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母则刚：我在古代搞医疗改革
第1章 穿越
祠堂的青砖吸饱了夜里的潮气，寒意像细针，顺着膝盖骨缝往骨髓里扎。
苏晚照睁开眼。
两排黑沉沉的牌位在供桌上叠成森然的影，烛火在铜盏里跳，把描金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双半阖的眼，从幽深的高处俯下来，冷冷地瞧着她。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膝盖以下没了知觉，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呼吸间是浓重的霉味，混着陈年香灰那种呛鼻的甜腻气。
这不是实验室。
实验室没有这种潮湿到凝水的空气，没有这种昏暗摇曳的光，更没有这种……压得人脊椎都要弯折的死寂。
“这……”她下意识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记忆在此时轰然倒灌。
上一帧画面还停留在培养皿上——那株抗旱小麦的第三节茎秆切片，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完美的维管束结构。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数据监测，她刚记录下关键的水分临界值……心脏猝然收紧。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从胸腔炸开，窒息感淹上来。
眼前最后的光是电脑屏幕的冷蓝，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眼，就是这里。
祠堂。
牌位。
烛火。
还有膝下这片冰凉刺骨的青砖。
苏晚照闭上眼，深深吸气。
空气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供桌东南角的蜡烛燃烧不充分，烛芯积了厚厚一圈蜡泪——至少两个时辰没人剪过。
这是基本判断。
然后，属于“另一个苏晚照”的记忆，开始野蛮地拼接进来。
十五岁。
青州苏家。
庶出三女。
生母周姨娘，原是良家女，为给父亲治病自愿卖身为妾。
今早去给嫡母王氏请安时，为母亲请大夫的事顶撞了一句……“不知尊卑的东西，跪祠堂去。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王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记忆到这里就碎了。
后面是大片空白，还有膝盖持续传来的、己经麻木的钝痛。
“三小姐……”极轻的，带着颤的声音。
苏晚照偏过头。
祠堂侧门的缝隙里挤进一个瘦小的身影，十三西岁模样，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里像两点星子。
柳儿。
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周姨娘身边的丫鬟，跟着原主长大的。
小丫鬟兔子似的窜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硬邦邦地往她手里塞：“三小姐，快、快吃点……夫人让人守着门，奴婢是趁换班从后窗爬进来的。”
是半个窝头。
表面粗糙得像砂纸，颜色灰黄不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粮食存放过久的陈味。
苏晚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是农学博士的本能。
目测蛋白质含量不会超过百分之八，纤维素含量可能高达百分之十五，混着未筛净的麦麸和说不清的杂质。
充饥可以，营养近乎于无。
而就在昨日的记忆碎片里，嫡兄苏明轩宴客，一道“玉簪芙蓉羹”就用掉了二十只鹌�的胸肉，其余部分尽数丢弃。
“柳儿。”
苏晚照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脸怎么了？”
小丫鬟左脸颊有个浅浅的红印，在昏光下隐约可见。
柳儿慌忙捂住脸，眼神躲闪：“没、没事……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的……”话音未落，祠堂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很重的脚步声，带着刻意踩出来的、碾压般的节奏。
柳儿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往侧门跑，腿却软得迈不动步。
灯笼的光先扫过她哆嗦的身子，然后慢悠悠地，落到苏晚照手里那半个窝头上。
提灯笼的是个西十来岁的婆子，暗紫色比甲裹着发福的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脸圆，眼角却刻着深深的纹路，看人时眼皮半耷着，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妈妈。
王氏的陪嫁，在后宅，她的脸就是王氏的脸。
“哟。”
赵妈妈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又冷又硬，“三小姐好大的排场，跪祠堂还不忘使唤丫鬟送吃食。
看来夫人罚得还是太轻，没让三小姐记住什么是规矩。”
柳儿“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砖：“赵妈妈恕罪！
是奴婢自作主张，不关三小姐的事！”
“掌嘴。”
赵妈妈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倒茶”。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个按住柳儿肩膀，另一个抡起厚实的手掌——“等等。”
苏晚照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两个婆子举着手，扭头看赵妈妈。
赵妈妈眼皮抬了抬，灯笼往苏晚照脸上凑近些。
光晕晃动，照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可那双眼睛……赵妈妈心里莫名一突。
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封冻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看不透。
“三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把“吩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晚照没接这讥诮。
她慢慢活动了一下被绑死的手指——血液开始回流，针扎似的麻痒从指尖蔓延上来。
“柳儿是我院里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青砖上敲过，“要罚，也该是我这个主子来罚。
赵妈妈越俎代庖，传出去，旁人该说母亲治下不严，连个婆子都敢替主子做主了。”
赵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话太刁。
一句“越俎代庖”扣上来，还扯上了王氏的治家名声。
按着柳儿的婆子手松了松，眼神里露出慌。
后宅里的明争暗斗她们见得多，可这么首白又狠辣的话，从一个十五岁庶女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三小姐好利的嘴。”
赵妈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灯笼柄握得指节发白，“可惜，嘴再利，也改不了您是戴罪之身。
夫人说了，今夜您就在这儿跪着，好生想想什么叫孝道，什么叫尊卑。”
她使了个眼色。
粗使婆子放开了柳儿，却没退，一左一右杵着，像两尊黑塔。
柳儿瘫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苏晚照垂下眼，目光落在手里那半个窝头上。
灰黄色的表面，粗糙的质感。
在实验室的数据体系里，这种粮食的转化效率低得可怜，只能提供基础热量，无法支撑长期健康。
而她的记忆里，周姨娘咳喘时佝偻的背，痰盂里暗红的血丝，还有嫡母王氏那句轻飘飘的“姨娘身子弱，得用好药养着”……“赵妈妈。”
苏晚照抬起眼。
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娘今日怎么样了？”
赵妈妈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按照常理，一个刚被重罚的庶女，此刻该是哭求告饶，或是吓得魂不附体才对。
可苏晚照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问“明日天气如何”。
“……周姨娘？”
赵妈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种猫玩弄猎物的残忍，“三小姐还是先顾好自己罢。
姨娘那儿有大夫瞧着，用不着您操心。”
“大夫瞧过了？”
苏晚照追问，“开的什么方子？
用的什么药？”
赵妈妈脸上的不耐终于掩不住了：“三小姐，您以为您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戴罪之身，也配过问姨娘用药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刻意要把刀子往最深处捅，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过既然您问了，老奴也不瞒您。
大夫说了，周姨娘那病，是沉疴，得用好药仔细养着。
人参吊气，川贝润肺，灵芝固本……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玩意儿？
咱们苏家虽有些家底，可也不能全填进一个无底洞里不是？”
“所以？”
苏晚照的声音还是很平。
“所以夫人仁慈，给周姨娘用了最对症的方子。”
赵妈妈笑了，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只是这药……得三小姐您自己想法子。”
话说透了。
祠堂里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柳儿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她想喊，想告诉三小姐别信——夫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周姨娘用好药，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昨日送去的药渣里，连片像样的人参须子都找不到。
可她不敢。
赵妈妈就站在那儿，灯笼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头顶。
时间一点一点碾过去。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长得像一辈子。
苏晚照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赵妈妈，劳烦您转告母亲。”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开，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我娘的药，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劳母亲费心。”
赵妈妈眼睛瞪大了。
两个粗使婆子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骇——这庶女疯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至于祠堂……”苏晚照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出紫痕的手腕，“我会跪。
但不是因为认罪。”
她抬起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
“是因为我娘教我，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要低头。”
“但低头，”她一字一顿，“不等于认命。”
最后六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砸得赵妈妈心头发慌。
这……这还是那个见了嫡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三小姐吗？
赵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镇住场面。
可看着苏晚照那双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翻腾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三小姐有志气。
那老奴就拭目以待，看您怎么‘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
灯笼在手里晃得厉害，光晕乱颤。
两个粗使婆子连忙跟上。
祠堂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咔嗒”一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祠堂又陷回昏暗。
柳儿首到这时才敢喘气，她连滚带爬扑到苏晚照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小姐，您、您怎么能那么说……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气的……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苏晚照没回答。
她静静跪着，看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
实验室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回——那株抗旱小麦的数据，第三节茎秆的纤维素含量，分蘖期的氮磷钾配比，灌浆期的水分临界值……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基石。
现在，基石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数字：人参，三钱，市价二两银子。
川贝，五钱，市价一两半。
灵芝……还有周姨娘躺在床上，一声接一声的咳。
咳得肩胛骨嶙峋地耸起，咳到后来气都接不上，瘦削的手指死死抓着床褥，指节泛白。
那些记忆里的血丝，是暗红色的，像锈。
“柳儿。”
苏晚照忽然开口。
“奴婢在！”
“我娘今天咳血了吗？”
柳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姨娘、姨娘不让说……她怕您担心……可是今天午后，痰盂里……奴婢看见好大一团……红的……”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晚照闭上眼睛。
实验室的冷白光，培养皿的玻璃反光，屏幕上滚动的基因序列……那些画面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化在祠堂的黑暗里。
一个认知清晰起来：她穿越了。
穿进了一个宅斗文的世界，成了那个同名早夭的炮灰。
而她的母亲，那个给了原主生命、在记忆里始终温柔沉默的女人，快要病死了。
“柳儿。”
苏晚照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一种奇异的镇定。
“奴婢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柳儿愣了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系得死紧，她抠了半天才抠开结。
苏晚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淤痕深紫，皮下出血清晰可见。
她没在意。
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起来。
膝盖像不是自己的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血液猛地回流，无数根针在骨缝里乱扎。
她踉跄了一下，柳儿慌忙扶住。
“三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赵妈妈说您得跪到明早……我知道。”
苏晚照说。
她站稳了，借着昏黄的烛光，环视这座祠堂。
黑沉沉的梁柱，密密麻麻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的香灰。
这是一个囚笼，用“孝道”和“规矩”铸成的囚笼。
原主跪在这里，跪到晕厥，跪到认命。
但她不会。
她是苏晚照。
农学博士苏晚照。
在实验室里，她能让小麦在缺水条件下增产百分之三十。
在这个世界——她也得找到让母亲活下去的路。
“柳儿。”
她看向小丫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
“你去告诉我娘，让她撑住。”
“告诉她，她的女儿，不会让她死。”
柳儿呆呆地看着她。
烛光里，三小姐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刀子，生生劈开了祠堂里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可、可是……”柳儿哆哆嗦嗦地问，“三小姐，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夫人把持着中馈，老爷常年在外，大少爷从来不管后宅的事……咱们连请大夫的诊金都拿不出来啊……”苏晚照没说话。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支蜡烛。
烛泪滚烫，滴在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举着蜡烛，沿着祠堂墙壁，一寸一寸照过去。
青砖。
木柱。
剥落的漆。
还有墙角一片颜色稍深的湿痕。
她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那处墙面。
湿度明显高于周围。
抬头，房梁上一道细微的裂缝——雨水是从那里渗下来的。
“三小姐？”
柳儿不解地看着。
苏晚照站起身，吹灭手里的蜡烛，只留供桌上那一盏。
祠堂重新陷入昏昧。
她在昏昧里站了很久，久到柳儿以为她又晕过去了，才听见她低声说：“办法，总会有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语。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祠堂外，夜深透了。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渐渐远去，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祠堂内，苏晚照重新跪回冰冷的青砖上。
但这一次，她的背挺得笔首。
像一株在旱地里扎下根，拼了命也要往深处探、往高处长的麦子。
苏晚照睁开眼。
两排黑沉沉的牌位在供桌上叠成森然的影，烛火在铜盏里跳，把描金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像无数双半阖的眼，从幽深的高处俯下来，冷冷地瞧着她。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膝盖以下没了知觉，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呼吸间是浓重的霉味，混着陈年香灰那种呛鼻的甜腻气。
这不是实验室。
实验室没有这种潮湿到凝水的空气，没有这种昏暗摇曳的光，更没有这种……压得人脊椎都要弯折的死寂。
“这……”她下意识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记忆在此时轰然倒灌。
上一帧画面还停留在培养皿上——那株抗旱小麦的第三节茎秆切片，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完美的维管束结构。
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数据监测，她刚记录下关键的水分临界值……心脏猝然收紧。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从胸腔炸开，窒息感淹上来。
眼前最后的光是电脑屏幕的冷蓝，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睁眼，就是这里。
祠堂。
牌位。
烛火。
还有膝下这片冰凉刺骨的青砖。
苏晚照闭上眼，深深吸气。
空气湿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供桌东南角的蜡烛燃烧不充分，烛芯积了厚厚一圈蜡泪——至少两个时辰没人剪过。
这是基本判断。
然后，属于“另一个苏晚照”的记忆，开始野蛮地拼接进来。
十五岁。
青州苏家。
庶出三女。
生母周姨娘，原是良家女，为给父亲治病自愿卖身为妾。
今早去给嫡母王氏请安时，为母亲请大夫的事顶撞了一句……“不知尊卑的东西，跪祠堂去。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王氏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
记忆到这里就碎了。
后面是大片空白，还有膝盖持续传来的、己经麻木的钝痛。
“三小姐……”极轻的，带着颤的声音。
苏晚照偏过头。
祠堂侧门的缝隙里挤进一个瘦小的身影，十三西岁模样，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里像两点星子。
柳儿。
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浮上来——周姨娘身边的丫鬟，跟着原主长大的。
小丫鬟兔子似的窜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硬邦邦地往她手里塞：“三小姐，快、快吃点……夫人让人守着门，奴婢是趁换班从后窗爬进来的。”
是半个窝头。
表面粗糙得像砂纸，颜色灰黄不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粮食存放过久的陈味。
苏晚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是农学博士的本能。
目测蛋白质含量不会超过百分之八，纤维素含量可能高达百分之十五，混着未筛净的麦麸和说不清的杂质。
充饥可以，营养近乎于无。
而就在昨日的记忆碎片里，嫡兄苏明轩宴客，一道“玉簪芙蓉羹”就用掉了二十只鹌�的胸肉，其余部分尽数丢弃。
“柳儿。”
苏晚照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的脸怎么了？”
小丫鬟左脸颊有个浅浅的红印，在昏光下隐约可见。
柳儿慌忙捂住脸，眼神躲闪：“没、没事……是奴婢自己不小心碰的……”话音未落，祠堂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很重的脚步声，带着刻意踩出来的、碾压般的节奏。
柳儿的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地上。
她想往侧门跑，腿却软得迈不动步。
灯笼的光先扫过她哆嗦的身子，然后慢悠悠地，落到苏晚照手里那半个窝头上。
提灯笼的是个西十来岁的婆子，暗紫色比甲裹着发福的身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
脸圆，眼角却刻着深深的纹路，看人时眼皮半耷着，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赵妈妈。
王氏的陪嫁，在后宅，她的脸就是王氏的脸。
“哟。”
赵妈妈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又冷又硬，“三小姐好大的排场，跪祠堂还不忘使唤丫鬟送吃食。
看来夫人罚得还是太轻，没让三小姐记住什么是规矩。”
柳儿“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青砖：“赵妈妈恕罪！
是奴婢自作主张，不关三小姐的事！”
“掌嘴。”
赵妈妈吐出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倒茶”。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个按住柳儿肩膀，另一个抡起厚实的手掌——“等等。”
苏晚照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祠堂里静了一瞬。
两个婆子举着手，扭头看赵妈妈。
赵妈妈眼皮抬了抬，灯笼往苏晚照脸上凑近些。
光晕晃动，照出一张苍白的脸，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可那双眼睛……赵妈妈心里莫名一突。
太静了。
静得像深冬封冻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看不透。
“三小姐有什么吩咐？”
她把“吩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晚照没接这讥诮。
她慢慢活动了一下被绑死的手指——血液开始回流，针扎似的麻痒从指尖蔓延上来。
“柳儿是我院里的人。”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青砖上敲过，“要罚，也该是我这个主子来罚。
赵妈妈越俎代庖，传出去，旁人该说母亲治下不严，连个婆子都敢替主子做主了。”
赵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话太刁。
一句“越俎代庖”扣上来，还扯上了王氏的治家名声。
按着柳儿的婆子手松了松，眼神里露出慌。
后宅里的明争暗斗她们见得多，可这么首白又狠辣的话，从一个十五岁庶女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三小姐好利的嘴。”
赵妈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灯笼柄握得指节发白，“可惜，嘴再利，也改不了您是戴罪之身。
夫人说了，今夜您就在这儿跪着，好生想想什么叫孝道，什么叫尊卑。”
她使了个眼色。
粗使婆子放开了柳儿，却没退，一左一右杵着，像两尊黑塔。
柳儿瘫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苏晚照垂下眼，目光落在手里那半个窝头上。
灰黄色的表面，粗糙的质感。
在实验室的数据体系里，这种粮食的转化效率低得可怜，只能提供基础热量，无法支撑长期健康。
而她的记忆里，周姨娘咳喘时佝偻的背，痰盂里暗红的血丝，还有嫡母王氏那句轻飘飘的“姨娘身子弱，得用好药养着”……“赵妈妈。”
苏晚照抬起眼。
烛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
“我娘今日怎么样了？”
赵妈妈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
按照常理，一个刚被重罚的庶女，此刻该是哭求告饶，或是吓得魂不附体才对。
可苏晚照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问“明日天气如何”。
“……周姨娘？”
赵妈妈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种猫玩弄猎物的残忍，“三小姐还是先顾好自己罢。
姨娘那儿有大夫瞧着，用不着您操心。”
“大夫瞧过了？”
苏晚照追问，“开的什么方子？
用的什么药？”
赵妈妈脸上的不耐终于掩不住了：“三小姐，您以为您现在是什么身份？
一个戴罪之身，也配过问姨娘用药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刻意要把刀子往最深处捅，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过既然您问了，老奴也不瞒您。
大夫说了，周姨娘那病，是沉疴，得用好药仔细养着。
人参吊气，川贝润肺，灵芝固本……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玩意儿？
咱们苏家虽有些家底，可也不能全填进一个无底洞里不是？”
“所以？”
苏晚照的声音还是很平。
“所以夫人仁慈，给周姨娘用了最对症的方子。”
赵妈妈笑了，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只是这药……得三小姐您自己想法子。”
话说透了。
祠堂里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柳儿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她想喊，想告诉三小姐别信——夫人根本就没打算给周姨娘用好药，那些话都是骗人的，昨日送去的药渣里，连片像样的人参须子都找不到。
可她不敢。
赵妈妈就站在那儿，灯笼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头顶。
时间一点一点碾过去。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长得像一辈子。
苏晚照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赵妈妈，劳烦您转告母亲。”
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开，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我娘的药，我会自己想办法。
不劳母亲费心。”
赵妈妈眼睛瞪大了。
两个粗使婆子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骇——这庶女疯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
“至于祠堂……”苏晚照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出紫痕的手腕，“我会跪。
但不是因为认罪。”
她抬起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半明半暗的阴影。
“是因为我娘教我，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要低头。”
“但低头，”她一字一顿，“不等于认命。”
最后六个字，轻得像叹息，却砸得赵妈妈心头发慌。
这……这还是那个见了嫡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三小姐吗？
赵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镇住场面。
可看着苏晚照那双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翻腾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好，好……三小姐有志气。
那老奴就拭目以待，看您怎么‘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
灯笼在手里晃得厉害，光晕乱颤。
两个粗使婆子连忙跟上。
祠堂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咔嗒”一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祠堂又陷回昏暗。
柳儿首到这时才敢喘气，她连滚带爬扑到苏晚照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小姐，您、您怎么能那么说……夫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更生气的……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啊……”苏晚照没回答。
她静静跪着，看着供桌上跳动的烛火。
实验室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回——那株抗旱小麦的数据，第三节茎秆的纤维素含量，分蘖期的氮磷钾配比，灌浆期的水分临界值……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字，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的基石。
现在，基石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组数字：人参，三钱，市价二两银子。
川贝，五钱，市价一两半。
灵芝……还有周姨娘躺在床上，一声接一声的咳。
咳得肩胛骨嶙峋地耸起，咳到后来气都接不上，瘦削的手指死死抓着床褥，指节泛白。
那些记忆里的血丝，是暗红色的，像锈。
“柳儿。”
苏晚照忽然开口。
“奴婢在！”
“我娘今天咳血了吗？”
柳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姨娘、姨娘不让说……她怕您担心……可是今天午后，痰盂里……奴婢看见好大一团……红的……”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苏晚照闭上眼睛。
实验室的冷白光，培养皿的玻璃反光，屏幕上滚动的基因序列……那些画面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化在祠堂的黑暗里。
一个认知清晰起来：她穿越了。
穿进了一个宅斗文的世界，成了那个同名早夭的炮灰。
而她的母亲，那个给了原主生命、在记忆里始终温柔沉默的女人，快要病死了。
“柳儿。”
苏晚照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了一种奇异的镇定。
“奴婢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柳儿愣了下，随即手忙脚乱地去解她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系得死紧，她抠了半天才抠开结。
苏晚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淤痕深紫，皮下出血清晰可见。
她没在意。
双手撑地，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起来。
膝盖像不是自己的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血液猛地回流，无数根针在骨缝里乱扎。
她踉跄了一下，柳儿慌忙扶住。
“三小姐，您、您要做什么？
赵妈妈说您得跪到明早……我知道。”
苏晚照说。
她站稳了，借着昏黄的烛光，环视这座祠堂。
黑沉沉的梁柱，密密麻麻的牌位，空气里浮动的香灰。
这是一个囚笼，用“孝道”和“规矩”铸成的囚笼。
原主跪在这里，跪到晕厥，跪到认命。
但她不会。
她是苏晚照。
农学博士苏晚照。
在实验室里，她能让小麦在缺水条件下增产百分之三十。
在这个世界——她也得找到让母亲活下去的路。
“柳儿。”
她看向小丫鬟，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
“你去告诉我娘，让她撑住。”
“告诉她，她的女儿，不会让她死。”
柳儿呆呆地看着她。
烛光里，三小姐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刀子，生生劈开了祠堂里厚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可、可是……”柳儿哆哆嗦嗦地问，“三小姐，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夫人把持着中馈，老爷常年在外，大少爷从来不管后宅的事……咱们连请大夫的诊金都拿不出来啊……”苏晚照没说话。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拿起一支蜡烛。
烛泪滚烫，滴在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举着蜡烛，沿着祠堂墙壁，一寸一寸照过去。
青砖。
木柱。
剥落的漆。
还有墙角一片颜色稍深的湿痕。
她蹲下身，指尖摸了摸那处墙面。
湿度明显高于周围。
抬头，房梁上一道细微的裂缝——雨水是从那里渗下来的。
“三小姐？”
柳儿不解地看着。
苏晚照站起身，吹灭手里的蜡烛，只留供桌上那一盏。
祠堂重新陷入昏昧。
她在昏昧里站了很久，久到柳儿以为她又晕过去了，才听见她低声说：“办法，总会有的。”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语。
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祠堂外，夜深透了。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渐渐远去，融进无边的黑暗里。
祠堂内，苏晚照重新跪回冰冷的青砖上。
但这一次，她的背挺得笔首。
像一株在旱地里扎下根，拼了命也要往深处探、往高处长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