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是捞尸人

第一章 渭水鬼手

我的爷爷是捞尸人 小生说书 2026-01-10 12:26:38 悬疑推理
渭水河的水,常年浑黄,像被老天爷打翻了砚台,泼了满河的墨。

我叫陈念,打小跟着爷爷陈老水住在河湾子的土坯房里。

爷爷是这渭水两岸唯一的捞尸人,一根磨得发亮的青竹竿,一张黑沉沉的大渔网,一艘漏风的乌木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捞尸人这行当,晦气。

村里人见了爷爷,总要绕着道走。

实在躲不开了,就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喊一声“陈老水”,那声音里,敬是七分,怕却是十足。

敬他敢跟河底的东西打交道,怕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水腥气,更怕沾了他的晦气,家里出些腌臜事。

我六岁那年,爹娘去镇上赶集,遇上了翻斗车,没了。

村里人都说,是爹娘命薄。

也有人偷偷嚼舌根,说爹娘是沾了爷爷的晦气,才落得这般下场。

爷爷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把我领回了土坯房,从此,爷孙俩相依为命。

土坯房的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瓦片裂了缝,下雨天漏雨,爷爷就拿个破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

屋里常年飘着一股水腥气,混着旱烟和艾草的味道。

爷爷说,艾草能驱邪,能赶走那些跟着他的脏东西。

我不怕爷爷,也不怕那股水腥气。

因为爷爷的炕头,永远藏着一匣子水果糖。

每天早上,他都会摸出一颗,塞进我的兜里。

那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是我童年里最亮的光。

我第一次见爷爷捞尸,是在那年的三伏天。

渭水河发了大水,雨下了三天三夜,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

河水漫过了堤岸,淹了岸边的玉米地,黄澄澄的浪头拍打着土坯房的墙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第西天清晨,雨停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用泥巴捏小人,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陈老水!

陈老水!

求求你,救救我的娃啊!”

一个中年男人,浑身是泥,头发乱得像草窝,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他跑到爷爷的门前,“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不一会儿,就渗出了血。

爷爷叼着旱烟,从屋里走出来。

他没穿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蜿蜒的伤疤,像一条条蚯蚓。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声音沙哑:“起来说,咋回事?”

男人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泥水,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狗蛋……狗蛋他去河边摸鱼,被大水卷走了……村里人捞了一夜,啥都没捞着……陈叔,求求你,发发善心,捞捞吧!

就算是……就算是让我看娃最后一眼……”爷爷沉默了半晌,把烟锅插进腰间的烟袋里。

他站起身,转身进了屋,拎出那根青竹竿,又扛起那张黑渔网。

“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好奇,跟在爷爷身后跑。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撵我,只是放慢了脚步。

河边己经围了不少人,都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

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着岸边的石头,发出轰隆隆的响声。

水面上飘着秸秆、木头,还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随着浪头起起伏伏。

爷爷把乌木船推下水。

那船吃水很深,在浪里摇摇晃晃,却没翻。

爷爷跳上船,竹篙一点,船就像箭一样射了出去,破开浑浊的浪头,朝着河中心驶去。

我扒着堤岸的石头,伸长了脖子看。

爷爷站在船头,手里的青竹竿探进水里,一下一下地摸索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跟河水说话。

竹竿的末梢,绑着一个铁钩子,在浑浊的水里,泛着冷光。

岸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哭声都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的竹竿突然顿住了。

他的手腕猛地一沉,眉头皱了起来。

紧接着,他把渔网撒了下去。

渔网在空中撑开,像一朵黑色的花,“扑通”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岸上的人都踮起了脚,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渔网。

爷爷拽着渔网的绳子,一点点往回拉。

绳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底下坠着千斤的重物。

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浑浊的河水里,没了踪影。

终于,渔网露出了水面。

网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褂,正是狗蛋。

狗蛋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岸上的男人“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别碰!

刚捞上来,尸气重!”

爷爷把船划到岸边,跳上岸,解开渔网,小心翼翼地把狗蛋抱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宝贝。

我站在旁边,看着狗蛋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害怕,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我看见爷爷的裤脚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拽了他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爷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皱了皱眉,然后弯腰,从水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红色的小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不是狗蛋的鞋。

爷爷把那只鞋揣进了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爷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

“爷爷,”我小声问,“你今天捡的那只鞋,是谁的?”

爷爷正坐在炕沿上抽烟,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水鬼的。”

我吓了一跳,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都在发抖:“水鬼……水鬼是什么?”

“是淹死在河里的人。”

爷爷说,“他们的魂魄离不开水,就藏在河底,等着找个替身,好投胎。”

“那……那狗蛋是被水鬼勾走的吗?”

爷爷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红色的小布鞋掏了出来,放在灯下。

“这鞋,是三年前淹死的那个丫头的。”

爷爷说,“她叫小花,跟你一样大。”

我想起了村里的那个丫头。

三年前,小花在河边玩,掉进了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少了一只鞋。

她的爹娘哭得死去活来,求爷爷捞她,爷爷捞了三天,才把她捞上来。

“她的鞋,怎么会在水里?”

“她在等替身。”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我的心里。

“念念,记住,以后别靠近河边,尤其是晚上。

水底下的东西,会勾魂。”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只红色的小布鞋,心里的害怕,又多了几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渭水河里,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她的手里,拿着另一只红色的小布鞋。

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对着我笑。

然后,她伸出手,声音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来呀,跟我玩呀……”我吓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冷汗,浸湿了我的小褥子。

爷爷正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那只红色的小布鞋,眼神沉沉地看着窗外的渭水河。

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一道惨白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条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