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柠香，江南夏末的心动

长途客车的轰鸣，是林柠屿童年里关于远方最深刻的注脚。

那年夏天，蝉鸣聒噪得掀翻了屋顶，她攥着皱巴巴的车票，被爸爸林峰半搂在怀里，跟着妈妈温冉，还有小她五岁、攥着棒棒糖，啃得满脸糖渣的妹妹林柠星，挤在闷罐似的长途客车里，一路向东。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水味，黏腻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卷着路边尘土扑在脸上。

林柠屿扒着满是划痕的车窗，看窗外的风景从层叠的江畔山峦，慢慢变成了水乡的白墙黛瓦。

鼻尖萦绕着妈妈塞在帆布包里的泡椒凤爪的辛辣香气，那是她与妹妹藏了一路的零嘴，也是漫长车程里唯一的慰藉。

林峰黝黑的脸贴着车窗，望着远处隐约的塔吊，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句带着憧憬的话：“等爸在那边站稳脚跟，咱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可现实的门槛，比想象中高得多。

那座以湖闻名的江南城市，对外来务工子女的升学要求繁琐又严苛，攒不齐的社保证明、办不下来的居住证，像一道道跨不过的坎，最终还是把林柠屿和林柠星送回了江畔老家。

林峰和温冉咬着牙留在江南打拼，温冉什么零活都接，家政、导购、仓库理货，一双白净的手渐渐磨出了薄茧；林峰攥着开吊机的手艺，在工地上从早忙到晚，晒得像块黑炭。

挣来的钱一分分攒着，只盼着寒暑假，能让姐妹俩来身边团聚。

最初的几年，姐妹俩去江南，坐的还是晃悠悠的长途客车。

七八个小时的颠簸，座椅硬得硌人，七岁的林柠星总爱靠在姐姐肩上睡觉，口水蹭湿了林柠屿的衣角。

下车时，林柠屿的腿肿得像灌了铅，还要费力地牵着昏昏沉沉的妹妹，踩着发软的步子跟在爸妈身后。

后来，林峰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不再亲自开吊机，雇了两个师傅开吊机、挖机，自己承包了旧房拆除的工程，成了别人口中的“林老板”。

日子宽裕起来，姐妹俩的车票，也从印着模糊字迹的长途客车票，换成了印着银色动车标志的蓝色车票。

动车车厢亮堂又舒适，空调风凉丝丝的，座椅软得让人想陷进去。

林柠屿靠着车窗，看着江南的香樟树一排排往后退，叶片绿得发亮，阳光透过叶隙，在玻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的跳动，就像她此刻内心的期盼。

八岁的林柠星不再流着口水睡觉，而是捧着爸爸买的平板电脑，戴着粉色耳机看动画片，嘴里叼着草莓味棒棒糖，糖渣掉在衣服上也毫不在意。

林柠屿将手搭在车窗上，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望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心里的期待，也随着车轮的转动，一点点漫上来，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那座江南城市，藏着爸妈的汗水，藏着姐妹俩期待的假期，也藏着一段，尚未开始的清甜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