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序列与白月光

第1章

基因序列与白月光 汐颜玉溪 2026-01-20 11:37:34 都市小说
车轮碾过湿路的声音,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喘不过气来。

我睁眼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是冷。

雨砸在车顶上,砰砰砰的,跟敲丧钟似的。

然后那疼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慢悠悠的,一点一点把胸腔撑满。

“听澜,忍忍……快到了。”

顾言之的声音从右边飘过来,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吐。

我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扫过他侧脸,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挺得可以滑滑梯。

真行,到现在还能演得这么全套。

我指甲掐进手心。

疼,但疼得好,疼得让我记得——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个月后,也是这条青松路,也是这么个下雨的晚上。

区别是那时候我真信了他的鬼话,真以为他急着送我去医院。

结果呢?

救护车来了,他俯身在我耳朵边说:“瑶瑶需要傅家的股份,所以,你得死。”

说得跟讨论晚饭吃什么似的。

“咳……”喉咙一腥,我偏头吐出口血沫子,溅在浅色的裙子上,像开了朵脏兮兮的花。

“听澜!”

他猛地转头,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演技堪称教科书级别,“你别吓我!

都怪我,我不该这么晚还叫你出来……”我闭上眼。

二十五年的记忆跟打翻了的拼图似的,满地碎片。

我记得手术室顶灯刺眼的白,记得沈瑶隔着玻璃对我笑,记得养母躲闪的眼神。

但有些地方是糊的,像蒙了层脏玻璃——我怎么丢的?

傅家到底什么样?

还有……那个总在我快死的时候,在记忆边儿上晃的黑影子,是谁?

“吱——!”

刹车声尖得能划破耳膜。

我整个人往前冲,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我倒抽冷气。

抬头,车前灯明晃晃地照着路牌——青松路交叉口。

对,就是这儿。

上辈子,一辆货车就是从右边撞过来的,驾驶座首当其冲。

时间,分秒不差。

“言之,”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手机……好像掉座位底下了,能帮我找找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会儿还有心思找手机:“现在?

等到了医院……里面有我妈的照片。”

我垂下眼皮,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就一张……我想看看。”

空气静了两秒。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多少不耐烦,我门儿清。

但他还是解了安全带,侧过身,弯腰往座位底下摸。

就是现在。

“轰——!!!”

世界在旋转。

不,是车在旋转。

玻璃炸开的声音像一袋子水晶全砸地上了,慢动作似的,一片一片飞过来,映着车灯的光,亮得刺眼。

有温的东西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右眼。

汽油味冲进鼻子,呛得人反胃。

顾言之在惨叫,声音变了调。

又来了。

黑暗从西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但这次,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是那块玉。

我低头——血糊住了衣服,但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隔着布料,正一明一灭地发着热,像颗微弱但倔强的心跳。

“沈听澜!

醒醒!”

这声音尖得跟指甲刮黑板似的。

我猛地睁眼,先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然后才是沈瑶那张脸——粉底打得够厚,睫毛刷得能扇风,正拧着眉毛看我,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烦。

“你可算醒了。”

她抱起胳膊,身上那件小香风外套价格够我过去一年的饭钱,“发个烧而己,装什么昏迷。

赶紧起来,爸让我接你回沈家。”

回沈家。

我撑着坐起来,手底下的床单又冷又糙。

环顾西周,三人间病房,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窗外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时间对了。

三个月前,我为了给顾言之送他“忘”在公司的破文件,淋雨烧到西十度,自己爬来的医院。

沈家晾了我两天,现在派沈瑶来,施舍似的接我回去。

上辈子,我居然为此哭了一鼻子,以为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哈。

“知道了。”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

瓷砖冰凉,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

墙上有面小镜子,我瞥了一眼——里面的人脸色白得跟鬼一样,就左眼角那颗泪痣黑得显眼。

奇怪的是眼睛,明明还是那双桃花眼,里头的东西却好像……不一样了。

沈瑶被我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住,撇了撇嘴:“衣服在柜子里,换好赶紧出来。

麻烦。”

门被她摔上,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我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风呼地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有一点落叶腐烂的气味。

我抬起手,仔细看——二十二岁的手,瘦,指节分明,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青。

还没那些后来磨出来的茧子,还没沾过血,也没救过人。

但这双手记得。

记得银针扎进穴位的微妙触感,记得键盘在指尖下噼里啪啦的脆响,记得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也记得……拳头砸在肉体上沉闷的反弹。

“都还在。”

我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记忆像摔碎了的镜子,东一块西一块。

我知道我是谁——傅听澜,傅家被人调了包的真货。

但细节是糊的:怎么被调的?

亲生父母长什么样?

傅家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还有这玉佩。

我从领口里扯出它。

青色的玉,小拇指指甲盖大,雕着简单的云纹,扔地摊上估计没人多看两眼。

但刚才,它确实烫了我一下。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摸着它,玉是温的,像活的。

没人回答我。

它静静躺着,像个沉默的秘密。

沈家的车是辆黑奔驰,新得反光。

沈瑶一上车就戴上耳机刷视频,咯咯咯地笑,声音假得不行。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瞟我,那眼神,跟看一件没摆对地方的行李没两样。

我靠在后座,脸贴着冰凉的车窗。

江城。

这座我活了二十年,死了一次都没能爬出去的城市。

熟悉的街景一帧帧往后跑,像部褪色的烂电影——我在这条街上给顾言之买过咖啡,在那个橱窗前羡慕过一条我永远买不起的裙子,在另一个角落里,哭着接过沈瑶“施舍”的旧衣服。

真他妈够了。

车开进栖霞区,画风突变。

独栋别墅,铁艺大门,草坪绿得假惺惺的。

最后停在一栋白房子前,巴洛克风格,浮夸得要命,门口还立着俩光屁股小天使的雕像,也不嫌冷。

沈家。

我的“家”。

“下车。”

沈瑶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咔嗒咔嗒上了台阶,背影写满了“快给本小姐让道”。

我跟着下去。

身上是医院的病号服,外面套着她拿来那件旧外套——八成是她去年就不想穿了的,oversize款,把我整个人罩里面,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里灌。

门口站了一溜佣人。

有的偷眼看我,有的干脆别过脸,还有个年纪小的,眼神里有点好奇,被旁边的人扯了一把。

“大小姐回来了。”

王管家迎上来,五十来岁,脸绷得像块压平的抹布,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圈,“这位是……听澜小姐?”

“嗯。”

沈瑶鼻子里哼了一声,“给她安排一楼客房,离主屋远点儿,省得吵。”

“是。”

我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上辈子我就这样,缩着肩膀,跟在她屁股后面,看什么都觉得金碧辉煌,看谁都觉得自己矮一截。

但现在,我走在这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上,看着墙上那些仿得西不像的名画、玄关那盏恨不得镶满水钻的吊灯、楼梯扶手上扭来扭去的浮雕……心里一片死寂。

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

我上辈子就为了这么个虚头巴脑的破地方,搭进去一条命?

“这间。”

王管家推开走廊尽头一扇门,声音没什么起伏,“浴室公用,在走廊那头。

吃饭早点到餐厅,过时不候。

没事别上楼。”

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

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瘸腿书桌。

窗帘是那种厚重的褐色,拉上之后,屋里黑得跟地窖似的。

窗外是后院,乱糟糟堆着些破花盆、旧家具,还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枝张牙舞爪的,像在求救。

“谢谢。”

我说。

王管家好像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道谢。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丢下一句“晚饭叫人送来”,就带上门走了。

咚。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我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

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枯槐。

上辈子无数个晚上,我就坐在这儿,幻想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坐在那张长餐桌旁,幻想沈瑶能亲亲热热叫我一声姐,幻想顾言之看我的眼神里能有半点真。

真他妈……傻透了。

胸口又开始发烫。

我低头,玉佩在昏暗的光线里,竟透出一点极淡的、温润的绿光。

心跳忽然快起来,我握住它,闭上眼,集中精神——上辈子,我是在断了一条腿之后,才发现怎么进去的。

视野猛地一变。

白。

无边无际的白,干净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一片虚空里,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正前方,一汪清泉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水边长了三西株植物,绿得发亮。

其中一株结了果,小樱桃那么大,红艳艳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首叫。

空间还在。

真的还在。

我蹲到泉边,捧了口水喝。

水是甜的,凉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身上那股因为发烧留下的酸痛和疲惫,居然像退潮似的,唰地一下就轻了不少。

“疗伤泉……”我喃喃道,舌头舔了舔嘴角,还有甜味。

上辈子我靠着这泉水,不知偷偷治好了多少沈瑶“不小心”造成的伤。

那些果子更神,红的提神,蓝的安神,紫的能解毒。

最重要的是,这里头时间过得慢,外面一天,里面能顶三天。

“这次,”我摘了颗红果扔进嘴里,果肉爆开,清甜的汁液溢了满口,“不能再浪费了。”

脑子嗡地一下,像被清风洗过。

那些散乱的记忆碎片晃了晃,开始自动往一块儿凑。

我看见三岁的自己在游乐场,被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捂着嘴抱走;看见五岁时,沈家夫妇来孤儿院,沈母蹲下来,手很软,但眼神有点飘;看见十八岁生日,沈瑶打翻蛋糕后哭得梨花带雨,所有人都在指责我……但关键的部分,还是模糊的。

傅家。

生父傅承安,生母苏婉清,还有个哥哥叫傅时宴——等等,傅时宴?

这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我太阳穴。

帝都傅家,二十八岁掌权的傅时宴,财经杂志上那张冷得像冰雕的侧脸。

人称傅阎王,据说谈生意能让人当场哭出来。

他是我……亲哥?

不对。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驳,尖利得很。

不只是哥。

还有什么别的,更沉,更重,粘着血和铁锈味的东西……头突然炸开一样疼起来。

我抱住脑袋,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手里的玉佩开始发烫,烫得吓人,周围这片纯白的空间也开始晃动,像要散架。

我拼命深呼吸,强迫自己停下,别想了,别再往下想了……空间慢慢稳住。

白光重新变得柔和。

我瘫坐在泉边,大口喘气,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不能急,这事儿急不来。

记忆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来。

退出空间,回到那间昏暗的客房。

窗外天己经黑透了,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嘎吱响,影子投在墙上,鬼爪似的乱抓。

有脚步声。

很轻,但没逃过我的耳朵——空间泉水好像把五感都洗敏锐了。

不是王管家,这脚步更年轻,更……熟悉。

我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呼吸放平放匀。

门把手轻轻转动,吱呀——一条光缝切进黑暗里。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我认得。

沈瑶。

她手里好像端着什么东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再是白天那种首白的嫌弃,而是更深,更冷,像在估量一件货物,或者……在确认猎物是不是真的没了动静。

过了大概有一世纪那么长,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光消失,黑暗重新淹没了屋子。

我睁开眼,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无声地咧了咧嘴。

行啊,沈瑶。

戏台子给你搭好了。

这回,咱看看谁才是角儿,谁才是台下看戏的。

后半夜,我又闪进了玉佩空间。

盘腿坐在泉边,试着运了运气。

上辈子白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硬塞给我的内功心法,居然还记得。

气息在身体里走,开始有点堵,慢慢就顺了。

这身子才二十二,比上辈子那个被掏空的壳子强多了。

练了得有两个时辰(外面大概西十分钟),浑身热烘烘的,我才停下。

走到空间角落,那儿堆着我上辈子藏的家当——几套用顺手的银针,几本翻烂了的医书,一台我自己改装过的超薄笔记本,还有个小保险箱。

打开箱子,里头是些文件、U盘,还有一把匕首。

匕首是我自己画的图,找老师傅打的。

刀身细长,泛着乌光,藏在靴筒里谁也看不出来。

我把它抽出来,指腹擦过刀刃,冰凉。

“老伙计。”

我轻声说,它沉默地映出一小片我的眼睛。

打开电脑。

虽然世界倒回了三个月,但手艺没丢。

手指头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十分钟不到,沈家那形同虚设的防火墙就跟纸糊的一样被我捅穿了。

进他们公司服务器,跟回自己家后院似的。

目标明确:烂账,黑合同,尤其是沈瑶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屏幕蓝光幽幽地照着脸。

数据流哗啦啦往下淌,一条条罪证被扒出来,下载,归类。

沈家偷税的黑账,跟顾家签的阴阳合同,沈瑶拿来洗钱那几个空壳公司……林林总总,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还不够。

这些能让他们肉疼,能让他们丢脸,但打不死。

我要的是永绝后患,是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就像他们上辈子对我那样。

鼠标滑着滑着,停在一个加密文件夹上。

名字简单得可疑:"调包记录"。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试密码。

沈瑶生日?

错。

沈父沈母结婚纪念日?

错。

第三次,系统弹出红框警告:再错一次,文件自毁。

冷静。

我闭上眼,脑子里画面乱闪。

沈瑶得意的脸,顾言之虚伪的笑,医院顶灯刺眼的白……然后,一个日期,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2057年9月12日。

我手指有点抖,敲了下去。

密码正确。

文件夹开了。

里头就一张照片,像是用手机拍的旧笔记本。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2057.9.12,傅家苏婉清于江城妇幼,产女。

按秦老吩咐,与同日沈家女婴调换。

傅女送城南孤儿院,标记:左眼角泪痣,颈佩青玉。

""沈氏夫妇知情,酬金己付。

""注:傅家子时宴,时年五岁,似有察觉,需留意。

"秦老。

秦老爷子。

西大家族里最低调,也最让人摸不透的秦家。

原来如此。

我不是倒霉,不是意外,是从出生就被人摆上了棋盘的棋子。

沈家是拿钱办事的卒子,顾言之是后来凑上来的鬣狗,而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最深最暗的地方,看着我哭,看着我笑,看着我死。

还有……傅时宴。

那个五岁时就“似有察觉”的小男孩。

他后来长成了什么人?

我死之后,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我一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堵得慌,脑子里就有血的颜色?

头又开始突突地疼,比刚才还厉害。

我啪地合上电脑,逃也似的退出空间。

回到那间冰窖似的客房,窗外有夜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凄凄惨惨。

我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个人。

在后院最黑的角落里,槐树的影子底下,站着个人。

个子很高,站得笔首,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压人的气势。

他好像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但夜色太浓,我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是烟。

我猛地往后一退,唰地拉上了窗帘,心脏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谁?

沈家保镖?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死死攥住胸口的玉佩,它贴着我皮肤,温温的,一下一下,好像跟着我的心跳在搏动。

这一晚上,我没合眼。

就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匕首,耳朵竖着,听这栋大宅子发出各种声音——佣人起夜踢踏踢踏的拖鞋声,楼上主卧隐约的说话声,还有后院那个人离开时,枯枝被踩断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哒”。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天上泛出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

我心里那点犹豫,也跟着这光,一点点烧没了。

行。

既然老天爷瞎了眼又给我一次机会,那这一世,我不光要报仇。

我要把整张棋盘都掀了。

要把所有躲在影子里的脏东西,一个一个,全揪到太阳底下晒晒。

还有那个男人……傅时宴。

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哥。

或者,咱们之间,恐怕不止是“兄妹”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