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黑瞳
第1章 蛇吻入喉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铅弹在轰鸣。
坎腊邦边境的夜，粘稠得能拧出铁锈和腐叶的气息。
陆沉——不，此刻他叫林枭——背靠一辆锈迹斑斑的改装卡车，嘴里廉价香烟的辛辣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血腥味。
远处，锯木厂的切割声撕扯着雨幕，掩盖着地下深处铁链拖拽的闷响。
这里是“黑瞳”集团在坎腊邦边境最大的活物转运站，明面上是伐木场，暗地里，是人通往地狱的中转站。
三小时前，他还是陆沉，国家警官大学刑侦学院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档案袋里装着“最佳伪装侦查”和“格斗实战特优”的评语。
现在，他是林枭，一个在金三角军火交易中背过人命、被通缉的亡命徒。
左肩下三寸那道旧疤隐隐作痛，那是警校毕业演习时替队友挡下的仿真弹穿透伤，此刻却成了“林枭”履历里一枚猩红的勋章——“蝮蛇帮火并，狙击弹贯穿伤，反杀三人”。
“新来的！”
一声粗嘎的喝喊刺破雨声。
副手“秃鹫”叼着雪茄，歪斜的嘴角扯出一道蜈蚣疤。
他剔着牙，油腻的皮夹克裹着壮硕的身躯，衣领上嵌着拇指大小的黑蛇徽章。
“货到了，去练练手。”
秃鹫口中的“货”，指的不是原木，是人。
陆沉跟着他钻下陡峭的混凝土阶梯，潮湿、霉烂的气息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冲得人窒息。
下方是凿空山体的巨大空间，钢筋支架纵横，锈蚀的铁笼里关着影影绰绰的人形。
昏暗的灯光下，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像黑夜的碎玻璃，映出他们空洞的绝望。
守卫手持电击棍，金属顶端噼啪炸响的蓝光，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光源。
场地中央，水泥地被一遍遍冲洗，却仍透着洗不净的深褐色。
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正把一个反绑双手的年轻人往空地拖拽。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劳工，破旧的工装上印着模糊的“07”。
他拼命挣扎，被堵住的嘴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沾满污泥的脸上只有眼白异常醒目地鼓凸着，恐惧像冰水浸透了每一条肌肉纤维。
“07号，新套餐到了就想爬墙头？
规矩忘了？”
秃鹫走上前，抬脚碾在年轻人指骨上，骨骼碎裂的轻响被更大的呜咽盖过。
他狞笑着，从腰后抽出一把老旧的AK-47，咔哒一声拉栓上膛，粗鲁地塞进陆沉怀里。
冰冷的钢铁沉重得压手，枪身上陈旧的汗渍和机油混合着金属特有的冷腥气。
陆沉的呼吸瞬间凝滞。
掌心下的扳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父亲的声音轰然冲入脑海，清晰得如同耳语：“沉儿，枪口永远对着罪孽，不对着胸膛下的那颗跳动的心！
你是守护者，不是审判者！”
那是十年前临港市码头缉私行动后，父亲坐在轮椅上，抚摸着警徽对他说的话。
海风裹着咸腥吹过父亲空荡荡的左膝裤管。
可现在，他必须成为审判者。
对着一个或许只因想见家人一面就触犯规则的、活生生的胸膛。
“林枭，”秃鹫油腻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看见了吗？
这就是垃圾。
在咱们这儿，垃圾就得及时‘处理’。”
他指着地上抖如筛糠的07号，“想端‘黑瞳’的饭碗？
先学会清理垃圾。
毙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成冻住的油脂。
雨声、铁笼的撞击声、风钻的嗡鸣……一切背景音都无限拉长变形。
陆沉的视野里只剩下枪身冰冷粗糙的纹路，扳机冰凉的弧度，以及地上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时间被拉长、撕裂。
扣动扳机，意味着背叛信仰，践踏十年警徽下的誓言，彻底打碎“陆沉”的脊梁骨。
拒绝？
秃鹫腰间鼓起的配枪轮廓清晰，周围的守卫和打手投来的看好戏的目光带着嗜血的兴奋，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撕碎他这个“卧底”，整个警方的布局在他死亡信号发出前就会夭折。
汗珠从鬓角滚落，流进绷紧的下颌线。
警校格斗馆的日光灯仿佛又在头顶亮起，“保护生命是第一铁律”的红色标语灼烧着眼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着要把肋骨撞碎的绝望。
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绝命选择。
在秃鹫愈发不耐烦的咂嘴声中，陆沉缓缓抬起了枪口。
动作带着一种被铁水浇筑过的、机械式的僵硬。
他垂下了眼睑，掩盖住瞳孔深处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再抬眼时，嘴角扯动，模仿着秃鹫脸上那常见的带着残忍愉悦的纹路。
“吵死了。”
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刮过血肉模糊的心。
枪托稳稳抵上肩窝——警校西年，十万发子弹铸造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完美执行。
瞄准镜的准心稳稳套住了目标——但不是眉心，而是他耳廓外半寸那片被泥水浸透的泥地。
食指发力，冰冷生硬的阻力下，扳机到底——“砰！！！”
巨大的爆响在密闭空间内猛烈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枪口喷出的炽热气流裹着火药味扑在脸上。
子弹呼啸着擦过07号的鬓角，砰的一声没入潮湿的泥土，溅起一小块深色泥斑。
07号身体剧烈一震，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尖厉呜咽，瞳孔瞬间扩散，以为自己己死。
周围的打手发出几声哄笑，夹杂着几句“手滑了”、“新来的就是不行”之类的嘲讽。
秃鹫的笑容猛地凝固，眼神如同淬毒的钢针扎向陆沉的脸。
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声更加突兀、更加爆裂的枪声炸响！
“噗！”
07号年轻头颅的后半部分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轰然炸裂！
红的白的热乎乎地泼溅开来，大部分喷在陆沉僵硬的脸颊和脖颈上，温热、粘稠，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蛋白质的腥甜气息！
一簇粘稠的组织甚至挂在了他的睫毛上。
秃鹫举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银色沙漠之鹰，吹散枪口青烟，对着瘫软在地的、只剩下半边头颅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啐了一口：“废物！”
他转向陆沉，脸上的蜈蚣疤扭曲着，似乎在审视他每一寸表情。
“新来的，够狠！
就是手差点准头，下次利落点！”
他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陆沉肩上，力量大得让他一个踉跄。
“行！
以后跟着老子干！”
周围的打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
陆沉站在那里，血液的温热仿佛变成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皮肤，渗入每一个毛孔。
飞溅的脑浆贴在脸颊，如同活物般蠕动。
鼻腔内灌满了新鲜的死亡气息。
胃袋剧烈翻搅抽搐，喉咙发紧，一股酸水首冲上来。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得像岩石。
不能吐，绝不能！
父亲轮椅上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最终只剩下警徽冰冷的反光。
秃鹫满意地哈哈大笑，转身吆喝着处理“垃圾”。
陆沉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旁边一个打手推搡着，一步步离开那片被血浆迅速染红的泥地。
双脚踩在地上，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清晰传来。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伴随着无声的碎裂巨响。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崩塌了，碎成齑粉。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踉跄着，冲向了角落一处污秽不堪的临时洗手台。
刺鼻的劣质消毒水混杂着浓重血腥，更加令人窒息。
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冲淋下来。
他发疯般搓洗着脸颊和脖颈，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揉搓头皮，试图洗掉那刻在感官、烙印在灵魂里的腥臊和温热。
水珠和着残余的深红血浆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污浊的水池里。
抬起头，模糊而布满裂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煞白如纸的脸。
水珠顺着紧锁的眉头滑落眼角，像冰冷的泪。
最刺眼的，是脸颊上那一抹未能完全洗净的暗红斑块，是死神留下的吻痕。
就在这时，镜子的边缘映出了洗手间门口一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她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但边缘己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医生袍，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医疗记录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是苏晚，“黑瞳”在这里的医疗顾问，负责评估那些“货物”的价值——健康与否，还能“跑多远”。
陆沉的动作猛地顿住。
水流冲刷的哗哗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浓郁的血腥味，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苏晚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几秒。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滑过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和他还在滴水、却死死绷紧、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的右手小指上时，不易察觉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根手指在警校联赛格斗时被人狠狠踩碾过，肌腱受损，平时无碍，但在刚才扣动扳机时承受了瞬间爆发性的冲击，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持续地抖动着。
一个亡命徒因第一次杀人的恐慌？
还是某种习惯性旧伤在应激状态下的抽搐？
陆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指关节瞬间泛白，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那只失控的手指停止颤抖。
他猛地抬眸，隔着一层水雾，锐利、警惕，带着刚刚被迫沾染的阴鸷，迎向苏晚的目光。
空气似乎被无形之力紧绷。
清洗间的腥臭、消毒水的刺鼻、血腥的温热……所有气味仿佛都凝固了。
镜子的倒影中，一个浑身戾气未散的亡命徒，一个穿着白袍、怀抱记录的冷漠医生，视线在污浊空气中无声地碰撞、试探、审视。
苏晚缓缓抬起手，不是掏出武器，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未开封的消毒纱布，伸手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标准而利落，毫无温度的声音在哗哗水声中响起，清晰得如同手术刀划过空气：“新伤用75%医用酒精清洗。
溅射伤，尤其污染液体接触黏膜皮肤，”她的目光扫过他脸上和脖颈的污迹，“建议用3%过氧化氢溶液初步处理，再用碘伏，最后生理盐水冲洗。”
她的解释专业得如同背诵教材，眼神却依旧钉在他那只刚刚攥成拳、青筋暴突的手上。
陆沉没有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警告？
是试探？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带感情的观察？
他猛地抬手，不是接过纱布，而是用力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
洗手间里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抬手粗暴地抹去下巴上冰冷的水珠，用另一只手猛地挥开苏晚递出的纱布。
纱布飘落，掉进下方染着淡红色脏水和泥浆的池子里，迅速被浸湿，沉了下去。
苏晚的镜片似乎微微反了下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抱着记录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微小的一个弧度。
陆沉没再去看她，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洗净的血腥气和刚被激起的凛冽杀气，迈步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带起一股混合着硝烟、汗水、血腥的冰冷气流。
步态己经从最初的僵硬，重新调整回一种亡命徒特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戒备的松散步伐。
苏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滴着锈水的通道尽头。
片刻，她才缓缓低头，看着水池里那己经完全沉底、被污水覆盖的白色纱布。
然后，她沉默地转身，抱着她的医疗记录板，像一道无声的白色剪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铁笼后更深的阴影之中。
她的白袍下摆拂过潮湿的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伐木场铁皮屋顶上，如同密集的鼓点，覆盖着这浸透罪恶和鲜血的土地。
雨声掩盖了地下深处一切声响，也仿佛在冲洗着一个年轻人心中刚刚喷涌而出的、滚烫的灵魂碎片。
陆沉走到通道出口，任由瓢泼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带走了一些温热的血迹，却冲不淡渗入布料纤维的铁锈腥气，更洗刷不掉心口那道被硬生生撕裂、正汩汩流血的巨大口子。
林枭，这个带着毒蛇意味的名字，第一次真正烙进了他的骨血。
鲜血的契约，己签下。
蛇吻，入喉。
炼狱之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坎腊邦边境的夜，粘稠得能拧出铁锈和腐叶的气息。
陆沉——不，此刻他叫林枭——背靠一辆锈迹斑斑的改装卡车，嘴里廉价香烟的辛辣压不住喉头翻涌的血腥味。
远处，锯木厂的切割声撕扯着雨幕，掩盖着地下深处铁链拖拽的闷响。
这里是“黑瞳”集团在坎腊邦边境最大的活物转运站，明面上是伐木场，暗地里，是人通往地狱的中转站。
三小时前，他还是陆沉，国家警官大学刑侦学院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档案袋里装着“最佳伪装侦查”和“格斗实战特优”的评语。
现在，他是林枭，一个在金三角军火交易中背过人命、被通缉的亡命徒。
左肩下三寸那道旧疤隐隐作痛，那是警校毕业演习时替队友挡下的仿真弹穿透伤，此刻却成了“林枭”履历里一枚猩红的勋章——“蝮蛇帮火并，狙击弹贯穿伤，反杀三人”。
“新来的！”
一声粗嘎的喝喊刺破雨声。
副手“秃鹫”叼着雪茄，歪斜的嘴角扯出一道蜈蚣疤。
他剔着牙，油腻的皮夹克裹着壮硕的身躯，衣领上嵌着拇指大小的黑蛇徽章。
“货到了，去练练手。”
秃鹫口中的“货”，指的不是原木，是人。
陆沉跟着他钻下陡峭的混凝土阶梯，潮湿、霉烂的气息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冲得人窒息。
下方是凿空山体的巨大空间，钢筋支架纵横，锈蚀的铁笼里关着影影绰绰的人形。
昏暗的灯光下，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像黑夜的碎玻璃，映出他们空洞的绝望。
守卫手持电击棍，金属顶端噼啪炸响的蓝光，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光源。
场地中央，水泥地被一遍遍冲洗，却仍透着洗不净的深褐色。
几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正把一个反绑双手的年轻人往空地拖拽。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劳工，破旧的工装上印着模糊的“07”。
他拼命挣扎，被堵住的嘴发出沉闷的呜呜声，沾满污泥的脸上只有眼白异常醒目地鼓凸着，恐惧像冰水浸透了每一条肌肉纤维。
“07号，新套餐到了就想爬墙头？
规矩忘了？”
秃鹫走上前，抬脚碾在年轻人指骨上，骨骼碎裂的轻响被更大的呜咽盖过。
他狞笑着，从腰后抽出一把老旧的AK-47，咔哒一声拉栓上膛，粗鲁地塞进陆沉怀里。
冰冷的钢铁沉重得压手，枪身上陈旧的汗渍和机油混合着金属特有的冷腥气。
陆沉的呼吸瞬间凝滞。
掌心下的扳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父亲的声音轰然冲入脑海，清晰得如同耳语：“沉儿，枪口永远对着罪孽，不对着胸膛下的那颗跳动的心！
你是守护者，不是审判者！”
那是十年前临港市码头缉私行动后，父亲坐在轮椅上，抚摸着警徽对他说的话。
海风裹着咸腥吹过父亲空荡荡的左膝裤管。
可现在，他必须成为审判者。
对着一个或许只因想见家人一面就触犯规则的、活生生的胸膛。
“林枭，”秃鹫油腻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看见了吗？
这就是垃圾。
在咱们这儿，垃圾就得及时‘处理’。”
他指着地上抖如筛糠的07号，“想端‘黑瞳’的饭碗？
先学会清理垃圾。
毙了他。”
空气仿佛凝固成冻住的油脂。
雨声、铁笼的撞击声、风钻的嗡鸣……一切背景音都无限拉长变形。
陆沉的视野里只剩下枪身冰冷粗糙的纹路，扳机冰凉的弧度，以及地上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时间被拉长、撕裂。
扣动扳机，意味着背叛信仰，践踏十年警徽下的誓言，彻底打碎“陆沉”的脊梁骨。
拒绝？
秃鹫腰间鼓起的配枪轮廓清晰，周围的守卫和打手投来的看好戏的目光带着嗜血的兴奋，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撕碎他这个“卧底”，整个警方的布局在他死亡信号发出前就会夭折。
汗珠从鬓角滚落，流进绷紧的下颌线。
警校格斗馆的日光灯仿佛又在头顶亮起，“保护生命是第一铁律”的红色标语灼烧着眼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着要把肋骨撞碎的绝望。
他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没有选择的绝命选择。
在秃鹫愈发不耐烦的咂嘴声中，陆沉缓缓抬起了枪口。
动作带着一种被铁水浇筑过的、机械式的僵硬。
他垂下了眼睑，掩盖住瞳孔深处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再抬眼时，嘴角扯动，模仿着秃鹫脸上那常见的带着残忍愉悦的纹路。
“吵死了。”
他低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刮过血肉模糊的心。
枪托稳稳抵上肩窝——警校西年，十万发子弹铸造的肌肉记忆在此刻完美执行。
瞄准镜的准心稳稳套住了目标——但不是眉心，而是他耳廓外半寸那片被泥水浸透的泥地。
食指发力，冰冷生硬的阻力下，扳机到底——“砰！！！”
巨大的爆响在密闭空间内猛烈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枪口喷出的炽热气流裹着火药味扑在脸上。
子弹呼啸着擦过07号的鬓角，砰的一声没入潮湿的泥土，溅起一小块深色泥斑。
07号身体剧烈一震，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尖厉呜咽，瞳孔瞬间扩散，以为自己己死。
周围的打手发出几声哄笑，夹杂着几句“手滑了”、“新来的就是不行”之类的嘲讽。
秃鹫的笑容猛地凝固，眼神如同淬毒的钢针扎向陆沉的脸。
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声更加突兀、更加爆裂的枪声炸响！
“噗！”
07号年轻头颅的后半部分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轰然炸裂！
红的白的热乎乎地泼溅开来，大部分喷在陆沉僵硬的脸颊和脖颈上，温热、粘稠，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和蛋白质的腥甜气息！
一簇粘稠的组织甚至挂在了他的睫毛上。
秃鹫举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银色沙漠之鹰，吹散枪口青烟，对着瘫软在地的、只剩下半边头颅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啐了一口：“废物！”
他转向陆沉，脸上的蜈蚣疤扭曲着，似乎在审视他每一寸表情。
“新来的，够狠！
就是手差点准头，下次利落点！”
他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陆沉肩上，力量大得让他一个踉跄。
“行！
以后跟着老子干！”
周围的打手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
陆沉站在那里，血液的温热仿佛变成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皮肤，渗入每一个毛孔。
飞溅的脑浆贴在脸颊，如同活物般蠕动。
鼻腔内灌满了新鲜的死亡气息。
胃袋剧烈翻搅抽搐，喉咙发紧，一股酸水首冲上来。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绷紧得像岩石。
不能吐，绝不能！
父亲轮椅上的身影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最终只剩下警徽冰冷的反光。
秃鹫满意地哈哈大笑，转身吆喝着处理“垃圾”。
陆沉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旁边一个打手推搡着，一步步离开那片被血浆迅速染红的泥地。
双脚踩在地上，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清晰传来。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缓慢，伴随着无声的碎裂巨响。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崩塌了，碎成齑粉。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踉跄着，冲向了角落一处污秽不堪的临时洗手台。
刺鼻的劣质消毒水混杂着浓重血腥，更加令人窒息。
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冲淋下来。
他发疯般搓洗着脸颊和脖颈，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揉搓头皮，试图洗掉那刻在感官、烙印在灵魂里的腥臊和温热。
水珠和着残余的深红血浆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污浊的水池里。
抬起头，模糊而布满裂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煞白如纸的脸。
水珠顺着紧锁的眉头滑落眼角，像冰冷的泪。
最刺眼的，是脸颊上那一抹未能完全洗净的暗红斑块，是死神留下的吻痕。
就在这时，镜子的边缘映出了洗手间门口一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她穿着浆洗得一丝不苟但边缘己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医生袍，站在昏暗的光线下，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的医疗记录夹，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是苏晚，“黑瞳”在这里的医疗顾问，负责评估那些“货物”的价值——健康与否，还能“跑多远”。
陆沉的动作猛地顿住。
水流冲刷的哗哗声充斥在狭小的空间，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空气和浓郁的血腥味，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苏晚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顿了几秒。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滑过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和他还在滴水、却死死绷紧、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的右手小指上时，不易察觉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那根手指在警校联赛格斗时被人狠狠踩碾过，肌腱受损，平时无碍，但在刚才扣动扳机时承受了瞬间爆发性的冲击，此刻正不受控制地、细微地、持续地抖动着。
一个亡命徒因第一次杀人的恐慌？
还是某种习惯性旧伤在应激状态下的抽搐？
陆沉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台上！
指关节瞬间泛白，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那只失控的手指停止颤抖。
他猛地抬眸，隔着一层水雾，锐利、警惕，带着刚刚被迫沾染的阴鸷，迎向苏晚的目光。
空气似乎被无形之力紧绷。
清洗间的腥臭、消毒水的刺鼻、血腥的温热……所有气味仿佛都凝固了。
镜子的倒影中，一个浑身戾气未散的亡命徒，一个穿着白袍、怀抱记录的冷漠医生，视线在污浊空气中无声地碰撞、试探、审视。
苏晚缓缓抬起手，不是掏出武器，而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未开封的消毒纱布，伸手递了过来。
她的动作标准而利落，毫无温度的声音在哗哗水声中响起，清晰得如同手术刀划过空气：“新伤用75%医用酒精清洗。
溅射伤，尤其污染液体接触黏膜皮肤，”她的目光扫过他脸上和脖颈的污迹，“建议用3%过氧化氢溶液初步处理，再用碘伏，最后生理盐水冲洗。”
她的解释专业得如同背诵教材，眼神却依旧钉在他那只刚刚攥成拳、青筋暴突的手上。
陆沉没有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是警告？
是试探？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带感情的观察？
他猛地抬手，不是接过纱布，而是用力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戛然而止。
洗手间里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抬手粗暴地抹去下巴上冰冷的水珠，用另一只手猛地挥开苏晚递出的纱布。
纱布飘落，掉进下方染着淡红色脏水和泥浆的池子里，迅速被浸湿，沉了下去。
苏晚的镜片似乎微微反了下光，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抱着记录板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微小的一个弧度。
陆沉没再去看她，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未洗净的血腥气和刚被激起的凛冽杀气，迈步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带起一股混合着硝烟、汗水、血腥的冰冷气流。
步态己经从最初的僵硬，重新调整回一种亡命徒特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戒备的松散步伐。
苏晚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滴着锈水的通道尽头。
片刻，她才缓缓低头，看着水池里那己经完全沉底、被污水覆盖的白色纱布。
然后，她沉默地转身，抱着她的医疗记录板，像一道无声的白色剪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铁笼后更深的阴影之中。
她的白袍下摆拂过潮湿的地面，不留一丝痕迹。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伐木场铁皮屋顶上，如同密集的鼓点，覆盖着这浸透罪恶和鲜血的土地。
雨声掩盖了地下深处一切声响，也仿佛在冲洗着一个年轻人心中刚刚喷涌而出的、滚烫的灵魂碎片。
陆沉走到通道出口，任由瓢泼的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冰凉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带走了一些温热的血迹，却冲不淡渗入布料纤维的铁锈腥气，更洗刷不掉心口那道被硬生生撕裂、正汩汩流血的巨大口子。
林枭，这个带着毒蛇意味的名字，第一次真正烙进了他的骨血。
鲜血的契约，己签下。
蛇吻，入喉。
炼狱之门，在身后轰然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