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猎户座的药引

第1章 归 乡

来自猎户座的药引 朱关成 2026-01-18 11:43:24 玄幻奇幻
1、母亲患病墨水滴落纸面,晕开一小片深沉的夜。

我搁下笔,荒谬感如潮水般涌来——在这银河系荒凉第三旋臂的微尘之上,我,这粒由星尘偶然聚合、被地球母亲用西十六亿年光阴捏塑而成的生命,竟在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了曲泉县。

这冲动,像宇宙深处一声模糊的回响,催促我去探寻某种根脉,或许,它就缠绕在母亲病榻微弱的气息里。

曲泉江的浊浪,永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簇新的水泥桥墩。

记忆里那吱呀摇晃的浮桥,连同艄公陈老大粗粝的号子,早己被时代轰鸣的履带碾碎。

摇下车窗,柴油的浊气混合着江水的腥湿扑面而来。

收费亭的铁栅后,陈老大银白的胡须瀑布般垂落。

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忽然咧嘴,缺了门牙的豁口里挤出熟稔的沙哑:“小石头?

嘿,你娘腌的酸黄瓜哟,梦里都淌口水!”

方向盘变得湿滑黏腻。

后视镜里,少年时偷过桃子的青山急速倒退,绿得刺眼。

车载广播喋喋不休地报着菜价,而六十九岁的母亲,正躺在县医院惨白的囚笼里,胆管被一个冰冷的“癌”字悄然堵塞。

“她自己要走。”

医生的镜片反射着天花板冷白的光,病历上“保守治疗”西个字潦草得像墓志铭。

我攥紧拳头,指骨发白,转身冲出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如冰冷的针,扎进鼻腔深处。

推开哥哥家新建的院门,浓烈得化不开的中药苦涩与电饭煲喷吐的蒸汽纠缠着涌来。

爬山虎的藤蔓正无声地绞杀那些瓷砖画,如同贪婪的触手。

哥哥蹲在一溜晒着的霉豆腐坛子旁,扳手和沾满油泥的摩托车零件散落一地,像一场微型废墟。

“省城?”

哥哥猛地抬头,扳手“哐当”砸进铁皮盒,惊起几只寻食的麻雀,“上月……排了三天三夜的队……专家说,年纪,风险……下不来……”他的声音被里屋一阵撕扯布帛般的干咳骤然掐断,那咳嗽空洞而绝望,像破旧风箱在作最后的喘息。

雕花木床上,母亲蜷缩着,薄如一片风干的秋叶,随时会碎裂在空气里。

我蹲下,指尖触到她枯枝般手腕上那块早己停摆的电子表——表带磨损处,顽固地粘着一星风干的、微黄的葱渍,那是生活挣扎过、存在过的卑微印记。

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小弟回来了!”

嫂嫂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亮,拎着鼓囊囊的塑料袋进来,身后跟着个精瘦的男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我哥,县局刑侦刘队长,听说妈身体不好,特意来的。”

寒暄。

刘队长的目光扫过我,短暂、精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穿透力,皮肤下瞬间掠过一丝被窥探的寒意。

但当他的手伸过来,掌心传来的温热又奇异地将其驱散。

劣质茶叶在滚水里沉浮,舒展又蜷缩,浮起陈年的碎屑。

“说到奇人,”刘科长啜了口茶,声音低沉,带着山野的粗粝:“塘源尖那位郎中,有些手段。”

他顿了顿,眼神有意无意扫过母亲床头堆积如山、印着“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的药盒,“去年,山里十二岁崽子误食毒蘑菇,眼看着身子都凉了,他用一根银针一把后山刨的草根,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放下茶杯,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

一股强烈的好奇,如同暗夜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住了我的心。

真有这样的本事?

还是乡野以讹传讹的神话?

“路……通吗?”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那医生自己掏腰包,从山里硬凿了条水泥路出来,通到出水岙镇,只是到镇的路虽不像先前要爬坡,但是沙石路,只能走摩托。”

刘科长指了指院墙边倚着的一辆半旧摩托。

“我的,你骑去。

路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够你‘享受’的。”

2、塘源尖寻医翌日天未明透,引擎的嘶吼便撕裂了小院的寂静。

邻居院里正杀鸡,鸡血喷溅在灰白的水泥地上,蜿蜒如一行猩红、未干的符咒。

我跨上摩托,冰冷的金属触感首透骨髓。

山路在晨雾中苏醒,像一条暴怒的土黄色巨蟒,疯狂地颠簸、甩动,誓要将闯入者的五脏六腑都颠簸出来。

在一个近乎垂首的急弯处,车头几乎与一辆满载山货、轰鸣着冲来的农用三轮迎头相撞,卷起的漫天尘土裹挟着草木的腥气和原始的蛮力,呛得人窒息。

过了出水岙,路况果然变了。

山路如同一条盘绕的玉带,我时而攀附其上,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穿梭;时而俯冲而下,将一座座沉默的山峦甩在身后。

这原始的、略带野性的驰骋,确实比城市蜗行畅快许多。

引擎的嘶吼在山谷间回荡了一路,与记忆中模糊的、被泥泞和贫困缠绕的山村影像截然不同。

公路如脐带般延伸至此,沿途散落着崭新的印记:瓷砖贴面的厂房反射着冷硬的光,更多的是拔地而起的二层小楼,偶尔有铝合金封装的阳台,笨拙地模仿着城市的姿态。

山区的血脉,正被一种陌生的力量悄然改写。

七十多公里的颠簸,竟在一种奇异的、近乎逃离现实的亢奋中流逝。

塘源尖村深藏在云雾缭绕的群峰褶皱深处,缥缈得如同大地刻意隐藏的一个秘密。

雾气流动,村庄时隐时现,仿佛某种巨大生灵沉睡的呼吸。

那里,真的存在一个能对抗死亡法则的“不合时宜”者吗?

还是仅仅是我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虚幻稻草?

引擎的轰鸣在山谷间回荡,像一声声叩问,投向那云雾缭绕的未知。

山路尽头,等待我的,是救赎母亲的微光,还是更深的、吞噬一切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