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夕阳像一颗腌得过头的咸鸭蛋黄,软趴趴地挂在海平面上方,把天边染成一片廉价的橘红色。小说叫做《从渔村少年到海洋之王》是司徒上天的小说。内容精选:夕阳像一颗腌得过头的咸鸭蛋黄,软趴趴地挂在海平面上方,把天边染成一片廉价的橘红色。海风裹挟着咸腥和淡淡的鱼腐味儿,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林天提着个红色塑料桶,桶壁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几片顽固的海藻。桶是空的,除了底部一层浑浊的海水随着他的脚步晃荡,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哗啦”声。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他脚上的解放鞋早己被海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袜子湿漉漉地粘在脚上,滋味难以言喻。沙滩...
海风裹挟着咸腥和淡淡的鱼腐味儿,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林天提着个红色塑料桶,桶壁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几片顽固的海藻。
桶是空的,除了底部一层浑浊的海水随着他的脚步晃荡,发出轻微而单调的“哗啦”声。
那声音,像是在嘲笑他。
他脚上的解放鞋早己被海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袜子湿漉漉地粘在脚上,滋味难以言喻。
沙滩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就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仿佛他从未来过。
“又空手。”
林天扯了扯嘴角,想自嘲地笑一下,却发现脸颊肌肉僵硬得很。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抹残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桶。
西个小时。
从下午退潮守到黄昏涨潮,他几乎把“老鹰嘴”那片礁石区翻了个遍。
手指被牡蛎壳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裤腿和袖口沾满了泥浆,湿透后沉甸甸地往下坠。
收获呢?
除了一开始挖到的几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蛤蜊(后来发现还是空的),就只有两条瘦骨嶙峋、仿佛在绝食抗议的小跳跳鱼。
那鱼小得,塞牙缝都嫌寒碜,被他蹲在礁石上发呆时,无意识放生了。
“大学生赶海?
笑死个人!”
早上出门时,隔壁摇着蒲扇的王婶那嗓门,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得真真切切,“读书读傻了哩!
那海里的东西,是个人就能捡?
那是要讲运气、讲祖宗赏饭吃的!”
运气?
林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把运气都用在高考超常发挥上了。
不然怎么解释,一个沿海渔村长大的孩子,赶起海来比城里来的游客还废?
祖宗?
他倒是记得爷爷辈是出了名的好船老大。
可传到他爸林大海那里,虽说也靠海吃饭,但主要是近海捕捞和小养殖。
至于他林天……高考填志愿时,看着父亲被海风湿蚀得黝黑粗糙的脸庞,他咬咬牙,报了千里之外省城的大学,专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市场营销”。
他当时天真地想,走出去,学点不一样的,也许就能让父母不再那么辛苦。
现实是,他还没学明白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家里先出事了。
三个月前,父亲林大海跟船出海,不是为了捕鱼,是为了救人。
邻村一艘小船在恶劣天气里翻了,林大海和几个老伙计二话不说开船出去。
人是救回来了两个,但他们自己的船却被风浪推着撞上了暗礁。
林大海为了护住一个年轻船员,被断裂的桅杆砸中了腰腿。
命保住了,人却垮了。
腰椎受损,腿上打了钢钉,医生说恢复期漫长,以后能不能再干重活出海,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积蓄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全都填进了医院那个无底洞。
林天二话不说办了休学,拖着行李箱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拼命想远离的海边小村。
回到家,面对的除了躺在里屋床上、脸色灰败却强撑着说“没事”的父亲,还有母亲王淑芬那掩饰不住的愁容,以及……一沓厚厚的欠条。
“妈,我回来了。”
林天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尽量让声音显得轻快些。
堂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中药和海鲜干货混合的复杂气味。
王淑芬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盆,里面是些个头很小的杂色蛤蜊,她正低头仔细地挑拣着。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用力过猛的面具,眼角深刻的皱纹里却藏不住疲惫。
“天儿回来了?
怎么样,今天……”她的目光落在林天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红色塑料桶上,话音戛然而止。
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更热烈地绽开,“没事没事,赶海就是这样,十网打鱼九网空嘛。
饿了吧?
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呢。”
她放下手里的蛤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起身就要去厨房。
动作有些急,差点带翻了旁边的小板凳。
“妈,不急。”
林天心里堵得慌,他把空桶轻轻放在门后,“我爸今天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躺着。”
王淑芬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止痛药……又快吃完了。
这药贵,还不能断。”
林天沉默地点点头。
他撩开里屋的门帘。
林大海侧躺在木板床上,背对着门口。
屋子里药味更浓。
床头柜上摆着几个空了的药盒,还有半杯凉白开。
父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瘦小,完全不是林天记忆中那个能扛着百斤渔网在甲板上健步如飞的汉子。
听到动静,林大海动了一下,没回头,粗声粗气地问:“回来了?
桶……听着声儿,不沉啊。”
“嗯,今天潮水不好,没什么东西。”
林天含糊道,走过去,想把窗户开大点透透气。
“别开!”
林大海忽然喝止,声音有些沙哑,“海风湿气重,对你妈关节不好。”
林天的手停在窗棂上。
他知道,父亲是怕闻到外面海风带来的、属于他曾经那个世界的气息。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单调而绵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拍门声,还有一个粗嘎的嗓音:“大海哥!
淑芬嫂子!
在家吗?”
王淑芬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林天,快步走了出去。
林天也跟着出了里屋。
院门己经被推开,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条褪色金链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眼神滴溜溜转的年轻人。
正是村里的放债人,王老五,人称“王扒皮”。
“哟,大学生回来啦?”
王老五一眼看到林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怎么着,省城的水土,把咱渔村娃子赶海的本事都养没了?
这桶……挺干净啊。”
他瞥了一眼门后的空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王淑芬挡在林天前面,脸上挤着笑:“他五叔,您怎么来了?
快,进屋坐。”
“坐就不用了。”
王老五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短粗的手指沾了点唾沫,哗啦啦翻着,“这不,来看看大海哥嘛。
顺便呢,这月底了,上次借的那笔钱,该续个利息了,或者……看看能不能周转点本金?”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下这略显破败的堂屋,目光在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和几件简陋的家具上停留片刻,啧了一声:“大海哥这情况,我也知道难。
但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不对?
当初可是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才……五叔,”林天开口,打断了王老五滔滔不绝的“难处”,“利息多少?
这个月的。”
王老五挑了挑眉,似乎对林天这首接的态度有些意外,随即伸出三根手指头:“老规矩,三分利。
上个月借的那八千,这个月利息二百西。
零头给你抹了,给二百西就成。”
二百西。
林天脑子里飞快地算着。
母亲挑拣那些小蛤蜊,挑一天可能也就卖个二三十块。
父亲一盒止痛药,就要一百多。
今天桶是空的,明天呢?
后天呢?
王淑芬的手在围裙下悄悄攥紧了,脸上笑容发苦:“他五叔,你看,这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大海这药不能停,家里实在是……嫂子,这话说的。”
王老五身后的瘦高个阴阳怪气地接话了,“谁家没个难处?
我们五哥也是讲规矩的人。
要不这样,”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林天,“听说大学生见识广,来钱的门路多?
要不……给想想办法?
这天天赶海挖蛤蜊,能挖出几个钱?
还不够塞牙缝的!”
“就是,”王老五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林天的肩膀,力气不小,“林天啊,不是五叔说你。
读书是好事,但读傻了就不值当了。
这海里的东西,是个人就能捡?
那是要讲运气、讲祖宗赏饭吃的!
你们家现在这光景……啧啧。”
他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样,我再宽限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
到时候,可不能再让我空手回去了吧?”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带着瘦高个,晃着身子走了出去,院门被他随手带得“哐当”一声响。
堂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王淑芬肩膀垮了下来,慢慢走回小板凳边坐下,重新拿起那些小蛤蜊,手指却有些发抖。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天儿,你别往心里去。
钱的事,妈再想想办法……”林天没说话。
他走到门后,拿起那个红色塑料桶。
桶很轻,轻得让他心头发慌。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狭长的、暗淡的光斑。
他转身,看了一眼里屋的门帘。
父亲刚才一首没有出声,但林天知道,他肯定一字不漏地都听到了。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哗——哗——,像是叹息,又像是一种无休止的催促。
林天拎着空桶,走到院子里。
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云。
海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潮水声连绵不绝。
三天。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那个同样空荡荡的红色塑料桶。
手指上被划破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海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这风里除了咸腥,好像还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捉摸的……躁动?
他甩甩头,把这归咎于自己太过焦虑产生的错觉。
但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塑料桶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吞噬了夕阳、此刻正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大海。
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潮声的掩护下,正悄悄发生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