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漆魂

第1、 沈桐烟冲进工作室时章

并州漆魂 家奴 2026-01-20 11:44:51 现代言情
凌晨三点,太原城西的老巷子还浸在墨汁般的夜色里。

沈家漆坊深处突然爆出一声脆响,像寒冬里冰面炸裂,惊得院里老槐树上的宿鸟扑棱棱西散。

沈桐烟冲进工作室时,左脚拖鞋不知甩到了哪里,光着的脚丫子踩在青砖地上,冰得她一哆嗦。

爷爷沈守拙瘫在太师椅里,脸色比身上那件深青布衫还要暗沉几分。

工作台上,那只即将送往国家博物馆的剔红牡丹大盘,正中央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如同美人的脸被划破了相。

“手气不洁……”老爷子嘴唇哆嗦着,目光钉子般钉在桐烟身上,“你昨晚最后碰过它。”

桐烟喉咙发紧。

她是碰过,只是例行检查漆层干度——这是沈家传了七代的手艺,指尖一触就知道漆性到了几分。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子时那漆层温润如玉,毫无异常。

“爷爷,我检查时还好好的……闭嘴!”

沈守拙猛地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门外,“沈家漆器,最忌手气不洁者近身。

你走,现在就走!”

桐烟愣在原地。

七十二岁的祖父,平日里再严厉,也不曾用这样淬了冰碴子的语气同她说话。

院里的老钟敲了三下,余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荡开。

几个师兄师姐垂首立在门外,没人敢出声。

大师姐郭喜梅偷偷递过来一个眼神,里头盛满了欲言又止。

“从今日起,沈桐烟不再是我沈守拙的徒弟,也不再是‘沈家大漆’的传人。”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桐烟心尖上,“出去时,把你那套工具带走。

沈家的漆,不沾不洁之手。”

桐烟浑浑噩噩地收拾了东西——其实也就一个紫檀木的工具箱,里头躺着几十把祖传的漆刀、画笔、刻针。

她抱着箱子走出沈家漆坊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老街对面,一个举着手机支架的年轻人正对着屏幕低语:“老铁们看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沈家漆坊。

据说他们家的漆器,千年不腐万年不烂……哎,这么早怎么有人出来了?”

桐烟没理会那人的镜头,抱着工具箱拐进了巷子深处。

身后,沈家漆坊那对铜环大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在老街上租了个小门面,挂牌“桐花小馆”。

店里主要卖些漆器文创——手机壳、书签、首饰盒,都是大漆所制,但图案时髦,价格亲民。

偶尔也接些修复老物件的私活,勉强糊口。

日子像刷漆,一层层覆盖过去。

只是每到了深夜,桐烟总会梦见那道裂痕,像活物般在漆面上蜿蜒。

这日午后,桐烟正给一只螺钿镶嵌的化妆盒做最后抛光,门上的铃铛响了。

进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西装,手指修长,腕间一枚深青色漆器表盘的手表颇为醒目。

“老板,这个能修吗?”

男人将一只锦盒推上前。

桐烟打开盒子,呼吸一滞。

里头是一把清末的紫砂壶,壶身有大片剥落,露出了里头暗红的胎土。

“这壶……可惜了。”

桐烟指尖轻轻拂过破损处。

“能修就行,价钱好说。”

男人微笑,递过来一张名片——“顾酉,B站‘酉哥儿说非遗’。”

桐烟挑眉。

原来是他,那个在视频里用数据分析非遗市场,靠一双“国风第一美手”圈粉三百万的顶流UP主。

真人比视频里更扎眼些,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带着刻度尺,一寸寸丈量着价值。

“金缮?”

桐烟问。

“不,要看不出修过。”

顾酉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用太原漆器的‘肉入’技法。”

桐烟心头一跳。

“肉入”是沈家秘技之一,用生漆调和极细的瓦灰,一层层填补破损,每层干透再磨平,反复数十次,首到破损处与周围肌理完全一致。

这技法费时费力,如今会的人屈指可数。

“顾先生倒是懂行。”

“做我们这行,总要多懂一点。”

顾酉的目光在店里扫过,最后停在桐烟手上那只还没抛光的螺钿盒上,“老板的手艺,不像普通文创店的水平。”

桐烟不动声色地将化妆盒放到工作台下:“‘肉入’可以,但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顾酉挑眉。

“三十万。

少一分不修。”

空气凝滞了几秒。

顾酉忽然笑了:“成交。

不过我要全程记录修复过程,作为下一期视频素材。”

“不行。”

桐烟斩钉截铁,“沈家的规矩,秘技不示外人。”

“沈家?”

顾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哪个沈家?

莫非是‘沈家大漆’……你修不修?”

桐烟打断他,“不修请便。”

“修,当然修。”

顾酉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方便沟通修复进度。”

桐烟不情愿地加了微信,头像是一只握刷的手,昵称“酉哥儿”。

送走顾酉,桐烟盯着那把破壶出神。

三十万是她随口喊的,本想吓退对方,没想到这网红眼都不眨。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把壶的破损处,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田家醋坊特制的酸性清洗剂的味道。

田家与沈家是世交,也是世仇。

田家祖上靠卖醋起家,后来眼红漆器利润,也开了漆坊,却始终不得要领。

到田醯这一代,明面上经营醋业,暗地里却做着高仿漆器的买卖,用的都是化学漆和机械工艺。

桐烟的手指在壶身破损处细细摩挲。

这伤,不像是意外,倒像是人为。

修复工作进行得很慢。

每天深夜打烊后,桐烟才从柜子里取出那把壶,在灯下一层层地补漆、打磨。

生漆的气味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弥漫,带着辛辣的草木香,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微信上,顾酉每天准时发来问候,不问修复进度,只聊些漆器圈的趣闻——哪个拍卖行又出了天价漆器,哪个博物馆要办特展,哪个海外藏家正在搜集山西漆器……看似随意,却总在话里话外试探她的来历。

这晚,桐烟正用马尾刷给补土表面刷第三十六道面漆,顾酉发来一条语音:“桐老板,听说沈家出事了?

那只剔红牡丹大盘,好像不是自然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