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简谏

第1章

青简谏 骋风川 2026-01-18 11:31:05 历史军事
天启三年冬,长安雪落第三日。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砚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襕衫,站在承天门下,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他刚从潼关入关,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霜雪气——作为天启三年殿试第七名的北方寒门进士,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腰间的铜鱼符还带着体温,是吏部刚发的入仕凭证。

可这身寒酸的行头,让守门的禁军都忍不住投来鄙夷的目光。

沈砚攥紧了怀里的砚台,那是他唯一的念想——是恩师临终前留下的端砚,边缘己被冻裂,像极了他此刻的处境。

“寒门学子?”

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砚回头,见是三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为首的正是本次殿试状元柳明远。

他出身关陇李氏,一身紫色襕衫镶着银线,腰间挂着玉佩,与沈砚的粗布衣衫形成天壤之别。

柳明远身后跟着两名同科进士,皆是江南士族出身,手里把玩着绢帛束脩,那是新科进士间互赠的礼俗。

“柳状元。”

沈砚拱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柳明远目光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又落在他怀里的裂砚上,嘴角勾起一抹轻嗤:“沈第七,一路从北境来,想必吃了不少苦?”

他挥了挥手,身后仆从递上一匹素色绢帛,“这匹绢值五百文,够买两石粟米,你且拿去换件冬衣,别在长安街头丢了新科进士的脸面。”

绢帛的暖意隔着布料传来,沈砚却没有接。

他知道,这匹绢的背后,是世家与寒门的天堑。

北境粟米斗价七十文,寒门月俸不过两千一百文,仅够买三石粟米果腹,而世家子弟随手赠出的绢帛,便是他们三个月的生计。

“多谢柳状元好意,”沈砚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匹绢,“寒门自有寒门的风骨,裂砚尚可磨墨,寒衣亦可御雪。”

柳明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陡然转硬:“沈第七,你可知长安的规矩?”

他抬手一指朱雀大街两侧的朱门大院,“这里的每一户,非勋贵即士族。

你以为仅凭一个殿试第七,就能在长安立足?”

他身后的江南士族进士李修远上前一步,语气温润却带着疏离:“柳兄此言差矣。

沈兄才华横溢,未必需要依附世家。”

话锋一转,他看向沈砚,“只是沈兄初来乍到,想必不知长安物价。

江南稻米斗价五十文,漕运水脚费每斗十文,而北境粟米斗价八十文,折冲府兵士月饷不过一匹绢,折粟五斗,堪堪果腹。”

李修远从袖中取出两贯铜钱,递了过去:“这两千文,算我借沈兄的,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平康坊醉仙楼寻我。”

沈砚依旧未接。

他望着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北境的荒原。

那里的雪比长安更烈,戍边的将士穿着打满补丁的冬衣,啃着掺沙的粟米,却依旧守着雁门关。

恩师临终前说:“长安虽好,莫忘黎庶;功名虽贵,莫失本心。”

“多谢李兄美意,”沈砚的声音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沈某虽寒,却还能自食其力。”

他转身便走,粗布襕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留下柳明远与李修远站在原地,神色各异。

柳明远望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不知好歹的寒门子。

江南稻米养士族,北境粟米守天下!

我辈戍边,何来错处?

他以为凭着几句空谈,就能改变这世道?”

李修远望着漫天飞雪,轻轻摇头:“百姓饿殍遍野,守着空城有何用?

轻徭薄赋,才是王道。

柳兄,你我立场不同,终究难成同道。”

沈砚没有听到身后的争执。

他沿着朱雀大街缓步前行,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渐渐堆积。

路过一家粮铺时,他停下脚步,望着铺前悬挂的“粟米七十文/斗”的木牌,握紧了怀里的铜鱼符。

寒门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而长安的雪,比北境的更冷,因为它冻的,是人心。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醉仙楼三楼,两个身着便服的老者正透过窗棂望着他。

左侧老者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门下侍中卫峥;右侧老者面容温润,手持折扇,却是中书令张敬之。

“这沈砚,倒是块硬骨头。”

卫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北境寒门,骨子里带着戍边的韧劲,是块可用之才。”

张敬之轻摇折扇,目光落在沈砚渐远的背影上:“硬骨头易折。

长安这潭水,太深。

他若不懂变通,迟早会被淹没。”

卫峥冷笑一声:“张大人又在怜香惜玉?

江南的学子,便是太过变通,才忘了天下是靠刀枪守下来的。”

张敬之收起折扇,语气沉了下来:“卫大人,刀枪能守国门,却填不饱百姓的肚子。

天启元年江南大旱,易子而食的惨状,你北境的将士见过吗?”

两人又起争执,窗外的雪却越下越大,将长安的朱墙黛瓦,都裹进了一片苍茫。

沈砚最终在城南的贫民窟租了一间破屋,月租金三百文。

放下行囊,他取出裂砚,在雪水中磨墨,写下西个大字:“守心不改”。

墨迹在寒风中慢慢凝固,如同他此刻的决心。

长安雪满,寒衣单薄,但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