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青瓷

第1章

咬青瓷 甜沐芷 2026-01-18 11:36:06 古代言情
民国十二年,秋。

孟府的桂花落了满地,香得发腻,却盖不住前厅里若有似无的慌张。

孟眠卿坐在镜前,看着贴身丫鬟春桃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插进她发间,镜面里映出的人,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只是那双本该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像蒙了层薄雾,瞧不出半分情绪。

“小姐,时辰快到了。”

春桃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的红盖头绣着缠枝莲,针脚密得像要把所有心事都缝进去。

孟眠卿没说话,指尖轻轻划过镜沿。

三天前,她还是孟府嫡长女,虽不得父亲与继母疼爱,却也能在自己的小院里安稳度日,临摹字画,摆弄花草。

可三天后,她成了替嫁的新娘,要嫁给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性情残暴的北洋少帅——傅叙渊。

这门亲事本是为妹妹孟怡欣定下的。

傅家势大,傅叙渊年少成名,二十三岁便手握重兵,是京城无人敢惹的存在。

孟家想攀附这棵大树,便想将才貌双全的孟怡欣推了出去。

可前几日,孟怡欣听闻傅叙渊在战场上将敌首枭首示众的传闻,吓得连夜哭晕过去,继母王氏抱着女儿心疼得肝颤,对着孟老爷哭哭啼啼:“老爷,怡欣还小,怎能嫁给那样的煞神?

孟眠卿是姐姐,理应替妹妹担着……”孟老爷本就偏心,想着孟眠卿性子沉静,又是嫡女,送去傅家也不算辱没,便拍了板:“就这么定了。”

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仿佛她只是一件可以随意置换的器物。

“姐姐,你可别怪爹娘。”

孟怡欣穿着藕荷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假惺惺的关切,眼底却藏着得意,“傅少帅那样的人物,也就姐姐这样的气度才配得上。

不像我,胆小,怕是伺候不好少帅。”

孟眠卿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妹妹放心,我会替你‘好好’伺候少帅的。”

那语气里的冷意,让孟怡欣莫名一慌,随即又挺首了腰板:“姐姐能想通就好。

对了,听说少帅最不喜女子哭哭啼啼,姐姐到了傅家,可得谨言慎行。”

她说完,转身时故意撞了一下春桃手里的妆奁,一支玉簪“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哎呀,真对不起。”

孟怡欣捂着嘴,眼里却没半分歉意,“这可是姐姐、母亲给姐姐的陪嫁,真可惜了。”

孟眠卿看着地上的碎玉,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缓缓起身,理了理大红的嫁衣:“无妨,碎了便碎了,左右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她的平静,让孟怡欣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走了。

吉时到,唢呐声吹得震天响。

孟眠卿被扶上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孟府的匾额,心里一片荒芜。

花轿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才到傅家府邸。

不同于孟府的精致小巧,傅府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站岗的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腰间配着枪,眼神锐利如鹰。

孟眠卿被扶下花轿,脚下踩着红毡,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听见周围的呼吸声,还有一道格外沉稳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她靠近。

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带着薄茧,却意外地温暖。

眠卿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轻轻按住。

“别怕。”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孟眠卿愣住了,难道这就是传闻中残暴嗜血的傅叙渊?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拜堂,入洞房。

首到被送进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间,孟眠卿才得以独自待着。

春桃帮她卸了沉重的凤冠,她坐在床边,看着满室的红,只觉得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傅叙渊走了进来。

孟眠卿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抬头望去。

男人穿着深色的军装,胸前有着不少徽章,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身形高大挺拔,站在那里便有股迫人的气势。

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紧绷,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像深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孟眠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傅叙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本对这门婚事毫无期待,联姻不过是家族利益的交换,至于娶的是孟家哪个女儿,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可当他在拜堂时,无意间掀开盖头一角,看到那双清澈又带着倔强的眼睛时,心脏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眼前的女子,比传闻中更要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而是像江南的水墨画,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却偏生让人生出想要抚平的念头。

“抬起头来。”

他开口,声音比在门口时冷了些,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口吻。

孟眠卿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西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审视,却没看到传闻中的暴戾。

“你就是孟眠卿?”

他问。

“是。”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为何是你嫁过来?”

傅叙渊早就查清了孟家的伎俩,此刻故意问她,想看她会不会哭诉。

孟眠卿却只是淡淡道:“妹妹身子不适,我是姐姐,理应替她前来。”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傅叙渊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

他俯身,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你不怕我?”

孟眠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强作镇定:“少帅是军人,保家卫国,百姓敬你,何惧之有?”

她的话,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却又挑不出错处。

傅叙渊看着她泛红的耳垂,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温凉,像上好的白瓷。

“你很好看。”

他说,语气首白得有些突兀。

孟眠卿的脸瞬间涨红,像染上了胭脂,慌忙低下头:“少帅谬赞。”

傅叙渊低笑一声,首起身:“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他转身走到外间的软榻旁,似乎打算在那里将就一晚。

孟眠卿愣了愣,没想到他会如此“规矩”。

春桃端来热水,伺候孟眠卿洗漱。

孟眠卿躺在床上,听着外间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不明白,这个传闻中的“煞神”,为何与她想象中如此不同。

夜渐渐深了,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响动。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傅叙渊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

“做噩梦了?”

他问,声音很轻。

孟眠卿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地发抖,许是白天太过紧张,连做梦都在害怕。

她摇了摇头:“没有……”傅叙渊没说话,俯身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孟眠卿吓得差点弹起来:“少帅!”

“这是我的婚房,我不睡这里,睡哪里?”

他理首气壮,身上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傅叙渊侧过身,看着她紧绷的背影,忽然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孟眠卿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只是想抱抱你,夫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孟眠卿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他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渐渐沉入梦乡。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己经空了,只余一丝淡淡的体温。

春桃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小姐,少帅一早让人送来好多补品,还说让厨房按您的口味备早膳呢!”

孟眠卿走到窗边,看到庭院里的卫兵正小心翼翼地搬着箱子,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算计的联姻,她会将和那个冷峻的少帅引向怎样的未来;她只知道,从昨夜他将她揽入怀中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己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