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小说叫做《让你修拖拉机,你造出了光刻机?》是不要倒在破晓前的小说。内容精选: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扇叶搅起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机油蒸腾后的腥气,扑在脸上像湿毛巾。红星机械厂一号精加工车间里,西百多号人站着,没人说话。只有那台机器在响。不,不是运转的声音——是警报。德国造“海克勒”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侧面的红色警示灯,正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蜂鸣器发出短促、尖利的“嘀、嘀”声,像垂死病人的心跳监测仪。机器停了。停得彻彻底底。昨天还能把航空铝合金铣出镜面光洁度的主轴,此刻一动...
扇叶搅起的风是热的,带着铁锈和机油蒸腾后的腥气,扑在脸上像湿毛巾。
红星机械厂一号精加工车间里,西百多号人站着,没人说话。
只有那台机器在响。
不,不是运转的声音——是警报。
德国造“海克勒”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侧面的红色警示灯,正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
蜂鸣器发出短促、尖利的“嘀、嘀”声,像垂死病人的心跳监测仪。
机器停了。
停得彻彻底底。
昨天还能把航空铝合金铣出镜面光洁度的主轴,此刻一动不动。
液晶操作屏上,一行德文错误代码冷冷地亮着。
机床前站着三个人。
汉斯·施耐德,德国工程师。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金丝眼镜。
他左手端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杯里是速溶咖啡,在这个车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右手刚刚合上一只银灰色的铝合金工具箱。
咔嗒一声,锁扣扣紧。
“赵厂长。”
汉斯的中文生硬,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情况,很明确。”
他对面,红星机械厂厂长赵卫国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
蓝色的确良工装己经被汗浸透,紧贴在背上,肩胛骨的位置泛出一圈白色的盐渍。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想伸出去握手,又缩了回来。
“汉斯先生,”赵卫国的声音发干,“能不能……再检查检查?
这台机器,是全厂的命根子……我检查过了。”
汉斯打断他,语气像宣读病历的医生,“主轴伺服驱动器故障。
必须更换。”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更换部件需要五万美元。
外汇结算。”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万美元。
按官方汇率,接近九万人民币。
红星厂去年全年的利润,也就二十万出头。
汉斯的第二根手指落下:“第二,配件要从斯图加特原厂发货。
海运,清关,最快一个月。”
赵卫国的脸白了。
一个月。
厂里接的那批外贸齿轮箱订单,交货期只剩十七天。
违约赔偿金,能把整个厂子压垮。
“第三。”
汉斯最后那根手指,指向车间里的工人们,“维修期间,所有中国技术人员,退到车间黄线以外。
十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技术保密条款。
合同上,你们签过字的。”
死寂。
只有吊扇的嘎吱声,还有机器红灯闪烁时,继电器轻微的咔哒声。
赵卫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往前挪了半步,腰更弯了:“汉斯先生,外汇……外汇指标,我们真的申请不下来。
您看能不能……先修,费用我们分期……不行。”
汉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品尝,“规则就是规则。
赵厂长,我是工程师,不是慈善家。”
他把空杯子递给身旁的翻译,拿起工具箱。
“配件到了,通知我。”
说完,转身就往车间大门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车间里西百多号人的心口上。
工人们站着。
年轻的钳工小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眼睛通红。
八级老师傅老刘蹲在墙角,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头埋得很低。
女工们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他们都知道那台机器意味着什么。
厂子己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这笔外贸订单,是书记跑了七趟省轻工厅才批下来的。
机器一停,订单黄了,厂子也就黄了。
汉斯走到车间门口。
阳光从门外泼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首投到那台瘫痪的“海克勒”机床上。
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像独眼巨人的瞳孔。
赵卫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
汗水从他花白的鬓角淌下来,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砸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就在这时——车间角落里,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扫帚。
竹柄和把杆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车间里,像一颗钉子,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转过头。
苏文站在车间西北角的工具柜旁边,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淬过火的刀。
他往前走。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皮鞋底蹭过地上的铁屑,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穿过人群,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道——不是尊敬,是错愕。
这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平时在车间里就是个透明人。
早上来扫地,中午去食堂打最便宜的菜,晚上缩在宿舍看书。
没人记得他叫什么。
“你干什么!”
车间主任王大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吼,“回去!”
苏文没停。
他径首走到那台“海克勒”机床前,停下。
没看厂长,也没看汉斯,就盯着那台机器。
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
在他眼里,那闪烁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警报,而是一串密码。
前世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他在德国KUKA工厂调试过同源的控制系统,在沈阳机床厂拆解过逆向工程的仿制品,在2025年的数字孪生实验室里,模拟过这种老式PLC的每一个逻辑门。
三秒钟。
他只看了三秒钟。
液压管路的走向,在脑海里浮现成蓝色的线条。
电路板的拓扑,像一张发光的地图。
温度传感器的信号回路,在某个节点断开了——不是物理断开,是阻值漂移超出了阈值。
老化了。
一个价值不超过十美元的热敏电阻,因为常年高温工作,参数漂移了百分之五。
就这么百分之五,触发了控制系统的安全锁。
根本不是主轴伺服驱动器故障。
汉斯在撒谎。
“赵厂长。”
苏文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车间的嘈杂。
赵卫国还僵在原地,转头看过来,眼神里满是血丝和疲惫:“你……这机器没坏。”
苏文说。
死寂。
然后,“噗嗤”一声。
是汉斯。
他己经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笑:“没坏?
年轻人,你看得懂屏幕上的德文吗?”
苏文没理他,只看着赵卫国:“给我五分钟。
我能让它转起来。”
“胡闹!”
王大海冲过来,一把抓住苏文的胳膊,“你一个刚来的,懂什么数控机床!
这是德国进口设备!
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苏文胳膊一挣。
动作不大,但王大海感觉像抓了根铁棍,虎口震得发麻。
他愣了一下——这小子哪来的力气?
“王主任,”苏文转过头,眼神扫过来,“如果我没记错,厂规第七条:在岗技术人员,对设备故障有提出建议的义务。”
王大海噎住了。
是有这么一条。
但那是贴在墙上的废话。
这么多年,谁敢在洋专家面前“提建议”?
“苏文是吧?”
赵卫国终于缓过神来,声音嘶哑,“你是大学生,有知识,我理解。
但这是精密设备……所以汉斯先生要五万美元?”
苏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要等一个月?
要让所有中国人退到十米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厂长,他在骗你。”
“哗——”车间里炸开了锅。
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在苏文和汉斯之间来回扫。
有人摇头,觉得这年轻人疯了。
有人眼睛亮起来,攥紧了拳头。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工具箱往地上一顿,金属底座砸出闷响:“赵厂长,贵厂员工对我的人格进行污蔑。
我要求立刻道歉,否则我将终止所有技术合作,并向大使馆报告!”
赵卫国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看看汉斯,又看看苏文。
一边是外国专家,合同,五万美元。
一边是个扫地的大学生,五分钟。
“苏文。”
赵卫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有把握?”
“有。”
“凭什么?”
苏文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射着机床红色的警示光。
“就凭我知道,”他抬起手,指向机床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散热格栅,“那里面的温度传感器,型号是PT100。
它的三线制接法中,B相电阻的正常值应该是110欧姆。
现在,它变成了115.7。”
他转过头,看向汉斯:“汉斯先生,需要我报出那顆电阻的出厂编号吗?
还是说,您‘忘记’检查那个位置了?”
汉斯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虽然很快恢复了冷漠,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逃过赵卫国的眼睛。
老厂长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苏文。”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背挺首了些,“你说五分钟。”
“对。”
“修不好怎么办?”
“我背处分。”
苏文说,“开除厂籍,退回原籍,档案里写‘破坏国家财产’。
我这辈子,再也不碰机械。”
这话太重了。
车间里又静下来。
王大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刘从墙角站起来,眯着眼睛打量苏文。
“修好了呢?”
赵卫国问。
苏文看向汉斯。
“让他把刚才的条件吞回去。”
他顿了顿,“还有,我要他工具箱里那套内六角扳手——德国原厂的,作为道歉。”
“荒唐!”
汉斯冷笑,“赵厂长,你如果让一个清洁工碰这台设备,一切后果……汉斯先生。”
赵卫国突然打断他。
老厂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
他转过身,面对着金发碧眼的德国人,腰杆慢慢挺首。
工装上的盐渍在阳光下泛着白,像勋章。
“这是我们红星厂的设备。”
赵卫国说,“我们的人,有权检修。”
他看向苏文:“五分钟。
从现在开始计时。”
苏文点了点头。
他转向王大海:“主任,我需要一把十字螺丝刀。
普通的就行。”
王大海愣愣地,从工具柜里拿出一把。
木柄,刀口有些磨损。
苏文接过,掂了掂。
然后他蹲下身,蹲在那台价值百万的德国机床旁边,像蹲在自家修理自行车。
他把螺丝刀的尖,对准了散热格栅右下角——一颗生锈的螺丝。
汉斯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