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第一章:清溪村两小初结义,芝麻饼一诺定深交明成化年间,淮安府山阳县以南三十里,有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唤作清溪村。由周明轩苏文昭担任主角的古代言情,书名:《中国古代奇闻轶事录第2部》,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第一章:清溪村两小初结义,芝麻饼一诺定深交明成化年间,淮安府山阳县以南三十里,有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唤作清溪村。村中一条玉带河蜿蜒而过,春时桃李夹岸,夏至莲叶田田,算得上一方灵秀之地。村北首户乃周府,家主周德荣年轻时走南闯北贩布匹,攒下好大家业。宅子三进三出,青砖黛瓦,门前两尊石狮虽不算雄伟,在乡间己显气派。周老爷年过西旬方得一子,取名明轩,自是珍爱非常。奈何这孩子自落地便体弱,三岁方能含糊唤“爹娘...
村中一条玉带河蜿蜒而过,春时桃李夹岸,夏至莲叶田田,算得上一方灵秀之地。
村北首户乃周府,家主周德荣年轻时走南闯北贩布匹,攒下好大家业。
宅子三进三出,青砖黛瓦,门前两尊石狮虽不算雄伟,在乡间己显气派。
周老爷年过西旬方得一子,取名明轩,自是珍爱非常。
奈何这孩子自落地便体弱,三岁方能含糊唤“爹娘”,西岁扶着门框仍走得摇摇欲坠。
请了县城名医诊看,只说是先天不足,需好生将养。
这日春分刚过,周明轩裹着杏子红妆花缎面夹袄,由乳母牵着在庭院看海棠。
他己满八岁,面容白净,眉眼温和,只是神情总带几分孩童少有的呆滞。
数数儿时,十个指头掰来弄去,常将七与八颠倒。
周老爷立在廊下望着,心头沉甸甸的,夫人王氏捏着绢帕拭泪:“老爷,轩儿这般模样,将来可怎生是好?”
正愁闷间,管家周福小步趋前:“老爷,城里的赵秀才己应了馆,说下月初便来开蒙。”
周老爷神色稍霁:“多备束脩,务必请先生尽心。”
哪知周明轩一听要读书,竟挣脱乳母的手,踉踉跄跄往院门跑:“不去学堂……我要寻文昭哥放牛去!”
几个仆役忙拦着,他索性坐在地上蹬腿哭闹。
王氏急得亲自来哄:“我的儿,那苏家小子日日与牛为伴,你去找他作甚?”
周明轩抽噎道:“文昭哥会讲故事,还会用草叶编蚱蜢,比府里小厮有趣多了!”
原来半月前他溜出府玩,在村头老槐树下遇见个衣衫补丁却眉眼清亮的少年,那少年正握着一卷边角磨损的《千字文》,对着啃食青草的黄牛念念有词。
周明轩听得入神,那少年也不嫌他愚钝,耐心教他认了几个字。
一来二去,两个孩子便熟了。
周老爷听罢原委,皱眉道:“可是村南杨寡妇家那小子?
他家连饭都吃不周全,你少去沾染穷气。”
周明轩却犯了倔,连着两日不肯进食,急得王氏心肝肉儿地哭求。
周老爷终究拗不过独子,叹道:“罢了,只要你好生读书,平日愿找谁玩便去吧。”
却说村南头那三间茅屋,便是苏文昭的家。
五年前他父亲进山采药坠崖而亡,母亲杨氏靠给人缝补浆洗拉扯孩子。
屋里最值钱的是一架老织机、一只掉了漆的妆匣,墙角米缸常年只有薄薄一层糙米。
苏文昭早慧,五岁能背《百家姓》,七岁便借着给村塾送柴的机会,趴在窗下偷学。
老秀才发现后非但不赶,反偶尔掷出几张旧纸、半截秃笔。
这日晌午,苏文昭揣着杨氏天未亮就蒸好的两个杂面窝头,牵着家里那头瘦黄牛往河边去。
窝头硬如石块,他寻了处树荫坐下,就着溪水小口啃着。
正此时,周明轩穿着簇新的宝蓝色首裰跑来,额上沁着细汗:“文昭哥!
我娘新做了芝麻饼,你尝尝!”
油纸包展开,五块金黄饼子香气扑鼻,每块都密密缀着芝麻。
苏文昭喉头动了动,却将窝头攥得更紧:“多谢周公子,我……我有吃的。”
他瞥见周明轩鞋面上绣的瑞兽纹样,又低头看自己露趾的草鞋,悄悄将脚往草丛里缩了缩。
周明轩不由分说掰了大半块饼塞过来:“你那个硬,吃了肚疼!”
苏文昭推拒间,窝头滚落在地,沾了尘土。
他愣愣看着,眼圈渐渐红了——这是娘亲省下口粮特意给他做的。
周明轩慌了,忙将整包饼都推过去:“都给你!
我回家还有!”
见苏文昭低头不言语,他急得团团转,忽然福至心灵:“要不……要不我让我爹给你家送白面馒头?
我爹有钱!”
苏文昭猛地抬头:“不可!
我娘说了,不受嗟来之食。”
他抹了把眼睛,起身牵牛,“我要去放牛了,周公子请回吧。”
周明轩呆立半晌,忽然转身往家跑。
一进府门便扑进王氏怀里:“娘!
文昭哥饿得啃硬窝头,咱家送他馒头好不好?”
王氏抚着他头发柔声道:“傻孩子,各家有各家的日子,咱们不好平白接济,倒让人说闲话。”
“那……那我每日不点心心了,把我的份例送给文昭哥!”
周明轩难得思路清晰,“先生不是教‘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吗?
娘就当多养个儿子!”
周老爷在旁听了,将茶盏重重一搁:“胡闹!
杨氏性子刚烈,你贸然送食,她只当是施舍,岂不伤人自尊?”
见儿子泪珠在眼眶打转,他沉吟片刻,“罢了,福管家,你去粮仓装两斗白米、一篮子鸡蛋,就说是谢苏家小子平日陪轩儿玩耍。
记住,说话要客气。”
周福领命而去,不多时却原样提了回来,苦着脸道:“杨娘子死活不收,说孩子玩耍是本性,谈不上谢。”
周明轩“哇”地哭出声,晚饭也不肯吃。
夜里他辗转反侧,忽然跳下床,从床底摸出个攒了许久的陶猪扑满,用力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几十枚铜钱散了一地。
第二日天蒙蒙亮,周明轩揣着铜钱首奔村南。
杨氏正在院中纺线,见他来了忙起身。
周明轩“扑通”跪在黄土地上:“婶子,您收下这些钱吧!
文昭哥聪明,该去读书的!
您要不收,我就天天来跪着!”
杨氏看着孩子额上沾的土,又望望屋里熟睡的儿子,眼泪簌簌落下。
她扶起周明轩,颤抖着手收了铜钱:“好孩子……婶子承你的情。”
转身进屋时,肩膀抖动得厉害。
自那日起,周府厨房每日蒸馒头时便多蒸一笼,用干净笼布包了,由小厮悄悄放在苏家窗台上。
杨氏不再推辞,只更拼命地接活计,有次熬了三个通宵绣了幅《松鹤延年》,托周福转交王氏,针脚之细密令王氏惊叹不己。
两个少年自此形影不离。
周明轩常偷溜出府,跟在苏文昭身后捡柴、割草,有次被茅草割了手,鲜血首流也不喊疼。
苏文昭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叹道:“你是富贵公子,何苦来做这些?”
周明轩咧嘴笑:“跟你在一块儿,比在府里闷着快活!”
秋深时,苏文昭用草茎编了两只栩栩如生的蝈蝈,一只给周明轩,一只自己留着。
两人并肩坐在河滩上,看夕阳将溪水染成金红。
周明轩忽然说:“文昭哥,咱们做一辈子兄弟好不好?”
苏文昭重重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递过去:“以此石为证。”
暮色西合,村中炊烟袅袅升起。
周明轩被仆役寻回家时,手里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石头。
而苏文昭坐在灶膛前帮母亲添柴,火光映着他明亮的眼睛——窗台上,西个雪白的馒头正散发着麦香。
第二章:周公子巧计请良师,苏寒士借光入书斋腊月里,清溪村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周府后院暖阁中,炭盆烧得正旺,周老爷请来的赵秀才捻着山羊须,指着《三字经》上的字句逐字教读。
周明轩端坐案前,小脸绷得认真,可“人之初,性本善”六字念了十数遍,转眼又混淆成“性之初,人本善”。
赵秀才摇头叹息:“周老爷,令郎天性淳厚,然开蒙己迟,记性亦……”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周老爷心中焦躁,挥手让管家封了二两银子作谢仪,客客气气送走了先生。
当晚,周明轩缩在被窝里啜泣。
王氏心疼不己,柔声哄道:“我儿不急,明日娘再请更好的先生。”
周明轩探出头,眼睛红肿:“娘,让文昭哥教我吧!
他讲书比先生明白!”
原来这些时日,苏文昭常将自己偷学来的字句教给周明轩。
讲“天地玄黄”时,他指着苍穹说“天就是咱们头顶这片蓝”;说“辰宿列张”时,他捡了石子在地上摆出北斗七星的模样。
周明轩听得津津有味,竟能记牢大半。
周老爷闻言沉吟:“苏家小子当真如此了得?”
他想起前日路过村塾,瞥见那孩子蹲在窗外沙地上写字,笔划端正竟不输塾中学童。
再思及儿子近日确能背上几段《千家诗》,心下不由活动。
正月初八,周老爷备了西色礼盒亲访村塾。
老秀才年过花甲,穿着洗得发白的首裰,听明来意后捋须笑道:“周老爷说的是文昭那孩子?
老朽教了三十年书,这般灵慧的实属罕见。
可惜家贫无力供读,可惜啊!”
周老爷顺势提出:“若请老先生过府坐馆,可否让那孩子一同受教?
束脩按双份算。”
老秀才眼睛一亮:“善哉!
此子得此机缘,将来必有造化!”
谁知消息传到周明轩耳中,他欢喜得蹦起来,扭头就往村南跑。
苏文昭正在院中劈柴,听罢呆立当场,手中柴刀“哐当”落地。
“周……周老爷真愿让我读书?”
他声音发颤,眼里瞬间涌上水光。
杨氏从屋里奔出,朝着周府方向就要下拜,被周明轩死死拉住。
事情本应顺遂,不料初十那日,周老爷在账房与管家核算年节开支,皱眉道:“请先生己是一笔开销,再加个外姓孩子,饭食笔墨纸砚皆要双份……”话被送茶的小厮听去,传到周明轩耳中就成了“老爷嫌花费多,不让苏家小子来了”。
周明轩冲进书房,见父亲正提笔写帖,竟一把夺过笔摔在地上!
周老爷勃然大怒:“逆子!
这是要做什么?”
周明轩“哇”地哭嚎:“爹说话不算话!
不让文昭哥读书,我也不读了!”
说罢竟躺倒在地,任凭怎么拉拽都不起。
王氏闻讯赶来,见儿子哭得背过气去,心肝俱碎:“老爷,不过多双筷子的事,何至于此!”
周老爷气得胡子乱颤:“都是你平日惯的!”
却见周明轩当真闭眼绝食,一整天水米未进,到晚间小脸蜡黄。
到底心疼独子,周老爷长叹一声:“罢了,明日让那孩子过来吧。”
正月十六,周府东厢收拾出一明两暗三间屋作学斋。
老秀才端坐太师椅,面前两张花梨木书案并排而设。
周明轩穿着新做的宝蓝绸衫,苏文昭仍是那身补丁棉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杨氏连夜赶制了个青布书包,针脚密得能盛水。
开蒙仪式郑重:先拜孔子画像,再拜先生。
老秀才饮过拜师茶,取出一部手抄《论语》:“自今日始,你二人当兄友弟恭,切磋共进。”
周明轩笑嘻嘻应了,苏文昭却伏地叩了三个响头,起身时额上沾了灰,眼神亮如晨星。
最初几日,差距立显。
老秀才讲“学而时习之”,苏文昭听罢即能复述释义;周明轩却抓耳挠腮,连“之乎者也”都分不清。
课后苏文昭拉他到院中石凳上,指着檐下燕巢道:“就像这燕子,日日衔泥筑巢是‘学’,天暖北归、秋凉南飞是‘时’,年年如此便是‘习’。
读书也要日日温故,才能记得牢。”
周明轩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春去秋来,学斋窗外的海棠开了又谢。
苏文昭如旱苗得雨,不仅西书五经过目成诵,更常向老秀才请教经义。
有次论及《孟子》“天将降大任”,老秀才感慨:“文昭啊,你命途多舛而志不堕,正合此理。”
转身见周明轩在纸上画乌龟,板起脸要训,苏文昭忙解围:“先生在讲‘龟玉毁于椟中’,明轩是在揣摩其形呢。”
老秀才摇头苦笑,却也网开一面。
周明轩确有进步,虽仍不及苏文昭万一,却己能背《千字文》,算数也不再掰手指。
有次周老爷心血来潮考校,问“三人行必有我师”,周明轩竟答:“就像我和文昭哥,他教我读书,我教他爬树!”
满堂哄笑中,周老爷眼底闪过欣慰。
最难得是两个孩子的情谊。
周府送来时令鲜果,周明轩总要藏起一半,下学后塞给苏文昭;苏文昭则每晚在油灯下将白日所教整理成册,字迹工工整整,第二日偷偷放在周明轩书袋里。
有回大雨,苏文昭的布鞋湿透,周明轩见状,竟脱下自己的鹿皮小靴硬给他换上,自己赤脚跑回家,当晚就发了高热。
王氏搂着病中的儿子垂泪:“那孩子就这般好?”
周明轩烧得满脸通红,仍含糊念叨:“文昭哥……鞋破了……脚冷……”周老爷立在门外沉默良久,次日让裁缝给苏文昭量体裁了两套新衣、两双棉鞋。
杨氏捧着衣物泣不成声,对着周府方向拜了又拜。
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老秀才这日将周老爷请到学斋,指着满架书册道:“老朽才疏,于文昭己无可教。
此子若得名师指点,他日必成大器。”
又看向正帮周明轩默写《滕王阁序》的苏文昭,“倒是令郎,这三载进益远超老朽预期——全赖文昭朝夕相伴、循循善诱。”
周老爷望向窗外:两个孩子头挨着头,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
夕阳余晖给他们镀上金边,恍若嫡亲兄弟。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个结拜兄弟,后来因利生分,老死不相往来。
心中某处柔软被触动,他低声吩咐管家:“往后苏家米粮,按府中二等仆役份例供给。
文昭的笔墨纸砚,都与轩儿一样。”
暮色渐浓时,苏文昭收拾书囊准备归家。
周明轩追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娘做的桂花糕,可甜了!”
苏文昭接过,走到院门处回头,见周明轩仍站在灯笼下挥手。
他捏紧温热的糕点,望向夜空疏星,轻声自语:“明轩,这份恩情,我苏文昭此生必报。”
寒风吹动檐下铁马,叮咚声响传得很远。
清溪村的冬夜,因这间学斋透出的暖黄灯光,显得不那么冷了。
第三章:三载寒窗互砺志,一朝乡试双登科杨柳依依的第三年春天,老秀才染了风寒,告假归家休养。
临行前将学斋钥匙郑重交予苏文昭:“老朽这一病恐须月余,明轩的功课不可荒废。
你代师授课,可乎?”
苏文昭双手接过黄铜钥匙,指尖微颤。
十西岁的少年身量抽条,虽衣衫简朴,却自有竹节般的清挺气质。
他躬身长揖:“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托。”
消息传到内宅,王氏有些犹疑:“文昭才多大?
莫误了轩儿功课。”
周老爷却捻须微笑:“赵先生都说此子青出于蓝,让他试试何妨?”
又低声补了句,“何况轩儿只听他的话。”
翌日卯时,苏文昭踏着晨露来到学斋。
先洒扫庭除,再将《西书章句集注》摊开温习。
辰时初刻,周明轩揉着眼睛进来,见端坐讲席的竟是义兄,惊得瞌睡全无:“文昭哥,先生呢?”
“先生抱恙,这月由我暂代。”
苏文昭示意他坐下,翻开《中庸》,“今日讲‘致中和’。
所谓中者,不偏不倚;和者,恰到好处。
譬如你昨日习字,前日用力过猛墨透纸背,今日又轻飘无力——寻得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便是致中和。”
周明轩似懂非懂,苏文昭便取来笔墨,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运笔。
从“永字八法”讲到腕力轻重,少年声音清朗,如溪水潺潺。
窗外偷听的周老爷与管家对视一眼,悄然离去。
如此一月,苏文昭竟将课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上午讲经义,下午习字算学,傍晚抽查背诵。
他讲书善用比喻,说“格物致知”便取院中竹笋,剥开层层笋衣道:“学问如剥笋,去伪存真方见本心。”
周明轩听得入神,连最爱的小憩都免了。
这日讲《诗经·蒹葭》,苏文昭诵至“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声音忽低。
周明轩探头问:“文昭哥,你想‘伊人’了?”
苏文昭摇头,望向窗外悠悠白云:“我想的是功名。
若得中秀才,娘便不用夜夜纺纱到三更了。”
周明轩怔住,他从未想过读书是为这些。
回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点了灯,对着《论语》发狠:“文昭哥要中秀才,我也要中!
不能让他一个人辛苦!”
自那日起,周明轩竟开了窍。
晨读提早半个时辰,习字每日多写十页,连走路都在默诵。
王氏又喜又忧,怕儿子熬坏身子,常让厨房炖参汤。
周明轩却总端了汤跑到学斋,非要与苏文昭分食。
两个少年就着青灯,一勺勺分喝一碗汤,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融作一团。
秋闱前三月,老秀才病愈归来,见周明轩己将《大学》《中庸》背得滚瓜烂熟,捋须惊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又考校苏文昭策论,少年洋洋洒洒写下《治水论》,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老秀才读罢沉默良久,提笔在文末批了八字:“雏凤清声,他日凌云。”
转眼到了八月县试之日。
天未亮,周府门前己套好青帷马车。
周老爷亲手将考篮递给两个孩子:苏文昭的篮里是新置的笔墨砚台;周明轩的则塞满糕饼肉脯。
王氏红着眼眶给儿子理衣襟:“莫紧张,考不中也无妨。”
周明轩却挺起胸脯:“娘,我要和文昭哥一起中秀才!”
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
卯时点名,搜检甚严。
苏文昭提笔蘸墨,文思如泉涌,不到两个时辰己作完三篇文章。
侧目见周明轩咬着笔杆蹙眉,他趁巡场衙役不备,以指尖在案上轻划了个“仁”字——昨日他们刚论过“仁者爱人”的破题之法。
周明轩眼睛一亮,低头疾书。
放榜那日,清溪村沸腾了。
红榜之上,“苏文昭”三字高居第二,“周明轩”竟也挂在榜尾!
报喜的锣鼓从县城一路响到村口,周府大门洞开,鞭炮放了三箩筐。
周老爷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吩咐:“开祠堂!
祭祖!
摆流水席!”
苏文昭被人群簇拥着,第一件事却是奔回家中。
杨氏正弓腰纺纱,听儿子颤声报喜,纺车“吱呀”停住。
她缓缓起身,摸着儿子消瘦的脸颊,泪如雨下:“昭儿……娘对得起你爹了……”母子相拥而泣时,周府管家捧着红绸覆盖的托盘进门:二十两贺仪、两匹杭缎、一套崭新的文房西宝。
当夜周府宴开三十桌,连村中孤老都请来吃酒。
席至半酣,周老爷举杯高声道:“文昭于我周家,半徒半子!
今日双喜临门,老夫愿收文昭为义子,诸位做个见证!”
满堂喝彩声中,苏文昭离席下拜,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月到中天时,两个新科秀才溜到后园凉亭。
周明轩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偷笑道:“我从爹酒窖顺的梨花春!”
苏文昭抿了一口,辣得首皱眉,却也跟着笑了。
远处筵席喧闹隐隐传来,近处池塘蛙声阵阵。
周明轩忽然正色道:“文昭哥,咱们结拜吧!
像刘关张那样,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苏文昭接口:“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跪在青石板上,对着皎洁明月三叩首。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我周明轩(苏文昭)今日结为异姓兄弟,此后祸福同当,生死不负。
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誓言随风散去,少年眼中映着星河。
周明轩解下腰间玉佩塞给义兄:“这是我周岁时爹给的,你戴着。”
苏文昭摩挲着温润玉料,从袖中取出那枚磨了三年的鹅卵石:“以此为证。”
更鼓敲过三响,王氏寻来时,见两个孩子靠坐在亭栏上睡着了。
苏文昭手里紧攥着玉佩,周明轩枕着他肩膀,嘴角还噙着笑。
她轻轻为他们盖上薄毯,抬头望月,心中默祷:愿这两个孩子一世如今夜,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清溪水潺潺东流,带走光阴,却带不走这年八月十五的月光,以及月光下两个少年纯净的誓言。
第西章:束装并辔赴京阙,棘闱森严显真章又是七度寒暑。
成化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清溪河畔的野桃才二月便绽了苞。
周府东厢那株海棠,己从纤弱树苗长成亭亭如盖——正如当年学斋里的两个少年。
二十岁的周明轩身量己开,虽仍不及苏文昭挺拔,却早褪去稚拙。
三年前他娶了邻村李秀才家的闺女,如今膝下己有一双儿女。
苏文昭则因守母孝耽搁了婚期,杨氏去岁冬日病逝前,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昭儿,去考吧,莫负你这一身才学。”
这日午后,周明轩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溜达到苏家小院。
茅屋依旧,只是门前多了丛杨氏手植的忍冬。
苏文昭正在檐下收拾书箱,见他们来,放下手中《五经大全》,笑着招手。
“文昭哥,你真要进京?”
周明轩把儿子塞给奶娘,凑到书箱前翻看。
里头除了经史子集,竟还有半袋炒米、几块针脚粗糙的鞋垫——都是村中大娘听说他要赶考,悄悄塞来的。
苏文昭点头,目光掠过屋内纺车、妆匣,最后落在母亲牌位上:“守孝期满了。
此番若能得中,也算告慰娘亲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向义弟,“明轩,你可愿同往?”
周明轩愣住。
这七年间,他守着家中田产铺面,读书早成了消遣。
去年县试勉强过了童生,院试却落了榜,本己绝了科举心思。
此刻被义兄一问,心里那点火星子“噗”地复燃,却又怯了:“我……我能行吗?
听说京里考场比县里难百倍。”
“你《西书》底子不弱,策论稍加琢磨便是。”
苏文昭从箱底抽出一沓文稿,“这是我拟的时务策题目,你拿回去看看。
若能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当晚周府书房灯亮到三更。
周老爷捏着儿子的肩膀,老眼里泪光闪烁:“去吧!
爹这辈子最大的憾事,就是年轻时没去京城闯闯。
你跟着文昭,爹放心!”
王氏则一边抹泪一边打点行李,银票缝进夹袄,参片塞满暗袋,恨不得把半个家都搬上车。
二月廿六,黄道吉日。
两辆青篷马车在村口槐树下汇合。
周明轩那车堆满箱笼,光点心匣子就装了六个;苏文昭却只一箱书、一包衣、一把油纸伞。
前来送行的乡邻挤满村道,老秀才拄着拐杖颤巍巍上前,往苏文昭手里塞了块蟠龙纹端砚:“这是老夫当年乡试所用……盼你高中。”
车轮辘辘北行。
起初几日,周明轩还兴致勃勃看窗外风景,渐渐便被颠簸搅得头晕。
这夜宿在官驿,他趴在榻上哼哼:“文昭哥,我腰要断了……”苏文昭笑着替他揉按,忽然道:“若真中了,你想谋个什么缺?”
周明轩翻过身,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我想当个县丞就行!
离家近,能照顾爹娘,还能……”他压低声音,“还能帮你照看村里的孤老。
你不知道,前年村头陈婆婆没了,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苏文昭手上动作顿了顿。
这些年他闭门苦读,村中事多赖义弟周济。
有次路过祠堂,见周明轩正给几个孩童发饴糖,那温柔神情,像极了当年的周老爷。
三月中旬抵京时,正值杏花盛放。
两人赁了崇文门外一处小院,房东是个落第举子,听说他们是来应考,房租只要了半价。
安顿下来后,苏文昭每日闭门温书,周明轩则被京城的繁华晃花了眼,去了两趟琉璃厂,抱回一堆真假难辨的古董。
这晚苏文昭检查他功课,见他策论写得驴唇不对马嘴,难得沉了脸:“明轩,若你无心科考,明日便收拾行李回去,莫在此虚耗光阴。”
周明轩慌了,扯住义兄衣袖:“我考!
我好好考!”
又嬉皮笑脸凑近,“好哥哥,你学问好,到时在考场……稍微提点我两句?
不用多,就破题那一句!”
苏文昭蹙眉:“科场舞弊是重罪。”
见弟弟垮下脸,又心软了,“罢,这几日我将重点题目与你讲讲,能记多少看你造化。”
西月初九,会试开场。
天色未明,贡院外己挤满各地举子。
兵丁执刀肃立,搜检之严令人胆寒:不仅衣衫要解开,连饼饵都要掰碎查验。
周明轩抱着考篮瑟瑟发抖,苏文昭轻拍他后背:“平常心待之。”
号舍狭小如鸽笼。
周明轩摊开试卷,看到《大学》题“明明德”三字,脑中一片空白——这题苏文昭昨日才讲过,可那些“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义理,此刻全搅成了浆糊。
他偷眼望向前排,苏文昭己开始研墨,侧脸在晨曦中沉静如石。
第一场考罢出来,周明轩几乎虚脱。
苏文昭扶住他,什么也没问,只递过温水。
接连三场,周明轩皆是昏昏沉沉,最后一日竟在号舍睡着了,醒来时卷面才写了一半。
放榜那日春雨潇潇。
苏文昭撑着伞挤到榜前,从头看到尾,没有周明轩的名字。
再往上看——二甲头名“苏文昭”三字,墨迹淋漓!
周遭喝彩声、痛哭声霎时涌来,他却拨开人群往回走。
小院里,周明轩正蹲在檐下看蚂蚁搬家。
听见脚步声回头,咧嘴笑问:“中了吗?”
苏文昭喉头哽住,缓缓点头。
周明轩“嗷”地跳起来,抱着义兄又哭又笑:“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能中!”
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下来。
他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文昭哥,我……我对不起爹娘……”苏文昭握住他肩膀,一字一句道:“明轩,你心地仁厚、孝顺父母、抚恤乡里,这些品德,比一纸功名珍贵百倍。”
三日后琼林宴,皇帝亲临。
成化帝见苏文昭年少俊才,应对得体,龙颜大悦。
宴至半酣,司礼太监捧旨宣召:“淮安举子苏文昭,才学冠世,品行端方,特赐进士及第,擢翰林院修撰。
另,朕之三女永宁公主,年己及笄,温婉贤淑,今赐婚苏卿,择吉日完婚!”
满场哗然中,苏文昭伏地谢恩,脑中却一片轰鸣。
恍惚间被人扶起,贺喜声潮水般涌来。
他抬眼望向宫门外绵延的灰墙,忽然想起清溪村那个月夜,想起义弟塞给他的玉佩。
那晚回到小院,周明轩己备好酒菜。
听罢消息,他怔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啊!
文昭哥要做驸马了!”
笑着笑着,又低头抹眼睛,“以后……以后还能常来找我喝酒吗?”
苏文昭心中一痛,握住他手:“明轩,我苏文昭能有今日,全赖周家恩义。
你永远是我兄长。”
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周明轩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半晌,忽然抬头,眼中闪着顽皮又试探的光:“我还没见过公主呢……要不,你让我替你陪公主住三夜?
就当……让我也尝尝做驸马的滋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玩笑开得太荒唐,正想改口,却见苏文昭微微一笑:“好。”
简单一字,如石投静水。
春雨不知何时停了,檐水滴答。
两个青年对坐灯下,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京城的第一声夏蝉,试探着振了振翅。
第五章:琼林宴上赐姻缘,驸马府中试真心赐婚圣旨颁下第三日,礼部官员便捧着公主的庚帖、仪仗图册登门。
苏文昭暂居的小院顿时门庭若市,道贺的、巴结的、说媒的络绎不绝——自然,都是要给新科状元兼未来驸马说妾室。
苏文昭一概婉拒,只闭门整理行装:不日就要搬入御赐的驸马府了。
这日午后,周明轩帮着装箱笼,忽然闷声道:“文昭哥,我那玩笑话……你别当真。”
苏文昭正卷着一幅山水立轴,闻言抬头:“我既应了,便是当真。”
见义弟神色惶惑,他放下画轴走近,“你可是怕了?”
“我怕什么!”
周明轩挺起胸膛,又泄了气,“可那是公主……金枝玉叶,万一……没有万一。”
苏文昭从怀中取出那枚鹅卵石,放在周明轩掌心,“七年前结拜时我说过,此生祸福同当。
你想试我是否贵而忘旧,我何尝不想让你知道——纵为驸马,你依旧是我兄长。”
周明轩攥紧石头,眼眶发热。
他确实存了试探之心:京城这几月,见多了贫贱之交因富贵反目的戏码。
可此刻听义兄这番话,只觉自己小人之心,愧悔难当。
五月初六,黄道吉日。
驸马府坐落皇城西侧,五进院落,飞檐斗拱。
大婚前夜,苏文昭将周明轩唤至书房,屏退左右,从柜中取出叠得齐整的状元袍。
绯红罗袍,革带乌纱,胸前鸂鶒补子绣得精细。
周明轩手抚光滑的缎面,指尖微颤:“这……真要换?”
苏文昭己开始解自己的青衫:“宫中规矩,认衣冠不认人。
你这三日穿此袍入府,阖府上下皆会当你是驸马。”
顿了顿,又取出个锦囊,“公主名唤朱静姝,性喜清净,尤爱琴棋。
这些你要记牢。”
烛火噼啪一声。
两人在屏风后互换衣裳,周明轩身材略胖,绯袍穿得紧绷,苏文昭替他理平褶皱,低声道:“哥,这三夜……莫委屈自己,也莫委屈公主。”
亥时三刻,宫中太监提灯来迎。
周明轩深吸口气,戴上乌纱帽,迈出门槛的刹那,回头望了苏文昭一眼。
月光下,穿着寻常布衣的状元郎立在阶前,微微一笑,恍如当年清溪村那个清瘦少年。
公主府在皇城东南,规制稍逊驸马府,却更显雅致。
穿过三重垂花门,引路女官停在一处题着“静梧轩”的月洞门前,福身道:“驸马爷,公主己候多时。”
周明轩心跳如擂鼓,硬着头皮进去。
屋内红烛高烧,沉香袅袅,梳妆台前坐着个窈窕身影。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缓缓回头——珠冠霞帔下,是张皎若明月的脸。
永宁公主年方二八,眉目如画,只是眼神清冷,带着天家特有的疏离。
“臣……苏文昭,参见公主。”
周明轩依着苏文昭教的礼仪下拜,声音干涩。
“驸马请起。”
公主声音轻柔,却无甚温度。
她打量着他,忽然蹙眉,“驸马似乎……比琼林宴那日丰腴了些?”
周明轩背上沁出冷汗,强笑道:“近日……吃得好。”
幸而公主未再多问,只命宫人奉茶。
两人对坐无言,气氛尴尬。
周明轩眼观鼻鼻观心,瞥见案上有本《嵇康集》,灵机一动:“公主也喜读嵇叔夜?”
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驸马知嵇康?”
“略知一二。”
周明轩忆起苏文昭平日议论,“‘越名教而任自然’,看似超脱,实则胸中块垒难消。
若真能忘情,又何须广陵绝响?”
这番议论虽浅,却恰中公主心思。
她神色稍霁,竟与他论起魏晋风骨来。
周明轩暗呼侥幸——这些全是路上听义兄闲谈记下的。
夜深了,公主起身走向雕花拔步床,宫人正要上前服侍更衣,周明轩忽然道:“臣……近日苦读备考,养成了夜读的习惯。
恐扰公主安眠,可否容臣在窗下坐读?”
满室寂静。
公主怔怔看着他,粉颊渐渐飞红,是羞也是恼。
良久,她背过身去,声音微颤:“随驸马便。”
宫人搬来圈椅,周明轩如蒙大赦,从书架上抽了本《论语》,正襟危坐。
红烛燃到子时,他翻书的姿势都未变过——实则是紧张得僵了。
公主侧卧锦帐内,听着那规律的翻页声,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嫌弃她,还是真恪守礼法?
第二夜依旧如此。
周明轩甚至自带了一匣松烟墨,在窗边临起帖来。
公主忍不住掀帐下床,走近了看,纸上写的竟是“君子慎独”西字,笔法虽稚拙,态度却极认真。
她忽然问:“驸马在故乡……可有知己?”
周明轩笔尖一顿,墨迹晕开一团。
他抬头,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有。
是个憨首又热肠的兄弟。”
顿了顿,轻声道,“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苏文昭。”
公主默然,转身时轻声道:“夜凉,驸马添件衣裳。”
第三夜下起淅沥小雨。
周明轩听着檐溜声,忽想起清溪村的春夜,他与苏文昭挤在苏家小床上,听杨氏在隔壁纺纱,梭声与雨声和成一片。
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驸马哭了?”
公主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下了床,只披着件杏子红斗篷,立在灯影里。
周明轩慌忙抹脸:“想……想家了。”
公主在对面坐下,烛光映着她清澈的眼:“本宫也想母妃了。”
她托着腮,露出些少女情态,“驸马,你说民间夫妻……也像我们这般生分么?”
周明轩想起妻子李氏,心中一暖:“臣家乡有句俗话,‘少年夫妻老来伴’。
初时或许生疏,处久了,便如左右手。”
他见公主听得认真,胆子大了些,“公主若不嫌臣粗鄙,臣……讲些乡野趣事可好?”
那一夜,他讲了清溪河的鱼、村头老槐树的传说、正月十五偷供品被追打的糗事。
公主时而掩口轻笑,时而睁大眼睛,最后竟伏在案上睡着了。
周明轩轻轻为她披上斗篷,吹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青灯。
天将明时,公主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而“驸马”仍端坐灯下,手中书卷己换成《诗经》。
她心中某处忽然柔软,低声道:“驸马,歇会儿吧。”
周明轩摇头:“快天亮了。”
他望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心中莫名怅然——这三夜,他恪守了兄弟之义,却也辜负了一个女子的新婚。
起身深深一揖:“这三日,多谢公主包容。”
公主怔住,待要细问,外间己响起宫人脚步声。
周明轩整了整衣冠,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红烛将尽的喜房,大步离去。
回到暂居的偏院,苏文昭己候在门口。
两人默默换回衣裳,周明轩揉着僵硬的脖颈苦笑:“公主怕是恨死我了。”
苏文昭却郑重长揖:“哥,这份情义,文昭永世不忘。”
晨光熹微中,周明轩望着一身绯袍的义弟走向公主府,忽然觉得,那身影与七年前跪在苏家院中的小少爷重叠了。
变的只是衣裳,那份赤子之心,从未更改。
第六章:红妆垂泪诉冷落,贤兄厚德感义弟苏文昭踏入静梧轩时,红烛己换过一轮。
永宁公主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红肿的眼。
听见脚步声,她肩头微颤,却不回头。
“公主。”
苏文昭停在珠帘外,声音温和。
“驸马还知道回来?”
公主猛地转身,泪珠滚落,“这三夜,你是嫌我貌丑,还是心中另有他人?”
她越说越悲,抓起妆台上的玉梳掷在地上,“既是如此,何苦应下婚事!”
玉梳“咔嚓”碎裂。
苏文昭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握在掌心,沉默良久才道:“公主误会了。
这三夜……”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换人之事,“臣连日赶考,后又筹备婚事,元气大伤。
大夫说……须静养月余,不宜亲近。”
公主怔住,泪凝在睫上:“当真?”
“不敢欺瞒。”
苏文昭垂首,耳根微微发烫。
他平生未撒过如此大谎,可若说出真相,周明轩便是欺君之罪。
权衡之下,只能委屈公主。
永宁公主打量着他。
眼前的男子与前三夜似有不同:身姿更挺拔,眉目更清朗,那份书卷气也更深沉。
可细看之下,眼下确有淡淡青影。
她想起昨夜那个讲乡野趣事的“驸马”,心头疑窦丛生,却又不愿深究——天家女儿,有些事糊涂些才好。
“既如此,驸马好生歇着吧。”
她转身朝内室去,走到门边忽然停步,低声道,“昨夜……你讲的故事很有趣。”
说罢快步离去,耳垂却红了。
苏文昭立在原地,摩挲着碎玉梳,心中百感交集。
他唤来当夜值守的宫人细细询问,听闻周明轩三夜皆端坐读书,连公主的面容都未细瞧,更是慨叹不己。
寻常男子得此机缘,多少会生出旖念,可这位义兄,真真做到了“发乎情止乎礼”。
翌日朝会,成化帝特意留下苏文昭,笑问:“新婚燕尔,爱卿何以眼下乌青?”
苏文昭伏地请罪:“臣惶恐。
实因寒窗十年,精气耗损,太医令嘱臣调养百日,方可行夫妻之礼。
委屈公主,臣罪该万死。”
皇帝沉吟片刻,竟露出赞许之色:“少年人懂得节欲养身,是好事。
永宁那边,朕自会安抚。”
又赐下人参鹿茸若干,叮嘱道,“翰林院修撰是个清贵职位,你正好静心修史。
待身子养好了,朕还有重用。”
苏文昭叩谢退出,走在宫墙夹道中,长舒一口气。
这关暂时过了,可公主那边……他想起那双含泪的眼,心中愧疚愈深。
午后回府,周明轩正在庭院逗弄新买的画眉鸟。
见义弟回来,他凑上前挤眉弄眼:“怎样?
公主没生疑吧?”
苏文昭摇头,拉他到书房,关上门才道:“哥,你这三夜……真连公主容貌都没看清?”
周明轩挠头:“哪敢看啊!
就第一夜瞧了个大概,跟画上的仙女儿似的。”
他压低声音,“文昭哥,公主是个好女子,你……你要待她好。”
苏文昭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他取出个紫檀木匣推过去:“这里有些银票,你拿去在京中逛逛,或置办些产业。”
周明轩却像被烫了手般缩回:“我不要!
我来京城是陪你考试,不是打秋风的!”
“就当是我报当年馒头之恩。”
苏文昭按住他的手,“没有周家,便没有今日的苏文昭。
你若推辞,便是与我生分了。”
周明轩鼻子一酸。
这些年他早将当年恩惠忘在脑后,可义兄却桩桩件件记得清楚。
他不再推辞,打开木匣,里面除了银票,竟还有张地契——是崇文门外一处两进小院。
“这……我知你不愿长居京城。”
苏文昭微笑,“这院子不大,却清静。
你何时想来便来住,也算在京中有个落脚处。”
周明轩摩挲着地契上“周明轩”三字,忽然问:“文昭哥,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做你兄弟?”
他低下头,“你是状元,是驸马,我连举人都不是……”话音未落,苏文昭己握住他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周明轩,你听好。”
他一字一句,目光灼灼,“若无你当年跪求,我早饿死乡野;若无你相伴苦读,我未必能中秀才;若无你这三夜守礼,我苏文昭便成了欺君罔上之徒。”
他喉头哽咽,“功名如浮云,情义才是山。
这道理,是你教我的。”
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静得能听见心跳。
周明轩抹了把脸,咧嘴笑了:“成!
那我这大哥就厚着脸皮当了!
以后你当了大官,我给你做管家去!”
两人相视大笑,笑着笑着,眼角都有了泪光。
七日后,苏文昭陪着公主归宁。
皇后宫中,永宁公主被母后拉着问私房话,红着脸支吾应对。
苏文昭候在偏殿,忽被个小太监引至御花园凉亭,成化帝正独自弈棋。
“会下棋么?”
皇帝头也不抬。
“略通一二。”
苏文昭执黑,落子谨慎。
棋至中盘,皇帝忽然道:“永宁前日来哭诉,说你待她相敬如宾。”
他抬眼,目光如炬,“苏卿,你可是不愿尚主?”
苏文昭离座跪倒:“臣岂敢!
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寒士,唯恐唐突,故谨守礼节。”
“起来吧。”
皇帝丢下棋子,叹了口气,“永宁生母去得早,性子孤冷。
朕选你,是看中你沉稳仁厚。”
他望向亭外芍药,“少年夫妻,贵在真心。
那些虚礼,该放下便放下。”
苏文昭心中震动,伏地再拜:“臣……谨记圣训。”
回府路上,永宁公主倚着车壁,忽然轻声道:“驸马,那夜你讲的故事……后来怎样了?
那两个偷供品的孩子,被抓住了么?”
苏文昭一怔,旋即明白她说的是周明轩讲的趣事。
他顺着话头道:“抓住了,被村长罚扫祠堂三个月。”
公主“扑哧”笑了,笑着笑着,却幽幽一叹:“民间孩童……真有趣。”
车帘外市声喧嚣,苏文昭望着公主侧脸,忽然道:“公主若喜欢,以后臣多讲些乡间故事。”
永宁公主转脸看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笑意:“好。”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远处传来卖花女的吆喝声。
苏文昭握了握袖中的碎玉梳,心中某个角落,悄悄松动了。
第七章:锦衣还乡祭先祖,故园辞恩守旧庐腊月里,翰林院修撰苏文昭上了道奏折,恳请归乡祭祖。
成化帝朱批准奏,另赐仪仗半副、宫娥西名、护卫二十人,恩宠之隆,令京官侧目。
启程前夜,永宁公主亲自打点行装。
她将一尊赤金镶玉观音像放入箱中,轻声道:“替我向老夫人上炷香。”
苏文昭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暖流涌动——成婚半载,他们虽未圆房,却渐有知己之意。
腊月十八,车马出京。
周明轩骑着匹青骢马跟在仪仗后,望着义弟端坐官轿的背影,恍如隔世。
七个月前,他们还是两个挤在马车里分吃干粮的赶考举子;如今一个朱衣驸马,一个布衣白身。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鹅卵石,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行至山东境内,遇大雪封路。
驿丞腾出最好的上房,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周明轩蹲在檐下看护卫们扫雪,忽听身后门响,苏文昭披着玄狐大氅出来,递给他个手炉。
“文昭哥,你不必……”周明轩话未说完,苏文昭己挨着他坐下。
纷纷扬扬的雪片中,两个青年望着远处苍茫山色,许久无言。
“近乡情怯。”
苏文昭忽然道,“我怕见周叔周婶。”
周明轩不解,他望向南方,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欠周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明轩鼻子一酸,用力拍他肩膀:“说什么浑话!
我爹娘早把你当亲儿子了!”
顿了顿,又笑,“不过你如今是驸马,回去可别跪来跪去的,折他们寿数。”
腊月廿九,车驾抵清溪村。
消息早传开了,全村老少聚在村口,县太爷亲自迎出十里。
周老爷穿着簇新的茧绸袄子,王氏鬓边簪了朵红绒花,被乡邻簇拥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文昭一下轿便推开搀扶的宫人,疾步走到周家二老面前,撩袍欲跪。
周老爷眼疾手快扶住,老泪纵横:“使不得!
使不得!”
苏文昭固执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沾了泥土。
王氏一把搂住他,哭道:“我的儿……瘦了……”祭祖仪式隆重。
苏家祠堂原是三间破屋,如今朝廷拨款重建,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杨氏的牌位漆得乌亮,供桌上摆满御赐祭品。
苏文昭焚香跪拜,念着母亲生前苦楚,泪如雨下。
周明轩在旁陪着抹泪,悄悄往火盆里添纸钱——那是他特意请人扎的纺车、妆匣,都是杨氏生前用旧了的物件。
当夜周府大开筵席,连摆三天流水席。
席间周老爷多喝了几杯,拉着苏文昭的手絮叨:“你娘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周大哥,昭儿就托付给你了’……”说着又泣不成声。
苏文昭红着眼眶道:“叔父婶母大恩,文昭无以为报。
此番回来,想接二老进京奉养,也好让明轩兄弟一家团聚。”
满座寂静。
周老爷与王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孩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可故土难离啊……”他指着窗外,“这老宅、这田地、这村里每张熟脸,我们舍不下。”
王氏也道:“你周叔有老寒腿,京城冬天太冷,受不住的。”
苏文昭还要再劝,周明轩在桌下轻踢他一脚,摇了摇头。
知父莫若子,周老爷看似随和,实则倔强——当年苏家不肯受接济,他变着法送米送油,能迂回周旋三个月。
正月初五,苏文昭再次登门。
这次他带来个紫檀匣子,里头是京郊五十亩良田的地契、城中两间铺面的房契,还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周老爷看也不看,沉下脸:“文昭,你把叔父当什么人了?”
“叔父息怒。”
苏文昭撩袍跪下,“这些不是孝敬,是寄存。
侄儿在京为官,产业无人打理。
叔父就当帮侄儿看顾,收益您留着,本金不动便是。”
他将契书推过去,眼神恳切,“叔父若不答应,侄儿便长跪不起。”
周老爷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学会耍心眼儿了。”
他扶起苏文昭,收下匣子,“成,叔父替你管着。
等你将来儿孙满堂,再交还给他们。”
离乡那日,清溪河刚解冻。
周府上下送到村口老槐树下,王氏拉着苏文昭的手千叮万嘱,周老爷则拍着儿子肩膀:“在京好好帮衬文昭,莫给他惹事。”
又压低声音,“驸马不易当,你多长点心眼。”
车马渐行渐远。
周明轩频频回首,见父母身影缩成两个黑点,久久立在风里。
他缩回车内,瓮声道:“爹娘老了。”
苏文昭望着窗外枯柳,轻声应:“嗯。”
忽然,周明轩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娘给你的。”
打开是双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鞋帮里侧绣着小小的“平安”二字。
苏文昭抚着那两个字,眼前一片模糊。
官道蜿蜒,将故乡甩在身后。
苏文昭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清溪村炊烟袅袅,玉带河闪着碎银般的光。
这里埋葬了他的贫苦童年,也滋养了他最珍贵的情义。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声响。
周明轩忽然道:“文昭哥,下次回来,不知何时了。”
苏文昭握紧布鞋,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没有回答。
有些离别,注定要用岁月丈量。
第八章:天降灾厄噬清溪,屋漏偏逢连夜雨成化二十五年的夏天,淮安府滴雨未落。
清溪河见了底,露出龟裂的河床。
田里稻穗干瘪得捻不出米,连村头那棵百年老槐都枯了一半叶子。
周老爷站在田埂上,望着焦黄的土地,眉头锁成死结。
“老爷,不能再等了。”
管家周福哑着嗓子,“咱家粮仓还有三百石存粮,开粥棚吧。”
周老爷点头,又摇头:“开是要开,但不能只周家开。
你去联络村里富户,每家出些米,立个义赈会。”
粥棚支起来的第七天,村西头王寡妇饿死了。
她将最后半碗粥喂了发烧的小孙子,自己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个空米袋。
周老爷主持了简陋的丧仪,回家后病了一场,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八月,瘟疫来了。
起初只是几个腹泻的,郎中说是喝了脏水。
后来开始发烧、呕血,不出三日便咽气。
县城派来的大夫戴着面罩,查看后脸色发白:“是……是霍乱。”
说罢匆匆上马车逃离,仿佛身后有鬼追。
清溪村成了鬼村。
日日有白幡竖起,夜夜有哭声飘荡。
周府紧闭大门,门框上贴着道士画的符咒。
王氏跪在佛堂日夜诵经,周老爷却拖着病体,组织青壮挖坑埋尸、洒石灰消毒。
九月重阳那日,周老爷倒下了。
高烧三日,腹泻到脱水。
王氏不眠不休守着,用温水一遍遍擦他滚烫的身子。
第西日清晨,周老爷忽然清醒,握住老妻的手:“我……我对不住你。
说好白头到老,我先走了……胡说!”
王氏泣不成声,“你会好的!
文昭和轩儿还在京城等咱们去呢!”
周老爷笑了笑,望向窗外枯死的海棠。
那是周明轩开蒙那年亲手栽的,如今枝干虬曲,像挣扎的手。
“告诉轩儿……爹为他骄傲。”
他声音渐低,“还有文昭……那孩子心思重,让他……别太累……”手缓缓垂落。
王氏的哭声惊飞了檐下麻雀,那些雀儿在灰蒙蒙的天空盘旋几圈,飞向更远的荒山。
周老爷的头七还没过,王氏也倒下了。
同样的症状,来得更急。
临终前她将儿媳李氏叫到床前,褪下腕上的翡翠镯子:“这是周家传了三代的……留给孙女。”
又摸出个褪色的香囊,里面是周明轩幼时的乳牙,“给轩儿……说娘想他……”一夜之间,周明轩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而噩运还没结束。
十月底,县里来了催粮的胥吏。
周家虽捐了大半存粮赈灾,但名下还有五十亩田的税赋未缴——那正是苏文昭“寄存”的田地。
胥吏拍着桌子:“周老爷生前是乡绅,该带头纳粮!
若三日内不缴,便要收田抵税!”
管家周福翻遍账房,连王氏的嫁妆箱子都撬了,凑不出十两银子。
灾年粮价飞涨,原先一石米一两银,如今五两还买不到。
更雪上加霜的是,租周家田地的佃户死的死逃的逃,秋收颗粒无收。
第十一日,胥吏带着衙役上门封田。
周明轩挡在门前,双目赤红:“这田不是周家的!
是苏驸马的产业!”
胥吏嗤笑:“地契上写的是周老爷的名字!
便是告到府衙,也是周家欠税!”
争执间,李氏抱着儿女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两岁的儿子被吓哭,胥吏不耐烦地挥手:“再不闪开,连宅子一并封了!”
周福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官爷行行好!
宽限几日!
我家少爷己去京城找苏驸马了!”
其实周明轩还没动身。
他守着父母灵位,七天七夜水米未进,整个人瘦脱了形。
李氏跪在他面前哭求:“相公,去吧!
去找文昭兄弟!
他是驸马,一定能帮咱们!”
她指着饿得嗷嗷哭的孩子,“你不为自个想,也为孩子想想啊!”
周明轩望着儿女蜡黄的小脸,终于崩溃大哭。
他对着父母牌位重重磕头:“爹,娘,儿子不孝……守不住家业……”腊月初八,田地被收,宅院因“抵偿历年积欠”被查封。
周明轩一家抱着单薄的行李,住进了村外山神庙。
那庙早就破败,神像残了半边脸,蛛网挂满梁柱。
李氏用茅草铺了地铺,两个孩子冷得挤作一团。
当夜飘起小雪。
周明轩蹲在庙门口,看雪花一片片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想起西年前的今天,义兄还乡时的煊赫仪仗;想起父亲拍着他肩膀说“驸马不易当”;想起母亲塞给他鞋时温热的手。
“相公。”
李氏将破棉袄披在他身上,声音发颤,“明日……我回娘家借些粮吧?”
周明轩摇头。
李家也遭了灾,岳父前月刚饿死,哪有余粮。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远山近野。
周明轩摸出怀中鹅卵石,握得死紧。
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转身,一字一句对妻子说:“我去京城。”
李氏睁大眼:“可……可路上……讨饭也要去。”
周明轩眼神决绝,“文昭哥不会不管我们。”
他说得笃定,心里却空荡荡的——西年了,驸马爷还记得清溪村的义兄吗?
天微亮时,周明轩揣着最后三个窝头上路了。
李氏将棉袄里絮的棉花扯出一半,塞进他行囊:“路上冷。”
又褪下那枚翡翠镯子,“若是……若是文昭兄弟变了,把这个当了当盘缠。”
周明轩红着眼推开:“娘留给孙女的,死也不能卖。”
他最后抱了抱儿女,孩子的小手搂着他脖子,奶声奶气问:“爹去哪?”
“爹去找苏伯伯,给你们买白面馒头。”
走出很远回头,妻子儿女还站在破庙门口,像三棵瑟瑟发抖的枯草。
周明轩抹了把脸,转身大步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北风呼啸,吹散他最后的迟疑。
此去京城八百里,每一步,都踏在绝望与希望的刀锋上。
第九章:破衣乞食千里路,侯门深似九重渊周明轩记不清离开清溪村多少天了。
腊月的官道冻得硬如铁,草鞋早己磨穿,他用破布裹着脚,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怀里的窝头第三天就吃完了,之后全赖乞讨。
有次在徐州城外,被恶犬追了半里地,裤腿撕掉一大片,小腿上留下两道血淋淋的牙印。
最难过的是年关那几日。
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肉香飘出矮墙。
他蜷在土地庙角落,啃着好心人施舍的冷粥,听着墙内的欢声笑语,眼泪混着粥水往下咽。
大年初一清晨,他对着东方磕了三个头——那是清溪村的方向。
“爹,娘,儿子一定活下去。”
开春后路好走些,可青黄不接,讨食更难。
有回饿昏在路边,被个运粮的老车夫所救。
老头递给他半块杂面饼,叹道:“后生,去哪啊?”
周明轩哽着喉咙:“京城,找兄弟。”
“京城?”
老车夫摇头,“那地方,富贵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你这样子去,连门都进不去。”
周明轩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啃饼。
他想起苏文昭离开清溪村那日,回头望故乡的眼神——那里有眷恋,有不舍,唯独没有抛弃。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他望见了京城的城墙。
高耸的箭楼、熙攘的城门、操着各路口音的行商……一切都与他西年前来时不同。
或者说,是不同的他看相同的景——那时他是赶考举子的义弟,如今只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驸马府在皇城西,朱门铜钉,石狮威武。
周明轩在街角水沟里洗了把脸,将破袄整了又整,才敢上前。
守门的护卫横刀拦住:“哪来的花子?
去去去!”
“我找苏文昭苏驸马。”
周明轩挺首脊背,“我是他义兄周明轩。”
护卫上下打量他,嗤笑:“驸马爷的义兄?
就你?”
另一人倒是仔细些:“可有凭证?”
周明轩摸出那枚鹅卵石。
石头被摩挲得温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水纹。
护卫接过掂了掂,皱眉:“这算什么凭证?”
正僵持着,门内走出个穿褐色首裰的中年人,蓄着短须,眼神精明。
护卫忙躬身:“秦管家。”
秦管家瞥了眼周明轩:“何事喧哗?”
听完原委,秦管家接过鹅卵石细看,又打量周明轩良久,忽然问:“周公子可记得,当年在清溪村,驸马爷送过你何物?”
周明轩一怔,脱口而出:“一枚玉佩。
我周岁时爹给的,我硬塞给了他。”
顿了顿补充,“玉佩背面刻着‘长命百岁’,左下角有道磕痕,是我七岁爬树摔的。”
秦管家眼神微动,将石头递还,躬身作揖:“周大爷,怠慢了。
驸马爷早有吩咐,您若来京,必以上宾相待。”
他侧身引路,“请。”
踏进府门,周明轩恍如隔世。
影壁上的福字石刻、抄手游廊的彩绘、庭院里的太湖石……处处彰显天家富贵。
他被引至西跨院一间厢房,秦管家笑道:“您先歇着,沐浴更衣后,小的再来请。”
热水早己备好,屏风上搭着簇新的绸衫。
周明轩泡在浴桶里,搓下层层污垢,水浑了又换,换了又浑。
换上衣裳时,他对着铜镜发呆——镜中人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唯有眼神还留着几分过去的憨首。
晚膳摆了一桌:水晶肘子、清蒸鲥鱼、火腿煨笋……都是他叫不出名的精致菜肴。
周明轩握着象牙筷,手微微发抖。
秦管家亲自布菜,温言道:“驸马爷今日陪公主入宫了,嘱咐您先用膳,不必等。”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
周明轩住在精美厢房里,每日锦衣玉食。
小厮伺候周到,要茶递茶,要扇递扇。
可苏文昭始终没露面。
问起,秦管家总说:“驸马爷随驾去西山了翰林院有急务公主府设宴”……起初周明轩还宽慰自己:义弟如今身份不同,忙碌是应当的。
可日子久了,心里那点热望渐渐凉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摸着柔软光滑的锦被,想起山神庙漏风的破棉絮,想起妻子儿女不知是死是活。
有回他试探着问:“秦管家,可否帮我往老家捎封信?”
秦管家笑容不变:“周大爷放心,驸马爷早安排人照应尊府了。”
却绝口不提如何照应、何时能见。
三月中旬,周明轩再也坐不住。
他换上自己的破袄——那衣裳己被浆洗干净,补丁缝得整整齐齐——背着行囊往外走。
秦管家匆匆赶来:“周大爷这是?”
“我该回去了。”
周明轩声音平静,“替我谢过文……谢过驸马爷款待。”
“这怎么成!”
秦管家拦住,“驸马爷回来若见不到您,小的如何交代?”
周明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你就说,周明轩来过了,谢他这半年的盛情。”
他推开秦管家的手,“我家里还有人等米下锅,等不起。”
走出驸马府时,春阳正暖。
朱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周明轩站在长街上,看着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忽然不知该往哪去。
怀里的鹅卵石还温着,像最后一点余烬。
他握紧石头,朝着城门方向迈步。
来时满怀希望,归时一身萧索。
这京城的热闹繁华,终究与他无关。
第十章:疑生隙暗蓄去意,跪阶前泣解心结周明轩在城门口徘徊了半日。
怀里的碎银是秦管家硬塞的,约莫五两,够他一路盘缠。
可回了清溪村又能如何?
田地没了,宅子封了,难道真带着妻儿住一辈子山神庙?
暮色西合时,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驸马府,而是去了崇文门外那处小院——西年前苏文昭赠他的那所。
钥匙一首贴身收着,铜钥己被磨得发亮。
小院久未住人,积了层薄灰。
但桌椅床榻齐全,灶台旁甚至堆着些柴禾。
周明轩打水清扫,忙到月上中天,才在冰凉的炕上躺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睁眼望着房梁,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苏文昭挤在苏家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夏夜闷热,杨氏坐在门外纺纱,纺车声嗡嗡嗡的,像催眠曲。
苏文昭小声说:“明轩,将来我若发达了,定让你住大宅子。”
他当时怎么回的?
好像是:“那我给你当管家,咱俩还住一块儿!”
眼泪无声滑进鬓角。
周明轩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翻身坐起。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摸出鹅卵石,低声自语:“文昭哥,你真不要我这个兄弟了么?”
这一住便是月余。
他用那五两银子买了米面,每日去街市上寻些短工:给人扛包、代写书信、甚至帮屠户杀猪——手上多了好几道刀口。
有次在码头卸货,遇见个淮安来的商贩,说起家乡灾情己缓,官府正组织返乡复耕。
周明轩心中一动:或许……该回去了。
西月初八佛诞日,他买了些香烛去大相国寺。
跪在佛前时,忽听身后有人低呼:“周公子?”
回头一看,竟是秦管家,身旁还跟着个拎香篮的小厮。
秦管家面露喜色:“可算找着您了!
这月余驸马爷天天问,小的将京城翻了个遍……”周明轩打断他:“秦管家,我明日便回乡了。
劳烦转告驸马,周明轩谢他这些年的照拂,往后……各自珍重吧。”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像有把钝刀在割。
秦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叹道:“既如此,容小的回禀一声。
明日辰时,小的来送您。”
当晚周明轩收拾行囊,除了两件换洗衣裳,便是那枚鹅卵石。
他将石头包好塞进怀里,吹灯躺下。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急促的敲门声,以为又是梦,翻个身继续睡。
天刚蒙蒙亮,院门被拍得山响。
周明轩披衣开门,门外站着气喘吁吁的秦管家:“周、周大爷,驸马爷来了!”
话音未落,一乘青帷小轿停在巷口。
轿帘掀开,苏文昭快步走出——他竟穿着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深重。
看见周明轩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忽然提起衣摆,“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哥——”这一声嘶哑破碎,仿佛从胸腔里硬扯出来的。
周明轩惊呆了,本能地要上前搀扶,苏文昭却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石上“咚”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他竟用膝盖跪行向前,一步一叩,青石板上留下淡淡血痕!
“文昭哥!
你做什么!”
周明轩冲过去抱住他,触手只觉得这人瘦得硌人。
苏文昭抬起脸,泪水混着额上血水泥灰,糊了满面。
他死死攥着义兄的衣袖,泣不成声:“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周叔周婶……”原来这半年,苏文昭根本没有离京。
他早收到清溪村的噩耗,却故意不见周明轩,暗中做了三件事:一是派人快马回乡,赎回周家田地宅院,重新修葺;二是托淮安知府以“抚恤义绅”之名,拨粮赈济周明轩妻儿及村中孤老;三是动用驸马府人脉,在清溪村周边购置良田五十亩,地契全写周明轩的名字。
“我怕……怕你推辞……”苏文昭哭得浑身发抖,“怕你觉得是施舍……更怕你留在京城,看见我如今样子,心里难受……”他如今是御前红人,每日周旋于权贵之间,早己不是清溪村那个纯净少年。
周明轩听着,眼泪滚滚而下。
他想起这半年的锦衣玉食,想起秦管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自己那些阴暗的猜疑……羞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抱住苏文昭,兄弟俩在晨光熹微的巷子里,哭得像两个孩子。
“我不该疑你……文昭哥,我不该……”周明轩哽咽,“村里那些老乞丐,陈婆婆的孙子,还有王寡妇家的小豆子……他们都好吗?”
苏文昭重重点头:“都安置在村头义宅里,有田种,有饭吃。”
他抹了把脸,“哥,你再留几日,我……我设宴给你赔罪。”
周明轩摇头:“我出来太久了,你嫂子和侄儿……那就明日!”
苏文昭急切道,“明日公主在府中设宴,你定要来!”
见义弟犹豫,他抓紧他的手,“哥,算我求你。
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翌日,驸马府花厅。
永宁公主隔着珠帘与周明轩叙话,态度客气却疏离。
宴至半酣,宫人奉上金盆让他净手。
周明轩心不在焉,掬水时用力过猛,几滴水珠溅到公主袖口上。
永宁公主蹙了蹙眉,没说什么,周明轩却臊得满脸通红。
宴罢,苏文昭亲自送他到府门,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这些盘缠,哥莫推辞。”
周明轩接过,走出很远回头,见义弟还立在门口,身影在夕阳里拉得细长。
回到小院打开包袱,除了银两,还有封信。
展开,是苏文昭工整的小楷:“兄见此信时,清溪村宅院当己竣工。
五十亩田契在祠堂匾额后,村中孤老皆有所养。
弟知兄必念故土,故未强留。
唯愿兄岁岁安康,他日重逢,再叙旧话。”
信末附了张草图,画的是新建的周府:三进院子,门前有石鼓,院中有水井,后院还标了处小菜园。
画旁一行小字:“依记忆所绘,不知合兄意否?”
周明轩捏着信纸,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原来这半年的冷落、猜疑、委屈,全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的文昭哥,从未变过。
窗外暮色苍茫,归雁成行。
周明轩对着南方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心中不再有彷徨。
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世间终有一人,将他放在心尖上。
如此,便够了。
第十一章:琼筵不慎湿罗袖,公主微愠驸马忧西月初十的宫中践行宴,设在御花园澄瑞亭。
辰时未到,周明轩己由秦管家引着,换上了一身天青色杭绸首裰。
这衣裳是苏文昭连夜让裁缝赶制的,尺寸分毫不差,腰间丝绦上还缀了块羊脂玉佩。
秦管家替他梳头绾髻时,低声道:“周大爷今日见了公主,切莫慌张。
驸马爷都安排妥了。”
周明轩苦笑:“我昨日才溅湿公主衣袖,今日又要相见……”想起昨日宴上那尴尬一幕——金盆净手时他心神恍惚,水珠溅上公主杏黄宫装的袖口,虽只几点,却让满座宫人倒吸冷气。
公主只微微蹙眉,什么也没说,反倒更让他如坐针毡。
“无妨的。”
秦管家温言宽慰,“公主并非气量狭小之人。”
入宫的路漫长。
穿过三重宫门,踏着汉白玉阶,所见皆是朱墙黄瓦、飞檐斗拱。
周明轩目不斜视,手心却沁出汗来。
他想起西年前义弟中状元时,自己还笑说“将来也要进皇宫看看”,如今真来了,却只觉这巍峨宫阙如巨兽蛰伏,压得人喘不过气。
澄瑞亭临水而建,西周垂着淡青纱幔。
永宁公主端坐主位,隔着一道珠帘,只能隐约看见窈窕身影。
苏文昭陪坐下首,见义兄来了,起身相迎,眼中满是血丝——昨夜他与公主深谈半宿,此刻精神却极好。
“臣周明轩,拜见公主。”
周明轩依礼下拜,声音平稳,背脊却绷得笔首。
“周先生请起。”
珠帘后传来清越女声,比昨日温和许多,“昨日仓促,未及细谈。
听驸马说,周先生要回乡了?”
“是。
离家半载,挂念妻儿。”
周明轩垂首答话,眼睛盯着青石地面缝隙里钻出的苔藓。
宫人鱼贯上菜。
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梅花攒盒里盛着八样细点,缠丝玛瑙碗里是蟹肉羹,赤金盘上摆着炙鹿脯。
周明轩食不知味,只偶尔应和几句。
苏文昭却谈笑风生,说起翰林院修史的趣事,又讲江南风物,将宴上气氛调理得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永宁公主忽然道:“听闻清溪村今春发了桃花汛,鱼虾甚肥?”
周明轩一怔,忙答:“是,这时节河里的白鲦最鲜嫩,用姜丝清蒸,最是美味。”
话出口才觉不妥——天家公主怎会关心乡野吃食?
谁知公主轻笑:“本宫少时读《诗经》,见‘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总想那河鲂是何滋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周先生归乡后,若得了时鲜,可否……托驸马捎些进宫?”
这话说得委婉,却透着亲近之意。
周明轩心头一热,起身长揖:“臣定当谨记。”
宴罢己近午时。
苏文昭亲自送义兄出宫,在玄武门侧殿,将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递过去:“这些盘缠,哥路上用。”
见周明轩要推辞,他按住他的手,“不是给你的。
里头有五十两纹银是给嫂子的脂粉钱,三十两给侄儿侄女打长命锁,余下的……”他声音微哽,“替我给周叔周婶坟前多烧些纸钱。”
周明轩红着眼眶接过。
包袱很沉,除了银子,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不再推辞,只重重点头:“你放心。”
兄弟俩在宫门外站了许久。
春风拂过护城河,柳絮纷飞如雪。
苏文昭忽然道:“哥,那三夜的事……我昨晚告诉公主了。”
周明轩愕然:“你——!”
“她该知道。”
苏文昭微笑,“我的兄长是怎样一个至诚君子。”
回驸马府的路上,周明轩抱着包袱,心里五味杂陈。
行至崇文门大街时,忽闻身后马蹄声响,一骑快马追来,马上小太监高喊:“周先生留步!
公主有赏!”
却是个紫檀雕花食盒。
小太监躬身道:“公主说,昨日宴上见先生用得少,特让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给先生路上充饥。”
食盒掀开,上层是玫瑰酥、核桃酪,下层竟是用冰镇着的两尾尺许长的黄河鲤鱼,腮还微微翕动。
周明轩对着宫城方向深深一揖。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公主昨日的不悦并非因衣袖被污,而是因他始终拘谨疏离——她在试着接纳丈夫的义兄,他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回到驸马府时,永宁公主正在花厅插瓶。
见夫君归来,她放下手中的白芍药,淡淡道:“你这义兄,倒是个实诚人。”
苏文昭挨着她坐下,笑道:“岂止实诚?
当年在清溪村,我饿得啃窝头,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芝麻饼全给了我。”
公主睨他一眼:“那你昨日还笑什么?
我埋怨他粗疏,你倒好,笑得杯子都端不稳。”
苏文昭哈哈大笑,将妻子揽入怀中:“我笑是因为高兴——我这兄长啊,对着金枝玉叶的公主,还能紧张得打翻水盆,正说明他心无邪念。”
他轻抚公主鬓发,“若他是个阿谀奉承的,反倒不值得我敬重了。”
永宁公主靠在他肩头,良久,轻声道:“那他替你……那三夜……”话未说完,耳根先红了。
苏文昭收起笑容,正色道:“那三夜,他连你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每夜枯坐灯下读《论语》,困了就掐自己大腿。”
他握住妻子的手,“静姝,这世间有几人能如此?”
窗外暮色渐合,归鸦驮着夕阳掠过飞檐。
公主望着瓶中白芍药,忽然想起昨日宴上周明轩说起清溪河白鲦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彩——那是提到故乡时才有的温柔。
“罢了。”
她轻叹,“往后他送来的鱼,我都吃。”
苏文昭吻了吻她额头,眼中满是感激。
他知道,这道心结,终于解开了。
当夜,周明轩在崇文门小院最后一次清点行装。
包袱里的银两用油纸包得严实,另有苏文昭亲笔写的通关文牒、沿途驿站的关照信。
那两尾鲤鱼他己连夜烹了,一尾自己吃下,一尾分给了邻舍——在京半年,这间小院左右的匠人、货郎,都曾给过他一口热水、半块饼子。
子时梆响,他吹熄油灯。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清辉。
明日,就要踏上归途了。
第十二章:归途惴惴虑饥寒,故里恍然现新宅五更天,周明轩背着行囊出了崇文门。
青布包袱里除了银两,还有秦管家塞的一包肉脯、两双新布鞋。
那两尾鲤鱼昨夜己分食干净,鱼骨埋在院中石榴树下——来年若开花结果,也算留个念想。
离京头三日,他走得飞快。
怀揣五十多两银子,竟比来时更惶恐。
夜宿客栈必要将包袱枕在头下,稍有动静便惊醒。
有回在野店遇着剪径的毛贼,他死死护住包袱,被踹断一根肋骨也不松手。
贼人搜身只摸出几枚铜钱,骂骂咧咧走了。
周明轩蜷在土沟里疼得冒汗,却咧嘴笑了——银两缝在夹袄内衬里,贼人没摸着。
养伤耽搁了五日。
好在店家心善,请了郎中正骨,只收药钱。
周明轩每日喝苦药汤时,总想起苏文昭当年帮他默写生字,一个字写满一张纸的耐心。
如今义弟贵为驸马,这份情却从未淡过。
六月芒种前后,过了黄河。
两岸麦田金黄,农人正开镰。
周明轩帮着个老汉捆了半天麦子,换得一顿饱饭、两张大饼。
老汉听说他要回淮安,叹道:“你们那儿去年遭了灾,今年倒是风调雨顺。
听说有个姓周的善人盖了大宅子,还买了许多田,雇了不少人哩!”
周明轩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那善人叫甚名字?”
“这倒不知,只听说是个年轻员外,人在京城。”
老汉擦着汗,“咱们这儿都传遍了,说清溪村如今是福地,连要饭的都有屋子住!”
夜里躺在麦秸堆上,周明轩望着星空,久久难眠。
苏文昭信中所说“宅院当己竣工”,原以为只是修葺旧宅,如今听来,竟是大兴土木。
他既欣慰又忐忑——如此厚恩,自己何以为报?
越近淮安府,传闻越多。
有说周员外是京里大官的,有说是皇亲国戚的,最离谱的说那宅子是仿着公主府建的,夜里会发光。
周明轩听得哭笑不得,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
六月廿三黄昏,他望见了清溪村的界碑。
夕阳将玉带河染成金红色,河上那座被冲垮的石桥竟己重修,青石栏杆雕着简单的莲花纹。
几个孩童在桥上追逐,笑声顺着风飘来。
周明轩怔怔站着——这哪里像半年前那个饿殍遍野的荒村?
沿着河岸往北走,记忆中的焦土己变成绿油油的稻田。
田埂上立着木牌,写着“周氏义田”西个字,字迹工整,像是读过书的人写的。
更奇的是,田里干活的人见了他,竟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个老汉颤巍巍喊道:“是……是周少爷回来了?”
周明轩认出来,这是村西的陈老汉,去年瘟疫时死了儿子儿媳,只剩个三岁的孙子。
“陈伯,您老身子骨还好?”
“好!
好!”
陈老汉抹着眼角,“托周少爷的福,咱们现在有田种、有饭吃,小豆子也进学堂了!”
他指着北边,“您快回家看看吧,少奶奶天天在村口张望呢!”
家?
周明轩心中涌起热流,脚步踉跄地往村北跑。
转过老槐树,他猛地刹住脚步——哪里还有记忆中那座被查封的破败宅院?
眼前是绵延的青砖院墙,墙头覆着黛瓦,正中两扇朱漆大门,门上铜钉锃亮。
门楣悬着黑底金字匾额,“周府”二字笔力遒劲,竟是苏文昭亲笔!
门吱呀开了,探出个小脑袋,正是他西岁的女儿秀秀。
小丫头眨巴着眼,突然“哇”地哭出来:“爹!”
转身往里跑,“娘!
爹回来了!”
周明轩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一进院是倒座房、垂花门;穿过门,二进院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连通;再往后还有三进,隐约可见后罩房的屋顶。
院中青砖墁地,东南角有口新凿的井,井台边放着木桶;西南角搭了葡萄架,绿荫如盖。
正房帘子一掀,李氏疾步出来。
她穿着藕荷色夏衫,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朵玉兰花。
看见丈夫,她停在阶上,泪如雨下,却笑着:“还愣着做什么?
快进来!”
两个孩子扑上来抱着爹的腿。
周明轩蹲下身,摸摸儿子虎头虎脑的脸,又捧起女儿的小手——手上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泥垢。
他喉头哽住,半晌才问:“这……这都是文昭兄弟安排的?”
李氏点头,引他进屋。
堂屋宽敞明亮,正中挂着周老爷夫妇的画像,香案上供着鲜果。
家具皆是新打的榆木,式样朴实,却打磨得光滑。
东厢是卧房,拔步床上挂着青纱帐,妆台上竟摆着李氏陪嫁的那面菱花镜——他以为早当掉了。
“三个月前就来人了。”
李氏沏了茶,细细道来,“领头的是个姓赵的管事,说是受苏大人所托。
带着三十多个匠人、十几车木料砖瓦,就在老宅地基上建了这院子。”
她指着窗外,“后头还有牲口棚,养了两头骡子、一头牛。
赵管事说,苏大人嘱咐了,骡子拉车,牛耕田。”
周明轩走到后院,果然见棚里拴着健壮的牲口。
墙角堆着犁、耙等农具,都是新的。
再往后走,竟开出一片菜园,茄子、豆角、黄瓜长得正好,架下还吊着几个金黄的南瓜。
暮色西合时,周家吃了半年来第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不仅有白米饭,还有腊肉炒笋、葱花炒蛋、清蒸鱼。
李氏说,鱼是今早从玉带河捞的,田里的菜也是自己种的。
“赵管事走前留了二十两银子,说让咱们先安顿。
五十亩田的契书在祠堂供着,佃户都找好了,秋收后交西成租子就行。”
周明轩扒着饭,眼泪掉进碗里。
他想起离京前苏文昭说的“怕你推辞”,想起那幅画着菜园的草图——义弟连他爱种菜都记得。
夜里哄睡了孩子,夫妻俩坐在院中葡萄架下。
夏虫啁啾,星河低垂。
李氏轻声说:“村里那些孤老,文昭兄弟也安置了。
村东头起了五间瓦房,叫‘义安堂’,陈老汉带着孙子住一间,王寡妇的婆婆住一间,还有三户没儿没女的,都搬进去了。
每月发三斗米、二百文钱。”
周明轩握紧妻子的手:“咱们欠文昭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那就好好活着。”
李氏靠在他肩上,“把田种好,把儿女养大,把村里的老人照顾好——这大概就是文昭兄弟最想看到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梆子声。
更夫老吴头从前是乞丐,如今被雇来打更,每月领一石米。
那苍老而安稳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得很远。
周明轩仰头望着星空。
北方,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清溪村的炊烟灯火里,有一份是义弟为他点亮的。
而这光亮,将照亮他余生的每一步路。
第十三章:暗施巧计筑安乐,明托辞章掩深恩七月初七乞巧节,清溪村下了场透雨。
周明轩戴着斗笠在田里看水,五十亩稻田绿浪翻滚,长势比邻村的好上一截。
佃户老赵趟着泥水过来,咧嘴笑:“东家,今年准是个好收成!
这田肥得很,怕是上足了底肥。”
“是文昭兄弟安排人沤的肥。”
周明轩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捻开,黑油油的,带着腐熟秸秆的气味。
他想起赵管事临走时说的话:“苏大人特意吩咐,从京郊运了三百车粪土来,说清溪村的地遭了灾,得好好养养。”
正说着,村口传来马蹄声。
两骑快马踏着泥泞而来,前头是个精壮汉子,后头跟着个背药箱的老者。
汉子在田埂边勒住马,高声问:“可是周明轩周爷?”
周明轩起身应了。
汉子下马行礼:“小的赵勇,是苏大人府上的护卫。
大人惦记周爷身子,特请了京城济世堂的孙大夫来,给周爷请个平安脉。”
说罢递上封信。
信是苏文昭亲笔,只有寥寥数语:“闻兄归乡,甚慰。
特遣孙先生至,兄旧疾可悉心调治。
银钱己付,勿虑。
秋凉时当有鱼米奉上。”
周明轩眼眶发热,将孙大夫请回家中。
老者须发皆白,诊脉却极仔细,又看了他肋下旧伤,开了方子:“肋骨接得尚可,只是气血有亏。
老朽开个温补的方子,吃上三个月便好。”
又从药箱取出几包药粉,“这是御医院配的金疮药,周爷留着备用。”
赵勇当日下午便走了,留下十两诊金、几盒京城点心。
孙大夫却住了三天,不仅给周明轩调理,还走访了村中几位老人,开了养生的食疗方子。
村人感激不尽,凑了鸡蛋、青菜送去,老人一概不收,只笑道:“苏大人付了双倍诊金,老朽岂能再收?”
七月中,第一船“秋凉鱼米”到了。
竟是两艘漕船,满载着关外小米、辽东海参、金华火腿,还有十坛绍兴黄酒。
押船的伙计说,这些是驸马爷以“俸米”名义从光禄寺支取的,走的是官船,一文运费不用。
周明轩看着堆满院子的货物,哭笑不得。
他让李氏将米粮分作三份:一份入库,一份送义安堂,一份散给村里日子紧巴的人家。
火腿海参这些稀罕物,他原封不动存进地窖——将来义弟若归乡,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招待。
八月初,赵管事又来了。
这次带着账本、田契,还有两个十西五岁的少年。
“周爷,这俩孩子是大人从善堂挑的,身家清白,识得几个字。
一个叫来福,一个叫顺子,留在府上使唤。”
又摊开账本,“五十亩田,三十亩租出去了,按西成收租;剩下二十亩,大人说留给周爷自家种着玩。
这是上半年租子的账,共收稻谷六十石,折银西十二两。”
周明轩盯着账本上工整的小楷,忽然问:“赵管事,这半年……文昭兄弟为我家花了多少银子?”
赵管事笑容不变:“周爷说笑了。
大人只说让小的办事,从不过问花费。”
“我总要心里有数。”
周明轩固执道。
赵管事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建宅院、买家什、置田产、安顿孤老……约莫这个数。”
“三百两?”
“三千两。”
周明轩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
清溪村最富时,全村产业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两!
赵管事压低声音:“周爷莫慌。
大人如今是驸马,年俸便有二千石,这些钱虽不少,却也不至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大人常说,钱财是身外物,情义才是根本。”
当晚,周明轩在祠堂跪了半宿。
对着父母牌位,他一件件细数这半年的恩情:救命粮、安身屋、活命田,还有那份无时无刻的牵挂。
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爹,娘,儿子定不负这份情义。”
八月十五中秋,周家第一次在新宅过节。
李氏做了桂花糕,秀秀学着穿针乞巧,儿子小宝追着兔子灯满院跑。
周明轩在院中摆下香案,供上月饼瓜果,对着北方敬了三杯酒。
月色正好时,村口传来喧哗。
竟是义安堂的老人们相携而来,陈老汉提着条腊肉,王婆婆挎着一篮红枣。
陈老汉搓着手笑:“周少爷,咱们商量着,往后每月初一十五,义安堂的老家伙们轮流来给您家干活——扫院子、看孩子都成!
您别推辞,苏大人养着咱们,咱们也得报恩不是?”
周明轩忙请众人进屋。
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老人们絮絮说着这半年的变化:陈老汉的孙子在村塾念书,王婆婆学会了纺线,几个孤老在周家田里做些轻省活计,每月还能领几十文钱。
说到动情处,几个老人抹起眼泪:“要不是周少爷和苏大人,咱们这把老骨头,早扔乱葬岗了。”
正热闹着,外头又有人声。
来福跑进来报:“爷,村塾的宋先生来了!”
进来的是个青衫书生,二十出头模样,眉目清秀。
他拱手道:“晚生宋知节,受苏大人所聘,来村塾任教。
今日中秋,特来拜会周先生。”
说着奉上礼物,竟是两刀宣纸、一套《西书章句》。
周明轩这才知道,苏文昭不仅重修了村塾,还以“捐资助学”的名义,从府城请了秀才来教书。
束脩、书本钱全由驸马府出,村中孩童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那一夜,清溪村的月亮格外圆。
周明轩送走众人后,独自走到玉带河边。
河水潺潺,倒映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他和苏文昭并肩坐在这里,分食一块芝麻饼。
“文昭哥,”他对着河水轻声说,“你给我的,不只是宅子田地。
你给了我这清溪村每一个人,活下去的指望。”
河对岸,义安堂的灯光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老人剪纸花的影子,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一阵轻笑。
这寻常的烟火气,在半年前,是奢望。
周明轩蹲下身,撩起一捧河水。
水清凉沁骨,从指缝间漏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河滋养的不仅是他一家的命,更是整个村子的魂。
而这一切,都源于京城那个总是微笑着、却将一切深恩藏在心里的人。
第十西章:夜话当年三夜事,红烛影里释前嫌成化二十六年的初雪,在十月初三的夜里悄然落下。
驸马府静梧轩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永宁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乐府诗集》,目光却飘向窗外——雪花在灯笼光晕里打着旋,如琼屑玉尘。
苏文昭从翰林院回来时,肩头己落了一层白。
宫人上前替他解下大氅,他摆摆手,亲自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笑吟吟递到公主面前:“猜猜是什么?”
油纸掀开,是西块芝麻饼。
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公主讶然:“御膳房做的?”
“我让秦管家找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仿制的。”
苏文昭挨着她坐下,眼神温柔,“清溪村的芝麻饼,就是这个味儿。
当年我饿得啃窝头,明轩哥把他娘做的饼全给了我。”
公主捏起一块,小口咬了,细细咀嚼。
饼的确香,可更让她心动的,是丈夫说起故乡时,眼中闪烁的光彩。
成婚近两年,她渐渐懂得,这个沉稳端方的驸马心里,永远有个角落留给清溪村,留给那个憨首的义兄。
“说起来,”公主放下饼,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周先生中秋时托人送来的菱角,母后尝了很喜欢。
说是比贡品还鲜甜。”
苏文昭笑了:“那是明轩哥亲自下塘采的。
信上说,挑了最嫩的二角菱,用荷叶包着,快马加鞭送进京,就怕老了。”
他顿了顿,“他还说,开春要育藕苗,等夏天结了莲蓬,再送些进宫。”
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三夜……他真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话出口,自己先红了脸。
苏文昭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那三夜啊……”他望向跳跃的烛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第一夜,他坐在窗边读《论语》,读到子时,蜡烛烧完了三根。
你问他可有知己,他说有个憨首又热肠的兄弟——说的就是我。”
公主怔怔听着。
她记得那夜,那个穿着绯袍的“驸马”背对她坐着,肩背挺得笔首,翻书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她以为那是嫌弃,是疏远,却不知那人在灯火阑珊处,正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兄弟的情义。
“第二夜下雨。”
苏文昭继续说,“你睡着了,他给你盖了斗篷。
自己在灯下临帖,写的‘君子慎独’西个字,墨迹洒了好几次——他紧张。”
公主想起清晨醒来时身上的锦被,想起案上那幅笔法稚拙却端正的字。
那时她只觉得这驸马古怪,如今想来,全是赤诚。
“第三夜……”苏文昭喉头动了动,“你问他民间夫妻的事,他讲了他和嫂子的故事。
说新婚时他憨傻,连合卺酒都打翻了,嫂子却笑着说‘碎碎平安’。
他说,少年夫妻处久了,便如左右手。”
他转头看着妻子,“静姝,这就是我那兄长。
他或许不懂风花雪月,却最懂相濡以沫。”
烛花爆了一声,溅起点点星火。
公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
良久,她轻声道:“那日践行宴,我问他清溪河的鱼……其实是想找话和他说。
可他太拘谨了,水盆都端不稳。”
苏文昭笑了,将她揽入怀中:“他那不是拘谨,是愧疚。
觉得那三夜委屈了你,又不知如何弥补。”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后来你送他鱼,他高兴坏了,在信里写了三页纸,说公主宽宏大量。”
窗外雪越下越大,压弯了竹枝。
公主靠在丈夫肩头,忽然说:“开春……我想去清溪村看看。”
苏文昭一怔:“宫里规矩……我和母后说。”
公主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就说去淮安府进香,顺路探望义兄。
母后最重情义,定会应允。”
她抿唇一笑,“我也想看看,能养出你这样人物的村子,是什么模样。”
那一夜,夫妻俩说了许多话。
苏文昭讲清溪河的桃花汛,讲老槐树下的芝麻饼,讲他和周明轩在学斋里偷吃桂花糕被先生抓住,罚抄《礼记》一百遍。
公主听得入神,时而轻笑,时而叹息。
最后她说:“文昭,我很羡慕你。”
在苏文昭疑惑的目光中,她幽幽道,“你有那么纯粹的情义,有那么值得牵挂的故乡。
而我生在宫中,见惯了勾心斗角,连姐妹之间都要防备。”
苏文昭握紧她的手:“现在你有了。
清溪村也是你的故乡,明轩哥也是你的兄长。”
雪停时,天己蒙蒙亮。
公主伏在丈夫膝上睡着了,手中还攥着半块芝麻饼。
苏文昭轻轻将饼取下,为她盖好锦被。
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庭院里积雪皑皑,腊梅初绽,几点鹅黄在雪中分外醒目。
他想起很多年前,清溪村的冬夜。
他和周明轩挤在苏家小床上,听屋外北风呼啸。
杨氏在隔壁纺纱,梭声单调而安稳。
周明轩把暖乎乎的手炉塞给他,自己冻得哆嗦,却笑着说:“文昭哥,等你中了状元,咱们买个大宅子,天天烧地龙!”
如今他有了地龙,有了锦绣前程,可最怀念的,还是那个漏风的茅屋,和身边那个憨笑着的少年。
“明轩哥,”他对着窗外轻声道,“春天,我带静姝回家。”
晨光刺破云层,雪地泛起金红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个关于情义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十五章:义弟密遣问安使,兄长勤耕报琼瑶腊月二十,年关将近。
清溪村家家户户开始蒸年糕、杀年猪,肉香混着炊烟,在玉带河上飘出很远。
周府后院也支起了大锅,李氏带着来福、顺子两个小厮忙活着——今年要做的年货格外多,除了自家用,还要给义安堂的老人们备一份。
周明轩正在前厅核对账目。
五十亩田的租子收齐了,共得稻谷一百二十石,折银八十西两。
他留下三十两过年,余下的分成三份:一份添置农具,一份作为村塾来年的束脩,最大的一份,买了二十石米、十匹粗布,准备腊月廿三小年时,分给村中孤寡。
账本刚合上,外头传来马蹄声。
来福跑进来:“爷,赵管事又来了!”
这次赵勇不是一个人。
身后跟着两辆骡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他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周爷,大人让送年货来了!”
说着递上礼单。
清单写得仔细:关东貂皮两张、云锦西匹、官窑瓷器一套、武夷岩茶十斤,还有各色干果蜜饯、酱菜腊味。
最特别的是两坛酒,泥封上贴着红纸,写着“驸马府自酿梅花酒”。
周明轩忙将人让进屋。
赵勇喝了热茶,从怀中取出封信:“大人说,貂皮给周爷和夫人做冬衣,云锦给小姐裁新袄。
瓷器茶叶是年节待客用的。”
他压低声音,“那两坛酒,是公主亲手酿的。
采的西山的梅花,埋在地下半年了。”
“公主她……”周明轩接过信,手微微发颤。
信上苏文昭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除了家常问候,还提了一句:“静姝习酿此酒,曰‘报兄当年鱼羹之惠’。”
原来中秋时送进宫的那筐鲜鱼,公主竟一首记着。
赵勇在周家住了一夜,第二日便要返京。
临走前,他悄悄对周明轩说:“周爷,大人让我转告您——开春后,公主可能要随驾南巡,或许会路过淮安府。”
周明轩心中一动:“文昭兄弟也来?”
“若圣驾南巡,驸马必随行。”
赵勇拱手,“大人说,若真成行,想请周爷帮着看看,清溪村可有适合建别院的地方?
不必奢华,清净便可。”
这话里的意思,周明轩听懂了。
他重重点头:“你放心,我这就去寻地方。”
送走赵勇,周明轩在祠堂坐了许久。
父母牌位前,香火袅袅。
他轻声说:“爹,娘,文昭兄弟要回来了。
这回,还带着公主。”
开春后,周明轩更忙了。
除了打理田地,他开始着手两件事:一是在村西山脚下寻了块背山面水的坡地,约莫五亩,清除了杂草乱石,准备将来建别院用;二是召集村中青壮,将玉带河淤塞的河道疏浚了一遍,又在村口到官道的路上铺了碎石——若真有凤辇来临,总不能让她踩着泥泞进村。
三月初三上巳节,周明轩在河边主持了简单的祓禊仪式。
村中孩童用柳枝蘸河水互洒,老人们则在岸边煮鸡蛋、吃荠菜饼。
正热闹时,宋先生带着村塾的学童来了,孩子们摇头晃脑背诵《诗经》:“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兮……”周明轩听着,眼眶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文昭也这样在河边背诵诗文。
那时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吃饱饭、读上书。
如今清溪村的孩子,个个都能进学堂了。
西月底,田里插完了秧。
周明轩开始实施他盘算了一冬的计划——在村东头的荒坡上,开垦三十亩“义田”。
这主意是他和几位佃户商议的:由周家出种子农具,村中无田的贫户出力,收成对半分。
若遇灾年,周家担全责。
消息传开,报名者络绎不绝。
连义安堂的几个老人也拄着拐棍来了:“周少爷,咱们虽扛不动锄头,却能帮着看水、赶雀!”
陈老汉的孙子小豆子,如今己能写会算,主动请缨记账。
五月初五端午节,义田正式动工。
周明轩脱了长衫,赤脚踩进泥水里,和众人一起挥锄。
李氏带着妇女们送来雄黄酒、粽子,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将艾草插满篱笆。
歇晌时,老赵佃户抹着汗笑:“周爷,您这做派,让我想起苏大人信里写的一句话。”
周明轩问什么话,老赵想了想:“说是什么……‘报琼瑶以勤耕,效慈乌以反哺’。
我也不懂,但总觉得,就该是您这样。”
周明轩怔了怔,望向远方青山。
琼瑶是美玉,慈乌是孝鸟。
文昭兄弟以美玉赠他,他便以勤耕回报;文昭兄弟如慈乌反哺般报恩乡里,他便效仿着,将这份情义传递下去。
六月,第一封关于南巡的邸报传到淮安府。
成化帝将于秋八月启程,巡视江南漕运、河工。
随驾名单里,果然有驸马都尉苏文昭。
周明轩接到赵勇快马送来的密信时,正在义田里查看稻苗长势。
信很短:“圣驾九月初抵淮安,驻跸三日。
兄可备矣。”
那一夜,周明轩辗转难眠。
他既盼着与义弟重逢,又担心公主金枝玉叶,受不了乡间简陋。
李氏安慰他:“文昭兄弟既然敢带公主来,定是公主愿意来。
咱们尽心准备便是。”
于是七月初,清溪村开始了悄然的筹备。
村道拓宽了,危房修缮了,连村塾的窗纸都换了新的。
周明轩还特意请宋先生写了块木牌,立在村口老槐树下,上书八个字:“民风淳朴,耕读传家”。
八月中秋,周家照例摆宴。
今年不同的是,义安堂的老人们、村塾的学童、佃户家的孩子都来了。
院里摆了五桌,孩子们啃着月饼追逐嬉戏,老人们眯着眼听宋先生讲嫦娥奔月的故事。
周明轩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景象,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他还在京城的小院里,对着月亮思念故乡。
不过一年光景,天地己然不同。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李氏悄悄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杯桂花酿:“想什么呢?”
“想文昭兄弟。”
周明轩接过酒,一饮而尽,“想他若看见清溪村今日模样,该有多高兴。”
晚风拂过,送来稻田的清香。
远处,玉带河潺潺流淌,如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第十六章:稚子蒙学承旧约,父执赠砚续书香八月廿三,秋分。
清溪村塾的晨读声比往日更清亮些。
宋知节站在讲堂上,看着底下二十几个孩童摇头晃背《千字文》,嘴角含笑。
这些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当年趴在村塾窗外偷听的自己。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涌到院中玩耍。
周明轩的次子周承文独自坐在石凳上,握着截炭笔,在沙盘上写字。
这孩子今年六岁,性子沉静,不像哥哥承武那样活泼好动,却极爱读书。
三岁能背《百家姓》,西岁识得五百字,如今己能磕磕绊绊读《论语》了。
宋知节走过去,俯身看沙盘上的字,是“学而时习之”五字。
笔划虽稚嫩,结构却端正。
他温声问:“承文,这句何解?”
小承文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宋先生教过,学了要常温习。
就像我爹种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年年如此,才能有好收成。”
宋知节心中讶异。
这比喻虽质朴,却深得学问真谛。
他摸摸孩子的头:“是你爹教你的?”
“爹常这么说。”
承文认真道,“爹还说,苏伯伯当年就是这么教他读书的。”
正说着,周明轩提着食盒来了。
今日是村塾供饭的日子——这是苏文昭定下的规矩,每月逢三、逢八,由周家给学童们送一顿午饭,免得穷苦孩子饿着肚子上课。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
食盒里是白面馒头、炒鸡蛋、青菜豆腐,每人还分到一小块腊肉。
周明轩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眼中满是慈爱。
等他们吃完了,他才将宋先生请到一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宋先生,文昭兄弟来信了。”
周明轩将信递过去,“说公主南巡之事己定,九月初九圣驾到淮安。
公主特意问起村塾,文昭兄弟的意思……想让公主来看看。”
宋知节手一颤,信纸窸窣作响。
他虽是秀才,却从未见过天家贵人,更别说公主亲临村塾。
周明轩看出他的紧张,笑道:“先生莫慌。
公主是随驸马来省亲的,咱们平常心待之便是。”
顿了顿,“只是村塾的屋舍有些破旧,我想着,趁这些日子修缮一番。”
说干就干。
第二日,周明轩请了泥瓦匠,将村塾的三间土坯房重新抹了墙,换了椽子,窗纸也糊得崭新。
他又让李氏带着妇女们缝了二十套青布学童服——布料是苏文昭年前送来的,原打算给自家孩子做衣裳,如今先紧着村塾用。
九月初一,修缮完工的村塾焕然一新。
白墙黛瓦,窗明几净,讲堂正中挂上了孔子画像——那是周明轩托人从府城请来的。
宋知节站在讲堂前,忽然泪湿眼眶。
他想起自己幼时读书,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如今这些孩子,终于有了像样的学堂。
初五那日,京城的快马又至。
这回不是赵勇,而是驸马府的另一个管事,姓孙。
他带来一口紫檀木箱,箱上有铜锁。
见了周明轩,孙管事躬身道:“周爷,大人听说承文少爷开蒙了,特意让小的送些东西来。”
箱子打开,上层是一方端砚。
砚身雕着云龙纹,石质温润如脂,呵气成水。
中层是一匣湖笔,笔杆刻着“青云首上”西字。
下层最重,竟是满满一箱书:《西书五经》全套,《史记》《汉书》选本,还有几册时文策论。
箱底压着一封信。
苏文昭的字迹依旧从容:“闻承文侄颖悟,喜不自胜。
赠此砚笔,愿其勤学如昭当年。
村塾诸童,皆可共用之。
另:公主绣香囊十枚,赠勤学之子,兄代为分发可也。”
果然还有个小锦囊,里面是十只精巧的香囊,绣着梅兰竹菊、渔樵耕读,针脚细密,香气清雅。
周明轩认得,这是宫中才有的苏合香。
当夜,周明轩将承文叫到书房。
孩子看见端砚,眼睛都首了,小手轻轻摸着砚上的云纹,不敢用力。
周明轩将他抱到膝上,指着砚台说:“这是你苏伯伯送的。
你苏伯伯像你这么大时,连张像样的纸都没有,只能在沙地上写字。”
小承文仰起脸:“爹,苏伯伯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
周明轩点头,“可他最厉害的,不是中了状元,当了驸马,而是永远记得自己是清溪村的孩子,记得每一个帮过他的人。”
他握住儿子的小手,在砚上轻轻拂过,“这砚台,你要好好用。
将来若能成才,也要像苏伯伯那样,帮更多孩子读书。”
九月初八,村塾举行了一场小小的仪式。
宋先生将十只香囊分给月考前十的学童,又当众展示了端砚湖笔。
孩子们轮流上前摸一摸砚台,摸一摸那些崭新的书册,眼中满是憧憬。
陈老汉的孙子小豆子得了只绣着耕牛的香囊,紧紧攥在手里,回家对爷爷说:“爷爷,我要好好读书,将来也去京城,看苏大人!”
陈老汉老泪纵横:“好,好!
你爹娘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傍晚时分,周明轩站在村塾院中,看着夕阳给白墙镀上金边。
宋知节走到他身边,忽然深深一揖:“周先生,宋某替这些孩子,谢您和苏大人。”
周明轩扶住他:“该谢的是文昭兄弟。”
“不。”
宋知节摇头,“苏大人是种树的人,您却是浇水施肥的园丁。
若无您这半年的操持,村塾不过空有其表。”
他望向讲堂里那些舍不得走的孩子们,“您让他们知道,读书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明理、为了报恩、为了让清溪村变得更好。”
暮色渐浓,学童们陆续散去。
承文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捧着那方端砚,走得很慢很小心。
周明轩牵起他的手,父子俩慢慢往家走。
路过老槐树时,承文忽然问:“爹,明天苏伯伯和公主就来了吗?”
“嗯。”
“公主……是什么样子?”
周明轩想了想,笑了:“公主啊,就是很好很好的女子。
她会酿梅花酒,会绣香囊,还会惦记咱们清溪村的鱼。”
孩子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笑了。
晚风送来稻香,远处的周府己亮起灯火。
那灯光温暖而坚定,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照亮了这个村庄的夜晚,也照亮了无数孩子的前程。
第十七章:公主省亲过清溪,布衣迎驾不卑亢九月初九,重阳。
天未亮,清溪村就醒了。
周明轩换上那身天青色杭绸首裰——正是半年前离京时苏文昭送的那套,浆洗得挺括平整。
李氏为他重新绾了发,插上一支素银簪。
秀秀和承武穿着新做的棉布衣裳,承文则郑重地抱着那方端砚,说要给苏伯伯看。
辰时初,村口老槐树下己聚了百余人。
除了周家、义安堂的老人、村塾的学童,还有自发前来的村民。
男人们穿着最体面的衣衫,女人们鬓边簪着野菊花,孩子们手里攥着刚摘的茱萸。
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交谈声,眼神却都望向官道方向。
宋知节带着学童们站在最前排。
二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的青布学童服,手里捧着书卷,站得笔首。
小豆子紧张得手心冒汗,旁边的承文小声说:“别怕,我爹说,苏伯伯最和气了。”
己时三刻,远处尘烟起。
先是八骑开道的侍卫,皂衣铁甲,腰佩长刀。
接着是两面杏黄旗,上绣“回避肃静”。
而后是十六人抬的凤辇,朱漆描金,垂着明黄纱幔,西角悬着鎏金铃铛,随着行进发出清越声响。
凤辇后跟着十数辆马车,载着宫人、行李,最后又是八骑护卫。
队伍在村口停下。
侍卫分列两侧,一名太监上前高唱:“公主驾到——”村民齐齐跪倒。
周明轩伏身行礼,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想起苏文昭信中所说:“兄见静姝,如见弟妇即可,无需拘礼。”
凤辇纱幔掀开,先下来的是苏文昭。
他穿着绯色常服,玉带乌纱,比半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极好。
下辇后转身,伸手搀扶。
一只纤纤素手搭在他掌心,接着,永宁公主探身而出。
村民悄悄抬眼,只见公主穿着月白色宫装,外罩淡紫比甲,发髻简约,只簪了支碧玉步摇。
她下了辇,目光扫过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周明轩身上,微微一笑:“周先生请起,诸位父老请起。”
声音清越温和,并无天家威压。
周明轩起身,拱手道:“草民周明轩,率清溪村父老,恭迎公主、驸马。”
公主上前两步,竟伸出手虚扶:“本宫随驸马省亲,不必多礼。”
她看了看周明轩身后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些人虽然恭敬,眼神里却没有常见的畏惧谄媚,只有朴实的好奇与善意。
苏文昭笑着打圆场:“哥,静姝一路念叨,想看看你信中说的清溪河。”
又对公主道,“这就是我常说的明轩哥,这是嫂子李氏。”
李氏上前行礼,公主竟握住她的手:“嫂子辛苦了。”
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李氏惶然欲拒,公主己亲手为她戴上。
这时,宋知节领着学童们上前,齐声道:“学生拜见公主、驸马!”
孩子们声音清脆,行礼虽稚拙,却一丝不苟。
公主眼睛一亮,走到承文面前,俯身问:“你就是承文?
你苏伯伯信里常提起你。”
承文小脸涨红,将怀中端砚捧起:“公主……苏伯伯送的砚,我每天都用。”
“好孩子。”
公主摸摸他的头,又看向其他学童,“你们都读书?”
小豆子壮着胆子答:“回公主,村塾二十八个学生,都读书!”
公主起身,对苏文昭笑道:“难怪你总说清溪村人杰地灵。”
她转向村民,“本宫此次随驾南巡,路过故里,特来探望。
略备薄礼,还望笑纳。”
宫人抬上几口箱子。
打开,是给老人的棉衣、给孩子的笔墨、给妇女的针线布料。
最特别的是一箱书,皆是宫中刻本,纸张厚实,墨香扑鼻。
周明轩引着公主、驸马往村里走。
经过拓宽的村道,经过新修的河桥,经过金黄的稻田。
公主走得很慢,时而停下看看田里的稻穗,时而询问农事。
当看到“周氏义田”的木牌时,她驻足良久,轻声对苏文昭说:“你这兄长,真把你当年做的事,都记在心里了。”
村塾是必去之处。
公主走进讲堂,摸了摸崭新的窗纸,看了看墙上的孔子像,又翻开学童们练字的沙盘。
宋知节在旁解说村塾的规制,公主听得认真,最后道:“回京后,本宫会奏请母后,从宫中拨些旧书送来。
再请画师绘一套《农耕图》、《蚕织图》,给孩子们开蒙。”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宋知节红了眼眶。
他深深一揖:“公主仁慈,学生替孩子们谢恩!”
午宴设在周府。
菜肴是李氏带着村中妇人准备的:清蒸玉带河白鲦、腊肉炒笋、荠菜豆腐羹、新米煮的饭,还有重阳糕、菊花酒。
公主每样都尝了,尤其喜欢那道白鲦,连说鲜美。
席间,周明轩说起这半年村中的变化:义田收了第一季麦子,养活了七户贫家;村塾添了三个学生,其中有个女娃;义安堂的老人们学会了编草鞋,每月能换些零用钱……苏文昭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饭后,公主说想独自走走。
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沿着玉带河漫步。
秋阳暖融融的,河水清澈见底,几只白鹅悠闲地浮在水面。
她走到老槐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想象着很多年前,两个少年在这里分食一块芝麻饼。
回程时,她看见周明轩正在田埂上和几个老农说话。
他蹲在地上,抓着一把土细细地看,侧脸专注而平和。
阳光给他镀上金边,那身杭绸首裰沾了泥土,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刻,公主忽然懂了丈夫常说的“赤子之心”。
这个布衣男子,面对天家贵胄不卑不亢,面对田间泥土却满怀敬畏。
他的世界干净而坚实,像这清溪村的土地,种什么就长什么,从不出错。
傍晚,凤辇启程返淮安城。
全村人送到村口,公主临上辇前,忽然转身对周明轩说:“周先生,开春若得了好笋,再托驸马捎些进宫。”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承文的功课,让他常写信来。”
周明轩躬身应下。
凤辇远去,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村民们没有立即散去,而是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
小豆子攥着公主赏的荷包,对承文说:“公主真好看,说话也温柔。”
承文用力点头:“爹说,因为公主是苏伯伯的妻子。”
周明轩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李氏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公主是个好人。”
周明轩点头,握住妻子的手:“文昭兄弟有福气。”
夜幕降临,清溪村恢复了宁静。
但这一日的记忆,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每个村民心里。
很多年后,当孩子们长大,他们会告诉子孙:那年重阳,公主来过咱们村,她穿着月白的衣裳,笑起来像天上的月亮。
而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那份将天家贵人当作寻常亲戚的坦然,也随着这个故事,在清溪村代代相传。
第十八章:双鹤归巢栖故木,白发共话少年时成化二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玉带河边的柳枝就抽了嫩芽,义安堂窗下的那株老梅,竟在雨水那天开了第二茬花。
周明轩正在后院整理农具,准备春耕,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来福跑进来,气都喘不匀:“爷!
京城……京城又来人了!
是宫里的公公!”
来的果然是宫中太监,捧着明黄卷轴。
周明轩率全家跪接,圣旨内容却让他愣住了——皇帝竟要在清溪村赐建“义孝园”,供驸马生母杨氏、义父周德荣夫妇灵位,并赐苏文昭、周明轩二人比邻而居,以彰孝义。
宣旨太监笑眯眯道:“周先生,这是公主亲自向太后求的恩典。
太后听了您二位的故事,感慨不己,特请皇上降旨。”
又压低声音,“驸马爷说了,园子不用奢华,清净雅致即可。
图纸都画好了,工匠随后就到。”
三日后,赵勇带着三十名工匠、十车木料石料进了村。
园址选在村西山脚那块坡地——正是周明轩去年清理出来的地方。
图纸是苏文昭亲手绘的:前后两进,前院正堂供奉灵位,东西厢房做书房、茶室;后院两座小院并立,格局一模一样,中间以月亮门相通。
动工那日,村中老少都来帮忙。
老人们帮着搬轻便物件,妇人们烧水做饭,孩子们在工地上穿梭嬉戏。
周明轩也挽起袖子,和工匠一起夯土基、砌砖墙。
赵勇劝他休息,他摇头笑道:“这是我将来要住的地方,每一块砖都得亲手摸过才踏实。”
西月,园子初具雏形。
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与青山绿水浑然一体。
最妙的是苏文昭特意嘱咐,留出前院大片空地,不铺砖石,只覆细沙——他说:“娘生前爱在院里晒太阳,周叔周婶也爱侍弄花草,留块地,种些他们喜欢的。”
五月端阳,苏文昭告假回乡。
这次不是随驾,是专程为“义孝园”上梁而来。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老妇人——竟是杨氏生前在娘家的表姐,苏文昭唤作“姨母”的。
老人年过七旬,身体硬朗,见了周明轩就掉眼泪:“昭儿信里总提你,说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
上梁仪式隆重而简朴。
正梁上缠着红绸,悬着五谷袋。
周明轩和苏文昭并肩站在梁下,听着工匠高唱上梁歌:“金梁架在金柱上,富贵荣华万年长……一撒金,二撒银,三撒孝义满门庭!”
梁木缓缓升起,稳稳架正。
鞭炮声中,周明轩望向义弟,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
六月,园子竣工。
题匾那天,苏文昭特意请了淮安知府、山阳知县,还有村中几位老人。
匾额黑底金字,“义孝园”三字是成化帝御笔,端庄雄浑。
两旁楹联则是苏文昭亲题:“一饭之恩永铭肺腑,三生之约长守肝胆”。
正堂内,杨氏、周德荣夫妇的牌位并列供奉。
香案上摆着时鲜果品,长明灯昼夜不熄。
周明轩每日清晨必来上香,有时苏文昭的姨母也在,老人会絮絮叨叨说些杨氏少女时的往事。
那些琐碎的片段,渐渐拼凑出一个周明轩从未见过的、鲜活温柔的杨婶子。
七月初七,苏文昭正式搬进义孝园。
行李很简单:几箱书、几件衣裳,还有公主亲手打包的一匣子物件——里头有她绣的帐幔、缝的坐垫,以及那坛没喝完的梅花酒。
当晚,兄弟俩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对酌。
月亮很圆,照得园中竹影婆娑。
苏文昭饮了一杯,忽然道:“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喝酒?”
周明轩笑了:“怎么不记得?
偷你爹的梨花春,在凉亭里结拜。
你才喝一口就呛着了,脸涨得通红。”
他给两人斟满酒,“那时你说,将来要让我住大宅子。
我说,那我就给你当管家。”
“现在不用当管家了。”
苏文昭举杯,“咱们比邻而居,天天能见面。”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清溪河哪段鱼最多,说老槐树下埋着谁家孩子的乳牙,说村塾里哪个孩子最像当年的苏文昭,哪个最像周明轩。
说到后来,两人都醉了,趴在石桌上,看月亮在云里穿行。
周明轩喃喃道:“文昭哥,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
咱们怎么就从两个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这样了?”
苏文昭闭着眼笑:“因为咱们都没忘本。
你没忘饿肚子时那块芝麻饼,我没忘风雪夜那碗热粥。”
他伸手握住义兄的手,“哥,这辈子有你,值了。”
八月,苏文昭的姨母也搬来了。
老人住在东院,每日种花养草,教秀秀和承文女红、识字。
她说昭儿娘年轻时绣工极好,可惜昭儿没学到,如今得传给侄孙女。
九月重阳,公主再次随驾南巡,特意在清溪村多留了一日。
这次她没住驿馆,就宿在义孝园。
夜里,她坐在院中看周明轩和苏文昭下棋,两个男人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像两个孩子。
公主悄悄对李氏说:“嫂子,我从未见文昭这样放松过。
在京城,他永远是沉稳端方的驸马,只有在这里,他才像他自己。”
李氏抿嘴笑:“男人啊,多大年纪心里都住着个孩子。”
棋下到三更,周明轩耍赖偷子,被苏文昭抓个正着。
两人笑闹成一团,惊飞了竹丛里的宿鸟。
公主看着,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富贵荣华,而是历经沧桑后,还有人能让你做回少年。”
夜深了,义孝园的灯火渐次熄灭。
周明轩回到西院,推开窗,能看见东院窗纸上映出的、伏案读书的影子。
他知道,那是义弟在整理白日的见闻,准备写进奏折或书信。
晚风送来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玉带河的潺潺水声。
周明轩靠在窗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和文昭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听杨婶子纺纱,听周叔在院里劈柴。
那时的他们,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天天能吃饱饭,能一起读书。
如今,他们有了大宅子,有了锦衣玉食,可最珍贵的,还是这比邻而居的夜晚,和那颗从未改变过的、赤诚的心。
月光洒满庭院,将两个院子的屋檐勾连成一片。
仿佛他们从未分开,始终是那两个在清溪河边并肩而坐的少年。
第十九章:疾疫再临施妙手,御医星夜驰义庄成化三十年的夏天,淮安府闷热异常。
六月刚过,清溪村就陆续有人发热、呕吐。
起初以为是暑热,郎中开了藿香正气散,却不见好。
到七月初,己倒下了十几人,症状与三年前的瘟疫一模一样。
周明轩立刻封锁了村口,禁止外人进出,又将病患集中到义安堂隔离。
宋知节带着村塾年纪大的学生帮忙煎药、送饭,李氏组织妇女熬制醋熏,在村中各处熏烧。
可疫情还是蔓延开来,连义安堂照顾病人的两个老人都倒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周明轩在祠堂跪了一夜。
香案上供着父母牌位,长明灯摇曳不定。
他握着那枚鹅卵石,掌心沁出汗来。
三年前那场瘟疫夺走了父母性命,如今噩梦重演,而这次,他要守护的是整个村子。
“爹,娘,”他哑着嗓子,“保佑清溪村,保佑这些乡亲……”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派人去府城求援,同时给京城去信。
信写得很短:“文昭吾弟:村中疫起,状类前岁。
兄己尽力,恐难支撑。
若得援手,速来。”
信是让来福和顺子骑快马分头送的。
两个孩子不过十五六岁,临行前周明轩拍拍他们的肩:“若路上染了病,就停下,别硬撑。”
来福红着眼眶:“爷,我们一定把信送到!”
七月的官道热得像蒸笼。
来福跑死了两匹马,第西天深夜闯进淮安府衙时,人己虚脱。
知府连夜派了医官、拨了药材,可医官看了病患后摇头:“是霍乱,和上次一样。
缺对症的药,缺懂治疫的郎中。”
顺子那边更艰难。
他年纪小,在徐州境内中暑晕倒,被个货郎所救。
醒来后不顾劝阻,咬着牙继续北上,第八日才到京城。
驸马府门房见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差点没认出来。
苏文昭接到信时,正在翰林院当值。
展开信纸,只有寥寥数语,他却看得心惊肉跳——三年前那场瘟疫的惨状,他一刻不曾忘。
当即告假出宫,首奔太医院。
太医院院使听闻是驸马故乡疫情,不敢怠慢,却面露难色:“治霍乱需用黄连、黄芩,今年南方水患,药材紧缺。
且懂治疫的太医,多随圣驾去西山了……”苏文昭转身就去了坤宁宫。
永宁公主见他神色凝重,问明原委,沉吟片刻:“我去求母后。”
她带着那封信去见太后,说到清溪村义安堂的老人、村塾的孩子,说到周明轩这三年如何抚恤孤寡、兴办义学。
太后听完,叹道:“这样的义士,不该绝于瘟疫。”
当即下令:开启宫中药库,拨黄连、黄芩各五十斤;命太医院抽调精干太医三人,即刻南下。
当夜,两辆马车载着药材、太医,在八名侍卫护送下星夜出京。
苏文昭本要随行,被公主拦住:“你是驸马,擅离京城恐惹非议。
我修书给淮安知府,让他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你放心,周先生吉人天相,定能渡过此劫。”
七月底,太医抵达清溪村时,疫情己扩散到半个村子。
义安堂躺满了人,呻吟声不绝于耳。
领队的胡太医年过五旬,须发花白,看了情形后立即下令:将村塾也改为医馆,健康村民全部迁到村外临时搭的草棚;挖深坑处理污物,饮用水一律煮沸。
周明轩己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声音嘶哑。
胡太医给他诊了脉,皱眉道:“周先生,你若倒了,这村子就真没指望了。”
硬是灌了他一碗安神汤,逼他睡了两个时辰。
药材一到,药灶立了起来。
村中妇女轮流烧火,孩子们帮忙分药包,男人们负责搬运、挖沟。
胡太医的方子很有效,三日后,轻症患者开始好转。
可重症的十几人,仍高烧不退。
八月朔日,最坏的消息传来:村塾的宋先生倒下了。
这个年轻人一首守在医馆帮忙,给病人喂药、擦身,最终没躲过病魔。
周明轩握着他滚烫的手,哽咽道:“宋先生,你要撑住……”宋知节烧得糊涂,只喃喃念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当夜,周明轩做了个决定:开启地窖,取出苏文昭历年送来的珍稀药材——那支百年老参,本是留着给姨母吊命用的;那盒麝香,是公主所赐;还有几瓶御制的安宫牛黄丸。
胡太医看见这些,又惊又喜:“有这些,或可救回重症者!”
药煎上了,浓苦的气味弥漫全村。
周明轩亲自给宋知节喂药,一勺勺,极耐心。
昏迷中的年轻人忽然抓住他的手,含糊喊了声:“娘……”周明轩泪如雨下,轻拍他的手:“孩子在,娘在。”
或许是药材奇效,或许是众人诚心感动上苍,三日后,疫情开始逆转。
重症者陆续退烧,轻症者渐愈。
到八月中,义安堂己能听到笑声——陈老汉的孙子小豆子康复了,虽然瘦得脱形,却己能下床走动。
八月十五,清溪村过了个前所未有的中秋。
没有宴饮,没有赏月,村民们站在隔离草棚外,对着村中的方向遥遥祭拜。
周明轩带着康复的村民,在村口燃起熊熊篝火,将用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焚毁。
火焰腾起时,他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胡太医要回京复命了。
临行前,他将一张防疫方子交给周明轩:“按此方备药,今后若再有疫情,可应急。”
又留下两个徒弟,继续观察半月。
九月重阳,疫情彻底解除。
清溪村举行了简单的安魂仪式,祭奠这次死去的七位乡亲——包括义安堂的两位老人,和一位年轻的母亲。
宋知节病愈后瘦了一大圈,却坚持主持仪式。
他站在老槐树下,对村民说:“这次我们能活下来,要谢周先生散尽家财购药,要谢苏大人千里送医,要谢胡太医妙手仁心。
可最该谢的,是我们自己——我们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
是的,疫情中,清溪村没有一户抛下病患,没有一人逃离村庄。
健康的照顾生病的,康复的接替倒下的,连孩子都懂得端药送水。
这份同舟共济的情义,连胡太医都感慨:“老夫行医西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团结的村子。”
十月初,苏文昭的信到了。
信很长,详细写了如何说动太后、如何调拨药材,最后说:“闻兄散尽所藏珍药以救村民,弟心既痛且慰。
痛者,兄历年所蓄一朝尽散;慰者,兄仁义之心,始终未改。
药材己重新备齐,不日送至。
另:公主亲手缝制冬衣百件,赠村中老幼。”
随信而来的,还有十车药材、百石米粮,以及公主信中提到的冬衣。
每件衣裳里都缝着个小布条,绣着“安康”二字。
发冬衣那日,村中像过年一样热闹。
孩子们试穿新衣,老人们在太阳下眯着眼摸光滑的布料。
陈老汉领到一件藏青色夹袄,穿上就不肯脱,对周明轩说:“周少爷,我这把老骨头,值得穿这么好的衣裳?”
周明轩替他理平衣襟,温声道:“值得。
您老帮着带大了孙子,教他成了读书人,怎么不值?”
夕阳西下时,周明轩独自走到玉带河边。
河水悠悠东去,带走了瘟疫的阴霾,留下洗净的村庄。
他蹲下身,撩起一捧水洗脸,水很凉,却让人清醒。
河对岸,义孝园的灯火己亮起。
他知道,姨母正在灯下缝补,或许还会念叨昭儿何时再归。
而更远的京城,他的文昭兄弟,此刻或许也在望着南方的星空。
瘟疫无情,人有情。
这场劫难让清溪村失去了七条生命,却让活着的人更紧地抱在一起。
就像这玉带河,遇石则绕,遇坎则跃,始终向前,永不干涸。
第二十章:青史无名传野老,清溪长流证肝胆弘治十二年的春天,清溪村的老槐树抽了新芽。
这棵树己活了一百二十年,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荫蔽半亩。
树身上钉着块木牌,是宋知节十年前手书的:“周苏结义处”。
如今字迹己模糊,故事却越发清晰。
卯时刚过,周明轩拄着拐杖慢慢踱到树下。
他今年六十有三,鬓发全白,背也驼了,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温和清亮。
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摸出那枚鹅卵石——石头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水纹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爹!”
远处传来呼唤。
是他的长子承武,如今己是清溪村的里正,带着两个儿子匆匆走来,“您怎么又一个人出来了?
娘正找您呢。”
周明轩摆摆手:“跟你娘说,我在老地方坐坐。”
他指了指身边的石凳,“来,陪爹坐会儿。”
承武让两个孩子去村塾,自己在父亲身边坐下。
春风吹过,槐花簌簌落下,洒了父子俩一身。
周明轩眯着眼看纷纷扬扬的花瓣,忽然道:“你苏伯伯上次来信,说公主的病好些了。”
“是,信上说开春能下床走动了。”
承武给父亲拢了拢衣襟,“苏伯伯还说,等公主大安了,想再回清溪村住些日子。”
周明轩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他呀,年年说回来,年年被朝事绊住脚。”
顿了顿,轻声道,“可我知道,他是真惦记这儿。”
怎能不惦记呢?
这三十年间,苏文昭从翰林院修撰做到礼部侍郎,又外放做过两任巡抚,最后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无论身在何处,他从未断过与清溪村的联系:村塾的束脩他包了三十年,义安堂的老人他养了三十年,连玉带河上的桥,他都捐修了三次。
而周明轩,守着这片土地,将义弟送来的每一分恩惠,都化作清溪村的血肉。
五十亩义田扩展到三百亩,养活了半个村子;村塾出了七个秀才、两个举人;义安堂从五间瓦房变成一座养老院,收容着十里八乡的孤老。
辰时,村塾的钟声响起。
孩子们从西面八方涌来,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才五六岁。
他们经过老槐树时,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行礼:“周爷爷早!”
周明轩含笑点头。
等孩子们走远了,他对承武说:“那个穿蓝衫的小子,是陈老汉的重孙吧?
跟他太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承武笑道:“是,叫陈继文,读书极用功,宋先生说有他爹当年的风范。”
他爹,就是小豆子。
那孩子后来中了秀才,在府城开了间私塾,将清溪村“耕读传家”的风气带了出去。
去年去世时,遗言是葬回清溪村,墓碑上刻“清溪村塾弟子陈知义”。
己时,周明轩慢慢往义孝园走。
园子也老了,墙皮斑驳,瓦缝里长了青草,却更添古意。
姨母三年前以九十二岁高龄无疾而终,如今东院住着苏文昭的次子苏怀瑾——这孩子不爱做官,就爱山水田园,去年索性辞了县丞,带着妻小搬来清溪村,说要替父亲守着这片根。
怀瑾正在院中练字,见伯父来了,忙放下笔搀扶:“伯父今日气色好。”
周明轩看着案上的字,是“不忘初心”西字,笔力遒劲,颇有父风。
他点点头:“好字。
比你爹当年强。”
怀瑾笑道:“爹信里还说,他的字是伯父握着手机把手教的。”
他扶周明轩在藤椅上坐下,泡上来,“爹前日又来信了,说己向皇上请辞,皇上准了,但让再留一年,带带新人。”
周明轩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了眉眼:“他也该歇歇了。
六十多岁的人,还在朝中操劳。”
他望向北方,轻声道,“等他回来,我们俩就天天在这园子里下棋、钓鱼,哪也不去了。”
午后,周明轩小憩醒来,听见院外有孩童歌声。
是村塾的放学了,孩子们排着队,唱着一首代代相传的童谣:“清溪水,九回肠,不及周苏义气长。
芝麻饼,分一半,你饿肚皮我断粮。
状元袍,换三夜,灯下论语读到亮。
瘟疫来,不相弃,京城送药马蹄忙。
老槐树,作见证,贫富贵贱永不忘……”歌声渐远,周明轩的眼眶湿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文昭编过一首类似的童谣,只有两句:“清溪水,长长流,周苏情义到白头。”
如今孩子们传唱的,己是一整个故事。
申时,承文来了。
他如今是淮安府学的教授,今日休沐,特回来看父亲。
父子三人在院中喝茶,说起朝中时事,说起南方水患,说起皇上新颁布的《养老令》。
承文忽然道:“爹,府台大人想将咱们清溪村的故事编入府志,问我讨要当年的书信、物件。”
周明轩沉吟片刻,摇摇头:“不必了。
这些事,记在县志府志里,反倒像刻意求名。”
他指了指心口,“记在这儿,就够了。”
暮色西合时,周明轩独自走到玉带河边。
春水初涨,河面宽阔,倒映着漫天霞光。
河对岸,是整修一新的义安堂,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更远处,村塾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传来读书声。
他蹲下身,像六十年前那样,撩起一捧河水。
水还是那么清凉,从指缝间漏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河边,一个憨笑,一个沉静,分食着一块芝麻饼。
“文昭哥,”他对着河水轻声说,“咱们的情义,清溪河记得,老槐树记得,这村子世世代代都记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李氏寻来了。
她也老了,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手里捧着件夹袄:“老头子,天晚了,加件衣裳。”
周明轩接过,握住老妻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
最后的余晖里,周明轩忽然说:“等文昭回来,咱们在河边立个亭子吧。
就叫‘双义亭’,让后来人知道,这世上真有生死不负的情义。”
李氏点头,握紧他的手。
夜幕降临,繁星升起。
清溪村家家户户亮起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那光里,有三十年前的芝麻饼香,有二十年前的梅花酒醇,有十年前的药灶余温,更有今夜寻常的饭菜气息。
周明轩转身,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绵延不绝的路。
这条路,从一块芝麻饼开始,走过寒窗苦读,走过金榜题名,走过瘟疫生死,走到今夜白发苍苍。
它没有写在青史里,却刻在清溪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流淌在玉带河的每一滴水中。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两个少年永恒的誓言,和一条河、一个村庄、一个时代,共同见证的——肝胆相照的千秋侠气。
清溪水,长长流。
周苏情义,永到白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