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时回眸

第1章 太康六年

晋时回眸 吹晚风的臭脚杰 2026-01-18 11:38:14 历史军事
太康六年,冬。

洛阳城被一场鹅毛大雪裹得严实,青砖灰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领口里钻,砭人肌骨。

陆远是被冻醒的。

不是现代出租屋里暖气不足的那种凉,是透进骨髓的寒,混着一股子劣质麻布和草木灰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低矮的土坯屋顶,梁上悬着半块风干的腊肉,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

这不是他的研究生宿舍。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冲撞着——洛阳小吏陆彦之,年十八,父早亡,寡母在城南赁屋而居,靠着在尚书台抄书的微薄俸禄过活。

还有,现在是西晋太康六年,公元285年,晋武帝司马炎在位,距离那场搅得天翻地覆的八王之乱,只剩不到十年。

陆远,历史系专攻魏晋南北朝的研究生,昨天还在图书馆对着《晋书·惠帝纪》骂司马衷“何不食肉糜”,一睁眼,就成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西晋小吏。

他挣扎着坐起身,身下是铺着干草的硬板床,身上盖的旧棉被硬邦邦的,满是霉味。

他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粗布襦裙,手脚纤细,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活脱脱就是记忆里那个体弱多病的陆彦之。

“我儿醒了?”

门帘被人挑开,一个穿着青布裙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脸上满是关切。

这是陆彦之的母亲,陈氏。

记忆里,这位母亲性子温婉,却是个硬气的,丈夫早逝后,靠着做针线活撑起这个家,供儿子读书进了尚书台。

陆远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娘。”

陈氏放下粥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烧总算是退了。

前儿个你在尚书台抄书淋了雪,回来就病倒,可把娘吓坏了。”

她叹了口气,“这鬼天气,尚书台的差事虽稳当,却也辛苦。

你身子弱,实在不行……娘,我没事。”

陆远打断她,接过那碗小米粥。

粥熬得稀烂,飘着几粒咸菜,却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西肢百骸。

他一边喝粥,一边飞快地梳理脑子里的信息。

太康六年,司马炎还沉浸在灭吴统一天下的功业里,朝堂上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太子司马衷的愚钝己是朝野皆知的秘密,中书监张华等大臣屡次劝谏易储,都被司马炎压下;外戚杨骏靠着女儿杨皇后的关系,日渐跋扈,朝堂上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靠;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贾充,正琢磨着把女儿贾南风嫁给太子,为日后的权倾朝野铺路。

而他,陆远,现在是尚书台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抄书小吏,连面见张华的资格都没有。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永嘉之祸,洛阳陷落……那些在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即将变成活生生的血肉横飞。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知道未来,可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吏,能做什么?

至少,不能像陆彦之那样,默默无闻地病死在洛阳的寒冬里。

吃过粥,陈氏收拾了碗筷,又叮嘱他好生歇息,便去隔壁做针线活了。

陆远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契机。

尚书台……对了,尚书台最近在忙什么?

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是粮运。

洛阳作为都城,人口数十万,粮食全靠漕运从江淮、关中运来。

今年冬天雪下得早,运河结冰,漕运停滞,关中又遭了旱,洛阳的粮仓己经见底了。

前几日他在尚书台抄书时,还听到几位郎官愁眉苦脸地议论,说朝廷己经在考虑削减官员俸禄了。

粮运!

陆远猛地坐起身,眼睛亮了起来。

他记得,太康六年的这场粮荒,其实并非无解。

史书记载,当时有个叫贺循的官员曾提议,利用洛阳周边的洛水、伊水的支流,开凿一条短途运河,连接粮仓与都城,再用牛车陆运,缓解燃眉之急。

可惜这个提议被杨骏压了下去,理由是“劳民伤财”,最后洛阳只能靠强征百姓存粮度日,闹得民怨沸腾。

贺循的提议,现在还没被提出来!

这就是他的契机!

他翻身下床,顾不得身体虚弱,从床头摸出陆彦之常用的笔墨纸砚。

纸张是粗糙的麻纸,毛笔也有些秃了,但这都不重要。

他握着笔,手腕微微颤抖,却下笔极快,将贺循的运河方案写下来,又结合自己所学的历史地理知识,补充了几条细节——比如如何利用冬季的枯水期施工,如何征调民夫而不引发民怨,如何节省开支。

写完之后,他又反复修改,删去所有过于“超前”的词汇,力求符合西晋的语境。

最后,他将这份奏疏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份奏疏送到张华手上?

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是西晋少有的贤臣,学识渊博,明于治乱。

他此刻担任中书监,掌朝廷机要,正是能决定这份奏疏命运的人。

可陆彦之只是个抄书小吏,连尚书台的正门都走不进去,更别说见到中书监了。

陆远皱着眉,在屋里踱来踱去。

记忆里,陆彦之在尚书台有个同乡,姓王,是个主事,为人还算正首。

或许,可以通过他?

他正思忖着,门外传来陈氏的声音:“郎君,王主事派人来传话,说尚书台今日有急件要抄,问你身子好些了没,能不能过去?”

陆远心头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立刻应道:“娘,我好了!

这就去!”

他匆匆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服,又将怀里的奏疏紧了紧,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属于陆远的眼神,带着来自千年后的冷静与锐利。

陈氏送他到门口,递给他一个暖手的汤婆子,反复叮嘱:“路上小心雪滑,抄完了就早点回来,娘给你留着热汤。”

“知道了,娘。”

陆远接过汤婆子,掌心一片温热。

走出赁屋,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头望向洛阳城的方向,那巍峨的宫城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太康六年的这场雪,终究是要下透了。

而他,陆远,或者说陆彦之,即将踏入这波谲云诡的洛阳城。

他攥紧了怀里的奏疏,脚步坚定地朝着尚书台的方向走去。

历史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