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余烬

第一章 囚笼

江畔余烬 睡醒时犯困 2026-01-19 11:41:11 现代言情
民国十七年,上海的梅雨季缠缠绵绵下了近半月,黏腻的水汽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法租界里的洋楼与弄堂,连风都带着化不开的湿意。

沈府二楼朝南的房间里,苏晚卿坐在梨花木窗边,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缓缓划过那些蜿蜒的水痕。

玻璃将她的身影揉得有些模糊,一身月白绣兰旗袍衬得她肩背纤薄,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尾一点淡粉,是这沉闷雨天里仅存的鲜活。

窗台上摆着一盆素心兰,是沈敬言特意让人从苏州运来的,叶片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却少了几分野趣,像极了被圈在这宅邸里的自己。

她抬手抚过兰叶,指腹触到叶片上的薄尘——其实下人每天都会擦拭,可她总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包括她自己。

三年了。

自从父母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后,她便被表哥沈敬言接到了这里。

外人都说她命好,父母双亡却能得沈敬言这般周全照料,毕竟沈敬言是上海滩有名的“活菩萨”,办义学、济穷苦,连租界里的洋人都要敬他三分。

可只有苏晚卿自己知道,这座雕梁画栋的宅邸,是一座精致到让人窒息的金丝笼。

“晚卿,该喝药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和如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房间里几分寒凉。

沈敬言的脚步声沉稳有序,停在门口时,带着一丝人参与药草混合的气息,先于他的人飘了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沈敬言端着白瓷药碗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月白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发间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白瓷碗沿冒着袅袅热气,深褐色的药汁里掺着淡淡的人参香,是他特意嘱咐厨房加的,说能补她亏空的身子。

“表哥。”

苏晚卿收回手,起身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那点暖意却像石子投进冰湖,转瞬即逝。

她垂着眼睑,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雨好像小了些,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我听说外滩的樱花开得正好,就看一小会儿……”沈敬言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拢了拢微敞的领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让苏晚卿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傻丫头,雨还没停呢。”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像在哄劝不懂事的孩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领口绣线,“你三年前那场风寒落下的病根还没好,淋了雨再犯病,岂不是要遭罪?

等放晴了,表哥亲自陪你去,好不好?

听话,先把药喝了。”

苏晚卿的指尖微微蜷缩,握着药碗的力道紧了几分。

她知道,这只是他的托词。

三年来,无论天气如何,无论她如何恳求,他总能找出理由阻止她踏出沈府大门。

起初她尚且相信,他是真的担心自己的身体——毕竟父母刚去世时,她确实大病一场,高热不退,是沈敬言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寻遍了上海滩的名医,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日子久了,那些细碎的限制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府里的电话她不能随便接,哪怕是远房姑母打来的问候,也要先由沈敬言接听筛选,再慢悠悠地转达给她;送来的信件更是要经过他的手,有几次她明明瞥见邮差送来了信,最后却石沉大海,问起时,他只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怕扰了你静养”。

就连府里的下人,对她也总是毕恭毕敬,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张妈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从前总爱和她说些家常,可现在见了她,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每次她试图打探外面的事,张妈要么支支吾吾地躲开,要么就飞快地找借口离开,眼神里的躲闪像在隐瞒着什么。

沈敬言就站在她面前,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带着几分期待,仿佛在等她乖乖听话。

苏晚卿抬眼望了他一眼,撞进他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里,却莫名觉得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让她不敢深究,更不敢反驳。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药碗凑到唇边。

药汁极苦,刚一入口,便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带着浓郁的苦涩味,呛得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硬生生将一碗药全部咽了下去,舌尖上的苦涩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连呼吸都带着苦味。

沈敬言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描金锦盒,打开后,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蜜饯,是她从前最爱的桂花味。

“苦就含颗这个。”

他捏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唇,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女孩子家,总该多吃点甜的,别总被这些苦味道缠着。”

苏晚卿微微张口,含住那颗蜜饯。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瞬间化开,稍稍压下了药汁的苦涩,可那甜味只停留在表层,无论如何都渗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看着沈敬言转身离开的背影,长衫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挺拔儒雅,如同画中走出的公子。

可她总觉得,那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秘密,像这梅雨季的雨雾,朦胧又危险。

沈敬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住,没有回头,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轻声道:“晚卿,好好休息,我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晚点让张妈送过来。”

说完,便轻轻带上了房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再次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苏晚卿重新坐回窗边,指尖摩挲着玻璃上的水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外滩的樱花,她只在小时候和父母去过一次,粉白的花瓣落在肩头,风里都是甜香。

可现在,那片甜香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抬手抚过颈间,那里戴着一枚沈敬言送的羊脂玉坠,说是能保平安,可这玉坠的冰凉,却让她愈发觉得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