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之下是锋芒

第01章 惊鸿一瞥

旗袍之下是锋芒 回声书简 2026-01-19 11:40:24 现代言情
外滩的晚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华懋饭店顶层的宴会厅里,满室衣香鬓影。

水晶吊灯将厅内照得煌煌如昼,留声机里淌出慵懒的爵士乐,西装革履的绅士,旗袍婀娜的淑女穿梭其间,酒杯相碰间,沪语、官话乃至洋文不时响起。

这里是上海,一九二八年初秋的上海,新旧杂糅,奢靡与野心在夜色里无声发酵。

沈晏清倚在二楼回廊的罗马柱旁,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众生相。

他今夜穿一身墨色暗纹缎面长衫,外罩玄青色马褂,颈间未配怀表金链,只在左手拇指戴一枚冰种翡翠扳指。

这身打扮在满场西洋礼服中显得格外倨傲,却也无人敢置喙。

敌人谁不知道,这位年方二十八的沈七爷,手握沪上三成航运,与各方势力皆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是这十里洋场真正翻云覆雨的人物之一。

“七爷,”协理程焕低声近前,“工部局那位理事到了,在偏厅等您。”

沈晏清“嗯”了一声,却没动。

他的视线落在楼下东南角,那里围着一小圈人,与周遭的浮华有些格格不入。

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男的多着中山装或学生服,女的则是改良旗袍或衫裙,朴素得多。

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一袭月白色软缎旗袍,襟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靛蓝牙边,别无装饰。

头发未烫时兴的波浪,只乌油油地梳到脑后,绾成清爽的圆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纤白的颈子。

装扮是旧式的,气质却新。

背脊挺得极首,眼神清亮,正微微侧首听着同伴说话,唇角噙着一抹认真的笑意。

那是苏明远的独女,苏青筠。

沪上颇有实力的实业家,做纺织起家,近年也涉足五金。

听说这苏小姐在复旦念书,是个“新派”人物。

他本无意留意。

这样的进步女学生他见过不少,大多满腔热血,天真得可怜。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眉梢微动。

一位油头粉面的小开端着酒杯凑过去,大约是说了些恭维或轻浮的话,那苏青筠转过头,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倏然冷了下来。

她并未失态,只轻轻摇头,说了句什么,便自然地转回身,继续与先前那群同伴交谈,将那尴尬晾在原地的小开彻底无视。

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旧式闺秀的扭捏,也不见新式女子的尖锐。

沈晏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他掐灭把玩雪茄的念头,将烟顺手递给程焕,缓步下楼。

他是今晚慈善拍卖的发起人之一,明面上为江北水灾筹款,暗里自有别的盘算。

依照惯例,他需与几位重要的捐款人寒暄。

一路行去,问候奉承不绝于耳,他皆颔首应过,笑意恰到好处,不达眼底。

行至那学生圈子附近时,他脚步略顿。

苏青筠背对着他,正与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说话,声音清越,咬字清晰:“……所以夜校不能只教识字,要教他们机器原理、工时权益。

张经理那里,我再去谈一次,工人子弟的学费需得减半。”

“青筠,你这是与虎谋皮。”

那男学生推了推眼镜。

“谋得过要谋,谋不过也要谋。”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总要有人先开口。”

沈晏清听到这里,举步走了过去。

程焕会意,稍扬声:“苏小姐。”

圈中几人回头,见到沈晏清,神色都是一怔,随即露出不同程度的局促或警惕。

那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上前半步,隐隐将苏青筠挡在身后。

苏青筠转过身来。

灯光下,她的面容完全展露。

不是时下流行的艳丽,而是清秀如竹,眉宇间一股勃勃英气。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专注而首接,没有寻常闺秀的闪躲,也没有交际花的媚态。

她看向沈晏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礼貌而陌生,微微颔首:“这位先生是?”

她不认识他。

沈晏清清晰地接收到这个讯息。

在这上海滩,尤其是这个圈子里,不认识他沈晏清的人,不多。

“这位是沈晏清,沈先生。”

程焕介绍道,“此次慈善拍卖的主要发起人。”

“沈先生。”

苏青筠从善如流地称呼,态度不卑不亢,“感谢您为灾民筹谋。

我们同学会也准备了一些义卖物品,稍后还请过目。”

客气,周全,却也止步于此。

说完,她甚至没有多寒暄的意思,便自然地侧过身,对那眼镜男生续上方才的话题:“望之,你方才说教材编到了第几课?”

彻底地,视而不见。

沈晏清站在原地,面上笑意未改,甚至对那名叫“望之”的男生也点了点头,而后从容转身离开。

程焕紧跟其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几步,沈晏清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却清晰的谈笑:“青筠,你胆子真大,那可是沈晏清……沈晏清?”

是那苏青筠的声音,带着些许不解的坦然,“今晚这里,不都是来捐款的么?

他既为灾民出力,我敬他此举;旁的事,与我和我们的夜校有何相干?”

“你是不知道,他那些生意……不知道。”

她的声音冷静地切断议论,“所以,无话可说。”

沈晏清走到香槟塔旁,自取了一杯。

金黄的酒液在水晶杯里微微晃动。

他想起方才她转身时,旗袍下摆拂过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月白色的料子,在灯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很美。

却也……很不知天高地厚。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微凉液体滑入喉管。

程焕觑着他脸色,小心问:“七爷,工部局那位……让他等着。”

沈晏清将空杯放回侍者托盘,语气平淡,“去查查,苏明远最近在谈哪条船的生意。”

程焕一愣:“苏明远?

是……苏小姐的父亲?”

“嗯。”

沈晏清抬眼,再次望向那个角落。

她正仰头听同伴说话,颈线拉出优美而倔强的弧度,眼睛亮得灼人。

他想起刚才有人说她“与虎谋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给他制造点麻烦。”

沈晏清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程焕后背一凛,“不必伤筋动骨,但要让他觉得,非求人不可。”

“是。”

程焕低头应下,不敢多问。

沈晏清最后看了那月白色的身影一眼,转身走向偏厅。

指尖的翡翠扳指触感冰凉,心底却仿佛被那簇毫无所觉的火焰,烫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缺口。

痒痒的,让人不悦,又忍不住想去触碰。

他想,或许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到那时,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该不会再是这般全然的陌生与无关紧要了吧。

宴会厅的乐声依旧婉转流淌,窗外的上海滩夜色正浓,霓虹初上,掩盖了正在滋生故事的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