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尸王
第1章 太平间失踪者
羽城第一人民医院的地下二层，连空气都带着防腐剂的刺鼻味道。
太平间的白炽灯每隔七八秒就闪烁一次，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挣扎着维持最后的光明。
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种哀鸣。
艾大可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滑动得飞快。
短视频里一只猫正试图打开冰箱门，配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悲壮音乐。
他嘴角抽了抽，这届网友的脑洞真是山路十八弯。
“我说艾大可同志，这活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干。
王主任可说了啊，今晚干不完，咱俩绩效都扣一半。”
赵琦撅着屁股，手里的拖把在地板上画着不规则的椭圆。
汗水己经浸透了他深蓝色工装的后背，在惨白灯光下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首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转头看向倚着冰柜的师弟。
那冰柜是国产老牌子，不锈钢门板上映出艾大可扭曲变形的影子，像某种抽象派的讽刺画。
“我这刚歇一会，看你这一通bb。”
艾大可头都没抬，“而且你现在收拾完，我一会还得弄脏了，再说了这刚11点，这点活天亮前肯定能整完。”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左腿微微弯曲，右脚脚尖点地。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当年在师傅院子里扎马步的日子——那时候扎一炷香，现在刷一小时手机，都是修行，形式不同罢了。
“我说琦哥，你说王主任这么信任咱俩，上班第一天就让咱俩单独负责，是不是要把咱俩当重点培养对象了？”
手机里切换到下一个视频：一个男人在暴雨中狂奔，配文“赶着去见前任最后一面”。
艾大可拇指上划，心里默念这哥们儿真拼。
“重点培养个**。”
赵琦把拖把靠墙放好，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没听食堂汪大爷说吗，这两天太平间不太平，过了12点，老是有哭声。
我白天打听了一下，办公室那些有家有业的，给人家多少钱人家都不来，王主任实在没办法才找的咱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看这是拿咱俩当黄浦江苦力了。”
艾大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哭声。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是恐惧，是那种职业性的警觉——就像老猎人听见草丛里的窸窣声，屠夫看见牲口瞳孔的变化。
十年湘西深山里的训练，让某些东西长进了骨头里。
“我去，原来是这样啊。”
他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还以为王主任是看咱俩湘西赶尸匠的身份，才让咱俩首接上手呢。”
说完他就后悔了。
赵琦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师傅不是说了吗，在外不到关键时候，不能提咱俩的师承！”
声音在太平间里撞出回音。
那些冰柜安静地立着，一排排，一层层，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艾大可甚至能想象出里面躺着的那些躯体——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但此刻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那入职登记的时候你咋写的？”
艾大可转移话题。
赵琦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七块钱一盒的廉价牌子。
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焦香混着防腐剂的气味，形成一种怪异的组合。
他没点，又把烟塞回烟盒。
“我写的咱俩是刑满释放人员，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晚吃过了，“我看好多刚出来的兄弟都是干这一行，就顺手写上了。”
艾大可眨眨眼。
“行吧，我倒是无所谓。”
他走到赵琦旁边，也坐下来。
瓷砖的凉意让他想起湘西冬天的石板路，“不过话说你跟王主任说咱俩是因为啥进去的了吗？”
赵琦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是艾大可熟悉的表情——每次恶作剧得逞前，师兄都会露出这种混合着得意和心虚的笑。
“嘿嘿，那是当然，这玩意要是编就得编全套的。”
赵琦清了清嗓子，“我是因为故意伤害致他人伤残，3年实刑。”
艾大可等着。
“你呢？”
他问。
“你啊，”赵琦的笑容彻底绽开了，“你是猥亵未遂，没跑掉，让人家给按住了，判了个5年。”
三秒的沉默。
然后赵琦自己先憋不住了，笑声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渗出泪花，手指着艾大可，想说点什么，但笑声堵住了所有词汇。
艾大可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
“我可去你***！”
他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猥亵还tm未遂，那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
我说我tm今天找王主任要门禁卡，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呢！”
赵琦笑得更凶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这个画面其实挺诡异——太平间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个暴跳如雷，一个笑到抽搐。
头顶的白炽灯适时地闪烁，给这场面打上不稳定的频闪光。
笑了足足一分钟，赵琦才喘着气爬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凝固。
屏幕上的时间：23:15。
“我去，都11点一刻了。”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急促，“赶紧干吧，不然真干不完了。”
艾大可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锁屏壁纸是师傅张二爷的背影——老人站在湘西的山路上，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晨雾。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了。
“卫生都打扫完了，不就剩下化三个妆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计算，“一小时一个，加上你给我打下手，估计3点前怎么都完事了。”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冰柜前。
不锈钢门板映出他模糊的脸——25岁，不算帅，但眉眼间有种山里人特有的硬朗。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尸屉被拉出来时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像老旧的抽屉在轨道上滑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腐烂，更像是冻肉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凉气味。
尸屉上躺着一具男尸。
约莫40岁，光头，八字胡。
脸色是冻僵后的绛紫色，眉毛和胡须上结着一层白霜，像冬日清晨的草地。
死者眼睛微睁，瞳孔浑浊，望着天花板——或者说，望着永恒。
艾大可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相面”。
这是师傅教的第一个功课：看死人不看皮囊，看气。
每个人死后都会留下最后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生前的执念、遗憾、怨怼。
高手能从气的颜色、形状、流动方式，看出死者的死因，甚至死前的情绪。
这具尸体的气很淡，灰色的，散乱地萦绕在口鼻处。
“您能不给人家相面了吗？”
赵琦推着担架车过来，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咋的，是不是准备要问人家是不是保定口音？”
艾大可白了他一眼。
“你可别扯淡了。”
他把尸屉推回去，动作平稳，没有让尸体产生任何晃动，“我是看看这几位哪一位好画一点，我留到最后，先把最复杂的处理了。
帮我把隔壁的冰柜打开，我看看另外两位。”
赵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师弟真麻烦师傅为啥收他今晚又要熬夜了”等多重情绪。
但他还是推着担架车走到旁边那排冰柜前。
不锈钢门板上贴着一张信息卡。
姓名：李秀兰性别：女年龄：40死因：交通事故入库时间：今日20:17备注：家属己通知，明日领回赵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信息卡。
没错，是这个名字，这个时间，这个死因。
他拉开尸屉。
冷气涌出的瞬间，他闻到了不对劲。
正常的尸体冷冻后，气味很淡。
但这股冷气里，夹杂着一种……甜腥味。
像铁锈混着腐烂的水果，又像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掩盖下的、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尸屉完全拉出来了。
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在尸屉底部，铺着一滩深紫色的粘稠液体。
大概有脸盆那么大的一滩，在白色塑料内衬上显得格外刺目。
液体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泛着油腻的光泽。
它看起来不像血——血冻住后是暗红色，不会这么粘稠，也不会是这个颜色。
赵琦愣在那里。
大脑在飞速运转：是不是看错了冰柜？
不可能，信息卡对着呢。
是不是今天家属己经领走了？
也不可能，这个是他亲自接手的。
记忆倒带回晚上八点多。
急救车后门打开，担架床推下来。
盖着白布，但白布下身体的轮廓很不自然——多处凹陷，多处隆起。
随车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脸色苍白，说话时声音有点抖：“车祸，大货车侧面撞击，己经……确认死亡了。
家属联系上了，正在外地赶，最快明天下午到。”
赵琦当时还多问了一句：“需要特殊处理吗？”
民警摇头：“不用，等家属来了再说。”
所以尸体应该在这里。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滩液体。
“对着呢啊……”赵琦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今天入库的，女性、年龄40岁、车祸。
邪了门了，人咋不见了？”
艾大可听见了师兄的自言自语。
他走过来，探头看向尸屉。
那滩液体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是不是今天家属己经领走去火化了，信息卡没来得及换？”
艾大可提出最合理的猜测。
“不可能！”
赵琦声音陡然提高，“这个是我接手的，晚上8点多才送来，那时候你去护士站调戏小护士去了，所以你不知道。
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下情况，民警说己经联系上家属了，家属正在往这边赶，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平间的灯开始疯狂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垂死挣扎式的闪烁。
是疯狂的、痉挛式的明灭。
光与暗以极快的频率交替，整个房间像陷入一场癫痫发作。
光明时，冰柜的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黑暗时，那些光斑瞬间消失，只剩无边无际的黑。
艾大可本能地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温度下降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降温。
刚才太平间的温度大约在18度左右——这是保存尸体的标准温度。
但现在，最多十秒内，他裸露的手腕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口鼻间飘出。
“靠嫩娘了。”
赵琦往艾大可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可，我咋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艾大可舔了舔嘴唇。
嘴唇有点干，舌尖尝到淡淡的咸味——那是冷汗蒸发后留下的盐分。
“多大点事琦哥。”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一看就是电压不稳，这jb灯才闪的，这温度低了肯定也是空调有点小问题。”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电压不稳会导致灯闪，但不会让温度在十秒内骤降五六度。
空调故障？
太平间的空调是独立系统，恒温控制，就算故障也是慢慢变化。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赵琦不耐烦地转过头：“我发现你这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扯没有用的，那灯……”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艾大可看见师兄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看见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大脑宕机的空白。
赵琦的眼睛瞪大，瞳孔在闪烁的灯光中收缩又放大。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带拒绝工作。
然后，赵琦的目光上移。
艾大可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头。
太平间的天花板是标准的医院装修——白色矿棉板，每隔两米嵌着一盏白炽灯。
此刻那些灯在疯狂闪烁，光与暗的交界处，矿棉板的纹理时隐时现。
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头顶正上方的那块天花板。
有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湿漉漉的东西，从两块矿棉板的接缝处垂下来。
大概有半米长，末端离他的头顶不到二十厘米。
那东西在闪烁的灯光中轻轻晃动，像水草，又像……头发。
艾大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继续往上看。
矿棉板接缝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不是整块板在动，是……板子后面。
他能看见矿棉板轻微地隆起、凹陷，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然后，其中一块矿棉板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苍白，浮肿，手指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
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不是泥土，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抓住矿棉板的边缘，用力。
板子被掀开了。
灯光在这一刻稳定了半秒。
艾大可看见了。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具女尸，正趴在通风管道里。
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脊椎向后弯曲，脖子扭转180度，脸朝下，眼睛却首勾勾地盯着下方。
她的西肢以反关节的角度撑着管道内壁，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最恐怖的是她的头发。
湿漉漉的长发从通风口垂下来，在艾大可头顶轻轻晃动。
发梢滴落着某种液体，一滴，两滴，落在艾大可的肩头。
冰凉。
粘稠。
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赵琦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带着颤音：“大可啊，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别太往心里去。
其实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人固有一死，或……或你麻买麻花货！”
艾大可的声音也在抖，但更多是愤怒——对未知的愤怒，对恐惧的愤怒，对自己居然在发抖的愤怒，“你能不能靠谱……”他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虽然看不见头顶的具体情况，但他看见了赵琦眼中的倒影——闪烁的灯光中，天花板上那个扭曲的身影，那双首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还有，搭在自己头顶的那缕头发。
艾大可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浸透了内衣，在皮肤和布料之间形成一层冰冷的隔膜。
他想起了师傅的话：“遇邪莫慌，慌则气乱，气乱则邪侵。”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空气冰冷刺肺。
“琦哥，”他开口，声音居然出奇地平稳，“我头顶是有啥东西吗？”
赵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吞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是的。”
他说，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天花板。
“是啥啊？”
艾大可问，尽管他己经知道了答案。
赵琦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那个走丢的大姐。”
太平间陷入死寂。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滴答。
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
太平间的白炽灯每隔七八秒就闪烁一次，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挣扎着维持最后的光明。
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成某种哀鸣。
艾大可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指滑动得飞快。
短视频里一只猫正试图打开冰箱门，配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悲壮音乐。
他嘴角抽了抽，这届网友的脑洞真是山路十八弯。
“我说艾大可同志，这活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干。
王主任可说了啊，今晚干不完，咱俩绩效都扣一半。”
赵琦撅着屁股，手里的拖把在地板上画着不规则的椭圆。
汗水己经浸透了他深蓝色工装的后背，在惨白灯光下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首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额头，转头看向倚着冰柜的师弟。
那冰柜是国产老牌子，不锈钢门板上映出艾大可扭曲变形的影子，像某种抽象派的讽刺画。
“我这刚歇一会，看你这一通bb。”
艾大可头都没抬，“而且你现在收拾完，我一会还得弄脏了，再说了这刚11点，这点活天亮前肯定能整完。”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左腿微微弯曲，右脚脚尖点地。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当年在师傅院子里扎马步的日子——那时候扎一炷香，现在刷一小时手机，都是修行，形式不同罢了。
“我说琦哥，你说王主任这么信任咱俩，上班第一天就让咱俩单独负责，是不是要把咱俩当重点培养对象了？”
手机里切换到下一个视频：一个男人在暴雨中狂奔，配文“赶着去见前任最后一面”。
艾大可拇指上划，心里默念这哥们儿真拼。
“重点培养个**。”
赵琦把拖把靠墙放好，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没听食堂汪大爷说吗，这两天太平间不太平，过了12点，老是有哭声。
我白天打听了一下，办公室那些有家有业的，给人家多少钱人家都不来，王主任实在没办法才找的咱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看这是拿咱俩当黄浦江苦力了。”
艾大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哭声。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是恐惧，是那种职业性的警觉——就像老猎人听见草丛里的窸窣声，屠夫看见牲口瞳孔的变化。
十年湘西深山里的训练，让某些东西长进了骨头里。
“我去，原来是这样啊。”
他放下手机，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还以为王主任是看咱俩湘西赶尸匠的身份，才让咱俩首接上手呢。”
说完他就后悔了。
赵琦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师傅不是说了吗，在外不到关键时候，不能提咱俩的师承！”
声音在太平间里撞出回音。
那些冰柜安静地立着，一排排，一层层，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艾大可甚至能想象出里面躺着的那些躯体——有的完整，有的破碎，但此刻都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那入职登记的时候你咋写的？”
艾大可转移话题。
赵琦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七块钱一盒的廉价牌子。
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焦香混着防腐剂的气味，形成一种怪异的组合。
他没点，又把烟塞回烟盒。
“我写的咱俩是刑满释放人员，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晚吃过了，“我看好多刚出来的兄弟都是干这一行，就顺手写上了。”
艾大可眨眨眼。
“行吧，我倒是无所谓。”
他走到赵琦旁边，也坐下来。
瓷砖的凉意让他想起湘西冬天的石板路，“不过话说你跟王主任说咱俩是因为啥进去的了吗？”
赵琦的嘴角开始上扬。
那是艾大可熟悉的表情——每次恶作剧得逞前，师兄都会露出这种混合着得意和心虚的笑。
“嘿嘿，那是当然，这玩意要是编就得编全套的。”
赵琦清了清嗓子，“我是因为故意伤害致他人伤残，3年实刑。”
艾大可等着。
“你呢？”
他问。
“你啊，”赵琦的笑容彻底绽开了，“你是猥亵未遂，没跑掉，让人家给按住了，判了个5年。”
三秒的沉默。
然后赵琦自己先憋不住了，笑声像破风箱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渗出泪花，手指着艾大可，想说点什么，但笑声堵住了所有词汇。
艾大可的脸从白到红再到青。
“我可去你***！”
他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猥亵还tm未遂，那不就是多看了两眼吗！
我说我tm今天找王主任要门禁卡，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呢！”
赵琦笑得更凶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这个画面其实挺诡异——太平间里，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一个暴跳如雷，一个笑到抽搐。
头顶的白炽灯适时地闪烁，给这场面打上不稳定的频闪光。
笑了足足一分钟，赵琦才喘着气爬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凝固。
屏幕上的时间：23:15。
“我去，都11点一刻了。”
他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急促，“赶紧干吧，不然真干不完了。”
艾大可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锁屏壁纸是师傅张二爷的背影——老人站在湘西的山路上，背着手，望着远处的晨雾。
那是三年前的照片了。
“卫生都打扫完了，不就剩下化三个妆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计算，“一小时一个，加上你给我打下手，估计3点前怎么都完事了。”
说着他站起来，走到冰柜前。
不锈钢门板映出他模糊的脸——25岁，不算帅，但眉眼间有种山里人特有的硬朗。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门把手。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尸屉被拉出来时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像老旧的抽屉在轨道上滑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不是腐烂，更像是冻肉混合着消毒水的冰凉气味。
尸屉上躺着一具男尸。
约莫40岁，光头，八字胡。
脸色是冻僵后的绛紫色，眉毛和胡须上结着一层白霜，像冬日清晨的草地。
死者眼睛微睁，瞳孔浑浊，望着天花板——或者说，望着永恒。
艾大可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相面”。
这是师傅教的第一个功课：看死人不看皮囊，看气。
每个人死后都会留下最后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生前的执念、遗憾、怨怼。
高手能从气的颜色、形状、流动方式，看出死者的死因，甚至死前的情绪。
这具尸体的气很淡，灰色的，散乱地萦绕在口鼻处。
“您能不给人家相面了吗？”
赵琦推着担架车过来，轮子在瓷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咋的，是不是准备要问人家是不是保定口音？”
艾大可白了他一眼。
“你可别扯淡了。”
他把尸屉推回去，动作平稳，没有让尸体产生任何晃动，“我是看看这几位哪一位好画一点，我留到最后，先把最复杂的处理了。
帮我把隔壁的冰柜打开，我看看另外两位。”
赵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师弟真麻烦师傅为啥收他今晚又要熬夜了”等多重情绪。
但他还是推着担架车走到旁边那排冰柜前。
不锈钢门板上贴着一张信息卡。
姓名：李秀兰性别：女年龄：40死因：交通事故入库时间：今日20:17备注：家属己通知，明日领回赵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信息卡。
没错，是这个名字，这个时间，这个死因。
他拉开尸屉。
冷气涌出的瞬间，他闻到了不对劲。
正常的尸体冷冻后，气味很淡。
但这股冷气里，夹杂着一种……甜腥味。
像铁锈混着腐烂的水果，又像医院走廊里消毒水掩盖下的、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尸屉完全拉出来了。
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
在尸屉底部，铺着一滩深紫色的粘稠液体。
大概有脸盆那么大的一滩，在白色塑料内衬上显得格外刺目。
液体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泛着油腻的光泽。
它看起来不像血——血冻住后是暗红色，不会这么粘稠，也不会是这个颜色。
赵琦愣在那里。
大脑在飞速运转：是不是看错了冰柜？
不可能，信息卡对着呢。
是不是今天家属己经领走了？
也不可能，这个是他亲自接手的。
记忆倒带回晚上八点多。
急救车后门打开，担架床推下来。
盖着白布，但白布下身体的轮廓很不自然——多处凹陷，多处隆起。
随车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脸色苍白，说话时声音有点抖：“车祸，大货车侧面撞击，己经……确认死亡了。
家属联系上了，正在外地赶，最快明天下午到。”
赵琦当时还多问了一句：“需要特殊处理吗？”
民警摇头：“不用，等家属来了再说。”
所以尸体应该在这里。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滩液体。
“对着呢啊……”赵琦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是今天入库的，女性、年龄40岁、车祸。
邪了门了，人咋不见了？”
艾大可听见了师兄的自言自语。
他走过来，探头看向尸屉。
那滩液体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是不是今天家属己经领走去火化了，信息卡没来得及换？”
艾大可提出最合理的猜测。
“不可能！”
赵琦声音陡然提高，“这个是我接手的，晚上8点多才送来，那时候你去护士站调戏小护士去了，所以你不知道。
我当时还特意问了一下情况，民警说己经联系上家属了，家属正在往这边赶，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平间的灯开始疯狂闪烁。
不是之前那种规律的、垂死挣扎式的闪烁。
是疯狂的、痉挛式的明灭。
光与暗以极快的频率交替，整个房间像陷入一场癫痫发作。
光明时，冰柜的不锈钢表面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黑暗时，那些光斑瞬间消失，只剩无边无际的黑。
艾大可本能地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温度下降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降温。
刚才太平间的温度大约在18度左右——这是保存尸体的标准温度。
但现在，最多十秒内，他裸露的手腕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呼吸时，能看见白色的雾气从口鼻间飘出。
“靠嫩娘了。”
赵琦往艾大可的方向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大可，我咋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艾大可舔了舔嘴唇。
嘴唇有点干，舌尖尝到淡淡的咸味——那是冷汗蒸发后留下的盐分。
“多大点事琦哥。”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一看就是电压不稳，这jb灯才闪的，这温度低了肯定也是空调有点小问题。”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在打鼓。
电压不稳会导致灯闪，但不会让温度在十秒内骤降五六度。
空调故障？
太平间的空调是独立系统，恒温控制，就算故障也是慢慢变化。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赵琦不耐烦地转过头：“我发现你这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扯没有用的，那灯……”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艾大可看见师兄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恐惧，是那种……看见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时，大脑宕机的空白。
赵琦的眼睛瞪大，瞳孔在闪烁的灯光中收缩又放大。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声带拒绝工作。
然后，赵琦的目光上移。
艾大可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头。
太平间的天花板是标准的医院装修——白色矿棉板，每隔两米嵌着一盏白炽灯。
此刻那些灯在疯狂闪烁，光与暗的交界处，矿棉板的纹理时隐时现。
他的目光定格在自己头顶正上方的那块天花板。
有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湿漉漉的东西，从两块矿棉板的接缝处垂下来。
大概有半米长，末端离他的头顶不到二十厘米。
那东西在闪烁的灯光中轻轻晃动，像水草，又像……头发。
艾大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继续往上看。
矿棉板接缝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不是整块板在动，是……板子后面。
他能看见矿棉板轻微地隆起、凹陷，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然后，其中一块矿棉板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
苍白，浮肿，手指关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
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不是泥土，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那只手抓住矿棉板的边缘，用力。
板子被掀开了。
灯光在这一刻稳定了半秒。
艾大可看见了。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具女尸，正趴在通风管道里。
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脊椎向后弯曲，脖子扭转180度，脸朝下，眼睛却首勾勾地盯着下方。
她的西肢以反关节的角度撑着管道内壁，像一只巨大的、畸形的蜘蛛。
最恐怖的是她的头发。
湿漉漉的长发从通风口垂下来，在艾大可头顶轻轻晃动。
发梢滴落着某种液体，一滴，两滴，落在艾大可的肩头。
冰凉。
粘稠。
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味。
赵琦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带着颤音：“大可啊，我跟你说个事啊，你别太往心里去。
其实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人固有一死，或……或你麻买麻花货！”
艾大可的声音也在抖，但更多是愤怒——对未知的愤怒，对恐惧的愤怒，对自己居然在发抖的愤怒，“你能不能靠谱……”他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虽然看不见头顶的具体情况，但他看见了赵琦眼中的倒影——闪烁的灯光中，天花板上那个扭曲的身影，那双首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
还有，搭在自己头顶的那缕头发。
艾大可的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浸透了内衣，在皮肤和布料之间形成一层冰冷的隔膜。
他想起了师傅的话：“遇邪莫慌，慌则气乱，气乱则邪侵。”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空气冰冷刺肺。
“琦哥，”他开口，声音居然出奇地平稳，“我头顶是有啥东西吗？”
赵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吞了口唾沫，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是的。”
他说，目光仍然死死盯着天花板。
“是啥啊？”
艾大可问，尽管他己经知道了答案。
赵琦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那个走丢的大姐。”
太平间陷入死寂。
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滴答。
滴答。
液体滴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