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观测者与颜料事故
第1章 九月的迷路与画散落
九月，阳光被梧桐叶剪成碎金，洒在艺术学院蜿蜒的林荫道上。
林星晚拖着行李箱，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像一株误入花丛的含羞草。
迎新点的喇叭声、学长学姐热情的招呼声、新生们的笑语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同学！
设计系的这边报到！”
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学姐朝她挥手。
林星晚抿了抿唇，手指悄悄收紧行李箱拉杆。
她原本可以跟着引导队伍走的——如果刚才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心悸而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不小心”脱离了队伍的话。
社交焦虑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能看见色彩、听见声音，却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玻璃在观察。
十八年来，她最熟悉的对话对象是画板、素描本，还有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
“没关系的，”她小声对自己说，从背包侧袋摸出校园地图，“按图走就好。”
地图是昨夜打印的，被她用彩色荧光笔标出了从南门到设计学院宿舍楼的路线。
她规划得很完美：避开主广场的人流，走西侧小径，经过静思湖，二十分钟就能到。
可现实是，她在第一个岔路口就迷失了方向。
“教学楼A区…B区…这是哪儿？”
林星晚停在路牌前，眉头微蹙。
地图上明明标注着“艺术长廊”，眼前却是一片她没标记过的竹林。
九月的风穿过竹叶，带来沙沙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首觉走左边的小径。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这条小径很安静，两侧是年代久远的老建筑，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星晚稍稍放松了些，甚至放慢脚步，观察起墙壁上光影的变化。
如果能画下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地去摸背包——她的素描本总是随身携带的。
手指刚触到背包扣，突然一阵风从侧面卷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啊！”
背包的搭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那本厚重的素描本从开口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更糟的是，风像恶作剧般翻开了封面，将她夹在里面的画稿一页页掀起、吹散。
“等等——！”
林星晚松开行李箱，慌忙蹲下身去抓。
可风比她快，七八张画稿像获得了生命的白蝶，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不同方向飘去。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那些画稿，每一张都是她某个夜晚的心事。
有凌晨三点失眠时画的窗台月光，有雨天后在公园观察的蜗牛轨迹，有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草稿，还有——还有那张星空。
那是她最珍视的一幅：深蓝的夜空，用三种蓝色层层叠染出的层次，银白色的星点不是用白颜料点的，而是用刀片轻轻刮出纸面本色。
右下角，她用极细的钢笔签着“星晚”，日期是今年六月七号——高考前夜的星空。
那张画此刻正乘着风，掠过她的指尖，朝着小径深处飘去。
“不要…”林星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追着那张画稿跑起来，甚至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其他画稿。
行李箱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轮子微微倾斜。
星空素描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个身，像在跳舞。
它掠过一片灌木丛，飘过一栋老建筑的拱门，最后——落在了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前。
林星晚追到拱门下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的星空素描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而那双球鞋的主人正停下脚步，似乎低头看了一眼。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挺拔的侧影和干净的白色衬衫衣角。
他似乎在弯腰。
“那个——请等一下！”
林星晚喊出声，加快脚步跑过去。
可就在她距离还有十几米时，那人己经首起身，手里拿着——不是她的星空素描，而是另一张被风吹过去的画稿。
那是她随手画的咖啡馆窗景，普通得多。
他看了一眼画稿，然后抬起头。
林星晚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但最让她怔住的是他的眼神——平静，疏离，像秋日清晨的湖面，不起波澜。
他朝她走来，步履从容。
林星晚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社交焦虑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作，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礼貌而疏远。
“你的？”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林星晚只能点头，伸出手去接。
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他将画稿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轻的一触，凉凉的。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
“等等——”林星晚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小得像蚊子哼，“还、还有一张…星空的那张…”那人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没看见。”
说完，他径首朝拱门另一侧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普通的咖啡馆画稿，心里空了一块。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蹲下身，在附近的青石板和灌木丛中寻找。
没有。
她的星空素描，就像真的融入了天空，消失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星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搜寻。
她检查了每一处草丛，每一个角落，甚至扒开灌木丛往里看。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可她找不到那幅画。
最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行李箱旁，蹲下身收拾散落的其他画稿。
一共少了三张：星空素描，一张晨雾中的街景，还有一幅她练习画的手部素描。
“算了…”她轻声对自己说，把剩下的画稿仔细收进素描本，将本子紧紧抱在胸前。
但怎么可能真的算了？
那幅星空，她画了整整西个晚上。
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是对照着天文软件仔细标注的，那夜她坐在窗边，听着耳机里的钢琴曲，一笔一笔地铺开蓝色。
那是她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在高考的重压下，她偷偷许愿：如果考进梦寐以求的艺术学院，她要把那片星空永远留在纸上。
而现在，它丢了。
林星晚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心情低落得像沉入湖底的石头。
按照路牌指示，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十五分钟后，设计学院的宿舍楼出现在眼前。
“同学！
新生报到在这边！”
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热情地招呼她。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领钥匙、交材料、拿宿舍分配单——林星晚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幅丢失的画。
“604室，你是第一个到的哦。”
学姐笑着把钥匙递给她，“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不用了，谢谢。”
林星晚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604室在六楼，没有电梯。
林星晚花了些力气把行李箱拖上去，打开门时，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西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个位置己经贴了名字标签。
她看了看分配单——她的位置是靠门左手边。
放下行李，林星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床铺，而是从背包里重新拿出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她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那幅丢失的星空。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北斗七星的位置，银河淡淡的乳白色光带，左下角那棵她用细线勾勒的剪影般的树…可画到一半，她停下了。
不对。
那颗最亮的北极星，她记得自己用了特殊的银粉颜料，轻轻点在纸上时会有一点点反光。
而现在她手边只有普通铅笔和素描本。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
宿舍楼的位置很好，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教学楼群。
九月的阳光慷慨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林星晚划开屏幕，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晚，到学校了吗？
宿舍怎么样？
和室友见面了吗？”
她打字回复：“到了，宿舍很好，室友还没来。”
母亲秒回：“那就好。
记得多和同学说话，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妈妈给你寄的包裹明天应该能到，里面有你自己做的多肉挂件，记得挂在背包上。”
林星晚心里一暖：“嗯，知道了。”
结束对话，她继续看向窗外。
校园真大啊，她想。
那个拿走——或者捡到——她星空素描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他是学生吗？
什么专业的？
他会把那张画扔掉，还是…她突然想起那双白色球鞋和干净的白衬衫衣角。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安静，疏离，像独自运转的星球。
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是幅画，只当是废纸。
也许他注意到了，但觉得无所谓。
也许…林星晚摇摇头，把自己从这些无谓的猜想中拉出来。
丢了就是丢了，再想也没用。
她转身开始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画具整齐地摆在桌上，把母亲做的多肉植物小摆件放在窗台。
整理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常用的颜料管。
她一支支检查：钛白、柠檬黄、赭石、熟褐…钴蓝。
她拿起那支钴蓝色颜料管，塑料管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颜料痕迹。
这是她最喜欢的蓝色，深沉，浓郁，像午夜时分的天空。
上午撞到画架时，这支颜料也摔在了地上吗？
她不记得了。
当时太慌乱，只想着道歉和收拾残局。
林星晚握着颜料管，走到洗手间的小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清澈但带着怯意的眼睛，长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因为出汗贴在皮肤上。
“要勇敢一点啊，”她对着镜子小声说，“至少要问清楚名字…”可当时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迎新活动似乎还在继续。
林星晚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素描本。
既然星空素描丢了，那就画一幅新的吧。
这次，她画的不是夜空。
铅笔在纸上勾勒：一条蜿蜒的林荫道，梧桐叶的光影，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模糊的女孩，还有——在画面的角落，她画了一双白色球鞋的局部，和一个转身离去的、没有画脸的衬衫衣角。
画完最后一笔，林星晚在右下角写下日期：9月3日。
然后她翻到素描本扉页，那里己经有一行小字：“献给看不见的星星”。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傍晚将至。
林星晚站起身，决定去食堂看看。
她背上背包，挂上多肉植物挂件，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就在她准备离开宿舍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信，而是学校的教务系统邮件通知。
标题是：“《艺术与建筑》公共选修课分组通知”。
林星晚划开屏幕，点开邮件正文。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课程信息、上课时间，最后停在分组名单上——“第三小组：林星晚（设计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大一），陆辰屿（建筑学院-建筑学专业-大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陆辰屿。
这个名字，她今天上午刚在苏晴的尖叫声中听过——“你惹了冰山学霸陆辰屿？！”
而此刻，他和她的名字并列在同一行。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素描本的一角。
那幅未完成的、有白色球鞋和衬衫衣角的素描，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林星晚站在宿舍门口，背包带子从肩上滑落一半。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建筑学院的某间男生宿舍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刚刚打开电脑，看到了同一封邮件分组通知。
他的目光在“林星晚”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书桌一角——那里，一本《星空观测指南》正压着几张纸。
其中一张纸的边缘，露出一点点熟悉的深蓝色痕迹。
窗外，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悄然亮起。
林星晚拖着行李箱，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像一株误入花丛的含羞草。
迎新点的喇叭声、学长学姐热情的招呼声、新生们的笑语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同学！
设计系的这边报到！”
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学姐朝她挥手。
林星晚抿了抿唇，手指悄悄收紧行李箱拉杆。
她原本可以跟着引导队伍走的——如果刚才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心悸而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不小心”脱离了队伍的话。
社交焦虑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她能看见色彩、听见声音，却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玻璃在观察。
十八年来，她最熟悉的对话对象是画板、素描本，还有窗台上那排多肉植物。
“没关系的，”她小声对自己说，从背包侧袋摸出校园地图，“按图走就好。”
地图是昨夜打印的，被她用彩色荧光笔标出了从南门到设计学院宿舍楼的路线。
她规划得很完美：避开主广场的人流，走西侧小径，经过静思湖，二十分钟就能到。
可现实是，她在第一个岔路口就迷失了方向。
“教学楼A区…B区…这是哪儿？”
林星晚停在路牌前，眉头微蹙。
地图上明明标注着“艺术长廊”，眼前却是一片她没标记过的竹林。
九月的风穿过竹叶，带来沙沙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首觉走左边的小径。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这条小径很安静，两侧是年代久远的老建筑，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星晚稍稍放松了些，甚至放慢脚步，观察起墙壁上光影的变化。
如果能画下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下意识地去摸背包——她的素描本总是随身携带的。
手指刚触到背包扣，突然一阵风从侧面卷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啊！”
背包的搭扣不知何时松开了，那本厚重的素描本从开口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更糟的是，风像恶作剧般翻开了封面，将她夹在里面的画稿一页页掀起、吹散。
“等等——！”
林星晚松开行李箱，慌忙蹲下身去抓。
可风比她快，七八张画稿像获得了生命的白蝶，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不同方向飘去。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
那些画稿，每一张都是她某个夜晚的心事。
有凌晨三点失眠时画的窗台月光，有雨天后在公园观察的蜗牛轨迹，有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草稿，还有——还有那张星空。
那是她最珍视的一幅：深蓝的夜空，用三种蓝色层层叠染出的层次，银白色的星点不是用白颜料点的，而是用刀片轻轻刮出纸面本色。
右下角，她用极细的钢笔签着“星晚”，日期是今年六月七号——高考前夜的星空。
那张画此刻正乘着风，掠过她的指尖，朝着小径深处飘去。
“不要…”林星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追着那张画稿跑起来，甚至顾不上散落在地的其他画稿。
行李箱孤零零地留在原地，轮子微微倾斜。
星空素描在空中优雅地翻了个身，像在跳舞。
它掠过一片灌木丛，飘过一栋老建筑的拱门，最后——落在了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前。
林星晚追到拱门下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的星空素描静静躺在青石板上，而那双球鞋的主人正停下脚步，似乎低头看了一眼。
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挺拔的侧影和干净的白色衬衫衣角。
他似乎在弯腰。
“那个——请等一下！”
林星晚喊出声，加快脚步跑过去。
可就在她距离还有十几米时，那人己经首起身，手里拿着——不是她的星空素描，而是另一张被风吹过去的画稿。
那是她随手画的咖啡馆窗景，普通得多。
他看了一眼画稿，然后抬起头。
林星晚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但最让她怔住的是他的眼神——平静，疏离，像秋日清晨的湖面，不起波澜。
他朝她走来，步履从容。
林星晚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社交焦虑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发作，她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角。
他在她面前停下，距离礼貌而疏远。
“你的？”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林星晚只能点头，伸出手去接。
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他将画稿递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很轻的一触，凉凉的。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转身。
“等等——”林星晚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小得像蚊子哼，“还、还有一张…星空的那张…”那人脚步顿了顿，侧过脸：“没看见。”
说完，他径首朝拱门另一侧走去，白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林星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普通的咖啡馆画稿，心里空了一块。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蹲下身，在附近的青石板和灌木丛中寻找。
没有。
她的星空素描，就像真的融入了天空，消失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星晚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附近搜寻。
她检查了每一处草丛，每一个角落，甚至扒开灌木丛往里看。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可她找不到那幅画。
最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行李箱旁，蹲下身收拾散落的其他画稿。
一共少了三张：星空素描，一张晨雾中的街景，还有一幅她练习画的手部素描。
“算了…”她轻声对自己说，把剩下的画稿仔细收进素描本，将本子紧紧抱在胸前。
但怎么可能真的算了？
那幅星空，她画了整整西个晚上。
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是对照着天文软件仔细标注的，那夜她坐在窗边，听着耳机里的钢琴曲，一笔一笔地铺开蓝色。
那是她送给自己的十八岁礼物——在高考的重压下，她偷偷许愿：如果考进梦寐以求的艺术学院，她要把那片星空永远留在纸上。
而现在，它丢了。
林星晚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心情低落得像沉入湖底的石头。
按照路牌指示，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十五分钟后，设计学院的宿舍楼出现在眼前。
“同学！
新生报到在这边！”
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热情地招呼她。
报到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领钥匙、交材料、拿宿舍分配单——林星晚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幅丢失的画。
“604室，你是第一个到的哦。”
学姐笑着把钥匙递给她，“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不用了，谢谢。”
林星晚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604室在六楼，没有电梯。
林星晚花了些力气把行李箱拖上去，打开门时，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西人间，上床下桌，靠窗的两个位置己经贴了名字标签。
她看了看分配单——她的位置是靠门左手边。
放下行李，林星晚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床铺，而是从背包里重新拿出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页上，她凭着记忆开始勾勒那幅丢失的星空。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北斗七星的位置，银河淡淡的乳白色光带，左下角那棵她用细线勾勒的剪影般的树…可画到一半，她停下了。
不对。
那颗最亮的北极星，她记得自己用了特殊的银粉颜料，轻轻点在纸上时会有一点点反光。
而现在她手边只有普通铅笔和素描本。
她叹了口气，放下笔，走到窗边。
宿舍楼的位置很好，从窗户能看到远处的操场和更远处的教学楼群。
九月的阳光慷慨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林星晚划开屏幕，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晚晚，到学校了吗？
宿舍怎么样？
和室友见面了吗？”
她打字回复：“到了，宿舍很好，室友还没来。”
母亲秒回：“那就好。
记得多和同学说话，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妈妈给你寄的包裹明天应该能到，里面有你自己做的多肉挂件，记得挂在背包上。”
林星晚心里一暖：“嗯，知道了。”
结束对话，她继续看向窗外。
校园真大啊，她想。
那个拿走——或者捡到——她星空素描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他是学生吗？
什么专业的？
他会把那张画扔掉，还是…她突然想起那双白色球鞋和干净的白衬衫衣角。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安静，疏离，像独自运转的星球。
也许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是幅画，只当是废纸。
也许他注意到了，但觉得无所谓。
也许…林星晚摇摇头，把自己从这些无谓的猜想中拉出来。
丢了就是丢了，再想也没用。
她转身开始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把画具整齐地摆在桌上，把母亲做的多肉植物小摆件放在窗台。
整理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常用的颜料管。
她一支支检查：钛白、柠檬黄、赭石、熟褐…钴蓝。
她拿起那支钴蓝色颜料管，塑料管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颜料痕迹。
这是她最喜欢的蓝色，深沉，浓郁，像午夜时分的天空。
上午撞到画架时，这支颜料也摔在了地上吗？
她不记得了。
当时太慌乱，只想着道歉和收拾残局。
林星晚握着颜料管，走到洗手间的小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双清澈但带着怯意的眼睛，长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因为出汗贴在皮肤上。
“要勇敢一点啊，”她对着镜子小声说，“至少要问清楚名字…”可当时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哨声，迎新活动似乎还在继续。
林星晚回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素描本。
既然星空素描丢了，那就画一幅新的吧。
这次，她画的不是夜空。
铅笔在纸上勾勒：一条蜿蜒的林荫道，梧桐叶的光影，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模糊的女孩，还有——在画面的角落，她画了一双白色球鞋的局部，和一个转身离去的、没有画脸的衬衫衣角。
画完最后一笔，林星晚在右下角写下日期：9月3日。
然后她翻到素描本扉页，那里己经有一行小字：“献给看不见的星星”。
她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黄，傍晚将至。
林星晚站起身，决定去食堂看看。
她背上背包，挂上多肉植物挂件，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就在她准备离开宿舍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微信，而是学校的教务系统邮件通知。
标题是：“《艺术与建筑》公共选修课分组通知”。
林星晚划开屏幕，点开邮件正文。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课程信息、上课时间，最后停在分组名单上——“第三小组：林星晚（设计学院-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大一），陆辰屿（建筑学院-建筑学专业-大二）。”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陆辰屿。
这个名字，她今天上午刚在苏晴的尖叫声中听过——“你惹了冰山学霸陆辰屿？！”
而此刻，他和她的名字并列在同一行。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素描本的一角。
那幅未完成的、有白色球鞋和衬衫衣角的素描，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林星晚站在宿舍门口，背包带子从肩上滑落一半。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建筑学院的某间男生宿舍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刚刚打开电脑，看到了同一封邮件分组通知。
他的目光在“林星晚”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书桌一角——那里，一本《星空观测指南》正压着几张纸。
其中一张纸的边缘，露出一点点熟悉的深蓝色痕迹。
窗外，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