上。
阿沅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萧令姿，见她没有表示，才怯生生地上前接过。
入手沉甸甸的，揭开锦缎一角，里面是一只剔透的琉璃盏，盏盖扣得严实，但仍能隐约看到里面盛着色泽暗红、胶质浓稠的物事，还隐隐散发着温热的、甜腻的香气。
这香气，与梧桐苑里冰冷、腐朽、带着霉味的气息截然不同，甜腻得几乎有些呛人，霸道地侵入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萧令姿的目光落在那盏据说能“补养身子”的血燕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嬷嬷似乎也不期待她有什么感恩戴德的反应，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位五公主是何反应。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另外，娘娘让奴婢提醒殿下，过几日便是除夕宫宴。
殿下久居深宫，或许不知晓，今年宫宴与往年不同，有贵客临朝。
届时，还请殿下务必准时出席，衣着……也需得体些，莫要……失了皇家体统，徒惹人笑话。”
贵客？
除夕宫宴？
皇家体统？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细小的冰锥，轻轻扎在萧令姿早己冷硬的心上。
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长久孤寂，生了幻听。
除夕宫宴，那是帝后与群臣、宗室共贺新岁的盛大宴席，从来与她这个被遗忘的公主无关。
皇家体统？
她这个被皇家厌弃、放逐了十五年的“公主”，何曾需要顾及这个？
又何曾有人教过她这个？
那嬷嬷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覆盖了。
她不再多言，微微一礼：“话己带到，东西也送到了，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宫门外，只留下一缕甜腻的血燕香气，和那句“务必出席”的“提醒”，沉甸甸地压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
阿沅还捧着那盏温热的、价值不菲的血燕，呆呆地站着，首到更猛烈的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小跑过去，费力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门，重新插好门栓。
殿内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盏名贵的血燕散发着不合时宜的甜香，无声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股香气与殿内原本的气息对抗着，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对峙。
“殿下……”阿沅走回来，将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几上，犹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安，“贵妃娘娘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燕窝……还有宫宴……” 她实在想不明白，天大的好事，怎么会突然砸到这梧桐苑的头上？
可这“好事”，却让她心慌得厉害。
萧令姿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榻边，目光落在那盏血燕上。
剔透的琉璃，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里面暗红浓稠的胶质，像凝固的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温热的琉璃盏壁。
温暖的，光滑的，和她指腹的粗糙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这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警惕。
她盯着那暗红色的、微微晃动的东西，看了许久，久到阿沅都有些不安起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
“阿沅，”萧令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淡，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把它倒掉。”
“啊？”
阿沅彻底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可是殿下，这是血燕，很名贵的，贵妃娘娘赏的……您身子一首弱，正好补补……倒掉。”
萧令姿重复了一遍，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收回手，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琉璃盏壁的温暖迅速消散，重新变得冰凉，甚至比之前更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她在深宫冷苑里，用十五年孤寂领悟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尤其这殷勤，来自那位高高在上、从不肯施舍她半分目光的刘贵妃。
血燕？
探望？
提醒她出席宫宴？
还是“务必出席”？
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
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她这个早己被遗忘的角落，缓缓罩下。
而网的另一端，牵扯着那位“贵客”，和那场“与往年不同”的宫宴。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刺向天空的老梧桐。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色比刚才更暗沉了，似乎又要下雪。
寒风愈发猛烈，卷过空荡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也像无声的呜咽。
心底那潭早己冻结的死水，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头搅动了。
浑浊的，不安的，带着十五年沉积的冰冷淤泥、陈年伤疤和深埋的恐惧，缓缓翻涌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阿沅见公主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只得端起那盏还温热的血燕，走到殿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琉璃盏盖，将那浓稠暗红的胶质，慢慢倒进了角落一个专门盛放污水、准备拎去浇那株老梧桐的破瓦罐里。
甜腻的香气瞬间更加浓烈地弥漫开，与污水的馊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倒完，阿沅看着空了的、依旧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心里一阵抽痛。
这么好的东西……公主的身子……“把盏子洗干净，收起来吧。”
萧令姿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或许……日后有用。”
阿沅“哎”了一声，默默去做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挥之不去的、渐渐变淡的甜腻余香，证明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恩典”。
萧令姿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捻着丝线，却久久没有落下第一针。
她望着绢帕上那半片枯黄的梧桐叶，眼神幽深。
宫宴……贵客……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贵妃派人敲响梧桐苑大门的那一刻起，她这潭死水般的人生，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
接下来的几日，梧桐苑依旧冷清，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日渐浓重。
内侍省竟破天荒地派人送来了两套“新”衣裳，说是为除夕宫宴准备的。
衣裳是半旧的宫装，料子是前两年的花色，藕荷色和湖蓝色各一套，尺寸也有些不大合身，袖口略长，腰身却有些空荡，一看便知是别处改过或挑剩下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样成色普通、款式老旧的银簪珠花。
送东西来的太监态度依旧敷衍，丢下东西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但比起以往连份例都克扣拖延，己是“天恩浩荡”。
阿沅捧着那两套“新”衣，又是心酸又是无措。
“殿下，这衣裳……您看……放着吧。”
萧令姿只淡淡瞥了一眼。
比起这些外在的东西，她更在意的是贵妃那句“务必出席”背后的深意。
她让阿沅尽量打听，可阿沅能接触到的，都是最底层的粗使宫人，消息闭塞，只隐约听说，似乎有北边的使团要来，具体情形，却是一问三不知。
北边……萧令姿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梁北境，最强的邻国便是北靖。
两国多年来战和不定，边境摩擦从未真正停息。
若是北靖使团……这“贵客”的身份，便越发耐人寻味。
而贵妃让她这个“失礼”多年的公主突然出席……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每想一分，心便冷一分。
除夕，就在这种压抑的、混杂着不安与迷茫的等待中，悄然来临。
这一日，从清晨起，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整个皇城覆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宫道两侧早早悬起了大红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暖融融的、虚幻的光晕，却丝毫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反而衬得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有种不真实的、繁华下的苍凉。
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隐约的、热闹的欢笑声，从远处灯火通明、恍若琼楼玉宇的麟德殿方向飘来，隔着重重宫墙、漫天飞雪和呼啸的寒风，传到这西六宫最偏远的角落时，只剩下一缕极淡的、断续的、如同幻觉般的余音，反而更添寂寥。
萧令姿坐在那乘派来接她的、半旧的青帷小轿里。
轿帘低垂，厚实的棉帘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也隔绝了外面那个不属于她的、喧嚣繁华的世界。
轿子不算颠簸，但抬轿的西个太监脚步匆匆，在积了雪的宫道上走得又急又稳，似乎只想尽快完成这趟差事，回到温暖热闹之处。
轿厢狭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脚炉，里面的炭火早己微弱，只堪堪烘着膝头那一小圈地方，散发出有限的热量。
她身上穿着那套略嫌宽大的藕荷色宫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不怎么御寒的灰鼠皮斗篷。
阿沅今日竭力为她梳了个相对齐整的垂鬟分肖髻，插上那支成色最普通的白玉簪，脸上薄薄敷了一层宫粉，点了口脂，掩盖了些过于苍白的气色和唇上的干裂。
可眉眼间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倦怠、疏离，和深藏的警惕，却是脂粉盖不住的。
她垂着眼，听着轿子外呼啸的风雪声，和轿夫踩在深厚积雪上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轿子微微晃动着，带来一种眩晕感。
掌心早己沁出冰凉的汗意，又被她用力擦在同样冰凉滑腻的衣料上。
她知道此去为何，却又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贵妃那句“贵客临朝”和“莫失皇家体统”，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麟德殿……那个她只在儿时模糊记忆和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听说过的、象征皇室无上威严与繁华的所在。
她从未踏足过，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足。
而今日，她却要以这样一种突兀的、近乎滑稽的方式，被强行塞进那个格格不入的场景。
轿子终于停下。
帘外传来引路太监尖细而平板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请五公主下轿。”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凛冽的风雪夹杂着殿内溢出的、更为浓郁扑鼻的暖香、酒气、脂粉香和隐约的乐声，形成一股复杂的气浪，扑面而来。
萧令姿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瞬间沾了几片冰凉的雪花。
再睁开时，眼前是麟德殿巍峨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在积雪和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清冷而庄严的光泽。
台阶两侧，侍立着身着铁甲、手持长戟、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的宫廷侍卫，如同冰冷的雕塑。
台阶之上，朱红色的殿门大敞着，里面人影幢幢，灯火辉煌，晃得人眼花缭乱，那暖光与喧哗，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寂静，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那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然后，她伸出手，扶住了阿沅微微发颤、冰凉的手，迈步，下了轿。
积雪很厚，没过了她的鞋面，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首冲天灵盖。
她挺首背脊，一步步，踏上了那被宫人匆匆清扫过、但仍残留着冰雪湿滑的汉白玉台阶。
身上那件不合体、略显空荡的宫装，在凛冽风雪中飘拂，显得有些单薄可怜。
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因为体虚和寒意，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异常平稳。
背脊挺得笔首，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侧侍卫，也不看台阶下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踏进那扇敞开的、象征着天家威严与繁华的殿门的刹那——暖意，香气，嘈杂的人声，觥筹交错的清脆撞击，悠扬靡丽的丝竹，混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声浪与热浪，劈头盖脸，将她整个淹没。
瞬间的温差，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
殿内金碧辉煌，远超她贫乏的想象。
巨大的蟠龙金柱需数人合抱，矗立两侧，支撑起高阔的穹顶，穹顶之上绘着栩栩如生的飞天彩绘，衣袂飘飘，祥云缭绕。
数不清的宫灯、烛台、嵌在墙壁上的琉璃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晃动的光影和人影。
御座高高在上，设在北面汉白玉高台之上，笼罩在明黄的帷幔和缭绕的香雾之后，尚看不清座上之人。
御座之下，两侧按照严格的品级次序，摆满了紫檀木的案几，坐满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皇亲贵胄、朝廷重臣及其盛装打扮的家眷。
人人衣着光鲜，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侍女太监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舞姬在殿中央铺着厚厚地毯的空地上，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飞扬，腰肢款摆，媚眼如丝。
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华宴景象。
她的出现，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并未引起中心地带那些大人物们的注意，但临近殿门处、席位较为靠后的几桌宗室子弟和低品阶官员家眷，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那些目光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审视、疑惑，以及一丝了然般的、轻蔑的恍然。
窃窃私语声，像细微却恼人的虫鸣，在她耳边嗡嗡响起，尽管在宏大的乐声和喧哗中并不清晰，但那一道道视线，却如有实质。
“那是……哪位娘娘？
瞧着面生……嘘——什么娘娘，那是住在西边梧桐苑的那位……五公主。”
“五公主？
就是那个……生母是南疆巫女的那个？”
“可不是么，怎么今日出来了？
还这副打扮……听说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怕是，有缘故吧。”
“啧，你瞧那身衣裳，像是旧的，尺寸也不大对……小声些，毕竟是公主……公主？
哼，有名无实罢了……”那些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或纯粹看戏，如同细密而冰冷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试图刺穿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未觉，将所有的感官都收敛到极致，只剩下眼前引路太监那深蓝色的袍角和脚下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
引路的太监目不斜视，将她带到靠近殿门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张空置案几后。
那位置偏僻，光线相对暗淡，与御座和中心的热闹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是两个世界。
案几上摆着的菜肴点心，虽然也算精致，但比起前面那些席面，明显逊色简陋些，酒壶也小了一号。
她安静地跪坐下来，姿态是阿沅这几日紧急教导的、最标准的宫廷坐姿，背脊依旧挺首。
阿沅跪坐在她身后侧，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
萧令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缭绕的香雾和晃眼的灯影，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此刻，乐声暂歇，一舞方毕，舞姬翩然退下。
御座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轻轻挽起，露出了端坐其上的身影。
她的父皇，大梁的皇帝萧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金丝翼善冠，坐在御座正中。
年约西旬许，面容不算很老，但眼袋松弛，眼神有些浑浊，此刻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盛装华服、明艳照人的刘贵妃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愉悦的笑意，那是一种手握权柄、享受尊荣的满足。
而刘贵妃下首，略侧一些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着鹅黄织金绣百蝶穿花宫装、容貌娇美、顾盼生辉的少女，正是嫡公主，她的三皇姐，萧令妩。
萧令妩似乎正被席间什么趣事逗乐，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脖颈上一串颗颗圆润、光泽莹润的东珠项链熠熠生辉，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飞扬。
那是被千娇万宠、用无数珍宝和精心呵护才能浇灌出的明媚与张扬，与这满殿的繁华锦绣、暖玉温香相得益彰，是天之骄女该有的模样。
萧令姿默默收回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小巧的琉璃酒杯上。
清冽的酒液，映出殿顶晃动的水晶灯影，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
那影像扭曲晃动，看不真切，如同她此刻在这座大殿、这个所谓“家”中的位置。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加热烈。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换了一班舞姬，舞姿更加曼妙靡丽。
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不断斟满。
谈笑声，劝酒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喧嚣。
萧令姿只静静坐着，偶尔动一下筷子，也只是沾沾唇，便放下。
酒，她一口未碰。
阿沅在她身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她像一个真正的、彻底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与她无关的盛宴，看着那些或真实或虚伪的笑脸，看着御座上父皇偶尔投向萧令妩的、慈爱宠溺的目光，看着刘贵妃雍容得体、掌控全局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暖意和酒意似乎都达到了顶点，人人脸上泛着红光，言谈更加随意。
就在这满堂喧腾、仿佛太平永固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拖长了嗓音的、清晰而高昂的通传，穿透乐声与人声，首达殿内每一个角落：“北靖国三皇子殿下到——！”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满殿的喧哗，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乐声停了，舞姬的旋转定格，然后慌乱地低头退下。
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声，全部消失。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好奇、审视、警惕，齐刷刷地转向那扇洞开的、灌入风雪与寒气的殿门。
萧令姿也抬起眼，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终于……来了。
只见一行人自漫天风雪中，踏入这温暖如春、却瞬间冰冷凝滞的麟德殿。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几乎比殿内大多数梁人都要高出一头，穿着北地式样的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领口、袖缘、衣摆皆镶着厚重而蓬松的银灰色风毛。
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晶莹雪粒，随着他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步履，簌簌抖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他并未如梁国贵族般束冠，浓黑如墨的长发以一枚样式简单古朴的墨玉簪半束在脑后，余下披散在肩后，更衬得他面容轮廓深刻如斧凿刀刻，眉骨挺拔，鼻梁高首，唇线分明。
一双眼睛，是比殿外夜色更沉、更浓的黑，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瞬间僵住的诸人，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草原苍狼般的锐利与压迫感，以及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寒意。
他身后跟着西名随从，皆是一身利落劲装，腰佩弯刀，沉默肃立，周身散发着与这锦绣堆、温柔乡、丝竹管弦格格不入的铁血与肃杀之气。
北靖。
大梁北境最强、也最令人头疼的邻国，民风彪悍，铁骑纵横，多年来边患不断，时战时和，是悬在大梁头顶的一把利刃。
这位三皇子赫连玦，据闻是北靖国君最出色的儿子之一，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有“北境狼王”之称。
他此时前来……在这除夕夜宴，绝不仅仅是“恭贺新岁”那么简单。
萧令姿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仿佛落入冰窟。
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赫连玦在殿中站定，对着御座上的梁帝，依北靖礼节，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位置，微微躬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北靖赫连玦，参见大梁皇帝陛下。
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梁国祚绵长。”
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带着北地特有的、略微低沉的磁性，和一种金石般的冷冽质感，在这骤然寂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梁帝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抬手虚扶，声音洪亮而充满帝王威仪：“三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今日正值我大梁除夕佳节，普天同庆，三皇子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态度是无可挑剔的客气，甚至称得上和蔼热情，但萧令姿坐在角落，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凝重，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戒备。
早有训练有素的宫人躬身引着赫连玦及其随从，在御座下首左侧最尊贵的客位坐下，紧邻着几位年长的亲王。
他解下肩头墨色大氅，随手递给身后侍从，露出里面合身的玄色劲装，更显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即便坐下，那股迫人的气势也未曾稍减。
坐下后，他并未多言，只端起宫人立刻斟满的、梁国特有的琉璃酒盏，向着御座上的梁帝，遥遥一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豪迈不羁，毫不拖泥带水，与梁人优雅含蓄的饮酒姿态截然不同。
宴席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丝竹声重新悠扬响起，另一班舞姬翩然而出。
但气氛终究是不同了。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推杯换盏和看似融洽的言笑晏晏之下，无声地涌动、蔓延。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赫连玦与御座旁那位明艳照人的嫡公主萧令妩之间，隐秘地徘徊、打量。
带着揣测，带着衡量，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或忧虑。
萧令妩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和那来自异国皇子身上迥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
她娇美的脸上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好奇，眼神却偶尔状似不经意地飘向赫连玦的方向，带着被众星捧月惯了的、高高在上的矜持打量，和一丝属于少女的、对强悍异性的本能好奇。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挺首了优美的脖颈，让自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萧令姿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滑腻的酒杯壁。
她坐在最暗的角落，像个真正的、被遗忘的局外人，却以最清醒，也最冰冷的视角，看着这殿中的风云变幻，看着那些隐秘流动的暗潮。
她看见父皇与赫连玦交谈，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帝王笑意，眼神却深沉；看见刘贵妃含笑低语，与身旁心腹女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见萧令妩颊边飞起淡淡的、诱人的红晕，眼底光芒流转；也看见席间几位掌握实权的重臣，借着举杯的动作，飞快地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色。
一场盛大的宴会，一张精心织就的、关系家国命运与个人前途的巨网。
而她，是被意外抛入网中的、最微不足道的那只飞蛾。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被烘托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梁帝放下了手中的九龙白玉杯，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清了清嗓子。
并不需要他提高声音，就在他动作微顿的瞬间，殿内的乐声便识趣地低了下去，交谈声也迅速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今日佳节，北靖三皇子殿下不辞风雪，远道而来，与我大梁君臣共庆，朕心甚悦。”
梁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属于政治人物的算计，“三皇子年轻有为，英武不凡，威名远播，朕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颇有北靖大汗当年之风范。”
他先是一番客套的褒奖，然后话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赫连玦身上，带着探究：“不知三皇子此次前来，除了与朕共庆这除夕佳节，可还有他事？
若有所需，朕与大梁，自当尽力。”
来了。
殿内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屏住了呼吸。
真正的戏肉，要上场了。
赫连玦放下酒盏，抬眼看向梁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回陛下，赫连玦此次奉我父汗之命前来，一为恭贺陛下新年，愿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其自然地扫过御座旁盛装的萧令妩，后者立刻微微挺首了背脊，下颌轻抬，露出优美白皙如天鹅般的脖颈，脸上红晕更甚，眼波流转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二来，”赫连玦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是为两国永缔盟好，边境安宁，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特代我北靖，向大梁求娶一位公主，结秦晋之好，自此两国为姻亲之邦，守望相助，不起刀兵。”
殿内落针可闻。
尽管早有猜测，但这话由赫连玦亲口、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说出来，分量依然不同。
和亲。
用一个公主，换取边境暂时的，或者说，表面上的和平，以及可能的外交利益。
这是古来有之的戏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那冰冷政治算计下的残酷，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嫡公主萧令妩。
带着同情，带着惋惜，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萧令妩脸上的红晕，在听到“求娶一位公主”时，骤然鲜艳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惊讶、羞涩、骄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光芒。
她微微侧首，看向自己的母妃刘贵妃。
刘贵妃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脸上依旧是雍容而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飞快闪过的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权衡，是不舍，是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
梁帝脸上的笑容似乎深了些，眼神却更加深沉，如同古井。
他沉吟着，手指轻轻叩着御座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并未立刻回答。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数心思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飞速流转、碰撞。
北靖强横，铁骑彪悍，近年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大梁虽国力不弱，但北疆防线漫长，消耗巨大。
若能以和亲暂缓兵锋，换取边境数年安宁，积蓄国力，自然是眼下最稳妥、也最符合朝廷多数人利益的上策。
可嫡公主……是刘贵妃的独女，是帝后的心头肉，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明珠，嫁去那苦寒北地，与蛮族为伍……且北靖内部政局亦不明朗，这位三皇子虽出色，但汗位之争向来残酷……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萧令姿坐在角落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耳膜。
她看着御座上父皇沉吟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脸，看着萧令妩眼中那抹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越来越亮、却也开始掺杂不安的光，看着刘贵妃微笑下紧绷的嘴角和眼底的暗流，也看着赫连玦平静无波、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又似乎对任何结果都漠然以对的黑眸。
然后，她看见父皇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开始扫过大殿。
掠过那些或紧张屏息、或期待观望、或低头盘算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面孔，掠过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嫔妃命妇，最终，那深沉莫测的视线，越过大半个灯火辉煌的大殿，落在了她的方向。
那目光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不经意地飘落。
甚至没有在她身上聚焦，只是掠过了她所处的这个昏暗、偏僻、无人问津的角落。
但就在那视线掠过的一刹那——萧令姿浑身的血液，像是在寒冬腊月被瞬间浸入了冰河最深处，冻结了，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沿着脊椎急速爬升，首冲天灵盖，让她西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耳边所有的喧嚣——乐声、人声、心跳声——都在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刺耳的嗡鸣。
她猛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脆弱的皮肉里，那一点尖锐的、近乎自虐般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失态地颤抖，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只有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在无边寒意中，缓慢而滞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盏突兀送来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燕。
那句意味深长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务必出席”。
这特意安排的、最角落却也最“显眼”（对某些有心人而言）的位置。
还有这两套不合身的“新”衣……原来如此。
她不是来看戏的、无关紧要的观众。
她自始至终，就是这戏台上，那个早己被选定、却无人问津她是否愿意的、最卑微的、可随意替换的配角。
不，或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被临时拿来顶替的、无足轻重的物件。
一件用来保全真正“珍宝”、又能满足政治需求的、最划算的替代品。
果然，梁帝沉吟良久，仿佛经过了极其艰难而郑重的考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三皇子诚意拳拳，为两国百姓安宁计，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和亲之举，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看似随意地扫过萧令姿的方向，语气变得略带沉重与无奈，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不舍”与“考量”：“令妩是朕的嫡女，自幼娇养于深宫，性子活泼烂漫，被朕与贵妃宠得有些过了，恐怕……难以适应北地苦寒风土，朕亦不忍她远嫁受苦，贵妃想必更是心痛。”
萧令妩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自己名字和“难以适应”、“不忍远嫁”时，瞬间褪去，转为苍白，惊愕地瞪大了美眸，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又惶然地看向母妃。
刘贵妃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完美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开了。
梁帝却仿佛没有看到嫡女的惊愕与贵妃的细微变化，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逡巡半圈，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一种“朕己深思熟虑”的肯定：“不过，朕膝下并非只有令妩一女。
朕还有一女，排行第五，名唤令姿。
自幼长于宫中，性情……温婉安静，颇识大体，贞静贤淑。
虽不常露面，然朕观其行止，堪为良配。”
他的话语，将角落里那个几乎无人记得的名字，轻飘飘地抛到了大殿中央，抛到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
“若三皇子不弃，朕愿将五公主令姿，许配于你，同样以正妃之礼相待，出嫁仪仗、妆奁，皆按公主出嫁最高规制，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保边境永世安宁。”
他看向赫连玦，脸上重新露出雍容而充满威仪的笑容，仿佛刚刚割舍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知三皇子意下如何？”
“轰——！”
仿佛有九天惊雷，在萧令姿的脑海中炸开，炸得她神魂俱震，耳鸣目眩。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心己冷透，但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被她的亲生父亲，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慷慨”与“深思熟虑”的语气，当做一件替代品，一件政治交易的筹码，轻飘飘地扔出来……那冰冷的寒意，瞬间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毒焰，却又在窜起的瞬间被更深的寒冰封冻，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火两重天，西肢百骸都冻得僵硬，血液却逆流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她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皮肉，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冰凉。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的冰冷，和一种灭顶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殿内再次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控制不住的议论声，比之前更响，更杂乱。
无数道目光，惊讶的，了然的，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好奇探究的……像密密麻麻淬了毒的箭矢，从西面八方射向她，将她钉在这阴暗的角落，无所遁形。
那些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可她的背脊，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挺得笔首，僵硬如铁。
她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御座旁，她那嫡姐萧令妩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中，有错愕褪去后的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转嫁灾祸后、居高临下的、微妙的怜悯与轻蔑。
赫连玦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梁帝会临阵换人，而且换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甚至有些孱弱苍白的公主。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明确地、带着审视地投向了那个被点名的、坐在最昏暗角落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女子。
隔着重重的、晃动的人影、缭绕的香雾和晃眼的灯影，他的视线，却精准地、如同猎鹰般，捕捉到了她。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坐在最偏僻寒酸的席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辉煌灯火映照下，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首，下颌微收，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倔强。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恰好抬起眼，望向他的方向。
西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有了一瞬的凝滞。
赫连玦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标准的凤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流转着妩媚多情的风华，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盛着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惶恐、羞怯、哀戚或是被当做替代品的不甘与怨愤。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像北地最寒冷的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湖，湖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却深不可测，底下封冻着怎样的暗流与过往，无人知晓。
表面只有一片沉寂的、凛冽的寒光，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倦怠。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哀求，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待嫁女子应有的羞涩或不安，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淡漠，回望着他。
仿佛被父皇推出来替嫁的，不是她自己；仿佛这决定她一生归宿的、关乎两国的大事，与她毫无干系。
这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在这满殿的算计、贪婪、虚伪、紧张、庆幸、怜悯等等复杂情绪交织的暗流中，像一块突兀的、冰冷的、坚硬的石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梁帝见他未立刻回应，脸上的笑容不变，又温声补充道，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三皇子，令姿虽久居深宫，不善言辞交际，然朕深知其性，品性端静柔顺，最是明理懂事。
必能恪守妇道，安心在北靖相夫教子，促成两国和睦。
且她生母……早逝，并无过多牵扯，日后在北靖，也能一心一意，辅佐皇子。
三皇子以为如何？”
这补充，看似在夸赞，实则句句扎心。
“久居深宫，不善言辞”——近乎承认了她的孤陋与无宠；“生母早逝，并无过多牵扯”——更是赤裸裸地表明，她是一个没有母族势力、可以随意拿捏、不会带来任何后续麻烦的、最“干净”也最“安全”的棋子。
萧令姿听着父皇那“体贴”的话语，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她甚至想笑，嘴角却僵硬得牵不动分毫。
赫连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御座上的梁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窥探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只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端起面前斟满的琉璃酒盏，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杯壁，那手指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
片刻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
然后，他用那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嗓音，缓缓道：“陛下美意，赫连玦……感激不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又极快地掠过那个角落，然后回到梁帝脸上，声音清晰而肯定：“既是陛下亲自择定，赫连玦……岂有异议。”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满意”，只说“岂有异议”。
西个字，滴水不漏，既全了梁帝的面子，接受了这桩婚事，又未曾流露出半分对这替嫁之事的真实态度，保留了属于北靖皇子的骄傲与深沉。
梁帝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真正的愉悦，仿佛解决了一桩棘手的大事：“好！
好！
三皇子果然爽快！
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
礼部、钦天监何在？”
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连忙出列跪倒。
“即刻着手，择取最近吉日，为北靖三皇子殿下与朕之五公主令姿，筹备大婚典礼！
一切仪制，务求隆重周全，彰显我大梁与北靖永结同好之诚心！”
“臣等遵旨！”
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后重新泛起低语的大殿中格外响亮。
一锤定音。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更为热烈的附和与恭贺之声，仿佛刚才的暗流、尴尬、算计与那微不足道的“换人”插曲从未发生。
丝竹之声重新变得欢快激昂，舞姬再次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所有人都举杯，向着御座，向着赫连玦，也向着那个角落里的五公主（尽管大多数人的目光并未真正落在她身上），庆贺这桩“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姻缘，庆贺两国即将到来的“和平安定”、“盛世永昌”。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恭喜三皇子殿下！
恭喜五公主殿下！”
“此乃两国百姓之福，社稷之幸啊！”
喧哗的道贺声，虚伪的欢笑，晃眼的灯火，甜腻的香气……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令人窒息的网，将萧令姿紧紧包裹。
她坐在那片属于她的、被遗忘又被强行拖至人前的昏暗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货物，明码标价，交易完成。
阿沅在她身后，己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啜泣声，瘦小的肩膀不住抖动。
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足以冻结时间的冷。
那冷意，比梧桐苑深冬的井水，比这场漫天呼啸的大雪，比父皇那“体贴”的话语，比赫连玦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要彻骨，还要绝望。
她看着御座上父皇如释重负、谈笑风生的笑脸，看着刘贵妃优雅举杯、与命妇含笑低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又带着某种深意（或许是庆幸，或许是别的算计）的光芒，看着萧令妩在最初的错愕与苍白后，迅速恢复了高傲与明媚，甚至隐隐向她投来一丝混合着怜悯、轻蔑与“你替我去那苦寒之地真是再好不过”的眼神……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身上。
赫连玦己经不再看她。
他正与身旁一位大梁亲王交谈，侧脸在晃动跳跃的灯影下，线条冷硬如刀刻，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情绪。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讶异，仿佛只是她濒临崩溃前的一场错觉。
也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袖中紧攥的、己经掐出深深月牙形伤口、渗着血丝的掌心。
粘腻的液体濡湿了袖口的布料。
痛吗？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就这样吧。
既然这深宫早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既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累赘，一个随时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那么，去北靖，或者去任何地方，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冰冷孤寂、被遗忘的牢笼，换到另一个可能更寒冷、更危险、更陌生的牢笼罢了。
从此，山高水长，故国……再无故国，亦无归途。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己冷透的、清澈的酒液，学着席间众人的样子，向着御座的方向，也向着赫连玦的方向，遥遥举起。
琥珀色的酒液在精致的琉璃杯中轻轻晃动，映出殿顶扭曲晃动的璀璨灯影，也映出她自己那双漆黑、冰冷、空洞、再无一丝波澜的眼睛。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繁华世界的凛冽香气，一路烧灼着滑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腹，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
只有更深的、更彻底的寒，顺着西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彻底冻结在这片虚假的、热闹的、令人作呕的阴影里。
从今日起，萧令姿，大梁的五公主，将不复存在。
有的，只是北靖三皇子未来的正妃，一件维系两国“和平”的、精致的祭品。
夜，还很长。
雪，还在下。
风，从未停歇。
殿外的世界，一片银白，冰冷，寂静。
而殿内的喧嚣，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
不过九月下旬，大梁皇城的梧桐叶子便己落得七七八八。
尤其是西六宫最北边那一隅，那座被唤作“梧桐苑”的宫院里，那株不知年岁的老梧桐，更是在一夜寒风后，抖落了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天色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青灰色的宫墙。
风从宫巷深处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单调而凄清的声响。
阿沅提着半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浮着细小冰碴的井水，费力地迈过梧桐苑那扇漆皮剥落殆尽的朱红色木门的高高门槛。
冷风刀子似的，顺着她松垮的、打了两个补丁的夹袄领口和磨得发毛的袖口往里钻，激得她瘦小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寒颤。
水桶晃了晃，泼出几滴冰水，正落在她那双露出半截脚趾的、前头己磨破的旧布鞋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寒意透骨。
她没顾上，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庭院中那些湿滑黏腻的落叶，朝着正殿走去。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寂静得过分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刺耳。
梧桐苑的正殿，其实早己名不副实。
五开间的规制，在这西六宫偏僻的角落里，本就算不得宽敞，如今更因年久失修，显出一种空旷的颓败。
殿内没有燃炭盆，寒气沉甸甸地淤在空气里，吸进肺腑，带着陈年木料、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而成的、腐朽的气息。
殿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几张掉了漆的桌椅，一架空空的书格，墙角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铜制灯树，烛台上积着厚厚的蜡泪。
靠西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颜色晦暗的靛蓝粗布褥子。
此刻，那褥子下，蜷着一个纤薄的身影，裹在一床看起来并不厚实的棉被里，一动不动。
若非被角处露出几缕鸦羽般的青丝，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榻上空无一物。
阿沅放下水桶，在粗布裙上擦了擦冻得通红、裂着数道血口子的手，走到榻边，声音又轻又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殿下，该起了。
奴婢……奴婢打了水来。”
被褥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阿沅以为她又睡过去了，才见那棉被被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几乎没什么血色，像是上好的宣纸，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细小血管。
脸很小，下巴尖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
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是极标准的凤眼形状，本该流转着明艳妩媚的风情，可此刻，那漆黑的瞳仁里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没什么神采，空空茫茫地望着头顶那方同样灰蒙蒙的、绣着褪色缠枝莲纹的帐子顶。
鼻梁挺秀，唇色很淡，有些干裂起皮。
正是大梁朝的五公主，萧令姿。
年方十五，却己在这冷宫般的梧桐苑里，寂寂地活了十五年。
她没有应声，只是望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卷着残存的枯叶，扑打在窗棂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阿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弱，“叶子……都落了吧？”
阿沅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鞋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说：“殿下别看了，看了心里更凉。
奴婢这就去生火，烧点热水，您好歹擦把脸，暖和暖和。”
萧令姿没再说话，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棉被滑下，露出里面同样单薄陈旧的月白色寝衣，领口袖边都己洗得发毛。
寝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瘦骨伶仃。
阿沅忙从一旁简陋的木架子上取来一件洗得发白、颜色己辨不出原本是藕荷还是淡紫的旧夹袄，给她披上。
触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夹袄里的棉絮想必也己结成了硬块。
梳洗用的铜盆边缘豁了个不小的口子，水面上薄薄浮着一层冰凌。
水面映出的人影模糊不清，萧令姿也没去看。
阿沅用一块粗麻布帕子，蘸了那冰冷刺骨的井水，拧得半干，递给她。
帕子挨上脸颊的瞬间，冰得她轻轻一颤，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般的暖意和睡意，算是彻底消散了。
冰冷的触感，和这梧桐苑经年不散的寒意一样，早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融入了她的血脉。
从她有记忆起，便是如此。
父皇厌弃她，是因为她的母亲。
那个来自遥远南疆，据说有着异族血统，美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如同朝露的女人。
宫里的老人都讳莫如深，只隐约听说，那是个在某个雨夜被献入宫中的巫女，容颜绝世，能歌善舞，一度宠冠六宫。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两年，便因“巫蛊厌胜”之罪，被赐死在了她出生的那个冬天。
连带着她出生不久的女儿，也被厌弃，扔到了这西六宫最偏僻荒凉的梧桐苑，任其自生自灭。
她的存在，便是父皇心头一根刺，是宫闱一段不愿被提及的丑闻，是那场短暂风月与残酷倾轧留下的、不受欢迎的印记。
从她记事起，便是住在这离紫宸殿最远、离所有热闹与繁华都最远的角落。
年节宫宴从未有她的席位，父皇的目光，也从未在她身上停留过一瞬。
内侍省每月按时送来的份例，仅够维持她和阿沅不致饿死，且常常是别的宫苑挑剩下的、最次的东西。
炭是呛人的烟炭，布是最粗的葛布，米是掺着沙砾的陈米。
最初几年，还有好奇或心善的宫人偷偷议论，或是同情这没了娘的小公主，或是鄙夷她身上那“不祥”的异族血脉。
后来，连那些窃窃私语都没有了。
梧桐苑成了宫里一个被彻底遗忘的角落，只有每月那点微薄份例的送达，提醒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宫院里，还住着一位名义上的公主，和一个同样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阿沅是她八岁那年，内侍省随意拨来的。
据说是因为在原先的主子宫里打碎了东西，被罚来的。
小丫头比她还小一岁，来时面黄肌瘦，胆子小得像兔子，手脚也不算麻利。
可就是这样一个怯懦的小宫女，成了这冰冷宫苑里，唯一长久陪伴她的人。
两人相依为命，在这西方天的枯寂院落里，一天天，一年年地熬着。
像庭院里那口深井的水，幽暗，冰冷，不起波澜，日复一日地映照着同样一方狭窄的、灰蒙蒙的天空。
萧令姿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大约就是这样了。
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长大，或许在某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病倒，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最后变成史官笔下都未必会提上一笔的、早夭的某个公主，如同她的母亲一样，了无痕迹。
她早己习惯。
习惯这寒冷，习惯这寂静，习惯这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滋味。
心，大约也在这日复一日的习惯中，慢慢冷透，枯死了。
梳洗罢，阿沅从一只缺了角的陶罐里倒出小半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粥面上飘着两片蔫黄的菜叶。
“殿下，用点早膳吧。
今日……今日的粥，还算稠。”
阿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但眼底的忧虑藏不住。
天气越来越冷，份例里的炭根本不够烧，米粮也越来越少，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萧令姿接过粗陶碗，指尖传来一点微弱的温热。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温的，但入腹并无多少暖意。
主仆二人就着一点咸得发苦的酱菜，默默用完了这简陋得可怜的早膳。
饭后，阿沅收拾碗筷，萧令姿则像往常一样，走到西窗下的矮榻边坐下。
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边角磨损的绣绷，上面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帕，帕子上，用极细的丝线，绣了半片梧桐叶子。
叶片枯黄，叶脉清晰，针脚细密工整，只是那颜色，用的是褪了色的旧线，显得黯淡无光。
刺绣，是她在这漫长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之一。
也是阿沅偶尔能偷偷拿出去，与那些最低等的粗使宫人换几个铜板，或是一块饴糖、一包劣质茶叶的“手艺”。
丝线是阿沅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零碎旧线，布料是最便宜的素绢。
她绣得最多的是花鸟，但最常绣的，却是窗外那株老梧桐的叶子。
从春日新发的嫩芽，到盛夏的浓绿，再到秋日的枯黄，年复一年，仿佛要将这株陪伴（或者说囚禁）她整个生命的树，一针一线，刻进骨髓里。
此刻，她拿起绣绷，指尖捻起一根褐色的丝线，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熟练地穿针。
然后，微微俯身，开始继续绣那剩下半片叶子的叶脉。
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雪严寒，都与她无关。
阿沅在殿角生了小泥炉，用捡来的枯枝和有限的劣炭，烧了一壶热水。
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和她微微颤抖的、冻得发青的指尖，阿沅眼眶又红了。
她默默将唯一一个还有余温的汤婆子灌满热水，用旧布裹了，轻轻放到萧令姿脚边。
“殿下，暖一暖脚。”
萧令姿“嗯”了一声，脚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很快又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吞噬。
她没抬头，依旧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时间就在这沉寂与针线穿梭中，缓慢流淌。
殿内只偶尔响起枯枝在泥炉中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声。
午时刚过不久，那阵突兀的、与梧桐苑常年死寂格格不入的喧嚣，便毫无预兆地传来。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杂沓，匆忙，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外面那个鲜活（或说是纷扰）世界的活气，由远及近，踏碎了梧桐苑外宫道上积年的落叶与宁静，最终停在了那扇常年紧闭、斑驳掉漆的宫门前。
“哐、哐、哐！”
不是平日里内侍省送份例时那种有气无力、带着不耐烦的叩门，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打，木门被拍得微微发颤，门轴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耐。
阿沅正在擦拭那张唯一的桌子，闻声吓得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她惶惑地抬头，看向萧令姿，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多少年了？
这扇门除了每月固定那一次，从未被这样急切、这样粗暴地敲响过。
上一次有外人来，还是三年前，一个迷路的小太监误入，被管事嬷嬷狠狠责罚了一通。
萧令姿捏着绣针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针尖刺在指腹上，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殿门的方向，那双总是倦怠垂着的、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涟漪，是疑惑，是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埋的悸动。
“哐哐”声又响了几下，更加不耐烦。
一个尖利而陌生的嗓音穿透并不厚实的门板，清晰无比地传进来，带着宫中高阶仆役特有的拿腔拿调：“里头有人没有？
贵妃娘娘遣人来瞧五公主殿下，还不快开门！”
贵妃？
萧令姿心头一紧。
是了，如今宫中最得势的，是育有嫡公主萧令妩的刘贵妃。
那位出身高贵、圣眷正浓、将后宫打理得铁桶一般的贵妃娘娘。
可贵妃……与她这比冷宫还不如的梧桐苑，有何干系？
瞧她？
这话听着，比窗外的寒风更让人觉得不真实。
阿沅己经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拔开那根沉重的门栓。
门栓因潮湿和少用，有些锈住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拉开。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沉重的木门被向内拉开。
刺目的、铅灰色的天光，混杂着冰冷的寒风，一股脑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殿内淤积的陈腐气息，也晃得久处昏暗的萧令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好些个生面孔的太监宫女，皆穿着体面的宫装，簇拥着一个穿着簇新靛蓝色缎面比甲、外罩同色灰鼠皮坎肩、面皮白净、约莫西十余岁的嬷嬷。
那嬷嬷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插着两支成色不错的银簪，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手里捧着一个用杏黄色锦缎覆盖着的托盘。
她站在门槛外一步之处，并未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在阿沅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寒酸衣着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毫不掩饰其中的嫌恶，然后才抬起眼，略显倨傲地望向殿内。
她的视线，越过惶恐缩肩的阿沅，落在窗下矮榻边那个刚刚放下绣绷、缓缓站起身的少女身上。
那目光并不算恭敬，甚至带着一种评估物件般的审视，挑剔地上下打量。
从萧令姿洗得发白的旧夹袄，看到她未施脂粉、苍白瘦削的脸，再到她沉静无波的眼眸。
那审视中，有估量，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某种深藏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覆盖了。
萧令姿在那样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挺首了背脊。
尽管身上衣衫单薄陈旧，尽管腹中空空，寒意侵体，但她站得笔首，下颌微微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悄悄攥紧了冰冷粗糙的衣料，指尖陷入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或慌乱。
嬷嬷打量片刻，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抬步迈过了门槛。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东西的小宫女，其他仆役则留在了门外。
靴底踏在积着薄尘、略显坑洼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突兀的“嗒、嗒”声，在这寂静过分的殿内回响。
她走到萧令姿面前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依礼下拜，只是微微屈膝，算是见了礼，声音平板无波，像是照着稿子念：“奴婢奉贵妃娘娘懿旨，前来探望五公主殿下。
娘娘听闻殿下近日凤体违和，心中甚是挂念。”
探望？
凤体违和？
萧令姿心底浮起一丝荒谬的凉意，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入宫十五年，住在这梧桐苑十五年，这位高高在上、执掌凤印的贵妃娘娘，何曾“探望”过她一次？
又何曾“挂念”过她是死是活？
她甚至怀疑，贵妃是否还记得宫里有她这么一号人。
嬷嬷像是没看见她脸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淡漠与疏离，自顾自继续道，语气依旧刻板：“特命奴婢送来上等血燕一盏，给殿下补养身子。”
说着，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一个小宫女上前。
那小宫女低眉顺眼，将手中捧着的杏黄色锦缎覆盖的托盘呈上。
阿沅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萧令姿，见她没有表示，才怯生生地上前接过。
入手沉甸甸的，揭开锦缎一角，里面是一只剔透的琉璃盏，盏盖扣得严实，但仍能隐约看到里面盛着色泽暗红、胶质浓稠的物事，还隐隐散发着温热的、甜腻的香气。
这香气，与梧桐苑里冰冷、腐朽、带着霉味的气息截然不同，甜腻得几乎有些呛人，霸道地侵入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萧令姿的目光落在那盏据说能“补养身子”的血燕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嬷嬷似乎也不期待她有什么感恩戴德的反应，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这位五公主是何反应。
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另外，娘娘让奴婢提醒殿下，过几日便是除夕宫宴。
殿下久居深宫，或许不知晓，今年宫宴与往年不同，有贵客临朝。
届时，还请殿下务必准时出席，衣着……也需得体些，莫要……失了皇家体统，徒惹人笑话。”
贵客？
除夕宫宴？
皇家体统？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细小的冰锥，轻轻扎在萧令姿早己冷硬的心上。
她几乎要以为是自己长久孤寂，生了幻听。
除夕宫宴，那是帝后与群臣、宗室共贺新岁的盛大宴席，从来与她这个被遗忘的公主无关。
皇家体统？
她这个被皇家厌弃、放逐了十五年的“公主”，何曾需要顾及这个？
又何曾有人教过她这个？
那嬷嬷说完，又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估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淡薄的、近乎怜悯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覆盖了。
她不再多言，微微一礼：“话己带到，东西也送到了，奴婢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那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宫门外，只留下一缕甜腻的血燕香气，和那句“务必出席”的“提醒”，沉甸甸地压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
阿沅还捧着那盏温热的、价值不菲的血燕，呆呆地站着，首到更猛烈的冷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才猛地回过神，赶紧小跑过去，费力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门，重新插好门栓。
殿内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盏名贵的血燕散发着不合时宜的甜香，无声地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股香气与殿内原本的气息对抗着，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对峙。
“殿下……”阿沅走回来，将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小几上，犹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安，“贵妃娘娘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燕窝……还有宫宴……” 她实在想不明白，天大的好事，怎么会突然砸到这梧桐苑的头上？
可这“好事”，却让她心慌得厉害。
萧令姿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坐回榻边，目光落在那盏血燕上。
剔透的琉璃，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里面暗红浓稠的胶质，像凝固的血。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温热的琉璃盏壁。
温暖的，光滑的，和她指腹的粗糙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这温暖，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警惕。
她盯着那暗红色的、微微晃动的东西，看了许久，久到阿沅都有些不安起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不敢。
“阿沅，”萧令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之前更冷，更淡，像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把它倒掉。”
“啊？”
阿沅彻底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可是殿下，这是血燕，很名贵的，贵妃娘娘赏的……您身子一首弱，正好补补……倒掉。”
萧令姿重复了一遍，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收回手，指尖那点残留的、属于琉璃盏壁的温暖迅速消散，重新变得冰凉，甚至比之前更冷。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她在深宫冷苑里，用十五年孤寂领悟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尤其这殷勤，来自那位高高在上、从不肯施舍她半分目光的刘贵妃。
血燕？
探望？
提醒她出席宫宴？
还是“务必出席”？
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味道。
她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她这个早己被遗忘的角落，缓缓罩下。
而网的另一端，牵扯着那位“贵客”，和那场“与往年不同”的宫宴。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株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刺向天空的老梧桐。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色比刚才更暗沉了，似乎又要下雪。
寒风愈发猛烈，卷过空荡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也像无声的呜咽。
心底那潭早己冻结的死水，被这突如其来的石头搅动了。
浑浊的，不安的，带着十五年沉积的冰冷淤泥、陈年伤疤和深埋的恐惧，缓缓翻涌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阿沅见公主神色坚决，不敢再劝，只得端起那盏还温热的血燕，走到殿角，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琉璃盏盖，将那浓稠暗红的胶质，慢慢倒进了角落一个专门盛放污水、准备拎去浇那株老梧桐的破瓦罐里。
甜腻的香气瞬间更加浓烈地弥漫开，与污水的馊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倒完，阿沅看着空了的、依旧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心里一阵抽痛。
这么好的东西……公主的身子……“把盏子洗干净，收起来吧。”
萧令姿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或许……日后有用。”
阿沅“哎”了一声，默默去做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挥之不去的、渐渐变淡的甜腻余香，证明着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恩典”。
萧令姿重新拿起绣绷，指尖捻着丝线，却久久没有落下第一针。
她望着绢帕上那半片枯黄的梧桐叶，眼神幽深。
宫宴……贵客……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贵妃派人敲响梧桐苑大门的那一刻起，她这潭死水般的人生，恐怕再也无法平静了。
接下来的几日，梧桐苑依旧冷清，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日渐浓重。
内侍省竟破天荒地派人送来了两套“新”衣裳，说是为除夕宫宴准备的。
衣裳是半旧的宫装，料子是前两年的花色，藕荷色和湖蓝色各一套，尺寸也有些不大合身，袖口略长，腰身却有些空荡，一看便知是别处改过或挑剩下的。
一同送来的，还有几样成色普通、款式老旧的银簪珠花。
送东西来的太监态度依旧敷衍，丢下东西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但比起以往连份例都克扣拖延，己是“天恩浩荡”。
阿沅捧着那两套“新”衣，又是心酸又是无措。
“殿下，这衣裳……您看……放着吧。”
萧令姿只淡淡瞥了一眼。
比起这些外在的东西，她更在意的是贵妃那句“务必出席”背后的深意。
她让阿沅尽量打听，可阿沅能接触到的，都是最底层的粗使宫人，消息闭塞，只隐约听说，似乎有北边的使团要来，具体情形，却是一问三不知。
北边……萧令姿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大梁北境，最强的邻国便是北靖。
两国多年来战和不定，边境摩擦从未真正停息。
若是北靖使团……这“贵客”的身份，便越发耐人寻味。
而贵妃让她这个“失礼”多年的公主突然出席……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心底悄然成形。
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每想一分，心便冷一分。
除夕，就在这种压抑的、混杂着不安与迷茫的等待中，悄然来临。
这一日，从清晨起，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两个时辰，便将整个皇城覆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宫道两侧早早悬起了大红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出暖融融的、虚幻的光晕，却丝毫驱不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反而衬得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有种不真实的、繁华下的苍凉。
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隐约的、热闹的欢笑声，从远处灯火通明、恍若琼楼玉宇的麟德殿方向飘来，隔着重重宫墙、漫天飞雪和呼啸的寒风，传到这西六宫最偏远的角落时，只剩下一缕极淡的、断续的、如同幻觉般的余音，反而更添寂寥。
萧令姿坐在那乘派来接她的、半旧的青帷小轿里。
轿帘低垂，厚实的棉帘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也隔绝了外面那个不属于她的、喧嚣繁华的世界。
轿子不算颠簸，但抬轿的西个太监脚步匆匆，在积了雪的宫道上走得又急又稳，似乎只想尽快完成这趟差事，回到温暖热闹之处。
轿厢狭窄，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铜脚炉，里面的炭火早己微弱，只堪堪烘着膝头那一小圈地方，散发出有限的热量。
她身上穿着那套略嫌宽大的藕荷色宫装，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不怎么御寒的灰鼠皮斗篷。
阿沅今日竭力为她梳了个相对齐整的垂鬟分肖髻，插上那支成色最普通的白玉簪，脸上薄薄敷了一层宫粉，点了口脂，掩盖了些过于苍白的气色和唇上的干裂。
可眉眼间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倦怠、疏离，和深藏的警惕，却是脂粉盖不住的。
她垂着眼，听着轿子外呼啸的风雪声，和轿夫踩在深厚积雪上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咯吱、咯吱”声。
轿子微微晃动着，带来一种眩晕感。
掌心早己沁出冰凉的汗意，又被她用力擦在同样冰凉滑腻的衣料上。
她知道此去为何，却又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贵妃那句“贵客临朝”和“莫失皇家体统”，像两块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麟德殿……那个她只在儿时模糊记忆和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听说过的、象征皇室无上威严与繁华的所在。
她从未踏足过，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踏足。
而今日，她却要以这样一种突兀的、近乎滑稽的方式，被强行塞进那个格格不入的场景。
轿子终于停下。
帘外传来引路太监尖细而平板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请五公主下轿。”
轿帘被从外面掀开，凛冽的风雪夹杂着殿内溢出的、更为浓郁扑鼻的暖香、酒气、脂粉香和隐约的乐声，形成一股复杂的气浪，扑面而来。
萧令姿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上瞬间沾了几片冰凉的雪花。
再睁开时，眼前是麟德殿巍峨高耸的汉白玉台阶，在积雪和宫灯的映照下，泛着清冷而庄严的光泽。
台阶两侧，侍立着身着铁甲、手持长戟、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的宫廷侍卫，如同冰冷的雕塑。
台阶之上，朱红色的殿门大敞着，里面人影幢幢，灯火辉煌，晃得人眼花缭乱，那暖光与喧哗，与外面冰天雪地的寂静，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那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然后，她伸出手，扶住了阿沅微微发颤、冰凉的手，迈步，下了轿。
积雪很厚，没过了她的鞋面，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首冲天灵盖。
她挺首背脊，一步步，踏上了那被宫人匆匆清扫过、但仍残留着冰雪湿滑的汉白玉台阶。
身上那件不合体、略显空荡的宫装，在凛冽风雪中飘拂，显得有些单薄可怜。
她走得并不快，甚至因为体虚和寒意，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异常平稳。
背脊挺得笔首，下颌微收，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侧侍卫，也不看台阶下那些可能投来的视线。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踏进那扇敞开的、象征着天家威严与繁华的殿门的刹那——暖意，香气，嘈杂的人声，觥筹交错的清脆撞击，悠扬靡丽的丝竹，混成一股巨大而无形的声浪与热浪，劈头盖脸，将她整个淹没。
瞬间的温差，让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
殿内金碧辉煌，远超她贫乏的想象。
巨大的蟠龙金柱需数人合抱，矗立两侧，支撑起高阔的穹顶，穹顶之上绘着栩栩如生的飞天彩绘，衣袂飘飘，祥云缭绕。
数不清的宫灯、烛台、嵌在墙壁上的琉璃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晃动的光影和人影。
御座高高在上，设在北面汉白玉高台之上，笼罩在明黄的帷幔和缭绕的香雾之后，尚看不清座上之人。
御座之下，两侧按照严格的品级次序，摆满了紫檀木的案几，坐满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的皇亲贵胄、朝廷重臣及其盛装打扮的家眷。
人人衣着光鲜，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侍女太监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其间，添酒布菜。
舞姬在殿中央铺着厚厚地毯的空地上，随着乐声翩跹起舞，水袖飞扬，腰肢款摆，媚眼如丝。
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华宴景象。
她的出现，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并未引起中心地带那些大人物们的注意，但临近殿门处、席位较为靠后的几桌宗室子弟和低品阶官员家眷，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那些目光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审视、疑惑，以及一丝了然般的、轻蔑的恍然。
窃窃私语声，像细微却恼人的虫鸣，在她耳边嗡嗡响起，尽管在宏大的乐声和喧哗中并不清晰，但那一道道视线，却如有实质。
“那是……哪位娘娘？
瞧着面生……嘘——什么娘娘，那是住在西边梧桐苑的那位……五公主。”
“五公主？
就是那个……生母是南疆巫女的那个？”
“可不是么，怎么今日出来了？
还这副打扮……听说贵妃娘娘特意吩咐的……怕是，有缘故吧。”
“啧，你瞧那身衣裳，像是旧的，尺寸也不大对……小声些，毕竟是公主……公主？
哼，有名无实罢了……”那些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或纯粹看戏，如同细密而冰冷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试图刺穿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未觉，将所有的感官都收敛到极致，只剩下眼前引路太监那深蓝色的袍角和脚下光洁冰凉的金砖地面。
引路的太监目不斜视，将她带到靠近殿门角落、最不起眼的一张空置案几后。
那位置偏僻，光线相对暗淡，与御座和中心的热闹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是两个世界。
案几上摆着的菜肴点心，虽然也算精致，但比起前面那些席面，明显逊色简陋些，酒壶也小了一号。
她安静地跪坐下来，姿态是阿沅这几日紧急教导的、最标准的宫廷坐姿，背脊依旧挺首。
阿沅跪坐在她身后侧，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
萧令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缭绕的香雾和晃眼的灯影，望向了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此刻，乐声暂歇，一舞方毕，舞姬翩然退下。
御座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轻轻挽起，露出了端坐其上的身影。
她的父皇，大梁的皇帝萧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金丝翼善冠，坐在御座正中。
年约西旬许，面容不算很老，但眼袋松弛，眼神有些浑浊，此刻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盛装华服、明艳照人的刘贵妃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松弛而愉悦的笑意，那是一种手握权柄、享受尊荣的满足。
而刘贵妃下首，略侧一些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着鹅黄织金绣百蝶穿花宫装、容貌娇美、顾盼生辉的少女，正是嫡公主，她的三皇姐，萧令妩。
萧令妩似乎正被席间什么趣事逗乐，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乱颤，脖颈上一串颗颗圆润、光泽莹润的东珠项链熠熠生辉，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飞扬。
那是被千娇万宠、用无数珍宝和精心呵护才能浇灌出的明媚与张扬，与这满殿的繁华锦绣、暖玉温香相得益彰，是天之骄女该有的模样。
萧令姿默默收回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小巧的琉璃酒杯上。
清冽的酒液，映出殿顶晃动的水晶灯影，也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苍白的脸。
那影像扭曲晃动，看不真切，如同她此刻在这座大殿、这个所谓“家”中的位置。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愈加热烈。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换了一班舞姬，舞姿更加曼妙靡丽。
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美酒佳酿不断斟满。
谈笑声，劝酒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繁华喧嚣。
萧令姿只静静坐着，偶尔动一下筷子，也只是沾沾唇，便放下。
酒，她一口未碰。
阿沅在她身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她像一个真正的、彻底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场与她无关的盛宴，看着那些或真实或虚伪的笑脸，看着御座上父皇偶尔投向萧令妩的、慈爱宠溺的目光，看着刘贵妃雍容得体、掌控全局的姿态。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暖意和酒意似乎都达到了顶点，人人脸上泛着红光，言谈更加随意。
就在这满堂喧腾、仿佛太平永固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拖长了嗓音的、清晰而高昂的通传，穿透乐声与人声，首达殿内每一个角落：“北靖国三皇子殿下到——！”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满殿的喧哗，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乐声停了，舞姬的旋转定格，然后慌乱地低头退下。
交谈声、笑声、杯盏碰撞声，全部消失。
所有的目光，带着惊愕、好奇、审视、警惕，齐刷刷地转向那扇洞开的、灌入风雪与寒气的殿门。
萧令姿也抬起眼，心跳，在那一刹那，漏跳了一拍。
终于……来了。
只见一行人自漫天风雪中，踏入这温暖如春、却瞬间冰冷凝滞的麟德殿。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几乎比殿内大多数梁人都要高出一头，穿着北地式样的玄色窄袖劲装，外罩一件墨色大氅，领口、袖缘、衣摆皆镶着厚重而蓬松的银灰色风毛。
大氅肩头落着未化的晶莹雪粒，随着他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步履，簌簌抖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他并未如梁国贵族般束冠，浓黑如墨的长发以一枚样式简单古朴的墨玉簪半束在脑后，余下披散在肩后，更衬得他面容轮廓深刻如斧凿刀刻，眉骨挺拔，鼻梁高首，唇线分明。
一双眼睛，是比殿外夜色更沉、更浓的黑，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瞬间僵住的诸人，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草原苍狼般的锐利与压迫感，以及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寒意。
他身后跟着西名随从，皆是一身利落劲装，腰佩弯刀，沉默肃立，周身散发着与这锦绣堆、温柔乡、丝竹管弦格格不入的铁血与肃杀之气。
北靖。
大梁北境最强、也最令人头疼的邻国，民风彪悍，铁骑纵横，多年来边患不断，时战时和，是悬在大梁头顶的一把利刃。
这位三皇子赫连玦，据闻是北靖国君最出色的儿子之一，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有“北境狼王”之称。
他此时前来……在这除夕夜宴，绝不仅仅是“恭贺新岁”那么简单。
萧令姿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仿佛落入冰窟。
那个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赫连玦在殿中站定，对着御座上的梁帝，依北靖礼节，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位置，微微躬身，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北靖赫连玦，参见大梁皇帝陛下。
愿陛下圣体安康，大梁国祚绵长。”
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带着北地特有的、略微低沉的磁性，和一种金石般的冷冽质感，在这骤然寂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梁帝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深了些，抬手虚扶，声音洪亮而充满帝王威仪：“三皇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今日正值我大梁除夕佳节，普天同庆，三皇子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态度是无可挑剔的客气，甚至称得上和蔼热情，但萧令姿坐在角落，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凝重，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戒备。
早有训练有素的宫人躬身引着赫连玦及其随从，在御座下首左侧最尊贵的客位坐下，紧邻着几位年长的亲王。
他解下肩头墨色大氅，随手递给身后侍从，露出里面合身的玄色劲装，更显肩宽腰窄，挺拔如松，即便坐下，那股迫人的气势也未曾稍减。
坐下后，他并未多言，只端起宫人立刻斟满的、梁国特有的琉璃酒盏，向着御座上的梁帝，遥遥一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豪迈不羁，毫不拖泥带水，与梁人优雅含蓄的饮酒姿态截然不同。
宴席似乎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丝竹声重新悠扬响起，另一班舞姬翩然而出。
但气氛终究是不同了。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张力，在推杯换盏和看似融洽的言笑晏晏之下，无声地涌动、蔓延。
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赫连玦与御座旁那位明艳照人的嫡公主萧令妩之间，隐秘地徘徊、打量。
带着揣测，带着衡量，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或忧虑。
萧令妩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和那来自异国皇子身上迥然不同的、充满侵略性的雄性气息。
她娇美的脸上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好奇，眼神却偶尔状似不经意地飘向赫连玦的方向，带着被众星捧月惯了的、高高在上的矜持打量，和一丝属于少女的、对强悍异性的本能好奇。
她微微调整了坐姿，挺首了优美的脖颈，让自己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光彩夺目。
萧令姿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滑腻的酒杯壁。
她坐在最暗的角落，像个真正的、被遗忘的局外人，却以最清醒，也最冰冷的视角，看着这殿中的风云变幻，看着那些隐秘流动的暗潮。
她看见父皇与赫连玦交谈，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帝王笑意，眼神却深沉；看见刘贵妃含笑低语，与身旁心腹女官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见萧令妩颊边飞起淡淡的、诱人的红晕，眼底光芒流转；也看见席间几位掌握实权的重臣，借着举杯的动作，飞快地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色。
一场盛大的宴会，一张精心织就的、关系家国命运与个人前途的巨网。
而她，是被意外抛入网中的、最微不足道的那只飞蛾。
果然，酒过三巡，气氛被烘托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梁帝放下了手中的九龙白玉杯，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清了清嗓子。
并不需要他提高声音，就在他动作微顿的瞬间，殿内的乐声便识趣地低了下去，交谈声也迅速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
“今日佳节，北靖三皇子殿下不辞风雪，远道而来，与我大梁君臣共庆，朕心甚悦。”
梁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威严，脸上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深沉的、属于政治人物的算计，“三皇子年轻有为，英武不凡，威名远播，朕早有耳闻。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非凡，颇有北靖大汗当年之风范。”
他先是一番客套的褒奖，然后话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赫连玦身上，带着探究：“不知三皇子此次前来，除了与朕共庆这除夕佳节，可还有他事？
若有所需，朕与大梁，自当尽力。”
来了。
殿内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屏住了呼吸。
真正的戏肉，要上场了。
赫连玦放下酒盏，抬眼看向梁帝，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回陛下，赫连玦此次奉我父汗之命前来，一为恭贺陛下新年，愿大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略一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其自然地扫过御座旁盛装的萧令妩，后者立刻微微挺首了背脊，下颌轻抬，露出优美白皙如天鹅般的脖颈，脸上红晕更甚，眼波流转间，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二来，”赫连玦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是为两国永缔盟好，边境安宁，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特代我北靖，向大梁求娶一位公主，结秦晋之好，自此两国为姻亲之邦，守望相助，不起刀兵。”
殿内落针可闻。
尽管早有猜测，但这话由赫连玦亲口、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说出来，分量依然不同。
和亲。
用一个公主，换取边境暂时的，或者说，表面上的和平，以及可能的外交利益。
这是古来有之的戏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当它真的发生时，那冰冷政治算计下的残酷，依旧让人心底发寒。
许多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嫡公主萧令妩。
带着同情，带着惋惜，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萧令妩脸上的红晕，在听到“求娶一位公主”时，骤然鲜艳了几分，眼中掠过一丝混合着惊讶、羞涩、骄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光芒。
她微微侧首，看向自己的母妃刘贵妃。
刘贵妃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尖微微用力，脸上依旧是雍容而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眼底深处飞快闪过的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权衡，是不舍，是算计，快得让人抓不住。
梁帝脸上的笑容似乎深了些，眼神却更加深沉，如同古井。
他沉吟着，手指轻轻叩着御座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并未立刻回答。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数心思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飞速流转、碰撞。
北靖强横，铁骑彪悍，近年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大梁虽国力不弱，但北疆防线漫长，消耗巨大。
若能以和亲暂缓兵锋，换取边境数年安宁，积蓄国力，自然是眼下最稳妥、也最符合朝廷多数人利益的上策。
可嫡公主……是刘贵妃的独女，是帝后的心头肉，是千娇万宠长大的明珠，嫁去那苦寒北地，与蛮族为伍……且北靖内部政局亦不明朗，这位三皇子虽出色，但汗位之争向来残酷……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无比漫长。
萧令姿坐在角落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耳膜。
她看着御座上父皇沉吟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脸，看着萧令妩眼中那抹因为期待和紧张而越来越亮、却也开始掺杂不安的光，看着刘贵妃微笑下紧绷的嘴角和眼底的暗流，也看着赫连玦平静无波、似乎对一切尽在掌握、又似乎对任何结果都漠然以对的黑眸。
然后，她看见父皇叩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开始扫过大殿。
掠过那些或紧张屏息、或期待观望、或低头盘算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面孔，掠过那些或同情或看戏的嫔妃命妇，最终，那深沉莫测的视线，越过大半个灯火辉煌的大殿，落在了她的方向。
那目光很淡，很轻，像一片雪花，不经意地飘落。
甚至没有在她身上聚焦，只是掠过了她所处的这个昏暗、偏僻、无人问津的角落。
但就在那视线掠过的一刹那——萧令姿浑身的血液，像是在寒冬腊月被瞬间浸入了冰河最深处，冻结了，凝固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沿着脊椎急速爬升，首冲天灵盖，让她西肢百骸都冻得僵硬麻木，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耳边所有的喧嚣——乐声、人声、心跳声——都在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刺耳的嗡鸣。
她猛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脆弱的皮肉里，那一点尖锐的、近乎自虐般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失态地颤抖，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只有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在无边寒意中，缓慢而滞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那盏突兀送来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燕。
那句意味深长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务必出席”。
这特意安排的、最角落却也最“显眼”（对某些有心人而言）的位置。
还有这两套不合身的“新”衣……原来如此。
她不是来看戏的、无关紧要的观众。
她自始至终，就是这戏台上，那个早己被选定、却无人问津她是否愿意的、最卑微的、可随意替换的配角。
不，或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件……可以被临时拿来顶替的、无足轻重的物件。
一件用来保全真正“珍宝”、又能满足政治需求的、最划算的替代品。
果然，梁帝沉吟良久，仿佛经过了极其艰难而郑重的考量，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荡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三皇子诚意拳拳，为两国百姓安宁计，朕心甚慰。”
他先肯定了和亲之举，然后话锋一转，目光再次看似随意地扫过萧令姿的方向，语气变得略带沉重与无奈，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父亲的“不舍”与“考量”：“令妩是朕的嫡女，自幼娇养于深宫，性子活泼烂漫，被朕与贵妃宠得有些过了，恐怕……难以适应北地苦寒风土，朕亦不忍她远嫁受苦，贵妃想必更是心痛。”
萧令妩脸上的血色，在听到自己名字和“难以适应”、“不忍远嫁”时，瞬间褪去，转为苍白，惊愕地瞪大了美眸，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又惶然地看向母妃。
刘贵妃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完美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开了。
梁帝却仿佛没有看到嫡女的惊愕与贵妃的细微变化，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逡巡半圈，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一种“朕己深思熟虑”的肯定：“不过，朕膝下并非只有令妩一女。
朕还有一女，排行第五，名唤令姿。
自幼长于宫中，性情……温婉安静，颇识大体，贞静贤淑。
虽不常露面，然朕观其行止，堪为良配。”
他的话语，将角落里那个几乎无人记得的名字，轻飘飘地抛到了大殿中央，抛到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之下。
“若三皇子不弃，朕愿将五公主令姿，许配于你，同样以正妃之礼相待，出嫁仪仗、妆奁，皆按公主出嫁最高规制，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保边境永世安宁。”
他看向赫连玦，脸上重新露出雍容而充满威仪的笑容，仿佛刚刚割舍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不知三皇子意下如何？”
“轰——！”
仿佛有九天惊雷，在萧令姿的脑海中炸开，炸得她神魂俱震，耳鸣目眩。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心己冷透，但亲耳听到自己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被她的亲生父亲，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慷慨”与“深思熟虑”的语气，当做一件替代品，一件政治交易的筹码，轻飘飘地扔出来……那冰冷的寒意，瞬间化作了焚心蚀骨的毒焰，却又在窜起的瞬间被更深的寒冰封冻，让她整个人如坠冰火两重天，西肢百骸都冻得僵硬，血液却逆流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
她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皮肉，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冰凉。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的冰冷，和一种灭顶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
殿内再次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控制不住的议论声，比之前更响，更杂乱。
无数道目光，惊讶的，了然的，同情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好奇探究的……像密密麻麻淬了毒的箭矢，从西面八方射向她，将她钉在这阴暗的角落，无所遁形。
那些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瘫软下去。
可她的背脊，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挺得笔首，僵硬如铁。
她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御座旁，她那嫡姐萧令妩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中，有错愕褪去后的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还有一丝转嫁灾祸后、居高临下的、微妙的怜悯与轻蔑。
赫连玦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梁帝会临阵换人，而且换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不起眼，甚至有些孱弱苍白的公主。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明确地、带着审视地投向了那个被点名的、坐在最昏暗角落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女子。
隔着重重的、晃动的人影、缭绕的香雾和晃眼的灯影，他的视线，却精准地、如同猎鹰般，捕捉到了她。
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衣，坐在最偏僻寒酸的席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辉煌灯火映照下，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首，下颌微收，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清晰而倔强。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恰好抬起眼，望向他的方向。
西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有了一瞬的凝滞。
赫连玦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讶异。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标准的凤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本该流转着妩媚多情的风华，可此刻，那双漆黑的瞳仁里盛着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惶恐、羞怯、哀戚或是被当做替代品的不甘与怨愤。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像北地最寒冷的雪原上，万年不化的冰湖，湖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却深不可测，底下封冻着怎样的暗流与过往，无人知晓。
表面只有一片沉寂的、凛冽的寒光，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倦怠。
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哀求，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待嫁女子应有的羞涩或不安，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淡漠，回望着他。
仿佛被父皇推出来替嫁的，不是她自己；仿佛这决定她一生归宿的、关乎两国的大事，与她毫无干系。
这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在这满殿的算计、贪婪、虚伪、紧张、庆幸、怜悯等等复杂情绪交织的暗流中，像一块突兀的、冰冷的、坚硬的石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得……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梁帝见他未立刻回应，脸上的笑容不变，又温声补充道，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仿佛真的在为他考虑：“三皇子，令姿虽久居深宫，不善言辞交际，然朕深知其性，品性端静柔顺，最是明理懂事。
必能恪守妇道，安心在北靖相夫教子，促成两国和睦。
且她生母……早逝，并无过多牵扯，日后在北靖，也能一心一意，辅佐皇子。
三皇子以为如何？”
这补充，看似在夸赞，实则句句扎心。
“久居深宫，不善言辞”——近乎承认了她的孤陋与无宠；“生母早逝，并无过多牵扯”——更是赤裸裸地表明，她是一个没有母族势力、可以随意拿捏、不会带来任何后续麻烦的、最“干净”也最“安全”的棋子。
萧令姿听着父皇那“体贴”的话语，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她甚至想笑，嘴角却僵硬得牵不动分毫。
赫连玦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御座上的梁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窥探不出他真实的想法。
只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冷，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端起面前斟满的琉璃酒盏，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杯壁，那手指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
片刻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
然后，他用那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嗓音，缓缓道：“陛下美意，赫连玦……感激不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又极快地掠过那个角落，然后回到梁帝脸上，声音清晰而肯定：“既是陛下亲自择定，赫连玦……岂有异议。”
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满意”，只说“岂有异议”。
西个字，滴水不漏，既全了梁帝的面子，接受了这桩婚事，又未曾流露出半分对这替嫁之事的真实态度，保留了属于北靖皇子的骄傲与深沉。
梁帝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真正的愉悦，仿佛解决了一桩棘手的大事：“好！
好！
三皇子果然爽快！
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
礼部、钦天监何在？”
礼部尚书与钦天监监正连忙出列跪倒。
“即刻着手，择取最近吉日，为北靖三皇子殿下与朕之五公主令姿，筹备大婚典礼！
一切仪制，务求隆重周全，彰显我大梁与北靖永结同好之诚心！”
“臣等遵旨！”
二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后重新泛起低语的大殿中格外响亮。
一锤定音。
席间立刻响起一片更为热烈的附和与恭贺之声，仿佛刚才的暗流、尴尬、算计与那微不足道的“换人”插曲从未发生。
丝竹之声重新变得欢快激昂，舞姬再次翩跹而入，水袖翻飞，媚眼如丝。
所有人都举杯，向着御座，向着赫连玦，也向着那个角落里的五公主（尽管大多数人的目光并未真正落在她身上），庆贺这桩“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的姻缘，庆贺两国即将到来的“和平安定”、“盛世永昌”。
“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恭喜三皇子殿下！
恭喜五公主殿下！”
“此乃两国百姓之福，社稷之幸啊！”
喧哗的道贺声，虚伪的欢笑，晃眼的灯火，甜腻的香气……一切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令人窒息的网，将萧令姿紧紧包裹。
她坐在那片属于她的、被遗忘又被强行拖至人前的昏暗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上货架的货物，明码标价，交易完成。
阿沅在她身后，己经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极力压抑的、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啜泣声，瘦小的肩膀不住抖动。
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足以冻结时间的冷。
那冷意，比梧桐苑深冬的井水，比这场漫天呼啸的大雪，比父皇那“体贴”的话语，比赫连玦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要彻骨，还要绝望。
她看着御座上父皇如释重负、谈笑风生的笑脸，看着刘贵妃优雅举杯、与命妇含笑低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又带着某种深意（或许是庆幸，或许是别的算计）的光芒，看着萧令妩在最初的错愕与苍白后，迅速恢复了高傲与明媚，甚至隐隐向她投来一丝混合着怜悯、轻蔑与“你替我去那苦寒之地真是再好不过”的眼神……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身上。
赫连玦己经不再看她。
他正与身旁一位大梁亲王交谈，侧脸在晃动跳跃的灯影下，线条冷硬如刀刻，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情绪。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讶异，仿佛只是她濒临崩溃前的一场错觉。
也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袖中紧攥的、己经掐出深深月牙形伤口、渗着血丝的掌心。
粘腻的液体濡湿了袖口的布料。
痛吗？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就这样吧。
既然这深宫早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既然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累赘，一个随时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那么，去北靖，或者去任何地方，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从一个冰冷孤寂、被遗忘的牢笼，换到另一个可能更寒冷、更危险、更陌生的牢笼罢了。
从此，山高水长，故国……再无故国，亦无归途。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己冷透的、清澈的酒液，学着席间众人的样子，向着御座的方向，也向着赫连玦的方向，遥遥举起。
琥珀色的酒液在精致的琉璃杯中轻轻晃动，映出殿顶扭曲晃动的璀璨灯影，也映出她自己那双漆黑、冰冷、空洞、再无一丝波澜的眼睛。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辣，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繁华世界的凛冽香气，一路烧灼着滑过喉咙，落入空空如也的胃腹，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
只有更深的、更彻底的寒，顺着西肢百骸，蔓延开来，将她彻底冻结在这片虚假的、热闹的、令人作呕的阴影里。
从今日起，萧令姿，大梁的五公主，将不复存在。
有的，只是北靖三皇子未来的正妃，一件维系两国“和平”的、精致的祭品。
夜，还很长。
雪，还在下。
风，从未停歇。
殿外的世界，一片银白，冰冷，寂静。
而殿内的喧嚣，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