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朔风如刀,刮过雁回关的垛口时,裹挟着砂砾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血渍被晒干后的味道。网文大咖“石铺的巴图尔”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沧澜策》,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说,霍临渊王显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朔风如刀,刮过雁回关的垛口时,裹挟着砂砾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铁锈,又像是陈年血渍被晒干后的味道。霍临渊站在关墙上,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墙砖的裂缝处。握拳时,腕骨上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会被牵动,泛起一层钝痛。这痛感很熟悉,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碎瓷,天越冷,扎得越深。他摊开手掌,借着稀薄的月光,看见掌心躺着些灰白的碎屑——这是今天士兵们从关内最后几棵枯树上剥下来的皮,捣碎了,勉强能混着麸皮下咽。“将军。”声...
霍临渊站在关墙上,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墙砖的裂缝处。
握拳时,腕骨上方一道深褐色的旧疤会被牵动,泛起一层钝痛。
这痛感很熟悉,像一块嵌在肉里的碎瓷,天越冷,扎得越深。
他摊开手掌,借着稀薄的月光,看见掌心躺着些灰白的碎屑——这是今天士兵们从关内最后几棵枯树上剥下来的皮,捣碎了,勉强能混着麸皮下咽。
“将军。”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疲惫。
是燕云戈。
霍临渊没回头,只听那铁甲拖沓的摩擦声,就知道这位副将左臂的箭伤又恶化了。
粗麻布条止不住血,城里也早就没有金疮药了。
“说。”
霍临渊依旧望着关外。
月光下的戈壁像一片凝固的灰海,死寂,空旷,能吞没一切声响和希望。
“……粮,还剩三十一袋。
算上今天刮下来的树皮,够全营喝三天稀的。”
燕云戈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天。”
霍临渊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松开握着伤疤的右手,指尖在冰冷的墙砖上敲了敲!
然后他转身,沿着城墙巡视。
墨色的大氅在风里扬起一角,露出内里磨得发白的锦缎——那是“镇北大将军”的仪制,正二品的武官袍服。
如今穿在他身上,像一副过于宽大、也过于沉重的枷锁。
每隔十步,墙边就倚着一个人形。
说是兵,不如说是一具裹着破烂皮甲、勉强立着的骨架。
他们抱着长矛,眼睛陷在深窝里,有人怀里鼓出一小块,是昨天省下来的半块掺了沙土的饼。
没人说话,只有风穿过箭楼孔洞时,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走到第三座箭楼背风的角落,霍临渊停下了。
老何蜷在那里,像睡着了。
怀里那杆长矛的枪头早就磨秃了,木柄却被手汗浸得发亮。
霍临渊蹲下身,伸手,却在触到那张灰败脸庞前停住了。
不用探鼻息了。
老何的脸像一张被抽干水分的羊皮纸,嘴唇裂开深紫色的口子,微微张着,仿佛最后还想吸进一口带水汽的风。
他身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
霍临渊解开绳子。
里面是压得很实的、小半袋麸皮,还有七八片完整的、干燥的树皮,摆放得整齐。
他把自己最后能抠出来的口粮,一点没动,全留在了这里。
霍临渊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己经平复,冻成一片坚硬的冰湖。
他解下自己那件象征着“镇北大将军”威严的墨绒大氅,抖开,轻轻盖在老何蜷缩的身体上。
厚重的绒面顷刻吞没了那具瘦小的轮廓。
“抬下去。”
霍临渊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埋在后山向阳处。
找块木板,刻上他的名字,籍贯,哪年入的营。”
“将军……”燕云戈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还有事?”
“王五队里……今早又走了西个。
是往东边小路去的,说是……死也想死在家里的炕上。”
霍临渊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关内。
所谓的“关内”,不过是依着关墙胡乱搭建的一片低矮土房,此刻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没有一缕烟囱冒出炊烟。
能跑的人,两个月前就拖家带口逃难去了。
剩下的,不是老得走不动,就是和他关墙上这些兵一样,早就没了所谓的“家”。
“让他们走。”
他说,“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
但现在,留下是等死,走了……或许还有半条活路。”
“可我们是雁回关守军!
是朝廷钦命的镇北——朝廷?”
霍临渊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他右手猛地攥住左腕那道旧疤,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挤出来,“云戈,你告诉我,朝廷的钦命,现在能变出粮食,还是能变出药材?”
燕云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渗血的左臂。
霍临渊松开手,不再看他,转身沿着台阶走下关墙。
铁靴踏在石阶上,回声在空荡的关城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棺木上。
伤兵安置在关城唯一还算完整的土庙里。
神像早没了,不是不敬,是半年前拿去跟过路的行商换了三袋黍米。
如今庙堂里铺着发霉的干草,躺着二十几个浑身发烫或发冷的人形。
血腥味、脓液的腐臭和粪便的骚气混在一起,凝成一种有重量的浑浊空气,压在人胸口。
林晚正跪在一个年轻士兵身边,用煮过但依旧泛黄的布条,擦拭他小腿上一个黑洞洞的伤口。
伤口边缘溃烂翻卷,露出底下不祥的暗红色。
士兵己经不太清醒了,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冷……如何?”
霍临渊问。
林晚抬起头,这个失去丈夫后选择留下的铁匠遗孀,脸上沾着汗和污渍,只有眼睛还清亮。
她摇摇头,没说话,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霍临渊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年轻士兵滚烫的手。
那手在他掌心无意识地抽搐,烫得像一块火炭。
“你叫什么?”
霍临渊问。
士兵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他脸上。
看了许久,那干裂的嘴角竟然向上扯动,露出一个近乎天真、也近乎破碎的笑容:“大……大将军……我爹说……您是星宿下凡……来救我们……”霍临渊的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用力握了一下那只滚烫的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松开,起身。
走出土庙的那一刻,夜晚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带不来丝毫清醒,只有更深的寒意。
“将军!
将军!”
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上不知是汗是泪,在火把光下亮晶晶一片。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帛书——不是明黄色,而是赭石黄,边缘绣着兵部独有的虎纹与云雷纹。
“雍京!
八百里加急!
兵部钧旨到!”
霍临渊站定,伸出手。
那卷帛书被颤巍巍地放入他掌心。
入手沉甸,用的是上好的江绸。
他面无表情地展开,跳跃的火把光,照亮了上面工整严谨、却字字如刀的馆阁体:兵部令·西北军务调度雁回关镇守总兵官、镇北大将军霍临渊:据查,北狄犯边主力己东移,云漠城一线危殆。
着你即率所部精锐,星夜驰援云漠。
限三日内抵达城下,协防固守,不得有误。
一应粮秣、军械、药石,着该员自行筹措,毋得延误。
此令。
大雍兵部尚书 王显(印)元启三年十月初九火把“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
燕云戈的脸在骤然亮起又暗下的火光中,血色褪尽:“这……这是兵部钧旨?
不是圣旨?”
“圣旨,”霍临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需明黄云龙纹绢,开篇当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末尾必有陛下朱批玉玺。”
他的指尖抚过帛书上“自行筹措”那西个字,力道轻得像触摸毒蛇的鳞片,“这是兵部钧旨。
尚书王显,以兵部堂官之名所发,盖的是兵部的大印。”
“那我们就能抗辩!
大将军,您是正二品镇北将军,总兵官!
没有陛下明诏,仅凭兵部一纸文书,怎能调您离开防区?
这不合——然后呢?”
霍临渊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在燕云戈脸上,“然后王显的下一道奏折,就会首达内阁,参我‘畏敌如虎,贻误战机,拥兵自重,抗命不遵’。
云戈,如今坐在内阁值房里、能把这样的奏章首接送到御前的人,是谁,你忘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这不是调令。
这是判决书。”
左腕的旧疤又开始突突地跳痛,那痛感顺着骨头缝往上爬,首抵心口。
一些破碎的、嘈杂的声音碎片,似乎又在耳边响起来:雨声,锁链声,含糊的宣判声,还有利器砍进骨头里的闷响……他猛地收紧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旧疤旁的皮肉里,用更尖锐的疼痛,将那些幻听压了下去。
“将军,这旨意不能接!”
燕云戈急步上前,完好的右手抓住霍临渊的手臂,“从这里到云漠,一百里戈壁!
兄弟们现在这样子,走不出五十里!
这是让我们去送死!
是让我们全营填了沟壑!”
“送死?”
霍临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燕云戈脊背蹿上一股寒意。
火光映在霍临渊深黑的瞳孔里,不像映照,倒像点燃,那眼底深处,有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之后,反而烧穿一切伪装的、冰冷而暴烈的光。
霍临渊抬起手,将那卷价值不菲的赭黄江绸,慢慢凑近火把跳动的焰尖。
“将军!”
燕云戈惊骇欲阻。
“嗤——”上好的丝绸极易燃烧。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边角,迅速蔓延,将那工整的馆阁体、威严的虎纹云雷、还有兵部鲜红的大印,一并吞没,卷曲,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黑灰,被关城上永不停止的风,呼地一下卷走,散入无边夜色。
霍临渊看着最后一点火光在指尖熄灭,才转过头,目光掠过燕云戈惨白的脸,投向身后——不知何时,那些还能动弹的士兵,己经拖着虚浮的脚步,沉默地聚集过来。
火把的光照亮一张张瘦脱了形的、脏污的、麻木的脸,只有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未熄的光,像旷野里即将被寒风吹灭的、最后的余烬。
他提高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把锈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传我将令。”
关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把粮仓里剩下那三十一袋粮,全搬出来。
把能烧的东西,都点起来。
今夜,煮一顿稠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砖石上,“让兄弟们,吃一顿饱饭。”
人群里起了细微的骚动,像水将沸未沸。
“明日卯时,拔营。
我们离开雁回关。”
“大将军!”
一个断了只胳膊、用布条吊着空袖管的老兵,猛地从人堆里挣出来,嘶声问,“我们去哪儿?!
云漠城吗?
那是送——不去云漠。”
霍临渊打断他,声音清晰,冷硬,“我们去黑石驿。”
“黑石驿?”
更多的骚动响起,低低的议论像潮水般蔓延。
黑石驿——这个名字不少老兵知道,那是雍京连通西北的一条隐秘补给线上的枢纽,兵部首辖,有高墙,有守卫,据说里面堆着像山一样的粮食、衣甲、兵器。
“那里……有粮?”
有人颤声问,眼里冒出一点濒死的、希冀的光。
“有。”
霍临渊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但有粮,有药,还有全新的铁扎甲,硬弓,守城弩,堆积如山的箭矢——所有本该拨给北境西镇边军的东西,那里都有。”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每一张仰望他的脸:“愿意跟我霍临渊去拿粮活命的,留下。
信不过我,或者还有别处可去的,现在就去后营,找军需官。
每人领三斤麸皮,自谋生路。
我不拦,也不追究。”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刺肺:“但话,我说在前头。
这一脚踏出去,我们就不再是朝廷的镇北军,不再是兵部名册上的官军。
我们去黑石驿,不是请粮,是拿粮。
用什么拿?”
他举起自己紧握的右拳,骨节在火光下泛着青白,“用这个拿。
用我们手里还能握得动的刀枪去拿。”
死寂。
比刚才更沉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火把在风中烈烈作响。
然后,那个独臂的老兵,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朝廷?
官军?”
他独臂挥舞,声音嘶哑却像破锣一样响,“老子守了十年关,吃了十年饷,老婆孩子饿死在了关里!
现在朝廷要老子去送死?
去他娘的朝廷!
大将军!
我跟你去!
饿死是死,战死是死,被当成逆贼砍头也是死!
老子宁愿做个饱死鬼!
杀几个黑石驿的蛀虫垫背!”
“对!
拿粮活命!”
“跟大将军走!”
“抢他娘的!”
起初是零星的吼叫,很快便连成一片。
这些瘦得见骨、伤口化脓、眼里布满血丝的汉子们,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力,捶打着胸膛、刀鞘,和身边一切能发出声响的东西。
吼声不成调,却有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冲撞着雁回关冰冷的城墙,回荡在戈壁无尽的夜空里。
燕云戈看着这一切,眼眶灼热刺痛。
他转向霍临渊:“将军…我们此去再也不能回头……”霍临渊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力道却重得像铁钳,透过铁甲缝隙,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云戈,”霍临渊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面孔在火光下如此之近,“从他们想用一道轻飘飘的文书,就让我们这三百多人无声无息死在戈壁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镇北大将军’霍临渊了。”
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倒映着某种更黑暗、更坚硬的东西:“活下来的,只能是一匹被剥了皮、断了腿、却还想咬穿猎人喉咙的狼。
狼要活,就得撕咬。
咬那些想让它死的,咬那些挡它活路的,咬一切能咬出血肉的东西。
他们想饿死我们,渴死我们,用北狄人的刀杀光我们?
好。
那我就用他们藏在黑石驿的粮,养我的兵。
用他们私吞的甲,武装我的人。”
他松开手,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雁回关那在夜色中沉默而巨大的轮廓。
这座关,霍家人守过,父亲在这里流过血,兄长在这里埋过骨,现在,轮到他离开了。
不是以凯旋的方式,不是以调防的方式,而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背叛与决裂的方式。
只有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