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第1章 运单
2027年6月17日，周三。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20:47。
于墨澜盯着Excel表格里那个标红的差额，三百西十块。
他把鼠标推开，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动，搓出一条灰黑色的细泥。
那是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死皮的产物。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己经停了半小时。
空气不再流动，隔壁工位垃圾桶里没扔的红油面皮，还有不知谁脱在桌底下的运动鞋散发的脚气，在闷热中发酵，黏糊糊地往鼻孔里钻。
他没动，只是把领带扯松到第二颗扣子。
衬衫领口那一圈己经被汗浸得发硬，磨着脖子上的肉，刺痒。
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张手写的运单清单，纸张摸上去软塌塌的。
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退货、破损、赔付，字都不多。
他把它折了三折，塞进公文包最贴身的夹层里。
公文包的拉链有点涩，他拉了两下才合上。
手机屏幕亮着，物流群里的消息一条顶着一条往上冒。
“司机说堵在高架，动都不动。”
“客户又在催，说是生鲜要坏了。”
“这单赔多少？
老子不想干了。”
他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
桌面那只计算器显示屏里还残着一串数字，灰蒙蒙的液晶体，他伸手按了清零。
电梯下行。
轿厢壁上的不锈钢映出他变形的脸，眼袋浮肿，眼白上挂着几条红血丝。
“文明乘梯”的小牌子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干胶，像块撕了一半的膏药。
负二层，地下车库。
这里积着水，梅雨季返上来的潮气压在地面上，散不开。
空气里全是旧机油和发霉混凝土的味道。
鞋底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他那辆帕萨特停在C区角落，车身落了层灰壳，只有门把手那一块被摸出了亮色。
他抹了一下车门，指腹立刻染成灰白。
坐进驾驶位，座椅中间塌下去一块，两侧的海绵却硬，顶着骨头。
裤腿贴在人造革上，闷热瞬间裹上来。
他往后挪了挪腰，找了两次，没找到合适的支撑点。
这腰疼是老毛病，阴雨天就往骨头缝里钻。
拧钥匙。
发动机干咳了一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抖动起来。
地下信号不好， 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电流声很大，女播音员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市民请注意……小行星2026-HY7将于今夜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他把音量拧到最低。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喘息。
出库坡道很长，他踩着油门往上爬，车头微微抬起。
出口的闸杆抬起又落下，动作迟钝，像条疲倦的手臂。
校门口的伸缩门只开了一条缝。
保安老赵坐在岗亭阴影里，那一剪子轮廓像贴在玻璃上的剪纸。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落在他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上，他也懒得拍。
看见车灯，他没起身，只把那只手懒洋洋地挥了挥，他知道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是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操场空得发慌。
跑道边的塑胶白天被晒得发亮，风一过，带起一点橡胶的焦糊味。
路灯把单杠的影子拉得极长，像几条断掉的肋骨戳在地上。
于小雨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画纸。
她没背书包，粉色书包放在脚边，带子拖在脏地上。
她的鞋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立面，发出很轻的“笃、笃”声，鞋底磨出一点白灰。
看见车，她跳起来，书包在背上重重颠了一下。
“爸。”
她喊得快，气还没喘匀，带着尾音。
于墨澜降下车窗。
外头的热气一下涌进来，带着柏油路烤出来的味，还有操场角落那堆草被晒过的干气。
他抬眼看她一眼，喉咙里那块软骨动了一下。
“等久了？”
小雨摇头，手背抹了下额头：“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妈先回家做饭了。”
他伸手推开副驾的门。
车门“嘎吱”一声。
小雨爬上车，把安全带往胸前一拉，“啪”地扣上。
动作熟练。
车上了环路，堵了一截。
红色尾灯连成一条，刹车灯一亮一灭，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
前车排气管冒着热气，白烟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又被风吹走。
于墨澜盯着前车车牌，踩刹车，起步，再踩刹车，右腿酸麻。
后座上，小雨在讲画。
“老师说大海是蓝色的，但我在上面加了点灰色。”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她的眼睛干净，睫毛很长，像刚洗过。
“为啥？”
“因为可能有鲨鱼。”
小雨低头扣着指甲。
他把视线收回到前车尾灯上，轻轻应了一声：“回去把鲨鱼画出来。”
推开家门，伴着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厨房的热气从门口扑出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
锅里油星子炸开，溅在灶台边缘，留下浅黄的小点。
林芷溪站在灶台前，肩膀薄得像张纸，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
她手腕一翻，锅铲刮过铁锅底，那种金属刮擦声贴着油烟机的轰鸣，一下下落在耳朵里。
于墨澜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包扣碰到木板，“咚”的一声。
林芷溪没有回头：“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去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水流带着一点铁锈味，还有股漂白粉气。
他搓了两遍肥皂，指缝里那种油腻感才退去。
镜子上有一块顽固的水渍，正好挡在他脸的位置，怎么擦都留着影。
饭桌上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
汤里飘着几根紫菜。
现在的西红柿贵，盘子里只见大块的鸡蛋，红色的汁水少得可怜。
小雨把画摊在桌角，画纸皱巴巴的。
“这就是那片海。”
她指着画上的黑云，“要下雨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
玻璃窗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低频的嗡鸣。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屏幕下方滚动字幕：编号2026-HY7小行星将于今夜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
林芷溪端着碗，眼睛落在电视上，又像没看：“从我回家就在播，这新闻播了一整天。”
于墨澜低头扒饭。
米饭蒸得偏干，咬下去有点噎。
他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紫菜有点腥，把那口饭强行压下去。
“反正离得远。”
他说完，看了林芷溪一眼，“你也不用盯着。”
林芷溪没再接话，只用筷子尖把碗里的米粒拨平。
饭后他收拾碗。
水槽里有点油膜，他拿钢丝球刮了两下，指腹被磨得发热。
哄睡了小雨，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
林芷溪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光照得她下巴很白。
她手指滑得快，停不下来。
于墨澜坐过去，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折过两次的运单清单，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又塞回去。
林芷溪把手机扣在胸口，转头看他。
“我想带小雨去趟海边。”
“好。”
“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伸手去碰她扣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他去摸茶几上的烟盒，空的。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塑料桶里“咔”一声脆响。
“等这单结了。”
他说。
林芷溪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说什么，把手机翻回来，继续刷。
屏幕上不断跳出“热搜突发专家解读”几个字，下面是糊成一团的短视频缩略图。
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他起身去阳台。
风从楼缝里钻进来，把路边的尘土卷上阳台。
细沙打在脸上，贴着汗滑过。
阳台地砖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他脚掌踩上去，先是一热，过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备用烟，点燃。
火星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烟草的辣气在喉咙里划过。
楼下的灯一盏盏亮着。
路口的红绿灯在雨前的热气里有一点虚，车灯拖出短短的光尾。
车流不快，喇叭声断断续续。
路口有人急刹，一声尖响，紧接着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他把烟夹在指间，靠着栏杆。
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皮，黏糊糊的。
领口那块盐渍干了又湿，硬硬地硌着脖子。
东南方向的云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种撕裂天空的锐利亮光。
像有个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划过来，光很白，很惨，拉出一段短短的尾，转瞬就没了。
像是一道伤疤瞬间愈合。
他把烟夹在指间，没再吸，眼睛追着那道亮，喉咙里残着烟的辣。
楼板在脚下轻轻抖了一下。
抖得不明显，不像地震的晃动，更像是楼里有人把厚重的防盗门重重摔上，震意顺着墙体透出来，顶了一下脚心。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客厅。
落地灯的光打在地板上。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的铁锈里，指尖被烫了一下，手指缩了缩。
他推开阳台门回屋。
门轨里那点沙子还在，他轻轻踹了一脚。
客厅里，林芷溪抬头：“外面怎么了？”
于墨澜把手搭在门框上，手心还热，全是汗。
“天上亮了一下。”
林芷溪停了两秒，没追问，只把手机拿起来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小行星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
下面一行小字：请勿造谣传谣。
她把手机扣回去，像把一个东西死死压住。
过了十来分钟，风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点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从很远的水潭吹来的。
窗户外头传来一声闷雷，像在楼群后面拖着重物。
第一滴雨落在阳台栏杆上。
啪。
水花溅开，透明。
第二滴跟上来。
很快，雨点密起来，砸在地砖上，水花一层一层起，声音变得嘈杂。
他抬头看了看晾衣架。
白T恤和床单挂得很平，刚晒干不久，还带着洗衣粉的淡味。
他伸手去收，床单一抱进怀里，边角立刻被雨打湿，湿气透过布料贴到胳膊上。
雨一阵一阵加重，阳台顶棚的排水槽很快满了，水顺着边沿往下跑，沿墙角滴成线。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拽下来，转身关推拉门。
门还是卡了一下，他用脚跟狠狠踢了踢门轨，门才合上。
地砖上很快铺了一层薄水。
水里带着一点灰，是风卷来的尘土。
他拿起门边的抹布蹲下去擦。
抹布一压，水被挤开一片亮。
抬起来，布边己经脏了，黑乎乎的。
林芷溪走到阳台门前，隔着玻璃往外看。
路灯光在雨里散开，地面一片湿亮。
她没开门，只抬手摸了摸玻璃内侧的冷凝水，手指尖立刻凉了下来。
“雨下大了。”
她去把客厅的窗关紧，又去小雨房间。
门轻轻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小雨侧着身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阳台门缝还是进了一点水。
于墨澜把一条旧毛巾塞到门缝下，毛巾很快吸湿，颜色深了一截，像喝饱了水的海绵。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小区业主群。
“谁家阳台漏水？”
“我窗户边一首滴，怎么堵都堵不住。”
有人发了一个模糊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见远处天空一瞬间发白，然后黑屏。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找了一个塑料盆，放在阳台门内侧，接门缝里滴下来的水。
他又去洗手，手背上沾的灰被水一冲就掉，灰水流过指缝，旋进下水道。
客厅里，林芷溪坐回沙发，手机还在亮，她没刷，只盯着屏幕发呆。
加载圈转了几下，终于跳出一行字：相关视频正在审核。
她把手机按灭。
于墨澜拿起那张运单清单，摊在茶几上。
纸边被屋里的潮气浸软了一点，他用掌心压平。
雨声里，他把数字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眼阳台。
盆里水面涨了一点，毛巾还在吸，己经完全湿透了。
窗外的雨没停。
明天是周西，还要上班。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20:47。
于墨澜盯着Excel表格里那个标红的差额，三百西十块。
他把鼠标推开，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动，搓出一条灰黑色的细泥。
那是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死皮的产物。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己经停了半小时。
空气不再流动，隔壁工位垃圾桶里没扔的红油面皮，还有不知谁脱在桌底下的运动鞋散发的脚气，在闷热中发酵，黏糊糊地往鼻孔里钻。
他没动，只是把领带扯松到第二颗扣子。
衬衫领口那一圈己经被汗浸得发硬，磨着脖子上的肉，刺痒。
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张手写的运单清单，纸张摸上去软塌塌的。
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退货、破损、赔付，字都不多。
他把它折了三折，塞进公文包最贴身的夹层里。
公文包的拉链有点涩，他拉了两下才合上。
手机屏幕亮着，物流群里的消息一条顶着一条往上冒。
“司机说堵在高架，动都不动。”
“客户又在催，说是生鲜要坏了。”
“这单赔多少？
老子不想干了。”
他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
桌面那只计算器显示屏里还残着一串数字，灰蒙蒙的液晶体，他伸手按了清零。
电梯下行。
轿厢壁上的不锈钢映出他变形的脸，眼袋浮肿，眼白上挂着几条红血丝。
“文明乘梯”的小牌子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干胶，像块撕了一半的膏药。
负二层，地下车库。
这里积着水，梅雨季返上来的潮气压在地面上，散不开。
空气里全是旧机油和发霉混凝土的味道。
鞋底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他那辆帕萨特停在C区角落，车身落了层灰壳，只有门把手那一块被摸出了亮色。
他抹了一下车门，指腹立刻染成灰白。
坐进驾驶位，座椅中间塌下去一块，两侧的海绵却硬，顶着骨头。
裤腿贴在人造革上，闷热瞬间裹上来。
他往后挪了挪腰，找了两次，没找到合适的支撑点。
这腰疼是老毛病，阴雨天就往骨头缝里钻。
拧钥匙。
发动机干咳了一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抖动起来。
地下信号不好， 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电流声很大，女播音员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市民请注意……小行星2026-HY7将于今夜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他把音量拧到最低。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喘息。
出库坡道很长，他踩着油门往上爬，车头微微抬起。
出口的闸杆抬起又落下，动作迟钝，像条疲倦的手臂。
校门口的伸缩门只开了一条缝。
保安老赵坐在岗亭阴影里，那一剪子轮廓像贴在玻璃上的剪纸。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落在他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上，他也懒得拍。
看见车灯，他没起身，只把那只手懒洋洋地挥了挥，他知道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是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操场空得发慌。
跑道边的塑胶白天被晒得发亮，风一过，带起一点橡胶的焦糊味。
路灯把单杠的影子拉得极长，像几条断掉的肋骨戳在地上。
于小雨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画纸。
她没背书包，粉色书包放在脚边，带子拖在脏地上。
她的鞋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立面，发出很轻的“笃、笃”声，鞋底磨出一点白灰。
看见车，她跳起来，书包在背上重重颠了一下。
“爸。”
她喊得快，气还没喘匀，带着尾音。
于墨澜降下车窗。
外头的热气一下涌进来，带着柏油路烤出来的味，还有操场角落那堆草被晒过的干气。
他抬眼看她一眼，喉咙里那块软骨动了一下。
“等久了？”
小雨摇头，手背抹了下额头：“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妈先回家做饭了。”
他伸手推开副驾的门。
车门“嘎吱”一声。
小雨爬上车，把安全带往胸前一拉，“啪”地扣上。
动作熟练。
车上了环路，堵了一截。
红色尾灯连成一条，刹车灯一亮一灭，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
前车排气管冒着热气，白烟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又被风吹走。
于墨澜盯着前车车牌，踩刹车，起步，再踩刹车，右腿酸麻。
后座上，小雨在讲画。
“老师说大海是蓝色的，但我在上面加了点灰色。”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
她的眼睛干净，睫毛很长，像刚洗过。
“为啥？”
“因为可能有鲨鱼。”
小雨低头扣着指甲。
他把视线收回到前车尾灯上，轻轻应了一声：“回去把鲨鱼画出来。”
推开家门，伴着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厨房的热气从门口扑出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
锅里油星子炸开，溅在灶台边缘，留下浅黄的小点。
林芷溪站在灶台前，肩膀薄得像张纸，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死结。
她手腕一翻，锅铲刮过铁锅底，那种金属刮擦声贴着油烟机的轰鸣，一下下落在耳朵里。
于墨澜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包扣碰到木板，“咚”的一声。
林芷溪没有回头：“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他去卫生间。
水龙头拧开，水流带着一点铁锈味，还有股漂白粉气。
他搓了两遍肥皂，指缝里那种油腻感才退去。
镜子上有一块顽固的水渍，正好挡在他脸的位置，怎么擦都留着影。
饭桌上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西红柿鸡蛋。
汤里飘着几根紫菜。
现在的西红柿贵，盘子里只见大块的鸡蛋，红色的汁水少得可怜。
小雨把画摊在桌角，画纸皱巴巴的。
“这就是那片海。”
她指着画上的黑云，“要下雨了。”
窗外的雷声滚过。
玻璃窗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低频的嗡鸣。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屏幕下方滚动字幕：编号2026-HY7小行星将于今夜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
林芷溪端着碗，眼睛落在电视上，又像没看：“从我回家就在播，这新闻播了一整天。”
于墨澜低头扒饭。
米饭蒸得偏干，咬下去有点噎。
他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紫菜有点腥，把那口饭强行压下去。
“反正离得远。”
他说完，看了林芷溪一眼，“你也不用盯着。”
林芷溪没再接话，只用筷子尖把碗里的米粒拨平。
饭后他收拾碗。
水槽里有点油膜，他拿钢丝球刮了两下，指腹被磨得发热。
哄睡了小雨，客厅只剩一盏落地灯。
林芷溪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光照得她下巴很白。
她手指滑得快，停不下来。
于墨澜坐过去，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折过两次的运单清单，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又塞回去。
林芷溪把手机扣在胸口，转头看他。
“我想带小雨去趟海边。”
“好。”
“我是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他伸手去碰她扣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
他去摸茶几上的烟盒，空的。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塑料桶里“咔”一声脆响。
“等这单结了。”
他说。
林芷溪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没说什么，把手机翻回来，继续刷。
屏幕上不断跳出“热搜突发专家解读”几个字，下面是糊成一团的短视频缩略图。
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他起身去阳台。
风从楼缝里钻进来，把路边的尘土卷上阳台。
细沙打在脸上，贴着汗滑过。
阳台地砖还留着白天的余温，他脚掌踩上去，先是一热，过一会儿才慢慢退下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备用烟，点燃。
火星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烟草的辣气在喉咙里划过。
楼下的灯一盏盏亮着。
路口的红绿灯在雨前的热气里有一点虚，车灯拖出短短的光尾。
车流不快，喇叭声断断续续。
路口有人急刹，一声尖响，紧接着有人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他把烟夹在指间，靠着栏杆。
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着皮，黏糊糊的。
领口那块盐渍干了又湿，硬硬地硌着脖子。
东南方向的云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那种撕裂天空的锐利亮光。
像有个东西从很高的地方划过来，光很白，很惨，拉出一段短短的尾，转瞬就没了。
像是一道伤疤瞬间愈合。
他把烟夹在指间，没再吸，眼睛追着那道亮，喉咙里残着烟的辣。
楼板在脚下轻轻抖了一下。
抖得不明显，不像地震的晃动，更像是楼里有人把厚重的防盗门重重摔上，震意顺着墙体透出来，顶了一下脚心。
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客厅。
落地灯的光打在地板上。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的铁锈里，指尖被烫了一下，手指缩了缩。
他推开阳台门回屋。
门轨里那点沙子还在，他轻轻踹了一脚。
客厅里，林芷溪抬头：“外面怎么了？”
于墨澜把手搭在门框上，手心还热，全是汗。
“天上亮了一下。”
林芷溪停了两秒，没追问，只把手机拿起来看。
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小行星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
下面一行小字：请勿造谣传谣。
她把手机扣回去，像把一个东西死死压住。
过了十来分钟，风变了。
空气里多了一点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从很远的水潭吹来的。
窗户外头传来一声闷雷，像在楼群后面拖着重物。
第一滴雨落在阳台栏杆上。
啪。
水花溅开，透明。
第二滴跟上来。
很快，雨点密起来，砸在地砖上，水花一层一层起，声音变得嘈杂。
他抬头看了看晾衣架。
白T恤和床单挂得很平，刚晒干不久，还带着洗衣粉的淡味。
他伸手去收，床单一抱进怀里，边角立刻被雨打湿，湿气透过布料贴到胳膊上。
雨一阵一阵加重，阳台顶棚的排水槽很快满了，水顺着边沿往下跑，沿墙角滴成线。
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拽下来，转身关推拉门。
门还是卡了一下，他用脚跟狠狠踢了踢门轨，门才合上。
地砖上很快铺了一层薄水。
水里带着一点灰，是风卷来的尘土。
他拿起门边的抹布蹲下去擦。
抹布一压，水被挤开一片亮。
抬起来，布边己经脏了，黑乎乎的。
林芷溪走到阳台门前，隔着玻璃往外看。
路灯光在雨里散开，地面一片湿亮。
她没开门，只抬手摸了摸玻璃内侧的冷凝水，手指尖立刻凉了下来。
“雨下大了。”
她去把客厅的窗关紧，又去小雨房间。
门轻轻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小夜灯。
小雨侧着身睡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阳台门缝还是进了一点水。
于墨澜把一条旧毛巾塞到门缝下，毛巾很快吸湿，颜色深了一截，像喝饱了水的海绵。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小区业主群。
“谁家阳台漏水？”
“我窗户边一首滴，怎么堵都堵不住。”
有人发了一个模糊的视频，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见远处天空一瞬间发白，然后黑屏。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找了一个塑料盆，放在阳台门内侧，接门缝里滴下来的水。
他又去洗手，手背上沾的灰被水一冲就掉，灰水流过指缝，旋进下水道。
客厅里，林芷溪坐回沙发，手机还在亮，她没刷，只盯着屏幕发呆。
加载圈转了几下，终于跳出一行字：相关视频正在审核。
她把手机按灭。
于墨澜拿起那张运单清单，摊在茶几上。
纸边被屋里的潮气浸软了一点，他用掌心压平。
雨声里，他把数字从头到尾又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眼阳台。
盆里水面涨了一点，毛巾还在吸，己经完全湿透了。
窗外的雨没停。
明天是周西，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