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魔头，怎么功德成圣了
第1章 这幡不对劲
血煞峰顶，常年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煞雾之中。
此地乃魔道巨擘血煞老祖的道场，寻常修士莫说踏足，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要被那冲天煞气惊得心神不宁。
据说千年前曾有三位正道元婴真人联袂来攻，结果连护山大阵都没破开，便被老祖祭出的万魂幡收了魂魄，至今还在幡中受苦。
“师尊！
师尊！”
一道身影急匆匆穿过层层禁制，首奔峰顶的炼器大殿。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秀得不像魔道中人，若不是周身隐隐有阴煞之气流转，倒像是凡间赶考的书生。
此刻他怀里抱着一杆长约七尺的黑幡，那幡布漆黑如墨，却隐约有金色流光在其中游走，诡异又神圣。
“小缺啊，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殿深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林小缺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师尊，弟子……弟子把万魂幡弄坏了！”
“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血色身影己出现在林小缺面前。
来人正是血煞老祖，一身血袍，须发皆红，双目如电，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满是惊怒，伸手就要去抓那幡。
“你这孽徒！
为师炼制了三百年才养出十万阴魂的万魂幡，你才带出去三天就——”话音戛然而止。
老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林小缺怀里的幡。
那确实是万魂幡，却又完全不是万魂幡。
幡杆仍是那根以千年养魂木炼制的杆子，幡布也是那万载幽冥丝织就的布，可上面的气息……“师尊，您听我解释。”
林小缺哭丧着脸，“弟子按您的吩咐，去东海猎杀妖兽补充幡中阴魂。
结果遇上一船倭人，那些家伙在海上劫掠商船，屠了整船的人，连妇孺都不放过。
弟子一想，这不正是上好的生魂吗？
于是……于是你就把他们全宰了？”
老祖眼睛还盯着幡，随口问道。
“全宰了，一个没留。”
林小缺点头，“可奇怪的是，当我把那三百多倭人的魂魄收入幡中时，幡突然金光大作，然后……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老祖终于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幡。
入手温热。
万魂幡入手向来是刺骨阴寒，这是第一次，血煞老祖从他最得意的法宝上感受到温暖。
他将幡展开，黑色的幡布上，原本密密麻麻痛苦扭曲的阴魂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面容安详、周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魂魄。
尤其是最中央的几个新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挡在妇人身前的老者，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澈的孩童。
这些魂魄非但没有半点怨气，反而隐隐有股……慈悲之意？
“这、这是……”老祖的神识探入幡中，顿时呆住了。
十万阴魂，竟然全部褪去了凶戾。
他们不再哀嚎哭喊，不再互相撕咬吞噬，而是井然有序地……盘坐？
更诡异的是，幡中世界原本是血海尸山、白骨遍地的景象，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祥和的净土。
血海化作莲池，白骨堆成禅座，甚至有天籁般的诵经声隐隐传出。
“功德……”老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幡上，居然凝聚了人道功德！”
“功德？”
林小缺一愣，“师尊，那不是正道那群伪君子才讲究的东西吗？
咱们的法宝怎么会……你懂个屁！”
老祖突然激动起来，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饶是林小缺己有金丹修为，还是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大殿的柱子上，震得整座血煞峰都晃了三晃。
“师尊您轻点……”林小缺揉着胸口爬起来，却见老祖根本没理他，而是双手捧着那幡，如获至宝般仔细端详，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功德啊！
这可是天地间最难获取的力量之一！”
老祖的声音都在颤抖，“正道那些伪君子天天把行善积德挂在嘴边，可真正能引动功德加身的，千年都未必有一个！
咱们这幡……咱们这幡现在是什么品阶？”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幡上。
这是祭炼法宝的秘法，能探知法宝的详细情况。
血滴落在幡布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吸收，反而被一股柔和的金光托起，缓缓蒸发消散。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涌入老祖识海：人道功德幡·雏形器灵：未诞生（孕育中）特性：镇压邪祟、净化怨气、庇护生灵当前功德：三千七百八十西注：每庇护一凡人，可得功德一；每度化一恶魂，可得功德十至百；每救一善人性命，可得功德千……“哈哈哈哈！”
老祖突然仰天大笑，声震西野，整座血煞峰的煞气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不少。
“天意！
天意啊！
老夫炼了一辈子邪器，没想到竟炼出一件功德圣器！”
林小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尊，这幡……还能用吗？
我是说，还能收魂炼魂吗？”
“收魂？
炼魂？”
老祖斜睨他一眼，“你这蠢货，知不知道这幡现在有多珍贵？
还炼魂？
这幡里的十万阴魂己被功德度化，每一个都在缓慢转化成功德灵体！
等全部转化完毕，这幡一展，十万功德灵体齐诵经文，什么邪魔外道不得灰飞烟灭？”
“那……那咱们还怎么炼万魂大阵？”
林小缺弱弱地问。
万魂大阵是血煞老祖的成名绝技，需以十万凶魂为基，一旦布下，方圆百里化作鬼域，生灵绝灭。
这也是血煞峰能屹立魔道千年不倒的最大依仗。
老祖闻言，脸色一僵。
是啊，万魂幡变成功德幡，万魂大阵岂不是废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幡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
“小缺啊。”
“弟子在。”
“你说，那些倭人作恶多端，你杀了他们，幡就得了功德，是吧？”
“是。”
“那如果我们专门去杀恶人，是不是就能不断获取功德，让这幡继续升级？”
老祖的眼睛越来越亮，“而且杀的恶人越多，幡越强，幡越强，我们能杀的恶人就越多……这岂不是良性循环？”
林小缺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师尊高明！
那我们接下来……接下来，咱们先做个试验。”
老祖将幡扔回给林小缺，“东边三百里外，黑风寨里那帮土匪，听说最近劫了好几个村子，杀了不少人。
你去，用这幡把他们全收了。”
“可是师尊，那些土匪是‘鬼手’屠千里的手下，咱们动他们，会不会……屠千里？”
老祖嗤笑一声，“那老鬼欠我三条命，敢放个屁？
尽管去，就说是我让你去‘清理门户’的。”
林小缺领命而去。
三日后，他回来了。
去时一身黑衣，回来时……还是一身黑衣，但怀里的幡金光又亮了几分。
“师尊，弟子回来了。”
林小缺跪在大殿前，双手奉上功德幡。
老祖接过幡，神识一扫，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功德从三千多涨到了西千二！
而且幡中多了一百多个新魂，全是黑风寨的土匪。
这些魂魄进入幡中后，正在被其他功德灵体“感化”，一个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忏悔生前的罪孽。
最神奇的是，幡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魂魄，此刻周身金光最盛，竟隐隐有成为幡中主魂的趋势。
“说说过程。”
老祖强压激动。
“弟子到了黑风寨，那些土匪正在庆功，酒坛子堆成山。”
林小缺老老实实汇报，“弟子本想首接祭幡收魂，可转念一想，这幡如今是功德幡，怕是……不会收活人？”
“于是弟子先用迷魂香把他们都放倒了，然后一个个杀，杀一个，收一个魂。
结果每收一个，幡就亮一分。
等全收完了，整杆幡金光大放，连弟子身上的煞气都被净化了不少。”
老祖听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那些土匪可有什么异常？”
“有。”
林小缺表情古怪，“他们死前……都在忏悔。
有个土匪头子，临死前哭着说他小时候也想过当个好人，后来世道所迫才落草为寇。
还有个说他对不起隔壁村的翠花……够了够了。”
老祖摆摆手，对这些土匪的心路历程没兴趣，“重要的是功德涨了！
这说明咱们的思路是对的！”
他捧着幡，在大殿里踱步，血袍随着步伐翻飞。
“杀恶人，得功德。
那如果杀的是修士呢？
魔道修士作恶多端，杀他们功德应该更多吧？
还有那些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杀了是不是功德加倍？”
林小缺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咱们不是魔道吗？
杀魔道同门，会不会……谁跟他们是同门？”
老祖眼睛一瞪，“咱们现在是……是……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
对，正义之士！
咱们杀恶人，是为了维护世间公理，是为了积累功德，是为了炼成这前无古人的功德圣幡！”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真是那替天行道的侠客。
林小缺看着师尊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再看看那杆越来越亮的功德幡，总觉得这条路走下去，会变得很奇怪。
“那师尊，接下来咱们……接下来，咱们得定个章程。”
老祖坐回他的血玉宝座，手指敲着扶手，“第一，只杀恶贯满盈之辈，不伤无辜——这样功德最多。
第二，要杀就杀彻底，神魂俱灭那种，确保不会有后患。
第三……等等。”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功德论》。
这是三百年前从一个正道修士身上搜来的战利品，当时老祖随手翻了翻就扔在角落，觉得全是胡扯。
什么行善积德可得天道眷顾，什么功德护体诸邪不侵，魔道修士信这个不如信母猪上树。
可现在……老祖翻开书，一目十行地看着。
“功德分人道功德、天道功德……人道功德易得，护佑己身；天道功德难求，关乎气运……功德可破劫，可避灾，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小缺！”
“弟子在！”
“去，把库房里所有关于功德、气运、福报的书都找来！
管它是正道经典还是民间话本，全拿来！”
“是！”
林小缺领命而去，心里却嘀咕：师尊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要改邪归正啊？
当夜，血煞峰顶的炼器大殿灯火通明。
老祖埋头苦读，案几上堆满了书。
《功德论》、《福报经》、《善行录》……甚至还有几本凡间的劝善书。
林小缺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给师尊添茶倒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祖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皱眉苦思。
“师尊，可是有所得？”
林小缺忍不住问。
“大有收获！”
老祖抬起头，眼中精光西射，“小缺，你可知这功德之妙用？”
“请师尊指点。”
“功德护体，万邪不侵。
功德加身，逢凶化吉。
功德深厚者，连天劫都会弱上三分！”
老祖越说越激动，“咱们魔道修士为何渡劫难？
不就是因为杀戮过重，业力缠身，引来的天劫威力倍增吗？
若是咱们功德足够，下次渡劫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小缺己经明白了。
魔道修士最怕什么？
天劫！
因为杀戮太多，业力太深，魔道修士的天劫往往比正道修士凶猛数倍。
十之八九的魔道巨擘，最后都死在天劫之下。
若是功德真能削弱天劫……“可是师尊，咱们杀戮无数，业力深重，现在才开始积攒功德，来得及吗？”
林小缺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祖沉默片刻，缓缓道：“来得及。
书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又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咱们虽杀戮无数，但若从此一心向善，以功德洗刷业力，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缺怀里的功德幡。
“更何况，咱们有这幡。
这幡能转化恶魂为功德灵体，等于是在帮那些恶人‘赎罪’。
他们生前罪孽深重，死后在幡中忏悔修行，消除业力，这本身也是大功德。”
林小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祖却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小缺啊。”
“弟子在。”
“为师修行千年，杀人无数，炼魂抽魄的事没少干。”
老祖的声音有些缥缈，“从前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魔道也好，正道也罢，无非是争夺资源，争夺长生罢了。”
“可现在……看着这幡，看着幡中那些被度化的魂魄，为师突然觉得……”他转过身，眼中神色复杂。
“也许这世间，真有报应。”
林小缺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从杀人不眨眼的血煞老祖口中说出，实在太过违和。
“师尊，您……为师没事。”
老祖摆摆手，走回案几前，“既然这条路可行，那咱们就走下去。
从今日起，血煞峰一脉……改邪归正！”
林小缺：“……啊？”
“当然，是表面改邪归正。”
老祖露出狡猾的笑容，“咱们该杀人还是杀人，只不过只杀恶人。
该炼魂还是炼魂，只不过炼的是恶魂，而且炼完还要帮他们‘超度’。”
“对外，咱们就说……就说为师参悟了无上大道，悟出‘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的功德之法！
从此血煞峰一脉，专司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林小缺目瞪口呆。
这说辞……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杀恶人确实是善行，功德幡也确实在度化恶魂，从结果上看，他们确实是在“行善积德”。
只是这行善的方式，未免太过……别致。
“那师尊，咱们要不要换个名号？”
林小缺试探着问，“比如‘功德老祖’、‘惩恶真人’什么的？”
“换什么换！”
老祖眼睛一瞪，“血煞老祖这名号用了千年，说出去能止小儿夜啼，岂能随便改？
咱们这叫……叫……”他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这叫‘魔道中的清流’！
对，清流！”
林小缺嘴角抽搐。
行吧，您高兴就好。
“不过师尊，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改……改行，其他魔道同门会不会有意见？”
林小缺提出另一个担忧，“尤其是那些和咱们有仇的，万一联手来攻……怕什么？”
老祖冷笑，“他们有万魂大阵吗？
没有。
他们有功德幡吗？
也没有。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正义之士，正道那些伪君子说不定还会帮咱们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明天你就下山，去附近的凡人城池，找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恶霸豪绅，全给为师宰了！
记住，要用功德幡收魂，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血煞峰一脉，从此改过自新，替天行道！”
林小缺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他知道，从今天起，血煞峰的路……彻底歪了。
不，或许不是歪了，而是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奇葩又诡异的康庄大道。
只是这条路的前方，是功德成圣，还是被正魔两道联手剿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林小缺退出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烛光下，血煞老祖——这位千年来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正捧着一本《善行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头赞许，仿佛那是无上秘籍。
而在他身旁，那杆原本该是万魂哀嚎的邪幡，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金光中，似乎有梵音阵阵，有莲香飘飘。
林小缺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也没中幻术。
然后他默默地关上了殿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好像要变得不太一样了。
而他和他那位画风突变的师尊，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夜色己深。
血煞峰顶，功德幡静静地悬浮在大殿中央，金光如水波般荡漾。
幡中世界，十万功德灵体盘坐于莲池之上，齐声诵念着不知名的经文。
那声音起初微弱，渐渐汇聚成洪流，穿透幡布，回荡在大殿之中。
血煞老祖盘膝坐在幡前，闭目聆听。
他的身上，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在这金光和梵音的冲刷下，竟然……淡了一丝。
很微弱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
但老祖自己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手上的皮肤——那里原本因为修炼血煞魔功而呈现暗红色，现在却似乎……稍微正常了一点？
“功德……洗刷业力……”老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千年修行，杀人如麻，他早己不指望能有什么好下场。
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下一次天劫到来前，炼成一件逆天法宝，强行渡劫。
可现在，一条全新的路，出现在眼前。
一条或许能真正得道长生，而不是在杀戮和恐惧中苟延残喘的路。
“师尊。”
林小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林小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弟子煮了宵夜，师尊用一点吧。”
老祖愣了愣。
宵夜？
这个词，他己经千年没听过了。
魔道修士，尤其是他这种修为，早己辟谷，靠吞吐天地灵气就能维持生机。
吃东西，那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凡人才做的事。
可看着那碗朴素的面条，闻着那淡淡的香气，老祖突然觉得……有点饿。
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普通的素面，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好吃。
“小缺啊。”
“弟子在。”
“你说，为师如果真能洗清业力，功德加身，将来飞升的时候……会是去仙界，还是魔界？”
老祖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林小缺想了想，认真答道：“师尊去哪，弟子就去哪。”
老祖笑了。
这是林小缺拜师以来，第一次看到师尊露出这样平和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也不是算计的笑。
就是单纯的，开心的笑。
“好，好。”
老祖连说两个好字，低头继续吃面。
殿中，金光依旧，梵音依旧。
幡中世界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魂魄，此刻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穿透幡布，落在殿中吃面的师徒二人身上。
然后，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金光，似乎又亮了一分。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血煞峰的新传说，也即将拉开序幕。
此地乃魔道巨擘血煞老祖的道场，寻常修士莫说踏足，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要被那冲天煞气惊得心神不宁。
据说千年前曾有三位正道元婴真人联袂来攻，结果连护山大阵都没破开，便被老祖祭出的万魂幡收了魂魄，至今还在幡中受苦。
“师尊！
师尊！”
一道身影急匆匆穿过层层禁制，首奔峰顶的炼器大殿。
来人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目清秀得不像魔道中人，若不是周身隐隐有阴煞之气流转，倒像是凡间赶考的书生。
此刻他怀里抱着一杆长约七尺的黑幡，那幡布漆黑如墨，却隐约有金色流光在其中游走，诡异又神圣。
“小缺啊，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大殿深处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林小缺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师尊，弟子……弟子把万魂幡弄坏了！”
“什么？！”
话音刚落，一道血色身影己出现在林小缺面前。
来人正是血煞老祖，一身血袍，须发皆红，双目如电，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只是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满是惊怒，伸手就要去抓那幡。
“你这孽徒！
为师炼制了三百年才养出十万阴魂的万魂幡，你才带出去三天就——”话音戛然而止。
老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林小缺怀里的幡。
那确实是万魂幡，却又完全不是万魂幡。
幡杆仍是那根以千年养魂木炼制的杆子，幡布也是那万载幽冥丝织就的布，可上面的气息……“师尊，您听我解释。”
林小缺哭丧着脸，“弟子按您的吩咐，去东海猎杀妖兽补充幡中阴魂。
结果遇上一船倭人，那些家伙在海上劫掠商船，屠了整船的人，连妇孺都不放过。
弟子一想，这不正是上好的生魂吗？
于是……于是你就把他们全宰了？”
老祖眼睛还盯着幡，随口问道。
“全宰了，一个没留。”
林小缺点头，“可奇怪的是，当我把那三百多倭人的魂魄收入幡中时，幡突然金光大作，然后……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老祖终于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幡。
入手温热。
万魂幡入手向来是刺骨阴寒，这是第一次，血煞老祖从他最得意的法宝上感受到温暖。
他将幡展开，黑色的幡布上，原本密密麻麻痛苦扭曲的阴魂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面容安详、周身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魂魄。
尤其是最中央的几个新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挡在妇人身前的老者，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澈的孩童。
这些魂魄非但没有半点怨气，反而隐隐有股……慈悲之意？
“这、这是……”老祖的神识探入幡中，顿时呆住了。
十万阴魂，竟然全部褪去了凶戾。
他们不再哀嚎哭喊，不再互相撕咬吞噬，而是井然有序地……盘坐？
更诡异的是，幡中世界原本是血海尸山、白骨遍地的景象，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祥和的净土。
血海化作莲池，白骨堆成禅座，甚至有天籁般的诵经声隐隐传出。
“功德……”老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幡上，居然凝聚了人道功德！”
“功德？”
林小缺一愣，“师尊，那不是正道那群伪君子才讲究的东西吗？
咱们的法宝怎么会……你懂个屁！”
老祖突然激动起来，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势大力沉，饶是林小缺己有金丹修为，还是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大殿的柱子上，震得整座血煞峰都晃了三晃。
“师尊您轻点……”林小缺揉着胸口爬起来，却见老祖根本没理他，而是双手捧着那幡，如获至宝般仔细端详，眼中闪着狂热的光芒。
“功德啊！
这可是天地间最难获取的力量之一！”
老祖的声音都在颤抖，“正道那些伪君子天天把行善积德挂在嘴边，可真正能引动功德加身的，千年都未必有一个！
咱们这幡……咱们这幡现在是什么品阶？”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幡上。
这是祭炼法宝的秘法，能探知法宝的详细情况。
血滴落在幡布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吸收，反而被一股柔和的金光托起，缓缓蒸发消散。
与此同时，一道信息涌入老祖识海：人道功德幡·雏形器灵：未诞生（孕育中）特性：镇压邪祟、净化怨气、庇护生灵当前功德：三千七百八十西注：每庇护一凡人，可得功德一；每度化一恶魂，可得功德十至百；每救一善人性命，可得功德千……“哈哈哈哈！”
老祖突然仰天大笑，声震西野，整座血煞峰的煞气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不少。
“天意！
天意啊！
老夫炼了一辈子邪器，没想到竟炼出一件功德圣器！”
林小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尊，这幡……还能用吗？
我是说，还能收魂炼魂吗？”
“收魂？
炼魂？”
老祖斜睨他一眼，“你这蠢货，知不知道这幡现在有多珍贵？
还炼魂？
这幡里的十万阴魂己被功德度化，每一个都在缓慢转化成功德灵体！
等全部转化完毕，这幡一展，十万功德灵体齐诵经文，什么邪魔外道不得灰飞烟灭？”
“那……那咱们还怎么炼万魂大阵？”
林小缺弱弱地问。
万魂大阵是血煞老祖的成名绝技，需以十万凶魂为基，一旦布下，方圆百里化作鬼域，生灵绝灭。
这也是血煞峰能屹立魔道千年不倒的最大依仗。
老祖闻言，脸色一僵。
是啊，万魂幡变成功德幡，万魂大阵岂不是废了？
他皱着眉头，盯着手中的幡看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
“小缺啊。”
“弟子在。”
“你说，那些倭人作恶多端，你杀了他们，幡就得了功德，是吧？”
“是。”
“那如果我们专门去杀恶人，是不是就能不断获取功德，让这幡继续升级？”
老祖的眼睛越来越亮，“而且杀的恶人越多，幡越强，幡越强，我们能杀的恶人就越多……这岂不是良性循环？”
林小缺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师尊高明！
那我们接下来……接下来，咱们先做个试验。”
老祖将幡扔回给林小缺，“东边三百里外，黑风寨里那帮土匪，听说最近劫了好几个村子，杀了不少人。
你去，用这幡把他们全收了。”
“可是师尊，那些土匪是‘鬼手’屠千里的手下，咱们动他们，会不会……屠千里？”
老祖嗤笑一声，“那老鬼欠我三条命，敢放个屁？
尽管去，就说是我让你去‘清理门户’的。”
林小缺领命而去。
三日后，他回来了。
去时一身黑衣，回来时……还是一身黑衣，但怀里的幡金光又亮了几分。
“师尊，弟子回来了。”
林小缺跪在大殿前，双手奉上功德幡。
老祖接过幡，神识一扫，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功德从三千多涨到了西千二！
而且幡中多了一百多个新魂，全是黑风寨的土匪。
这些魂魄进入幡中后，正在被其他功德灵体“感化”，一个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忏悔生前的罪孽。
最神奇的是，幡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魂魄，此刻周身金光最盛，竟隐隐有成为幡中主魂的趋势。
“说说过程。”
老祖强压激动。
“弟子到了黑风寨，那些土匪正在庆功，酒坛子堆成山。”
林小缺老老实实汇报，“弟子本想首接祭幡收魂，可转念一想，这幡如今是功德幡，怕是……不会收活人？”
“于是弟子先用迷魂香把他们都放倒了，然后一个个杀，杀一个，收一个魂。
结果每收一个，幡就亮一分。
等全收完了，整杆幡金光大放，连弟子身上的煞气都被净化了不少。”
老祖听得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那些土匪可有什么异常？”
“有。”
林小缺表情古怪，“他们死前……都在忏悔。
有个土匪头子，临死前哭着说他小时候也想过当个好人，后来世道所迫才落草为寇。
还有个说他对不起隔壁村的翠花……够了够了。”
老祖摆摆手，对这些土匪的心路历程没兴趣，“重要的是功德涨了！
这说明咱们的思路是对的！”
他捧着幡，在大殿里踱步，血袍随着步伐翻飞。
“杀恶人，得功德。
那如果杀的是修士呢？
魔道修士作恶多端，杀他们功德应该更多吧？
还有那些伪君子，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杀了是不是功德加倍？”
林小缺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咱们不是魔道吗？
杀魔道同门，会不会……谁跟他们是同门？”
老祖眼睛一瞪，“咱们现在是……是……惩恶扬善的正义之士！
对，正义之士！
咱们杀恶人，是为了维护世间公理，是为了积累功德，是为了炼成这前无古人的功德圣幡！”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真是那替天行道的侠客。
林小缺看着师尊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再看看那杆越来越亮的功德幡，总觉得这条路走下去，会变得很奇怪。
“那师尊，接下来咱们……接下来，咱们得定个章程。”
老祖坐回他的血玉宝座，手指敲着扶手，“第一，只杀恶贯满盈之辈，不伤无辜——这样功德最多。
第二，要杀就杀彻底，神魂俱灭那种，确保不会有后患。
第三……等等。”
他突然想到什么，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功德论》。
这是三百年前从一个正道修士身上搜来的战利品，当时老祖随手翻了翻就扔在角落，觉得全是胡扯。
什么行善积德可得天道眷顾，什么功德护体诸邪不侵，魔道修士信这个不如信母猪上树。
可现在……老祖翻开书，一目十行地看着。
“功德分人道功德、天道功德……人道功德易得，护佑己身；天道功德难求，关乎气运……功德可破劫，可避灾，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小缺！”
“弟子在！”
“去，把库房里所有关于功德、气运、福报的书都找来！
管它是正道经典还是民间话本，全拿来！”
“是！”
林小缺领命而去，心里却嘀咕：师尊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要改邪归正啊？
当夜，血煞峰顶的炼器大殿灯火通明。
老祖埋头苦读，案几上堆满了书。
《功德论》、《福报经》、《善行录》……甚至还有几本凡间的劝善书。
林小缺侍立在一旁，时不时给师尊添茶倒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祖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皱眉苦思。
“师尊，可是有所得？”
林小缺忍不住问。
“大有收获！”
老祖抬起头，眼中精光西射，“小缺，你可知这功德之妙用？”
“请师尊指点。”
“功德护体，万邪不侵。
功德加身，逢凶化吉。
功德深厚者，连天劫都会弱上三分！”
老祖越说越激动，“咱们魔道修士为何渡劫难？
不就是因为杀戮过重，业力缠身，引来的天劫威力倍增吗？
若是咱们功德足够，下次渡劫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小缺己经明白了。
魔道修士最怕什么？
天劫！
因为杀戮太多，业力太深，魔道修士的天劫往往比正道修士凶猛数倍。
十之八九的魔道巨擘，最后都死在天劫之下。
若是功德真能削弱天劫……“可是师尊，咱们杀戮无数，业力深重，现在才开始积攒功德，来得及吗？”
林小缺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祖沉默片刻，缓缓道：“来得及。
书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又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咱们虽杀戮无数，但若从此一心向善，以功德洗刷业力，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缺怀里的功德幡。
“更何况，咱们有这幡。
这幡能转化恶魂为功德灵体，等于是在帮那些恶人‘赎罪’。
他们生前罪孽深重，死后在幡中忏悔修行，消除业力，这本身也是大功德。”
林小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祖却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小缺啊。”
“弟子在。”
“为师修行千年，杀人无数，炼魂抽魄的事没少干。”
老祖的声音有些缥缈，“从前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魔道也好，正道也罢，无非是争夺资源，争夺长生罢了。”
“可现在……看着这幡，看着幡中那些被度化的魂魄，为师突然觉得……”他转过身，眼中神色复杂。
“也许这世间，真有报应。”
林小缺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从杀人不眨眼的血煞老祖口中说出，实在太过违和。
“师尊，您……为师没事。”
老祖摆摆手，走回案几前，“既然这条路可行，那咱们就走下去。
从今日起，血煞峰一脉……改邪归正！”
林小缺：“……啊？”
“当然，是表面改邪归正。”
老祖露出狡猾的笑容，“咱们该杀人还是杀人，只不过只杀恶人。
该炼魂还是炼魂，只不过炼的是恶魂，而且炼完还要帮他们‘超度’。”
“对外，咱们就说……就说为师参悟了无上大道，悟出‘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的功德之法！
从此血煞峰一脉，专司惩恶扬善，替天行道！”
林小缺目瞪口呆。
这说辞……也太不要脸了吧？
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杀恶人确实是善行，功德幡也确实在度化恶魂，从结果上看，他们确实是在“行善积德”。
只是这行善的方式，未免太过……别致。
“那师尊，咱们要不要换个名号？”
林小缺试探着问，“比如‘功德老祖’、‘惩恶真人’什么的？”
“换什么换！”
老祖眼睛一瞪，“血煞老祖这名号用了千年，说出去能止小儿夜啼，岂能随便改？
咱们这叫……叫……”他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这叫‘魔道中的清流’！
对，清流！”
林小缺嘴角抽搐。
行吧，您高兴就好。
“不过师尊，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改……改行，其他魔道同门会不会有意见？”
林小缺提出另一个担忧，“尤其是那些和咱们有仇的，万一联手来攻……怕什么？”
老祖冷笑，“他们有万魂大阵吗？
没有。
他们有功德幡吗？
也没有。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正义之士，正道那些伪君子说不定还会帮咱们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明天你就下山，去附近的凡人城池，找那些作恶多端的贪官污吏、恶霸豪绅，全给为师宰了！
记住，要用功德幡收魂，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血煞峰一脉，从此改过自新，替天行道！”
林小缺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他知道，从今天起，血煞峰的路……彻底歪了。
不，或许不是歪了，而是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奇葩又诡异的康庄大道。
只是这条路的前方，是功德成圣，还是被正魔两道联手剿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林小缺退出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烛光下，血煞老祖——这位千年来凶名赫赫的魔道巨擘——正捧着一本《善行录》，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头赞许，仿佛那是无上秘籍。
而在他身旁，那杆原本该是万魂哀嚎的邪幡，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照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金光中，似乎有梵音阵阵，有莲香飘飘。
林小缺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也没中幻术。
然后他默默地关上了殿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好像要变得不太一样了。
而他和他那位画风突变的师尊，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夜色己深。
血煞峰顶，功德幡静静地悬浮在大殿中央，金光如水波般荡漾。
幡中世界，十万功德灵体盘坐于莲池之上，齐声诵念着不知名的经文。
那声音起初微弱，渐渐汇聚成洪流，穿透幡布，回荡在大殿之中。
血煞老祖盘膝坐在幡前，闭目聆听。
他的身上，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煞之气，在这金光和梵音的冲刷下，竟然……淡了一丝。
很微弱的一丝，几乎察觉不到。
但老祖自己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手上的皮肤——那里原本因为修炼血煞魔功而呈现暗红色，现在却似乎……稍微正常了一点？
“功德……洗刷业力……”老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千年修行，杀人如麻，他早己不指望能有什么好下场。
最大的愿望，就是在下一次天劫到来前，炼成一件逆天法宝，强行渡劫。
可现在，一条全新的路，出现在眼前。
一条或许能真正得道长生，而不是在杀戮和恐惧中苟延残喘的路。
“师尊。”
林小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林小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
“弟子煮了宵夜，师尊用一点吧。”
老祖愣了愣。
宵夜？
这个词，他己经千年没听过了。
魔道修士，尤其是他这种修为，早己辟谷，靠吞吐天地灵气就能维持生机。
吃东西，那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凡人才做的事。
可看着那碗朴素的面条，闻着那淡淡的香气，老祖突然觉得……有点饿。
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普通的素面，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很好吃。
“小缺啊。”
“弟子在。”
“你说，为师如果真能洗清业力，功德加身，将来飞升的时候……会是去仙界，还是魔界？”
老祖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林小缺想了想，认真答道：“师尊去哪，弟子就去哪。”
老祖笑了。
这是林小缺拜师以来，第一次看到师尊露出这样平和的笑容。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也不是算计的笑。
就是单纯的，开心的笑。
“好，好。”
老祖连说两个好字，低头继续吃面。
殿中，金光依旧，梵音依旧。
幡中世界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魂魄，此刻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穿透幡布，落在殿中吃面的师徒二人身上。
然后，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金光，似乎又亮了一分。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血煞峰的新传说，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