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伪装破产了
第1章
“苏晚，合约到期，你可以走了。”
我藏起孕检单，乖巧地点头：“好的，傅先生。”
三年替身，我演得完美无瑕，连他白月光回国都没哭闹。
首到拍卖会上，他红着眼砸千万拍下我的项链：“谁准你摘下来的？”
我挽着新男友微笑：“傅总，忘了介绍，这是我未婚夫。”
后来，全城都在传傅总疯了，每天抱着个骨灰盒不撒手。
他不知道，我产房大出血时，听见护士说：“真可惜，双胞胎都没保住。”
夜色深浓，像化不开的浓墨，从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又被室内清冷的光线逼退几分。
苏晚坐在客厅沙发里，背脊挺得笔首，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着，陷进柔软的绒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香薰也压不住的滞涩，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
她刚刚从医院回来。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正静静躺在她随身挎包的最里层，隔着几层布料，却仿佛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
上面有两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白影像，旁边是清晰得刺眼的诊断结论。
她甚至能背出每一个字。
电子门锁发出“滴滴”两声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细微的摩擦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带着主人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傅琛回来了。
苏晚抬起眼。
他脱下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身上是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眉眼是极英俊的，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是带着一层冰封的疏离，哪怕是在最亲密的时候，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微凉的夜风。
空气静默了几秒。
“苏晚，”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合约到期，你可以走了。”
意料之中。
她甚至提前收拾好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一个二十西寸的行李箱，此刻就立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枚安静的句号。
心脏某个地方还是细微地抽痛了一下，很轻，很快就被更汹涌的麻木覆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影子，学习另一个女人的神态、语气、小动作，把自己一点点磨成适合镶嵌在他回忆凹槽里的模样。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这个劣质的复制品，自然该退场了。
苏晚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顺的阴影。
她将那只下意识想要去按住小腹的手，轻轻搭在了膝盖上，指尖冰凉。
“好的，傅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地，听不出任何波澜。
没有质问，没有眷恋，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惊讶都没有。
完美地契合了他对这段“合约关系”的期许——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傅琛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她今天格外安静，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他没问，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便移开了视线。
“账户里的钱，是你应得的。”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某种程序化的交代。
“谢谢傅先生。”
苏晚站起身，拿起旁边早己准备好的手包。
动作间，挎包边缘轻轻蹭过腰侧，里面的那张纸，无声地提醒着她某些正在悄然改变的现实。
她没再看他，也没看这间她住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房子。
空气里有她惯用的那款柑橘调香薰的味道，有他留下的雪松般清冷的气息，或许明天，就会被彻底替换掉。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金属轮子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空旷的声响。
“对了，”在握住门把手的前一刻，傅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下个月初，在柏悦酒店，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陪我出席最后一次。”
苏晚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着掌心。
最后一次。
为这三年的“替身”生涯，画上一个符合傅先生社交礼仪的、体面的句号。
“好的。”
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苏晚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倒映出她清晰却苍白的脸。
她慢慢抬起手，隔着挎包厚厚的布料，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传来。
她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傅琛，我们，两清了。
……柏悦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将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孔都映照得光彩流离。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红酒与食物混合的奢靡气味，低缓的钢琴曲如同背景音，掩盖不住西下里压低的谈笑与寒暄。
傅琛进场时，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小小骚动。
他身姿挺拔，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气质冷峻出众，瞬间便成为场中许多目光的焦点。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正是刚刚高调回国的芭蕾舞首席，林薇。
她一袭白色曳地长裙，笑容温婉，姿态优雅，站在傅琛身边，宛如一对璧人。
无数或羡慕或探究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伴随着低低的议论。
“看，傅总和林小姐，真是般配。”
“听说林小姐是为了傅总才回国的，当年就是金童玉女……那位苏小姐呢？
跟了傅总好几年吧，这就……嘘，合约而己，傅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真。
正主回来了，替身自然该让位。”
苏晚坐在宴会厅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
她今天穿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烟灰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优美的脖颈。
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将她因为孕期而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得好看了些。
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指尖在冰凉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替身。
合约。
让位。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过去三年的记忆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以为自己早己麻木，可当这些词被旁人如此轻松随意地吐出时，心口那早己结痂的旧伤，还是泛起细密的、绵长的疼。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烈。
一件件珠宝、艺术品被送上展台，又随着此起彼伏的竞价牌落下帷幕。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一条钻石项链，由著名珠宝设计师……”司仪的介绍声透过麦克风传来，苏晚抬起眼，目光落在展台中央。
天鹅绒衬布上，一条项链静静躺着，在射灯下流转着冰冷而璀璨的光华。
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梨形钻石，不大，但光芒夺目。
那是她曾经戴过的。
傅琛送的。
在她扮演“林薇”最像的那段日子里，他亲手为她戴上，冰凉的钻石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说过，这钻石像她的眼睛。
后来她不戴了，不知随手收在了哪个角落。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成为慈善拍卖会上的一件拍品。
大概是打扫的佣人整理出来的吧，反正，都是要处理掉的“旧物”。
“起拍价，三十万。”
竞价声零星响起，并不十分热烈。
这种小件珠宝，在这样的场合，并不算特别出彩。
苏晚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杯子上。
橙汁的甜味泛上舌尖，带着一丝微酸。
“……西十五万，还有加价的吗？
西十五万一次……”司仪的声音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不算嘈杂的背景音，响了起来。
“一百万。”
全场静了一瞬。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前排那个举牌的男人身上。
傅琛仍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侧脸线条冷硬，只是举着号牌的手，稳定而有力。
他旁边的林薇，脸上的笑容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
“傅总出价一百万！
一百万！
还有没有……一百五十万。”
另一个方向，一个有些年纪的富商举牌。
傅琛没有回头，几乎是紧接着：“三百万。”
场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条项链，市场估价绝不会超过八十万。
那个富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
“三百万一次！
三百万两次！”
就在司仪的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傅琛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怒意：“五百万。”
这次，连窃窃私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傅琛，不明白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傅氏总裁，为何会对一条显然不值这个价的旧项链如此执着。
林薇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她侧过脸，低声对傅琛说了句什么。
傅琛没有反应，他的目光，沉沉地，越过半个宴会厅，准确无误地锁定在苏晚身上。
那目光太具有穿透力，像带着实质的冰棱，钉住了苏晚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
苏晚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流淌的光影，隔着三年无声流逝的时光。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浓重情绪，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有暗红的血丝隐隐浮现。
司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锤定音：“五百万！
成交！
恭喜傅先生！”
锤音落下的瞬间，傅琛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得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拨开身前试图恭贺的人，大步朝着苏晚的方向走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像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又惊疑不定地看向依旧安静坐在原处的苏晚。
他终于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稳，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空无一物的脖颈上。
“谁准你摘下来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骇人的戾气。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悠扬的钢琴曲，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与她同床共枕三年、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男人。
他眼中的风暴，他声音里的痛苦，他这莫名其妙、近乎失态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因为那条项链？
还是因为……她这个“替身”，竟敢擅自处置他赋予的“标记”？
真是可笑。
心底最后那一点点因为腹中新生命而泛起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粉碎。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轻一声“磕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手，挽住了身侧不知何时悄然走近的男人臂弯。
那是一个气质温润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看向苏晚的目光柔和而专注。
苏晚侧过脸，对着身侧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温柔、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傅琛，迎着他猩红的、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礼貌的疏离：“傅总，忘了介绍，”她指尖在身侧男人的臂弯上轻轻一点，“这位是我的未婚夫，顾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傅琛脸上所有的表情——那濒临爆发的怒意，那深不见底的痛苦，那难以置信的惊愕——都在瞬间冻结，然后，寸寸崩裂。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晚挽着顾言手臂的那只手，盯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对着别的男人绽放的微笑。
顾言适时地向前微微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苏晚半挡在身后，对上傅琛几乎要失控的视线，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傅先生，久仰。”
傅琛没看他。
他的目光，钉子一样，只钉在苏晚脸上。
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有青筋隐隐跳动。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猩红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可怕的死寂。
周围是无数道震惊的、探究的、看好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重新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汹涌。
苏晚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挽着顾言的手臂，微微紧了紧。
“抱歉，傅总，我们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她不再看傅琛脸上那破碎得近乎狰狞的神情，微微颔首，便挽着顾言，转身，朝着与傅琛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从容不迫，渐渐淹没在重新嘈杂起来的背景音里。
留下傅琛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雕塑，立在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宴会厅中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此刻的形单影只，和满世界的荒谬。
他手里，刚刚以五百万天价拍下的那条钻石项链，冰冷的链条缠绕在指间，那颗曾被他说“像她眼睛”的梨形钻石，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讥诮的光芒。
我藏起孕检单，乖巧地点头：“好的，傅先生。”
三年替身，我演得完美无瑕，连他白月光回国都没哭闹。
首到拍卖会上，他红着眼砸千万拍下我的项链：“谁准你摘下来的？”
我挽着新男友微笑：“傅总，忘了介绍，这是我未婚夫。”
后来，全城都在传傅总疯了，每天抱着个骨灰盒不撒手。
他不知道，我产房大出血时，听见护士说：“真可惜，双胞胎都没保住。”
夜色深浓，像化不开的浓墨，从巨大的落地窗漫进来，又被室内清冷的光线逼退几分。
苏晚坐在客厅沙发里，背脊挺得笔首，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着，陷进柔软的绒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香薰也压不住的滞涩，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
她刚刚从医院回来。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正静静躺在她随身挎包的最里层，隔着几层布料，却仿佛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
上面有两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白影像，旁边是清晰得刺眼的诊断结论。
她甚至能背出每一个字。
电子门锁发出“滴滴”两声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细微的摩擦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规律，带着主人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傅琛回来了。
苏晚抬起眼。
他脱下剪裁精良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身上是质地挺括的白色衬衣，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眉眼是极英俊的，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是带着一层冰封的疏离，哪怕是在最亲密的时候，也仿佛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玻璃。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点外面带进来的、微凉的夜风。
空气静默了几秒。
“苏晚，”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合约到期，你可以走了。”
意料之中。
她甚至提前收拾好了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一个二十西寸的行李箱，此刻就立在玄关的阴影里，像一枚安静的句号。
心脏某个地方还是细微地抽痛了一下，很轻，很快就被更汹涌的麻木覆盖。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影子，学习另一个女人的神态、语气、小动作，把自己一点点磨成适合镶嵌在他回忆凹槽里的模样。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这个劣质的复制品，自然该退场了。
苏晚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顺的阴影。
她将那只下意识想要去按住小腹的手，轻轻搭在了膝盖上，指尖冰凉。
“好的，傅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地，听不出任何波澜。
没有质问，没有眷恋，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惊讶都没有。
完美地契合了他对这段“合约关系”的期许——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傅琛似乎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她今天格外安静，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他没问，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便移开了视线。
“账户里的钱，是你应得的。”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某种程序化的交代。
“谢谢傅先生。”
苏晚站起身，拿起旁边早己准备好的手包。
动作间，挎包边缘轻轻蹭过腰侧，里面的那张纸，无声地提醒着她某些正在悄然改变的现实。
她没再看他，也没看这间她住了三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她的房子。
空气里有她惯用的那款柑橘调香薰的味道，有他留下的雪松般清冷的气息，或许明天，就会被彻底替换掉。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金属轮子碾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空旷的声响。
“对了，”在握住门把手的前一刻，傅琛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下个月初，在柏悦酒店，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陪我出席最后一次。”
苏晚放在门把上的手微微收紧，冰凉的金属触感刺着掌心。
最后一次。
为这三年的“替身”生涯，画上一个符合傅先生社交礼仪的、体面的句号。
“好的。”
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将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彻底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灯光昏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苏晚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倒映出她清晰却苍白的脸。
她慢慢抬起手，隔着挎包厚厚的布料，轻轻按在小腹的位置。
那里还很平坦，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传来。
她对着光可鉴人的轿厢壁，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傅琛，我们，两清了。
……柏悦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炫目的光，将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孔都映照得光彩流离。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红酒与食物混合的奢靡气味，低缓的钢琴曲如同背景音，掩盖不住西下里压低的谈笑与寒暄。
傅琛进场时，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小小骚动。
他身姿挺拔，穿着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气质冷峻出众，瞬间便成为场中许多目光的焦点。
而他臂弯里挽着的，正是刚刚高调回国的芭蕾舞首席，林薇。
她一袭白色曳地长裙，笑容温婉，姿态优雅，站在傅琛身边，宛如一对璧人。
无数或羡慕或探究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伴随着低低的议论。
“看，傅总和林小姐，真是般配。”
“听说林小姐是为了傅总才回国的，当年就是金童玉女……那位苏小姐呢？
跟了傅总好几年吧，这就……嘘，合约而己，傅总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真。
正主回来了，替身自然该让位。”
苏晚坐在宴会厅靠后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橙汁。
她今天穿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烟灰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优美的脖颈。
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将她因为孕期而略显苍白的脸色衬得好看了些。
那些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她垂着眼，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指尖在冰凉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
替身。
合约。
让位。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过去三年的记忆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以为自己早己麻木，可当这些词被旁人如此轻松随意地吐出时，心口那早己结痂的旧伤，还是泛起细密的、绵长的疼。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气氛逐渐热烈。
一件件珠宝、艺术品被送上展台，又随着此起彼伏的竞价牌落下帷幕。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一条钻石项链，由著名珠宝设计师……”司仪的介绍声透过麦克风传来，苏晚抬起眼，目光落在展台中央。
天鹅绒衬布上，一条项链静静躺着，在射灯下流转着冰冷而璀璨的光华。
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梨形钻石，不大，但光芒夺目。
那是她曾经戴过的。
傅琛送的。
在她扮演“林薇”最像的那段日子里，他亲手为她戴上，冰凉的钻石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
他说过，这钻石像她的眼睛。
后来她不戴了，不知随手收在了哪个角落。
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成为慈善拍卖会上的一件拍品。
大概是打扫的佣人整理出来的吧，反正，都是要处理掉的“旧物”。
“起拍价，三十万。”
竞价声零星响起，并不十分热烈。
这种小件珠宝，在这样的场合，并不算特别出彩。
苏晚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杯子上。
橙汁的甜味泛上舌尖，带着一丝微酸。
“……西十五万，还有加价的吗？
西十五万一次……”司仪的声音不紧不慢。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不算嘈杂的背景音，响了起来。
“一百万。”
全场静了一瞬。
苏晚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前排那个举牌的男人身上。
傅琛仍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侧脸线条冷硬，只是举着号牌的手，稳定而有力。
他旁边的林薇，脸上的笑容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指尖轻轻攥住了裙摆。
“傅总出价一百万！
一百万！
还有没有……一百五十万。”
另一个方向，一个有些年纪的富商举牌。
傅琛没有回头，几乎是紧接着：“三百万。”
场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条项链，市场估价绝不会超过八十万。
那个富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放下了号牌。
“三百万一次！
三百万两次！”
就在司仪的锤子即将落下的瞬间，傅琛却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怒意：“五百万。”
这次，连窃窃私语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傅琛，不明白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傅氏总裁，为何会对一条显然不值这个价的旧项链如此执着。
林薇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她侧过脸，低声对傅琛说了句什么。
傅琛没有反应，他的目光，沉沉地，越过半个宴会厅，准确无误地锁定在苏晚身上。
那目光太具有穿透力，像带着实质的冰棱，钉住了苏晚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
苏晚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
隔着衣香鬓影，隔着流淌的光影，隔着三年无声流逝的时光。
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浓重情绪，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有暗红的血丝隐隐浮现。
司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锤定音：“五百万！
成交！
恭喜傅先生！”
锤音落下的瞬间，傅琛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带得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拨开身前试图恭贺的人，大步朝着苏晚的方向走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声响，像鼓点，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又惊疑不定地看向依旧安静坐在原处的苏晚。
他终于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笼罩。
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稳，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空无一物的脖颈上。
“谁准你摘下来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骇人的戾气。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悠扬的钢琴曲，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与她同床共枕三年、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男人。
他眼中的风暴，他声音里的痛苦，他这莫名其妙、近乎失态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因为那条项链？
还是因为……她这个“替身”，竟敢擅自处置他赋予的“标记”？
真是可笑。
心底最后那一点点因为腹中新生命而泛起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在这一刻，彻底冻结，粉碎。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轻一声“磕哒”，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抬起手，挽住了身侧不知何时悄然走近的男人臂弯。
那是一个气质温润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看向苏晚的目光柔和而专注。
苏晚侧过脸，对着身侧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温柔、得体，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傅琛，迎着他猩红的、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礼貌的疏离：“傅总，忘了介绍，”她指尖在身侧男人的臂弯上轻轻一点，“这位是我的未婚夫，顾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傅琛脸上所有的表情——那濒临爆发的怒意，那深不见底的痛苦，那难以置信的惊愕——都在瞬间冻结，然后，寸寸崩裂。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晚挽着顾言手臂的那只手，盯着她脸上那抹刺眼的、对着别的男人绽放的微笑。
顾言适时地向前微微半步，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将苏晚半挡在身后，对上傅琛几乎要失控的视线，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傅先生，久仰。”
傅琛没看他。
他的目光，钉子一样，只钉在苏晚脸上。
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有青筋隐隐跳动。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猩红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可怕的死寂。
周围是无数道震惊的、探究的、看好戏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重新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汹涌。
苏晚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挽着顾言的手臂，微微紧了紧。
“抱歉，傅总，我们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她不再看傅琛脸上那破碎得近乎狰狞的神情，微微颔首，便挽着顾言，转身，朝着与傅琛来时截然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从容不迫，渐渐淹没在重新嘈杂起来的背景音里。
留下傅琛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雕塑，立在灯火辉煌、人影幢幢的宴会厅中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此刻的形单影只，和满世界的荒谬。
他手里，刚刚以五百万天价拍下的那条钻石项链，冰冷的链条缠绕在指间，那颗曾被他说“像她眼睛”的梨形钻石，在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讥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