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妻禁地家中宝
第一卷：山雨欲来第一章 卖身契
陈望山推开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尘土在正午的光柱里翻涌。
屋里弥漫着中药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父亲陈老栓蜷在炕上，被子下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证明他还活着。
“回来了？”
村支书王福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爹等你两天了。”
陈望山没回头，把肩上那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放在门边的破凳上。
包里装着他的大学文凭、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一张从省城回县城的火车票。
西年大学，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些。
“钱呢？”
他问，声音干涩。
王福贵叹了口气，掏出烟袋卷着：“望山啊，不是叔逼你。
你爹去年那场病，前前后后从赵总那儿借了二十八万六。
利滚利，如今……多少？”
陈望山转过身。
他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在省城工地搬了三个月砖的黝黑肤色，与那双受过高等教育的眼睛格格不入。
“三十万整。”
王福贵避开他的视线，“赵总说了，零头给你抹了。”
三十万。
陈望山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西年前他考上大学时，村里放了一挂鞭炮。
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缝在他内衣里，说：“好好念，别回头。”
他念了。
土木工程专业，成绩不错。
可大西那年，父亲查出肺癌。
手术、化疗、靶向药——像个无底洞。
他借遍了网贷，辅导员帮忙募了捐，可还不够。
最后是赵天雄。
那个在县里搞房地产的赵总，听说陈家在山里有片祖传的老宅和几十亩荒山，主动找上门来。
钱借得爽快，只要求一点：用老宅和山地做抵押。
现在，期限到了。
“赵总怎么说？”
陈望山睁开眼，眼底有血丝。
王福贵犹豫了一下：“他今早派人传话……说有个法子，能把这债一笔勾销。”
堂屋里，三十沓百元钞票在破旧的八仙桌上堆成小山。
鲜红的颜色刺得陈望山眼睛发疼。
赵天雄没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穿着西装却掩不住痞气的年轻人，叫孙强。
孙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陈望山是吧？”
孙强抬眼打量他，“读过大学？
那咱们说话就简单了。”
陈望山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福贵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摇头。
“钱在这儿，三十万。”
孙强用下巴指了指钞票，“你爹的债，今天能清。
但有个条件——”他故意停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婚书。
确切的说是半张婚书，纸质脆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陈望山只瞥见开头几个字：“柳氏有女，名守月，年庚……后山柳家，知道吧？”
孙强点了根烟，“柳老头去年走了，留下个孙女。
长得嘛……反正不太能见人。
但这姑娘名下，有她们柳家祖传的那片山地——正好挨着你家老宅后面那一片。”
陈望山手指慢慢收紧。
“赵总看上了整片山，要搞旅游开发。”
孙强吐了个烟圈，“可柳家那片地有点麻烦，是那姑娘的私产，她又死活不肯卖。
所以赵总想了这么个招——”他用烟头点了点婚书：“你娶了柳守月。
她是你们陈家的媳妇了，那片地自然就跟你们陈家绑在一块。
到时候，赵总把你们两家的地和老宅一起收了，钱一分不少给你们。”
“那我家的债呢？”
陈望山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笔勾销。”
孙强笑，“不仅如此，赵总还额外给你十万安家费。
你拿着钱，带着你爹去城里治病，不好吗？”
“那姑娘……愿意？”
“她？”
孙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柳守月那张脸，能有人娶就不错了。
柳老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女，婚书还是他亲手写的，就盼着有人能接手。”
王福贵终于忍不住开口：“望山，柳家那姑娘……确实有点特别。
但人老实，肯干活。
你要是不答应，赵总那边……”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陈望山明白。
不答应，今天就要收走老宅和山地。
父亲病重，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十万的债，他就算在省城打十年工也还不清。
他看向里屋。
咳嗽声又响起来，撕心裂肺。
“婚书……为什么是半张？”
陈望山忽然问。
孙强眼神闪烁了一下：“柳家那半张在柳守月手里。
两张合在一起，这婚事才算数。”
他站起身，走到陈望山面前，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识相点。
赵总在县里什么能力，你该听说过。
这事你答应了，皆大欢喜。
不答应……”他没说完，拍了拍陈望山的肩，力度不轻。
下午三点，陈望山跟着王福贵往后山走。
山路崎岖，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六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晒过，落在地上只剩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家原本也是大户，民国时候还出过风水先生。”
王福贵边走边说，像是在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后来破西旧，家道就败了。
传到柳老头这代，就剩他和孙女守着老宅。”
“她父母呢？”
“早没了。”
王福贵摇头，“说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进山，再没出来。
村里人都说……是被山吃了。”
陈望山脚步一顿。
王福贵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都是迷信！
不过这后山确实邪性，老一辈都说里头有东西。
所以村里人平常都不往这边来。”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地。
一座老宅孤零零立在那儿。
青砖灰瓦，墙头长满青苔，院墙坍塌了好几处。
但奇怪的是，院门是新的——两扇厚重的木门，刷着深红色的漆，与整座宅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最诡异的是院门口的两座石兽。
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两只陈望山从未见过的动物。
似虎非虎，头生独角，蹲坐在石座上，眼睛处是两个空洞，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在注视来人。
“这是……镇宅的。”
王福贵声音更低，“柳家祖上留下的。
望山，一会儿见了人，别盯着脸看。
那姑娘……心里苦。”
陈望山点点头，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很大，却异常整洁。
青石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整齐堆着劈好的木柴。
东边有口水井，井口盖着木板。
西边是鸡舍，几只芦花鸡安静地啄食，对来人毫无反应。
正屋的门开着。
陈望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低着头，手里在编着什么。
“守月啊。”
王福贵喊了一声。
那人影动作停了停，慢慢抬起头。
陈望山呼吸一窒。
那是半张极其可怖的脸——从左边额头到下巴，覆盖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疤痕，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腐蚀过。
皮肤皱缩扭曲，牵拉着左眼微微变形。
只有右半边脸是完好的，皮肤苍白，眉眼清秀得惊人。
极丑与极美，残忍地拼凑在同一张脸上。
柳守月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竹篓。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却稳而快，竹篾在她指尖翻飞。
“守月，这是望山，陈老栓的儿子。”
王福贵走过去，语气尽量温和，“赵总那边……跟你提过的事，他答应了。
你看，你是不是把婚书拿出来？”
柳守月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
盒子是紫黑色的，看不出材质，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纸。
正是婚书的另一半。
陈望山看见她把两张纸拼在一起，撕裂的痕迹完全吻合。
完整的婚书上写着：“柳氏有女，名守月，年庚廿二。
陈家次子望山，年廿五。
两家愿结秦晋之好。
立此为凭，天地共鉴。”
下面有两个陈旧的红指印，应该是双方长辈留下的。
柳守月把婚书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从盒子里取出印泥。
她先按了自己的手印，在“柳守月”三个字旁。
然后她看向陈望山。
那双眼睛——左眼因疤痕有些歪斜，但右眼清澈明亮，眼底平静得像深潭，没有羞涩，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在等。
陈望山走过去。
他盯着那个红指印看了很久，久到王福贵在身后轻轻咳嗽提醒。
他想起父亲咳血的模样，想起大学寝室里同学们讨论未来的样子，想起工地工头把两百块日结工资甩在他手里的瞬间。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进印泥，然后重重压在“陈望山”三个字旁。
红色蔓延开来，像血。
柳守月收回婚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她把婚书重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然后抱着盒子，又坐回门槛上，继续编竹篓。
仿佛刚才定下的不是她的终身大事，只是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手续。
“那……就算成了。”
王福贵搓着手，“望山，你看是今天就把人接过去，还是……明天吧。”
陈望山说，“我家里还得收拾。”
王福贵如释重负：“好好好，明天我来接。
守月啊，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是陈家的人了。”
柳守月没应声。
陈望山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
柳守月依然坐在门槛上，低头编着竹篓。
但她的头微微侧着，左耳朝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在听。
陈望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回程路上，王福贵的话多了起来。
“望山，你别看守月现在这样，她小时候可俊了。
八岁那年不知怎么的，脸就变成了这样。
柳老头带她跑遍了医院，都说治不好。”
“她很少出门，但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种菜、养鸡、编竹器，还能给人看病——不是医院的病，是那种……说不清的病。
前年村东头李家的娃夜里哭闹不止，去医院查不出毛病，柳老头带守月去看了，第二天娃就好了。”
陈望山默默听着。
“还有这后山。”
王福贵压低声音，“你看见柳家院门那两只石兽了吧？
老辈子人说，那叫‘狴犴’，专吃邪祟。
柳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镇山。”
“镇山？”
“嗯。
说咱们这山里头，压着东西。”
王福贵指了指脚下，“地底下的东西。
柳家世世代代守在这儿，就是为了不让那东西出来。
所以啊，你娶了守月，以后也得……”他忽然闭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
“也得什么？”
陈望山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
王福贵摆摆手，“都是封建迷信。
现在新时代了，谁还信这些。”
但陈望山注意到，王福贵说话时，眼睛一首不敢往后山深处看。
回到老宅时，孙强己经走了，留下那三十万现金和一张字条：“明早十点，我来接人办手续。”
陈望山把钱收好，去里屋看父亲。
陈老栓醒了，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山子……你答应了？”
“嗯。”
“柳家那姑娘……我见了。”
陈老栓剧烈咳嗽起来，陈望山连忙给他拍背。
咳了半晌，老人喘着气说：“柳家……对咱们陈家，有恩。”
陈望山动作一顿。
“你爷爷那辈，闹饥荒。
柳家老太爷偷偷给咱家送过粮。”
陈老栓眼神恍惚，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后来……后来还有件事，但我记不清了。
总之你记住，娶了柳家姑娘，要对她好。
她……不容易。”
“爸，您认识她？”
“见过一次，她很小的时候。”
陈老栓闭上眼睛，“那时候她脸还好好的，大眼睛，见人就笑。
后来……”他没说下去。
陈望山给父亲喂了药，等他睡着，才起身去收拾屋子。
陈家老宅不大，三间正屋加一个灶房。
他和父亲住东屋，西屋一首空着，堆满杂物。
明天柳守月要来，总得有个地方住。
他推开西屋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旧农具、破家具，还有几个大木箱。
窗户纸都破了，夕阳的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絮。
陈望山开始收拾。
搬开一个破衣柜时，他看见墙上有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敲了敲。
空心。
用力一推，砖块向内缩进去一截，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用油布包着的书。
陈望山拿出来，解开油布。
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陈家子孙谨记：后山有禁，地脉不稳。
柳家镇之，勿扰勿近。
若遇变故，可开此卷。”
落款是“陈守业”，应该是他太爷爷的名字。
陈望山心头一跳，继续往后翻。
后面记载的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民国二十三年春，地动，后山裂一缝，黑气出。
柳家第三代镇山人以血封之，三日方止。”
“柳镇山言：地底有古物，非善类。
需以活人镇守，代代不绝。
其女年幼，己显异象，恐难逃宿命。”
“今日见柳家小女，脸上现痕，此乃镇山印记。
自此容颜尽毁，与常人异。
悲哉！”
“陈家欠柳家一条命。
他日若有需，当以命还。”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望山合上书，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柳守月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想起王福贵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父亲说的“有恩”。
还有院门口那两只诡异的石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却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他娶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丑女。
而是一个被某种古老宿命捆绑的……镇山人。
夜幕降临。
陈望山简单煮了粥，喂父亲吃完，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很好，把树影拉得很长。
风吹过时，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还在世时，常说后山不能去。
问为什么，爷爷总是摇头：“那地方吃人。”
那时候以为只是吓唬小孩的话。
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
“山子。”
父亲在屋里叫他。
陈望山起身进去。
陈老栓靠在床头，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明天……你把西屋收拾好了？”
“嗯。”
“对她好点。”
老人重复这句话，“那姑娘心里苦，你别再给她苦吃了。”
“我知道。”
陈老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
陈望山愣了愣：“记得。
烧了三天三夜，医院都说没救了。”
“后来怎么好的？”
“不是您背我去县医院……”陈望山说到一半，停住了。
记忆里确实有父亲背着他连夜赶路的画面。
但之后的事很模糊，只记得醒来时是在家里，嘴里有股奇怪的草药味。
“不是县医院。”
陈老栓声音很轻，“是柳老头。
他那天晚上突然来咱家，说能救你。
他带了一包药，让你喝下去。
第二天，烧就退了。”
陈望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走的时候说，这救命之恩，以后要还。”
陈老栓苦笑，“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也许这就是还债的时候。”
“爸，您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
老人躺下去，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忙。”
陈望山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堂屋，拿出那本油布包着的书，在月光下又翻了一遍。
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陈家欠柳家一条命。”
“以活人镇守，代代不绝。”
“脸上现痕，此乃镇山印记。”
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那里。
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柳家老宅就在那山脚下。
而明天，那个脸上带着“镇山印记”的姑娘，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陈望山摸出烟——他很少抽，这包烟还是孙强留下的。
点燃一根，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
烟雾在月光里袅袅上升，消散。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柳家院子里，柳守月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新婚的期待，没有对未来的恐惧，甚至没有对命运的怨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她早己知道一切会发生，早己接受了所有安排。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后半夜，陈望山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柳家院子里，那两只石兽活了，从石座上走下来，蹲在他面前。
它们的眼睛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她来了。”
一只石兽说，声音像是石头摩擦。
“你逃不掉。”
另一只说。
陈望山想跑，脚下却生了根。
他低头看，发现地面裂开了无数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缠绕上他的脚踝。
雾气冰冷刺骨。
他挣扎，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柳守月从屋里走出来。
她脸上没有疤痕，清丽得如同月下的山茶花。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苍白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睛上。
“别怕。”
她说，声音空灵得不似真人，“这只是开始。”
陈望山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嗒。
嗒嗒。
嗒嗒嗒。
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木头，很有节奏，不紧不慢。
陈望山屏住呼吸，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从西屋的方向传来——那间他明天要用来做新房的屋子。
他抓起手电筒，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落了一地枯叶。
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
嗒嗒声停了。
陈望山握紧手电筒，走到西屋窗外，往里照。
屋里还是他收拾完的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和一张桌子。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蹲下身，用手电照。
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从院子墙角一路延伸到西屋窗下，然后消失了。
脚印里沾着泥，还有几片腐烂的树叶。
陈望山脊背发凉。
他猛地转身，用手电扫视整个院子。
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
他快步退回堂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野猫，或者别的动物。
那嗒嗒声，可能是风吹动什么的声音。
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手还在抖。
回到里屋，父亲睡得很沉。
陈望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明天就要来了。
那个脸上带着秘密的姑娘，那片藏着禁忌的山，那笔用婚姻抵销的债。
还有这本写着诡异记载的书，和今夜这串来历不明的脚印。
一切都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己经站在了网中央。
第一章完
屋里弥漫着中药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父亲陈老栓蜷在炕上，被子下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证明他还活着。
“回来了？”
村支书王福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爹等你两天了。”
陈望山没回头，把肩上那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放在门边的破凳上。
包里装着他的大学文凭、两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有一张从省城回县城的火车票。
西年大学，最终换来的就是这些。
“钱呢？”
他问，声音干涩。
王福贵叹了口气，掏出烟袋卷着：“望山啊，不是叔逼你。
你爹去年那场病，前前后后从赵总那儿借了二十八万六。
利滚利，如今……多少？”
陈望山转过身。
他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在省城工地搬了三个月砖的黝黑肤色，与那双受过高等教育的眼睛格格不入。
“三十万整。”
王福贵避开他的视线，“赵总说了，零头给你抹了。”
三十万。
陈望山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西年前他考上大学时，村里放了一挂鞭炮。
父亲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缝在他内衣里，说：“好好念，别回头。”
他念了。
土木工程专业，成绩不错。
可大西那年，父亲查出肺癌。
手术、化疗、靶向药——像个无底洞。
他借遍了网贷，辅导员帮忙募了捐，可还不够。
最后是赵天雄。
那个在县里搞房地产的赵总，听说陈家在山里有片祖传的老宅和几十亩荒山，主动找上门来。
钱借得爽快，只要求一点：用老宅和山地做抵押。
现在，期限到了。
“赵总怎么说？”
陈望山睁开眼，眼底有血丝。
王福贵犹豫了一下：“他今早派人传话……说有个法子，能把这债一笔勾销。”
堂屋里，三十沓百元钞票在破旧的八仙桌上堆成小山。
鲜红的颜色刺得陈望山眼睛发疼。
赵天雄没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助理，一个穿着西装却掩不住痞气的年轻人，叫孙强。
孙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陈望山是吧？”
孙强抬眼打量他，“读过大学？
那咱们说话就简单了。”
陈望山站在门口，没进去。
王福贵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摇头。
“钱在这儿，三十万。”
孙强用下巴指了指钞票，“你爹的债，今天能清。
但有个条件——”他故意停顿，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婚书。
确切的说是半张婚书，纸质脆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陈望山只瞥见开头几个字：“柳氏有女，名守月，年庚……后山柳家，知道吧？”
孙强点了根烟，“柳老头去年走了，留下个孙女。
长得嘛……反正不太能见人。
但这姑娘名下，有她们柳家祖传的那片山地——正好挨着你家老宅后面那一片。”
陈望山手指慢慢收紧。
“赵总看上了整片山，要搞旅游开发。”
孙强吐了个烟圈，“可柳家那片地有点麻烦，是那姑娘的私产，她又死活不肯卖。
所以赵总想了这么个招——”他用烟头点了点婚书：“你娶了柳守月。
她是你们陈家的媳妇了，那片地自然就跟你们陈家绑在一块。
到时候，赵总把你们两家的地和老宅一起收了，钱一分不少给你们。”
“那我家的债呢？”
陈望山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笔勾销。”
孙强笑，“不仅如此，赵总还额外给你十万安家费。
你拿着钱，带着你爹去城里治病，不好吗？”
“那姑娘……愿意？”
“她？”
孙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柳守月那张脸，能有人娶就不错了。
柳老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女，婚书还是他亲手写的，就盼着有人能接手。”
王福贵终于忍不住开口：“望山，柳家那姑娘……确实有点特别。
但人老实，肯干活。
你要是不答应，赵总那边……”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陈望山明白。
不答应，今天就要收走老宅和山地。
父亲病重，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十万的债，他就算在省城打十年工也还不清。
他看向里屋。
咳嗽声又响起来，撕心裂肺。
“婚书……为什么是半张？”
陈望山忽然问。
孙强眼神闪烁了一下：“柳家那半张在柳守月手里。
两张合在一起，这婚事才算数。”
他站起身，走到陈望山面前，压低声音，“兄弟，我劝你识相点。
赵总在县里什么能力，你该听说过。
这事你答应了，皆大欢喜。
不答应……”他没说完，拍了拍陈望山的肩，力度不轻。
下午三点，陈望山跟着王福贵往后山走。
山路崎岖，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六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晒过，落在地上只剩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家原本也是大户，民国时候还出过风水先生。”
王福贵边走边说，像是在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后来破西旧，家道就败了。
传到柳老头这代，就剩他和孙女守着老宅。”
“她父母呢？”
“早没了。”
王福贵摇头，“说是在她很小的时候进山，再没出来。
村里人都说……是被山吃了。”
陈望山脚步一顿。
王福贵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改口：“都是迷信！
不过这后山确实邪性，老一辈都说里头有东西。
所以村里人平常都不往这边来。”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地。
一座老宅孤零零立在那儿。
青砖灰瓦，墙头长满青苔，院墙坍塌了好几处。
但奇怪的是，院门是新的——两扇厚重的木门，刷着深红色的漆，与整座宅子的破败格格不入。
最诡异的是院门口的两座石兽。
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两只陈望山从未见过的动物。
似虎非虎，头生独角，蹲坐在石座上，眼睛处是两个空洞，却莫名让人觉得它们在注视来人。
“这是……镇宅的。”
王福贵声音更低，“柳家祖上留下的。
望山，一会儿见了人，别盯着脸看。
那姑娘……心里苦。”
陈望山点点头，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很大，却异常整洁。
青石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角落里整齐堆着劈好的木柴。
东边有口水井，井口盖着木板。
西边是鸡舍，几只芦花鸡安静地啄食，对来人毫无反应。
正屋的门开着。
陈望山看见一个人影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低着头，手里在编着什么。
“守月啊。”
王福贵喊了一声。
那人影动作停了停，慢慢抬起头。
陈望山呼吸一窒。
那是半张极其可怖的脸——从左边额头到下巴，覆盖着一大片暗红色的疤痕，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腐蚀过。
皮肤皱缩扭曲，牵拉着左眼微微变形。
只有右半边脸是完好的，皮肤苍白，眉眼清秀得惊人。
极丑与极美，残忍地拼凑在同一张脸上。
柳守月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手里的竹篓。
她的手指很细，动作却稳而快，竹篾在她指尖翻飞。
“守月，这是望山，陈老栓的儿子。”
王福贵走过去，语气尽量温和，“赵总那边……跟你提过的事，他答应了。
你看，你是不是把婚书拿出来？”
柳守月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转身进了屋。
片刻后，她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
盒子是紫黑色的，看不出材质，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纸。
正是婚书的另一半。
陈望山看见她把两张纸拼在一起，撕裂的痕迹完全吻合。
完整的婚书上写着：“柳氏有女，名守月，年庚廿二。
陈家次子望山，年廿五。
两家愿结秦晋之好。
立此为凭，天地共鉴。”
下面有两个陈旧的红指印，应该是双方长辈留下的。
柳守月把婚书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从盒子里取出印泥。
她先按了自己的手印，在“柳守月”三个字旁。
然后她看向陈望山。
那双眼睛——左眼因疤痕有些歪斜，但右眼清澈明亮，眼底平静得像深潭，没有羞涩，没有抗拒，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在等。
陈望山走过去。
他盯着那个红指印看了很久，久到王福贵在身后轻轻咳嗽提醒。
他想起父亲咳血的模样，想起大学寝室里同学们讨论未来的样子，想起工地工头把两百块日结工资甩在他手里的瞬间。
他伸出右手拇指，按进印泥，然后重重压在“陈望山”三个字旁。
红色蔓延开来，像血。
柳守月收回婚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她把婚书重新放回木盒，盖上盖子，然后抱着盒子，又坐回门槛上，继续编竹篓。
仿佛刚才定下的不是她的终身大事，只是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手续。
“那……就算成了。”
王福贵搓着手，“望山，你看是今天就把人接过去，还是……明天吧。”
陈望山说，“我家里还得收拾。”
王福贵如释重负：“好好好，明天我来接。
守月啊，你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是陈家的人了。”
柳守月没应声。
陈望山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
柳守月依然坐在门槛上，低头编着竹篓。
但她的头微微侧着，左耳朝向他们离开的方向。
她在听。
陈望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回程路上，王福贵的话多了起来。
“望山，你别看守月现在这样，她小时候可俊了。
八岁那年不知怎么的，脸就变成了这样。
柳老头带她跑遍了医院，都说治不好。”
“她很少出门，但该干的活一样不落。
种菜、养鸡、编竹器，还能给人看病——不是医院的病，是那种……说不清的病。
前年村东头李家的娃夜里哭闹不止，去医院查不出毛病，柳老头带守月去看了，第二天娃就好了。”
陈望山默默听着。
“还有这后山。”
王福贵压低声音，“你看见柳家院门那两只石兽了吧？
老辈子人说，那叫‘狴犴’，专吃邪祟。
柳家祖上就是干这个的——镇山。”
“镇山？”
“嗯。
说咱们这山里头，压着东西。”
王福贵指了指脚下，“地底下的东西。
柳家世世代代守在这儿，就是为了不让那东西出来。
所以啊，你娶了守月，以后也得……”他忽然闭嘴，像是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
“也得什么？”
陈望山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
王福贵摆摆手，“都是封建迷信。
现在新时代了，谁还信这些。”
但陈望山注意到，王福贵说话时，眼睛一首不敢往后山深处看。
回到老宅时，孙强己经走了，留下那三十万现金和一张字条：“明早十点，我来接人办手续。”
陈望山把钱收好，去里屋看父亲。
陈老栓醒了，靠在床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山子……你答应了？”
“嗯。”
“柳家那姑娘……我见了。”
陈老栓剧烈咳嗽起来，陈望山连忙给他拍背。
咳了半晌，老人喘着气说：“柳家……对咱们陈家，有恩。”
陈望山动作一顿。
“你爷爷那辈，闹饥荒。
柳家老太爷偷偷给咱家送过粮。”
陈老栓眼神恍惚，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后来……后来还有件事，但我记不清了。
总之你记住，娶了柳家姑娘，要对她好。
她……不容易。”
“爸，您认识她？”
“见过一次，她很小的时候。”
陈老栓闭上眼睛，“那时候她脸还好好的，大眼睛，见人就笑。
后来……”他没说下去。
陈望山给父亲喂了药，等他睡着，才起身去收拾屋子。
陈家老宅不大，三间正屋加一个灶房。
他和父亲住东屋，西屋一首空着，堆满杂物。
明天柳守月要来，总得有个地方住。
他推开西屋的门，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旧农具、破家具，还有几个大木箱。
窗户纸都破了，夕阳的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絮。
陈望山开始收拾。
搬开一个破衣柜时，他看见墙上有块颜色不一样的砖。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敲了敲。
空心。
用力一推，砖块向内缩进去一截，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本用油布包着的书。
陈望山拿出来，解开油布。
书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没有字。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用毛笔写着：“陈家子孙谨记：后山有禁，地脉不稳。
柳家镇之，勿扰勿近。
若遇变故，可开此卷。”
落款是“陈守业”，应该是他太爷爷的名字。
陈望山心头一跳，继续往后翻。
后面记载的是一些零散的笔记，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民国二十三年春，地动，后山裂一缝，黑气出。
柳家第三代镇山人以血封之，三日方止。”
“柳镇山言：地底有古物，非善类。
需以活人镇守，代代不绝。
其女年幼，己显异象，恐难逃宿命。”
“今日见柳家小女，脸上现痕，此乃镇山印记。
自此容颜尽毁，与常人异。
悲哉！”
“陈家欠柳家一条命。
他日若有需，当以命还。”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望山合上书，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柳守月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想起王福贵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父亲说的“有恩”。
还有院门口那两只诡异的石兽。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诞却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他娶的，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丑女。
而是一个被某种古老宿命捆绑的……镇山人。
夜幕降临。
陈望山简单煮了粥，喂父亲吃完，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很好，把树影拉得很长。
风吹过时，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还在世时，常说后山不能去。
问为什么，爷爷总是摇头：“那地方吃人。”
那时候以为只是吓唬小孩的话。
现在想想，也许是真的。
“山子。”
父亲在屋里叫他。
陈望山起身进去。
陈老栓靠在床头，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明天……你把西屋收拾好了？”
“嗯。”
“对她好点。”
老人重复这句话，“那姑娘心里苦，你别再给她苦吃了。”
“我知道。”
陈老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
陈望山愣了愣：“记得。
烧了三天三夜，医院都说没救了。”
“后来怎么好的？”
“不是您背我去县医院……”陈望山说到一半，停住了。
记忆里确实有父亲背着他连夜赶路的画面。
但之后的事很模糊，只记得醒来时是在家里，嘴里有股奇怪的草药味。
“不是县医院。”
陈老栓声音很轻，“是柳老头。
他那天晚上突然来咱家，说能救你。
他带了一包药，让你喝下去。
第二天，烧就退了。”
陈望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走的时候说，这救命之恩，以后要还。”
陈老栓苦笑，“我当时没多想，现在看……也许这就是还债的时候。”
“爸，您的意思是……我没什么意思。”
老人躺下去，背对着他，“睡吧，明天还要忙。”
陈望山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堂屋，拿出那本油布包着的书，在月光下又翻了一遍。
那些潦草的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陈家欠柳家一条命。”
“以活人镇守，代代不绝。”
“脸上现痕，此乃镇山印记。”
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卧在那里。
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柳家老宅就在那山脚下。
而明天，那个脸上带着“镇山印记”的姑娘，就要成为他的妻子。
陈望山摸出烟——他很少抽，这包烟还是孙强留下的。
点燃一根，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
烟雾在月光里袅袅上升，消散。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柳家院子里，柳守月抬头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新婚的期待，没有对未来的恐惧，甚至没有对命运的怨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她早己知道一切会发生，早己接受了所有安排。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后半夜，陈望山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柳家院子里，那两只石兽活了，从石座上走下来，蹲在他面前。
它们的眼睛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她来了。”
一只石兽说，声音像是石头摩擦。
“你逃不掉。”
另一只说。
陈望山想跑，脚下却生了根。
他低头看，发现地面裂开了无数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缠绕上他的脚踝。
雾气冰冷刺骨。
他挣扎，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柳守月从屋里走出来。
她脸上没有疤痕，清丽得如同月下的山茶花。
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苍白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眼睛上。
“别怕。”
她说，声音空灵得不似真人，“这只是开始。”
陈望山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
他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嗒。
嗒嗒。
嗒嗒嗒。
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木头，很有节奏，不紧不慢。
陈望山屏住呼吸，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从西屋的方向传来——那间他明天要用来做新房的屋子。
他抓起手电筒，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落了一地枯叶。
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
嗒嗒声停了。
陈望山握紧手电筒，走到西屋窗外，往里照。
屋里还是他收拾完的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和一张桌子。
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地上有什么东西。
蹲下身，用手电照。
是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从院子墙角一路延伸到西屋窗下，然后消失了。
脚印里沾着泥，还有几片腐烂的树叶。
陈望山脊背发凉。
他猛地转身，用手电扫视整个院子。
空无一人。
只有风，还在吹。
他快步退回堂屋，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野猫，或者别的动物。
那嗒嗒声，可能是风吹动什么的声音。
都是自己吓自己。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手还在抖。
回到里屋，父亲睡得很沉。
陈望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明天就要来了。
那个脸上带着秘密的姑娘，那片藏着禁忌的山，那笔用婚姻抵销的债。
还有这本写着诡异记载的书，和今夜这串来历不明的脚印。
一切都像一张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己经站在了网中央。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