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师傅混，一天一座坟
第1章
王婵至今都记得，六岁那年在村口槐树下撒尿和泥的下午。
泥巴刚捏出个西不像的造型，一片阴影就笼了下来。
抬头看，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长得挺周正，就是眼神有点不太对劲——盯着他手里那团尿泥，跟见了绝世法宝似的。
“小朋友，”年轻人蹲下来，声音压得神神秘秘，“你这捏泥的手法，暗合天地韵律啊。”
王婵吸了吸快过河的鼻涕，没听懂，但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太好。
年轻人伸手在他胳膊腿儿上一通乱摸，摸得王婵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对着闻声赶来的王婵爹妈，掷地有声：“此子根骨奇佳，千年难遇，合该入我门下修行！”
王婵爹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地上了。
王婵娘捂住了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后来王婵才知道，爹娘不是舍不得他，是激动——终于有人愿意接手这个整天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鱼，前天还把村长老王家烟囱堵了的混世魔王了。
当晚，王婵爹娘以生平仅见的速度打包好了他的小包袱，还额外塞了两只老母鸡给那青年，生怕他反悔。
临别时，王婵娘眼泪汪汪：“儿啊，好好听仙长的话，学好本事……”王婵爹补充：“千万别被退回来！”
王婵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那个自称“云涯子”的青年离开了村子，心里憧憬着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光明未来。
幻想在第三天破灭。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露宿在一片乱葬岗——别问王婵为什么仙长要带他来这种地方，他当时也很想问。
篝火才燃起来，一道黑影就“唰”地落在面前，是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大汉，声音跟破锣似的：“云涯子！
还我师弟命来！”
王婵的师父，也就是云涯子，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干粮，才拍拍手站起来：“你师弟啊？
我想想……哦，三个月前黑风岭那个用生魂炼器的？
埋在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了，你要不去看看，这会儿该长草了。”
大汉气得哇哇大叫，举刀就砍。
接下来的场面，六岁的王婵实在难以准确描述。
总之就是人影乱闪，风声呼啸，夹杂着师父懒洋洋的点评：“这刀法破绽太大……下盘不稳……哎你这真气运行路线不对啊，难怪卡在筑基三层十年没进展……”半柱香后，大汉趴在地上不动了。
云涯子掸了掸衣角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对王婵招招手：“徒儿，来，为师教你入门第一课。”
王婵心脏砰砰跳，想着终于要传他绝世仙法了！
结果云涯子递过来一把……铁锹。
“看好了，”云涯子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块简陋的木牌，手指在上面唰唰划了几下，刻上“无名刀客之墓”几个字，插在刚挖好的土堆前，“埋人，讲究三点：坑要深，土要实，碑要稳。
特别是这种仇家，埋浅了容易被野狗刨出来，晦气。”
王婵抱着快比他高的铁锹，在夜风里凌乱了。
“师、师父……我们不是修仙的吗？”
王婵声音都在抖。
“是啊，”云涯子一脸理所当然，“修仙之人，更要处理好身后事，这是功德。
别愣着，过来帮忙填土，早点干完早点睡觉，你还在长身体。”
那晚，王婵做了整夜的噩梦，梦里全是飞舞的铁锹和墓碑。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王婵充分认识到他师父可能不是普通的修仙者——他可能是整个修仙界的头号麻烦。
他们走过的山头，埋下的人比有些小门派弟子总数还多。
他们住过的客栈，十家里有八家打过架，赔过的桌椅板凳钱够开个家具铺子。
王婵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承担了与年龄不符的重任：根据敌人实力、死亡时间、天气湿度，判断该挖多深的坑；学习如何在石质地面上高效掘进；掌握不同地区土壤回填后的沉降规律；甚至开始研究墓碑的朝向和风水——虽然师父总说“人都死了讲究这些有啥用”，但王婵觉得，这是他那门“手艺”最后的尊严。
王婵也曾鼓起勇气，在某个埋头苦挖的午后，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咱们……是不是仇家有点多？”
云涯子当时正在一块新木牌上刻字，头也没抬：“多吗？
还行吧。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
“那……咱们能不能稍微……低调点？
比如下次别人找茬，咱们讲讲道理？”
云涯子终于停下刻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王婵好久，久到王婵以为他要传授什么人生哲理。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拍王婵的头：“徒儿，你还是太年轻。
这世上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道理。
不如首接埋了，清净。”
王婵：“……再说了，”云涯子把刻好的木牌递给他，上面写着“玄阴教长老赵西海”，“咱们这不叫惹事，叫为民除害。
你看这个，专门掳掠童男童女练功，该不该杀？”
王婵看看木牌，重重点头：“该！”
“那这个，”云涯子又指指旁边一个坟包，“血刀门护法，为了抢一块灵石屠了人家满门，该不该埋？”
“该！”
“所以嘛，”云涯子一脸欣慰，“我们是在积累功德，就是方式稍微……首接了点。
快埋，埋完带你去前头镇子吃桂花糕。”
看，云涯子总是这样，能用他强大的逻辑把王婵绕进去，并在最后用食物安抚他幼小的心灵。
三年下来，王婵的修为……呃，炼气一层，龟速前进。
但他的埋人技术，己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精湛程度。
他能用最短的时间挖出最符合标准的坑，墓碑刻得又快又工整（虽然内容通常很简略），回填后地面平整，必要时还能撒点草籽做伪装。
江湖上，他们的名号……算了，没什么好听的名号。
流传最广的称呼是“那对丧心病狂的师徒”，或者更简洁一点——“挖坑的”。
偶尔会有不长眼的，看王婵年纪小、师父又经常不在眼前，想抓他当人质。
他们的结局通常是在王婵的指导下，为自己挖一个尺寸合适的坑——师父说过，咱们这行要敬业，哪怕对待敌人，也要提供专业服务。
这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清风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饼的香气。
王婵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师父。
云涯子摸出几个铜板拍在王婵手里：“自己去买点吃的，别跑远。
为师去打听点消息。”
王婵攥着铜板，欢天喜地地冲向香气最浓的摊子。
终于能吃点正常的食物了！
过去半个月不是在荒郊野岭啃干粮，就是在埋完人后毫无食欲。
刚把热乎乎的烤饼咬进嘴里，王婵就听见镇子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呼和器物倒塌的声音。
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爬上他的后背。
王婵叼着饼，慢慢转过身。
只见镇口那家茶馆的二楼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青色人影轻飘飘地倒飞出来，凌空几个翻转，稳稳落在街心，正是云涯子。
他手里还端着个茶杯，茶水半点没洒。
二楼破窗处，探出三个脑袋，面色铁青。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半条街：“云涯子！
今日便与你算算旧账！”
云涯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叹了口气，然后扭头，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叼着饼、一脸呆滞的王婵。
“徒儿——”云涯子拉长了调子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紧张。
“别吃了，活儿来了。”
“今天这位，”云涯子指了指茶馆二楼，“是‘铁剑门’的长老，筑基巅峰，坑得挖深点，土要拍实。”
“对了，”云涯子又补充一句，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镇口那家铁匠铺边上有片空地，我看风水不错，就那儿吧。
记得跟铁匠说一声，借把好锹。”
全镇的目光，刷一下，全落在了这个还不及大人腰高、嘴边沾着饼渣、怀里抱着半个烤饼的孩子身上。
王婵默默地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擦了擦嘴。
算了，习惯了。
只是有点心疼刚花出去的铜板。
也不知道这场架打完了，这饼还能不能吃。
泥巴刚捏出个西不像的造型，一片阴影就笼了下来。
抬头看，是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长得挺周正，就是眼神有点不太对劲——盯着他手里那团尿泥，跟见了绝世法宝似的。
“小朋友，”年轻人蹲下来，声音压得神神秘秘，“你这捏泥的手法，暗合天地韵律啊。”
王婵吸了吸快过河的鼻涕，没听懂，但觉得这人可能脑子不太好。
年轻人伸手在他胳膊腿儿上一通乱摸，摸得王婵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对着闻声赶来的王婵爹妈，掷地有声：“此子根骨奇佳，千年难遇，合该入我门下修行！”
王婵爹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地上了。
王婵娘捂住了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后来王婵才知道，爹娘不是舍不得他，是激动——终于有人愿意接手这个整天不是上房揭瓦就是下河摸鱼，前天还把村长老王家烟囱堵了的混世魔王了。
当晚，王婵爹娘以生平仅见的速度打包好了他的小包袱，还额外塞了两只老母鸡给那青年，生怕他反悔。
临别时，王婵娘眼泪汪汪：“儿啊，好好听仙长的话，学好本事……”王婵爹补充：“千万别被退回来！”
王婵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跟着那个自称“云涯子”的青年离开了村子，心里憧憬着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光明未来。
幻想在第三天破灭。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露宿在一片乱葬岗——别问王婵为什么仙长要带他来这种地方，他当时也很想问。
篝火才燃起来，一道黑影就“唰”地落在面前，是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大汉，声音跟破锣似的：“云涯子！
还我师弟命来！”
王婵的师父，也就是云涯子，慢条斯理地啃完最后一口干粮，才拍拍手站起来：“你师弟啊？
我想想……哦，三个月前黑风岭那个用生魂炼器的？
埋在东头第三棵歪脖子树下面了，你要不去看看，这会儿该长草了。”
大汉气得哇哇大叫，举刀就砍。
接下来的场面，六岁的王婵实在难以准确描述。
总之就是人影乱闪，风声呼啸，夹杂着师父懒洋洋的点评：“这刀法破绽太大……下盘不稳……哎你这真气运行路线不对啊，难怪卡在筑基三层十年没进展……”半柱香后，大汉趴在地上不动了。
云涯子掸了掸衣角根本不存在的灰，转身对王婵招招手：“徒儿，来，为师教你入门第一课。”
王婵心脏砰砰跳，想着终于要传他绝世仙法了！
结果云涯子递过来一把……铁锹。
“看好了，”云涯子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块简陋的木牌，手指在上面唰唰划了几下，刻上“无名刀客之墓”几个字，插在刚挖好的土堆前，“埋人，讲究三点：坑要深，土要实，碑要稳。
特别是这种仇家，埋浅了容易被野狗刨出来，晦气。”
王婵抱着快比他高的铁锹，在夜风里凌乱了。
“师、师父……我们不是修仙的吗？”
王婵声音都在抖。
“是啊，”云涯子一脸理所当然，“修仙之人，更要处理好身后事，这是功德。
别愣着，过来帮忙填土，早点干完早点睡觉，你还在长身体。”
那晚，王婵做了整夜的噩梦，梦里全是飞舞的铁锹和墓碑。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年里，王婵充分认识到他师父可能不是普通的修仙者——他可能是整个修仙界的头号麻烦。
他们走过的山头，埋下的人比有些小门派弟子总数还多。
他们住过的客栈，十家里有八家打过架，赔过的桌椅板凳钱够开个家具铺子。
王婵稚嫩的肩膀，过早地承担了与年龄不符的重任：根据敌人实力、死亡时间、天气湿度，判断该挖多深的坑；学习如何在石质地面上高效掘进；掌握不同地区土壤回填后的沉降规律；甚至开始研究墓碑的朝向和风水——虽然师父总说“人都死了讲究这些有啥用”，但王婵觉得，这是他那门“手艺”最后的尊严。
王婵也曾鼓起勇气，在某个埋头苦挖的午后，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咱们……是不是仇家有点多？”
云涯子当时正在一块新木牌上刻字，头也没抬：“多吗？
还行吧。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人斗、与天斗，其乐无穷。”
“那……咱们能不能稍微……低调点？
比如下次别人找茬，咱们讲讲道理？”
云涯子终于停下刻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王婵好久，久到王婵以为他要传授什么人生哲理。
然后他叹了口气，拍拍王婵的头：“徒儿，你还是太年轻。
这世上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道理。
不如首接埋了，清净。”
王婵：“……再说了，”云涯子把刻好的木牌递给他，上面写着“玄阴教长老赵西海”，“咱们这不叫惹事，叫为民除害。
你看这个，专门掳掠童男童女练功，该不该杀？”
王婵看看木牌，重重点头：“该！”
“那这个，”云涯子又指指旁边一个坟包，“血刀门护法，为了抢一块灵石屠了人家满门，该不该埋？”
“该！”
“所以嘛，”云涯子一脸欣慰，“我们是在积累功德，就是方式稍微……首接了点。
快埋，埋完带你去前头镇子吃桂花糕。”
看，云涯子总是这样，能用他强大的逻辑把王婵绕进去，并在最后用食物安抚他幼小的心灵。
三年下来，王婵的修为……呃，炼气一层，龟速前进。
但他的埋人技术，己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精湛程度。
他能用最短的时间挖出最符合标准的坑，墓碑刻得又快又工整（虽然内容通常很简略），回填后地面平整，必要时还能撒点草籽做伪装。
江湖上，他们的名号……算了，没什么好听的名号。
流传最广的称呼是“那对丧心病狂的师徒”，或者更简洁一点——“挖坑的”。
偶尔会有不长眼的，看王婵年纪小、师父又经常不在眼前，想抓他当人质。
他们的结局通常是在王婵的指导下，为自己挖一个尺寸合适的坑——师父说过，咱们这行要敬业，哪怕对待敌人，也要提供专业服务。
这天，他们来到了一个叫清风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饼的香气。
王婵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师父。
云涯子摸出几个铜板拍在王婵手里：“自己去买点吃的，别跑远。
为师去打听点消息。”
王婵攥着铜板，欢天喜地地冲向香气最浓的摊子。
终于能吃点正常的食物了！
过去半个月不是在荒郊野岭啃干粮，就是在埋完人后毫无食欲。
刚把热乎乎的烤饼咬进嘴里，王婵就听见镇子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惊呼和器物倒塌的声音。
一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爬上他的后背。
王婵叼着饼，慢慢转过身。
只见镇口那家茶馆的二楼窗户突然炸开，一道青色人影轻飘飘地倒飞出来，凌空几个翻转，稳稳落在街心，正是云涯子。
他手里还端着个茶杯，茶水半点没洒。
二楼破窗处，探出三个脑袋，面色铁青。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半条街：“云涯子！
今日便与你算算旧账！”
云涯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叹了口气，然后扭头，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叼着饼、一脸呆滞的王婵。
“徒儿——”云涯子拉长了调子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紧张。
“别吃了，活儿来了。”
“今天这位，”云涯子指了指茶馆二楼，“是‘铁剑门’的长老，筑基巅峰，坑得挖深点，土要拍实。”
“对了，”云涯子又补充一句，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镇口那家铁匠铺边上有片空地，我看风水不错，就那儿吧。
记得跟铁匠说一声，借把好锹。”
全镇的目光，刷一下，全落在了这个还不及大人腰高、嘴边沾着饼渣、怀里抱着半个烤饼的孩子身上。
王婵默默地把剩下的饼塞进怀里，擦了擦嘴。
算了，习惯了。
只是有点心疼刚花出去的铜板。
也不知道这场架打完了，这饼还能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