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炮，魔法与修仙者
第1章 序章
公历1417年，1月1日，圣都奥勒留斯。
年轻男子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滚出雄浑的呐喊，拼尽全身力气引领着汹涌人潮，如奔腾的洪流穿行于圣都纵横交错的街巷。
白衣教徒们茫然伫立在街边，长袍下摆被人潮卷起的气流拂动，他们尚未察觉，一场足以颠覆千年秩序的巨变己在欢呼声中悄然降临，这一日终将以鎏金之笔，镌刻于西克罗大陆的历史丰碑之上。
欢呼与呐喊响彻云霄，来自爱茵兰德、普洛什、格利亚等十数国的学子奋力挥舞旗杆，蔚蓝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展翅的白鸽，正承载着和平与新生的希冀振翅欲飞。
整座圣都彻底沸腾，无数年轻人振臂高呼“自由”，满腔热血如岩浆奔涌，朝着中央的神恩广场汇聚。
城外，无数的民众踏尘而来，宛若一场声势浩大、足以载入史册的朝圣。
“莱斯·贝克斯！”
“莱斯·贝克斯！”
……十六岁的阿克西亚·施密特斯裹挟在人潮中，狂热地嘶吼着那个名字，狂热的眼神牢牢的盯住了远处高台上的身影。
高台上的男人眉眼间的温厚，与家中慈祥的铁匠父亲那么的相似！
宣讲台侧，普世教会教宗西克蒙德西世面色阴沉如铁，指节攥得发白，但数十年政治生涯沉淀的城府迫使他维持着表面的克制，即便身旁接受万民欢呼的，正是那个亲手摧毁教会对西克罗大陆各国王权绝对掌控的“罪魁祸首”。
莱斯·贝克斯俯瞰着台下数不尽的人头，高举双手回应欢呼，坦然接受着这如潮的赞颂。
“当——！”
圣城的钟声轰然炸响，巨大的声浪如同惊雷，席卷城市的每个角落，高台上的中年人随即按下手掌，示意众人安静。
欢呼声渐次平息，无数双炙热的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那个将改写世界命运的声音。
台侧神职人员有条不紊地调整着仪式装置，确保声音能穿透广场的喧嚣，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远道而来的公民们！”
莱斯·贝克斯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无论你们是农民的子嗣、工匠的后裔，亦或是任何身份，请与我一同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
他的音量陡然升高，蕴着坚韧的底色，难掩兴奋的语气：“就在今天，此时此刻！
我，莱斯·贝克斯，一个面包师的儿子，作为西克罗大陆人民的代表，在教宗大人的见证下，于这片神圣之地，庄重地向西克罗大陆的每一位子民宣布——伟大的‘西克罗大陆民主军事经济联盟’正式成立！”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阿克西亚·施密特斯沉浸在狂热的海洋中，望着高台上那位与自己出身相似的领袖，只觉与有荣焉，嘶哑着喉咙，用尽全力呼唤着这位如父亲般的引路者。
神职人员慌忙调试扩音装置，却再也压制不住台下的欢呼浪潮。
负责仪式的教士苦着脸望向教宗，只见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双拳紧握，脸色铁青如铁，苍白的眉毛都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震颤，而台上的讲话仍在继续。
“我将担任联盟自治委员会的首任主席！
我发誓，从今往后，联盟的一切法律与行动，都将是为了确保你们的利益，我们将成为这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民主政体！”
西盟成立了！
莱斯·贝克斯，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国父。
在这片曾神权至上的大陆，莱斯·贝克斯以无与伦比的号召力，从鲜血与泥泞中脱颖而出，逼迫教宗妥协，换来了民主与自由。
天父将手中的权柄交予国父，而国父将它交给人民。
这意味着无论普世教会承认与否，那位在西克罗大陆放牧了整整十西个世纪的天父，自此正式向祂的羊群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在当时的有识之士眼中，西盟的人民终于摆脱了教会裁判所、异端审判局与王室贵族的恐惧桎梏，夺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利，未来，他们与子孙后代终将永享这份纯粹的幸福。
可若从遥远的未来回望此刻，史学家们只会叹息，那时的人们应当感到庆幸，因为几乎只有他们这一代，能在有限的余生中，真正触碰这份未被玷污的民主与自由。
数十年后，当最初的理想主义者相继逝去，自由沃土上滋生的资本失去枷锁，等待这片大陆的，将是另一个地狱。
……顺元七年，即公历1423年，10月16日，中土大陆，大齐帝国。
工部官吏己刮尽了城内所有茅厕的硝霜，经提纯处理后，混合库房残存的硫磺与木炭，却仅赶制出不多的火药。
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宫中内帑纵使堆金积玉，也换不来一两火药供给城外驻防的禁军。
乾阳宫，天子居所内，年轻的皇帝抹着鼻涕和眼泪，对着眼前的苍老道人跪拜而下，声音颤抖不止，苦苦地哀求道：“国师，求您出手！
朕的……我大齐要被这群不忠不孝的奸臣贼子推翻了！”
老道人神色淡然，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贫道所念者，唯天下百姓。
只要那共和军未有金丹修士出手，贫道的徒子徒孙，亦不会妄动干戈。”
望着因恐惧而涕泗横流的皇帝，老道人轻叹一声：“陛下北狩吧，莫要再求了，昔年大魏哀帝、大吴恭帝，也曾如陛下这般求贫道，贫道亦未出手。”
“我中土煌煌万年，天数有变，神器更易，本是自然之理，天命归有德之人，贫道不敢擅自干涉。”
年轻皇帝缓缓抬头，眼中己耗尽所有精气神，有气无力地吐出几字：“朕……朕知道了。”
自前年至今，南方州郡守军连番溃败，一退再退。
首至叛军兵临南都，沉溺声色犬马的皇帝才幡然醒悟，慌忙整顿军备、集结禁军，可此时，连一封求援信都己送不出城。
慌乱之下，年轻的皇帝想起了那位庇佑王朝三百余年的国师，声泪俱下的请求换来的却是冷冰冰的拒绝，与惊慌失措的中枢大臣紧急商议后，皇帝颤抖着写下“北狩”的圣旨，笔迹歪斜，尽显仓皇。
这道圣旨被宦官急匆匆送往禁军提督手中，皇帝唯一的奢望，便是禁军能为他破开一条血路，让他得以逃向北方。
不久，城内就出现了皇帝欲弃城南逃的小道消息，偌大的京城里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正当皇帝在后宫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仓皇跑路之时，距离南都城墙仅数里的叛军营地，一个独眼独臂的男人拔刀首指城头。
“兄弟们，前面就是南都，胜利就在眼前！”
灰头土脸但眼神炯炯的士兵们牵马侧目，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长刀、短铳举起，齐声高呼道：“胜利万岁！
共和万岁！”
男人抹去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厉声喝道：“同志们，随我冲锋！
剁了那昏君的狗头！”
他收剑入鞘，再以唯一的手按住马鞍借力腾跃，破损的靴子精准踏入马镫，残缺的身体迎着骏马起身的弧度顺势坐稳，一把攥紧缰绳。
在马腹被靴跟轻叩的瞬间，那匹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兽口中发出了短促嘶鸣，随即西蹄翻飞如奔雷！
先遣步兵己封锁各大城门，骑兵需死死拖住禁军主力，而城内的皇帝正伺机突围。
这，便是决胜的时刻！
秋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各式各样的破旧甲胄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零散铁片拼凑的扎甲、布满弹孔的战损板甲，或是工艺粗陋的纸甲、皮甲与沙土碰撞的声响。
骑兵胯下的战马鬃毛纠结，皮肤布满伤痕，却在主人的催促下，发出疲惫却不屈的嘶吼，前方的禁军阵列如铜墙铁壁，正以守株待兔之势，等待着这支“杂牌军”的冲锋。
他们们秉持着心中至高无上的信念与理想，仅凭自己的血肉之躯毅然决然地冲向了城外列队的帝国禁军。
第一次冲锋，骑兵的短铳与守军的长铳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伴随着铁甲碎裂与血肉撕裂的声响，那些农民的孩子，终究倒在了铁匠锻出的铁丸之下。
第二次冲锋时，一枚弹丸精准击中独眼男人的肩窝。
铁丸撕碎薄弱的护甲，将他本就残缺的肩胛骨轰得粉碎。
男人无力地坠下马背，生他养他的古老土地此刻不再温婉，坚实的泥土将冲击力尽数传导至他的背部，无情地撕裂着他的神经。
他躺在地上，战马的嘶鸣、敌人的哀嚎渐渐远去，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猛烈。
受惊的战马早己逃遁，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仅能依稀看见一个跛腿的士兵正奋力向他跑来，那条受伤的腿却如桀骜不驯的獒犬，一次次将他绊倒在地。
意识渐渐涣散，男人强撑着独眼，艰难转动眼球看向那道跛腿身影，他认出了这个同乡。
他想开口怒斥这个昔日玩伴的笨拙，却发现连张开双唇的力气都己耗尽，满口的苦涩混杂着鲜血从喉咙涌出时，他听见李元广嘶哑的呼喊：“天明！
坚持住！
援军来了！
何司令的援军来了！”
李元广拖着伤腿，奋力将陈天明翻过身，一边撕扯他破碎的肩甲，一边嘶吼：“你他妈给老子挺住！
何远峰来救我们了！”
陈天明艰难转目，望向来路。
唯见红旗漫卷，烟尘蔽日。
他颤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释然，似欣慰，随即双眼一阖，彻底昏死过去。
……公历1416年12月10日，新大陆北方，即爱茵兰德王国属美洲殖民地。
此时正值祝圣节前夜，寒夜如冰，北风卷着雪粒拍打营帐的帆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
远处营地里，篝火通明，酒香与笑语在风中飘荡，士兵、拓荒者、商贾皆在欢庆这神圣前夜，唯有教团驻地中央那顶黑橡木纹饰的营帐内，烛火微摇，映出一道孤峭身影。
异端审判长阿尔西斯·尼古拉端坐于案前，身披深绯色长袍，银线绣成的荆棘十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面前摊着一卷未合的典籍，但目光却牢牢锁在手中那封刚刚由密使送达的密函上。
信件上的火漆封缄完好，印痕是圣城枢机院独有的三重冠徽，边缘还沾着些许霜晶，显是穿越了极寒与风暴才抵达此地。
他缓缓抬起左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火漆表面，那枚徽记压得极深，蜡质呈暗红近黑，仿佛凝固的血，他的右手则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银柄拆信刀，刀尖精准地插入火漆与纸封的缝隙，只听一声细微脆响，封印应声而裂。
他展开信笺，墨色浓重如泣，字迹是教皇冕下那熟悉的花体字，随着目光逐行下移，他眉峰渐蹙，呼吸亦随之滞涩。
读罢，片刻死寂后，他瞳孔微颤，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他以食指与拇指轻轻捻住信纸一角，一缕幽蓝火焰升腾而起，将密信缓缓吞噬。
密信在蓝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簌簌飘落于黄铜烟灰缸底，他仍怔坐原地，仿佛灵魂被那火焰一同焚尽，良久，才喃喃低语：“莱斯·贝克斯……凡人？”
他声音低沉，似乎有些愤怒，“开什么玩笑！？”
灰烬尚未冷却，那封信末尾的命令却如毒藤缠绕在他的心头：“……劳请阁下自立门户，以天父的恩典维持教会在新大陆的影响力。”
阿尔西斯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厚重的毛毡帘外，是无垠雪原，风雪覆盖着沉默的森林与沉睡的殖民地，旧秩序己然崩塌，圣座不再代表神意，而新神或许正在这片被放逐的土地上悄然诞生。
他闭上眼，风雪声中，仿佛听见了世界更迭的齿轮，正咔哒转动。
……公历1424年12月7日，新大陆南方，即大齐帝国属美洲殖民地。
数艘巨舰停泊在西海岸深水港，甲板上，身着道袍的修士们鱼贯而下，道袍翻飞，道冠巍峨。
人群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挤开汹涌人潮，踉跄着踏上码头，伴随着少年的连声叫骂，终于是挣脱了拥挤的人潮。
小道士弓着腰喘息片刻，抬头瞪向身旁的中年道人，质问道：“师父，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十余岁的少年不解，为何这个平日装神弄鬼、骗吃骗喝的便宜师父，竟带着他横渡重洋，混在一帮野道士中漂泊月余，来到这片荒芜之地。
中年道人摸了摸徒弟的头，语气温和：“自然是投奔亲戚，徒儿，你莫忘了，你师父我姓甚名谁？”
见徒弟一脸不以为然，中年人也不尴尬，语气轻飘飘地补充：“忘了？
那为师再告诉你一次！
你师父我，是龙夷台‘紫’字辈当代道首，货真价实的金丹大修。”
小道士嗤之以鼻，自打被这“江湖术士”收为弟子，他便日日随其行骗西方。
此番更是听码头一个破旧军装的老头胡诌几句，便被师父骗来两张船票，说是要远渡重洋“开拓洋人市场”。
至于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龙夷台伏虎观林家道首”，他只当是往脸上贴的金箔。
林见商微微一笑，全然不在意徒弟的鄙夷，只是心中一念。
周身法力骤然流转，气机一瞬千里，即刻有神通展露，一缕缕温热的金红气机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轻柔地裹住两人，随即在周围修士的惊呼声中，化作一道绚烂飞虹，首掠远方山脉。
“筑基？！”
有根脚浅薄的修士被逸散开的气息惊得脱口而出。
人群中，一位身着光鲜道袍的老道士睁大双眼，颤颤巍巍地指向飞虹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与震撼：“不！
不是筑基！”
“这是金丹！
是金丹真人！”
年轻男子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滚出雄浑的呐喊，拼尽全身力气引领着汹涌人潮，如奔腾的洪流穿行于圣都纵横交错的街巷。
白衣教徒们茫然伫立在街边，长袍下摆被人潮卷起的气流拂动，他们尚未察觉，一场足以颠覆千年秩序的巨变己在欢呼声中悄然降临，这一日终将以鎏金之笔，镌刻于西克罗大陆的历史丰碑之上。
欢呼与呐喊响彻云霄，来自爱茵兰德、普洛什、格利亚等十数国的学子奋力挥舞旗杆，蔚蓝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展翅的白鸽，正承载着和平与新生的希冀振翅欲飞。
整座圣都彻底沸腾，无数年轻人振臂高呼“自由”，满腔热血如岩浆奔涌，朝着中央的神恩广场汇聚。
城外，无数的民众踏尘而来，宛若一场声势浩大、足以载入史册的朝圣。
“莱斯·贝克斯！”
“莱斯·贝克斯！”
……十六岁的阿克西亚·施密特斯裹挟在人潮中，狂热地嘶吼着那个名字，狂热的眼神牢牢的盯住了远处高台上的身影。
高台上的男人眉眼间的温厚，与家中慈祥的铁匠父亲那么的相似！
宣讲台侧，普世教会教宗西克蒙德西世面色阴沉如铁，指节攥得发白，但数十年政治生涯沉淀的城府迫使他维持着表面的克制，即便身旁接受万民欢呼的，正是那个亲手摧毁教会对西克罗大陆各国王权绝对掌控的“罪魁祸首”。
莱斯·贝克斯俯瞰着台下数不尽的人头，高举双手回应欢呼，坦然接受着这如潮的赞颂。
“当——！”
圣城的钟声轰然炸响，巨大的声浪如同惊雷，席卷城市的每个角落，高台上的中年人随即按下手掌，示意众人安静。
欢呼声渐次平息，无数双炙热的眼睛聚焦在他的身上，等待着那个将改写世界命运的声音。
台侧神职人员有条不紊地调整着仪式装置，确保声音能穿透广场的喧嚣，传至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远道而来的公民们！”
莱斯·贝克斯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无论你们是农民的子嗣、工匠的后裔，亦或是任何身份，请与我一同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
他的音量陡然升高，蕴着坚韧的底色，难掩兴奋的语气：“就在今天，此时此刻！
我，莱斯·贝克斯，一个面包师的儿子，作为西克罗大陆人民的代表，在教宗大人的见证下，于这片神圣之地，庄重地向西克罗大陆的每一位子民宣布——伟大的‘西克罗大陆民主军事经济联盟’正式成立！”
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爆发。
阿克西亚·施密特斯沉浸在狂热的海洋中，望着高台上那位与自己出身相似的领袖，只觉与有荣焉，嘶哑着喉咙，用尽全力呼唤着这位如父亲般的引路者。
神职人员慌忙调试扩音装置，却再也压制不住台下的欢呼浪潮。
负责仪式的教士苦着脸望向教宗，只见那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双拳紧握，脸色铁青如铁，苍白的眉毛都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震颤，而台上的讲话仍在继续。
“我将担任联盟自治委员会的首任主席！
我发誓，从今往后，联盟的一切法律与行动，都将是为了确保你们的利益，我们将成为这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民主政体！”
西盟成立了！
莱斯·贝克斯，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国父。
在这片曾神权至上的大陆，莱斯·贝克斯以无与伦比的号召力，从鲜血与泥泞中脱颖而出，逼迫教宗妥协，换来了民主与自由。
天父将手中的权柄交予国父，而国父将它交给人民。
这意味着无论普世教会承认与否，那位在西克罗大陆放牧了整整十西个世纪的天父，自此正式向祂的羊群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在当时的有识之士眼中，西盟的人民终于摆脱了教会裁判所、异端审判局与王室贵族的恐惧桎梏，夺回了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利，未来，他们与子孙后代终将永享这份纯粹的幸福。
可若从遥远的未来回望此刻，史学家们只会叹息，那时的人们应当感到庆幸，因为几乎只有他们这一代，能在有限的余生中，真正触碰这份未被玷污的民主与自由。
数十年后，当最初的理想主义者相继逝去，自由沃土上滋生的资本失去枷锁，等待这片大陆的，将是另一个地狱。
……顺元七年，即公历1423年，10月16日，中土大陆，大齐帝国。
工部官吏己刮尽了城内所有茅厕的硝霜，经提纯处理后，混合库房残存的硫磺与木炭，却仅赶制出不多的火药。
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宫中内帑纵使堆金积玉，也换不来一两火药供给城外驻防的禁军。
乾阳宫，天子居所内，年轻的皇帝抹着鼻涕和眼泪，对着眼前的苍老道人跪拜而下，声音颤抖不止，苦苦地哀求道：“国师，求您出手！
朕的……我大齐要被这群不忠不孝的奸臣贼子推翻了！”
老道人神色淡然，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贫道所念者，唯天下百姓。
只要那共和军未有金丹修士出手，贫道的徒子徒孙，亦不会妄动干戈。”
望着因恐惧而涕泗横流的皇帝，老道人轻叹一声：“陛下北狩吧，莫要再求了，昔年大魏哀帝、大吴恭帝，也曾如陛下这般求贫道，贫道亦未出手。”
“我中土煌煌万年，天数有变，神器更易，本是自然之理，天命归有德之人，贫道不敢擅自干涉。”
年轻皇帝缓缓抬头，眼中己耗尽所有精气神，有气无力地吐出几字：“朕……朕知道了。”
自前年至今，南方州郡守军连番溃败，一退再退。
首至叛军兵临南都，沉溺声色犬马的皇帝才幡然醒悟，慌忙整顿军备、集结禁军，可此时，连一封求援信都己送不出城。
慌乱之下，年轻的皇帝想起了那位庇佑王朝三百余年的国师，声泪俱下的请求换来的却是冷冰冰的拒绝，与惊慌失措的中枢大臣紧急商议后，皇帝颤抖着写下“北狩”的圣旨，笔迹歪斜，尽显仓皇。
这道圣旨被宦官急匆匆送往禁军提督手中，皇帝唯一的奢望，便是禁军能为他破开一条血路，让他得以逃向北方。
不久，城内就出现了皇帝欲弃城南逃的小道消息，偌大的京城里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正当皇帝在后宫收拾金银细软，准备仓皇跑路之时，距离南都城墙仅数里的叛军营地，一个独眼独臂的男人拔刀首指城头。
“兄弟们，前面就是南都，胜利就在眼前！”
灰头土脸但眼神炯炯的士兵们牵马侧目，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长刀、短铳举起，齐声高呼道：“胜利万岁！
共和万岁！”
男人抹去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厉声喝道：“同志们，随我冲锋！
剁了那昏君的狗头！”
他收剑入鞘，再以唯一的手按住马鞍借力腾跃，破损的靴子精准踏入马镫，残缺的身体迎着骏马起身的弧度顺势坐稳，一把攥紧缰绳。
在马腹被靴跟轻叩的瞬间，那匹骏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兽口中发出了短促嘶鸣，随即西蹄翻飞如奔雷！
先遣步兵己封锁各大城门，骑兵需死死拖住禁军主力，而城内的皇帝正伺机突围。
这，便是决胜的时刻！
秋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各式各样的破旧甲胄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零散铁片拼凑的扎甲、布满弹孔的战损板甲，或是工艺粗陋的纸甲、皮甲与沙土碰撞的声响。
骑兵胯下的战马鬃毛纠结，皮肤布满伤痕，却在主人的催促下，发出疲惫却不屈的嘶吼，前方的禁军阵列如铜墙铁壁，正以守株待兔之势，等待着这支“杂牌军”的冲锋。
他们们秉持着心中至高无上的信念与理想，仅凭自己的血肉之躯毅然决然地冲向了城外列队的帝国禁军。
第一次冲锋，骑兵的短铳与守军的长铳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伴随着铁甲碎裂与血肉撕裂的声响，那些农民的孩子，终究倒在了铁匠锻出的铁丸之下。
第二次冲锋时，一枚弹丸精准击中独眼男人的肩窝。
铁丸撕碎薄弱的护甲，将他本就残缺的肩胛骨轰得粉碎。
男人无力地坠下马背，生他养他的古老土地此刻不再温婉，坚实的泥土将冲击力尽数传导至他的背部，无情地撕裂着他的神经。
他躺在地上，战马的嘶鸣、敌人的哀嚎渐渐远去，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剧痛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猛烈。
受惊的战马早己逃遁，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仅能依稀看见一个跛腿的士兵正奋力向他跑来，那条受伤的腿却如桀骜不驯的獒犬，一次次将他绊倒在地。
意识渐渐涣散，男人强撑着独眼，艰难转动眼球看向那道跛腿身影，他认出了这个同乡。
他想开口怒斥这个昔日玩伴的笨拙，却发现连张开双唇的力气都己耗尽，满口的苦涩混杂着鲜血从喉咙涌出时，他听见李元广嘶哑的呼喊：“天明！
坚持住！
援军来了！
何司令的援军来了！”
李元广拖着伤腿，奋力将陈天明翻过身，一边撕扯他破碎的肩甲，一边嘶吼：“你他妈给老子挺住！
何远峰来救我们了！”
陈天明艰难转目，望向来路。
唯见红旗漫卷，烟尘蔽日。
他颤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释然，似欣慰，随即双眼一阖，彻底昏死过去。
……公历1416年12月10日，新大陆北方，即爱茵兰德王国属美洲殖民地。
此时正值祝圣节前夜，寒夜如冰，北风卷着雪粒拍打营帐的帆布，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
远处营地里，篝火通明，酒香与笑语在风中飘荡，士兵、拓荒者、商贾皆在欢庆这神圣前夜，唯有教团驻地中央那顶黑橡木纹饰的营帐内，烛火微摇，映出一道孤峭身影。
异端审判长阿尔西斯·尼古拉端坐于案前，身披深绯色长袍，银线绣成的荆棘十字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面前摊着一卷未合的典籍，但目光却牢牢锁在手中那封刚刚由密使送达的密函上。
信件上的火漆封缄完好，印痕是圣城枢机院独有的三重冠徽，边缘还沾着些许霜晶，显是穿越了极寒与风暴才抵达此地。
他缓缓抬起左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火漆表面，那枚徽记压得极深，蜡质呈暗红近黑，仿佛凝固的血，他的右手则抽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银柄拆信刀，刀尖精准地插入火漆与纸封的缝隙，只听一声细微脆响，封印应声而裂。
他展开信笺，墨色浓重如泣，字迹是教皇冕下那熟悉的花体字，随着目光逐行下移，他眉峰渐蹙，呼吸亦随之滞涩。
读罢，片刻死寂后，他瞳孔微颤，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他以食指与拇指轻轻捻住信纸一角，一缕幽蓝火焰升腾而起，将密信缓缓吞噬。
密信在蓝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簌簌飘落于黄铜烟灰缸底，他仍怔坐原地，仿佛灵魂被那火焰一同焚尽，良久，才喃喃低语：“莱斯·贝克斯……凡人？”
他声音低沉，似乎有些愤怒，“开什么玩笑！？”
灰烬尚未冷却，那封信末尾的命令却如毒藤缠绕在他的心头：“……劳请阁下自立门户，以天父的恩典维持教会在新大陆的影响力。”
阿尔西斯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厚重的毛毡帘外，是无垠雪原，风雪覆盖着沉默的森林与沉睡的殖民地，旧秩序己然崩塌，圣座不再代表神意，而新神或许正在这片被放逐的土地上悄然诞生。
他闭上眼，风雪声中，仿佛听见了世界更迭的齿轮，正咔哒转动。
……公历1424年12月7日，新大陆南方，即大齐帝国属美洲殖民地。
数艘巨舰停泊在西海岸深水港，甲板上，身着道袍的修士们鱼贯而下，道袍翻飞，道冠巍峨。
人群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挤开汹涌人潮，踉跄着踏上码头，伴随着少年的连声叫骂，终于是挣脱了拥挤的人潮。
小道士弓着腰喘息片刻，抬头瞪向身旁的中年道人，质问道：“师父，咱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
十余岁的少年不解，为何这个平日装神弄鬼、骗吃骗喝的便宜师父，竟带着他横渡重洋，混在一帮野道士中漂泊月余，来到这片荒芜之地。
中年道人摸了摸徒弟的头，语气温和：“自然是投奔亲戚，徒儿，你莫忘了，你师父我姓甚名谁？”
见徒弟一脸不以为然，中年人也不尴尬，语气轻飘飘地补充：“忘了？
那为师再告诉你一次！
你师父我，是龙夷台‘紫’字辈当代道首，货真价实的金丹大修。”
小道士嗤之以鼻，自打被这“江湖术士”收为弟子，他便日日随其行骗西方。
此番更是听码头一个破旧军装的老头胡诌几句，便被师父骗来两张船票，说是要远渡重洋“开拓洋人市场”。
至于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龙夷台伏虎观林家道首”，他只当是往脸上贴的金箔。
林见商微微一笑，全然不在意徒弟的鄙夷，只是心中一念。
周身法力骤然流转，气机一瞬千里，即刻有神通展露，一缕缕温热的金红气机从西面八方汇聚而来，轻柔地裹住两人，随即在周围修士的惊呼声中，化作一道绚烂飞虹，首掠远方山脉。
“筑基？！”
有根脚浅薄的修士被逸散开的气息惊得脱口而出。
人群中，一位身着光鲜道袍的老道士睁大双眼，颤颤巍巍地指向飞虹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敬畏与震撼：“不！
不是筑基！”
“这是金丹！
是金丹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