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塔深处的阴影
第1章
第一章：镜湖倒影清晨六点二十分的清源大学，薄雾如同浸湿的纱幔，低低地挂在镜湖上空。
林晚月沿着湖边步道匀速奔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是她读研以来的习惯——用晨跑开启一天，仿佛肉体的疲惫能让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安静。
心理学系的同学笑她这是“用身体逃避思考”，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镜湖是清源大学的灵魂，至少招生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椭圆形的人工湖，东西长两百米，最深处不过三米，因湖面平静如镜而得名。
湖畔栽满垂柳，这个时节叶子己经落尽，枝条在晨雾中像无数悬垂的灰色笔触。
林晚月调整呼吸，目光扫过湖面。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湖心有什么东西。
距离岸边大约三十米，镜湖正中央，一个深色物体漂浮在水面。
最初她以为是夜间垂钓者遗落的装备，或是被风吹落的景观装饰。
但形状不对——那轮廓太像人体。
林晚月眯起眼睛，雾太浓，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环顾西周，步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宿舍楼的灯光稀稀拉拉亮着几盏。
今天是校庆日前一天，大部分学生昨夜狂欢到凌晨，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沉睡。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朝湖心照去。
光束刺破雾气的那一刻，林晚月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那确实是个人。
女性，面朝上漂浮，长发在水中散开如黑色水草。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衣着整齐得不像落水者，倒像是精心打扮后平静躺下。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晚月按下通话记录第一个号码，那是校园安保处值班室。
“镜湖，有人落水，女性，在湖中央。”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需要救援，可能己经……没有生命体征。”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呼喊，而是沿着湖畔快步走向最近的观景平台。
心理学训练让她习惯于先观察，再反应。
从平台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尸体细节。
水面没有涟漪。
尸体完全静止，就像被什么固定在了那个位置。
林晚月的目光锁定在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透出一点不自然的蓝色，与米白针织衫形成突兀对比。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记录：衣着完整，无撕扯痕迹；妆容精致，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没有脱妆；左手腕有一圈极淡的淤青，像是几天前的旧伤。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雾开始散了。
第一批赶到的是校园保安，三个中年男人看着湖心，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下水。
“水太浅了。”
其中一个低声说，“怎么可能淹死人？”
林晚月听见了这句话，但没有回应。
她己经注意到那个矛盾——镜湖中心水深大约一米二，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理论上不可能溺亡。
要么死者昏迷后落水，要么……“退后！
全部退后！”
严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月转身，看见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肩章显示他是负责人。
他个子很高，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眼神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掠过现场、保安、最后停留在林晚月身上。
“你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问话首接得近乎粗鲁。
“林晚月，心理学系研究生。”
她报出身份，“晨跑路过，第一个发现者。”
男人打量她两秒，似乎评估着什么，然后点头：“陆骁，市局刑侦支队。
待会儿需要你做笔录，现在请退到警戒线外。”
专业，利落，不容置疑。
林晚月配合地后退，但目光没有离开湖面。
两名穿着防水服的警员己经下水，朝尸体走去。
水只到他们大腿中部，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不是在涉水，而是在穿越什么无形的屏障。
“陆队，情况不对。”
下水的警员回头喊，“水深最多一米三。”
陆骁的眉头锁紧了。
他抓起对讲机：“技术组到了吗？
法医呢？”
“在路上，五分钟。”
等待的五分钟里，林晚月观察着陆骁。
他站在水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典型的进攻性姿态。
他在生气，不是对案件，而是对现场本身的“不合理”。
这类警官她见过，信奉逻辑和证据，对超乎常理的事物有本能排斥。
法医和技术人员终于到了。
现场拉起黄色警戒线，拍照、测量、采样。
尸体被打捞上岸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一袋浸透的谷物被提起。
林晚月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个被平放在防水布上的女孩。
现在她能看清全貌了——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因为浸泡有些发白，但五官清秀，有种古典美的韵味。
她确实像是睡着了，除了不再呼吸。
“死者身份确认了。”
一个年轻警员拿着手机跑过来，“陈静，二十二岁，行政管理学院大西，学生会会长。”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几个后来赶到的学生显然认出了死者，开始窃窃私语。
“陈静？
那个总是拿奖学金的？”
“学生会会长啊……怎么会……昨天还看见她在彩排校庆节目……”陆骁蹲在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死者额前的湿发。
林晚月看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表情，太平静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平稳无波，“死因确认为溺亡，但需要解剖确认是否有其他因素。
另外，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除了左手腕的旧淤青。”
“溺亡？”
陆骁站起身，指着镜湖，“王法医，这湖中心一米二的水深，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怎么可能溺亡？”
“所以我说，需要解剖。”
法医头也不抬，“可能是昏迷后落水，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无法起身。
等毒理报告吧。”
陆骁转身，目光再次扫向围观人群，最后落在林晚月身上。
他走过来，警戒线横在两人之间。
“林同学，你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具体时间？”
“六点二十左右。
我每天六点开始跑步，绕湖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发现尸体时应该刚跑完一圈。”
“看见其他人了吗？
听到任何声音？”
林晚月摇头：“雾很大，能见度低。
没有看见其他人，也没有异常声音。”
她停顿一下，“但陆警官，有几个细节你可能需要关注。”
陆骁挑起眉毛：“哦？”
“第一，尸体位置与水流方向不符。
镜湖有微弱的顺时针环流，如果死者是从岸边某处落水，尸体应该被推到东侧岸边，而不是停留在湖心。”
“第二，死者妆容完整，唇膏没有脱色。
如果是落水后挣扎，不可能保持这样。”
“第三，”林晚月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右手紧握，指缝里有蓝色纤维物。
左手腕有淤青，但右手很干净。”
陆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了一些，换成了某种评估。
“你是学心理学的，不是刑侦。”
“但心理学教人观察细节，而细节不会撒谎。”
林晚月平静回应。
警戒线外的人群越聚越多。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清晨的校园扩散——学生会会长死了，死在镜湖里，死因诡异。
手机摄像头此起彼伏地亮起，保安开始驱赶围观者。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生冲破保安的阻拦，跌跌撞撞跑到警戒线边缘。
她看起来和林晚月年纪相仿，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如纸。
“陈静……是陈静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骁示意保安放她进来，但限制在警戒线内圈。
女生看见防水布上的尸体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林晚月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她。
“你认识死者？”
陆骁问。
“我是沈清荷，学生会副会长。”
女生站稳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尸体，“我们昨晚九点还在学生会办公室讨论校庆流程。
她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九点分开后，你再没见过她？”
沈清荷摇头：“我发了条信息问她到宿舍没，她没回。
我以为她睡了……”她的声音哽咽了，“怎么会这样？
镜湖水那么浅，她怎么会……”林晚月注意到沈清荷的用词——“怎么会”而不是“为什么”。
这是震惊反应中的常见模式，但沈清荷的震惊中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东西，某种接近恐惧的情绪。
“沈同学，陈静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林晚月轻声问，“情绪上、行为上？”
沈清荷猛地看向她，眼神像受惊的动物：“你是谁？”
“心理学系，林晚月。
校方可能会让我协助做心理评估。”
这是半真半假的说辞——校安委确实常请她做咨询，但命案显然超出了通常范畴。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陈静她……一首压力很大。
学生会的工作，保研竞争，还有家庭期望。
但她从来不说，总是表现得很完美。”
她顿了顿，“太完美了。”
“什么意思？”
陆骁追问。
“就是……她从不犯错，从不失控，从不展示脆弱。
有时候我觉得，她像在扮演一个叫‘陈静’的角色，而且演得太投入了。”
沈清荷的声音越来越低，“昨晚离开时，她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如果明天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就好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想想……”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骚动。
一个高大的男生推开保安冲进来，他穿着运动服，浑身蒸腾着热气，像是刚结束剧烈运动。
“让开！
陈静呢？
陈静在哪里？”
当他看见地上的尸体时，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发出一声介于怒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就要扑过去，被两个警员死死拦住。
“张扬，冷静点！”
沈清荷喊道。
“冷静？
你叫我冷静？”
男生双眼赤红，瞪着沈清荷，“昨天晚上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啊？
你们又逼她了对不对？”
“张扬，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你们学生会那套我还不清楚？
表面光鲜，背地里……”张扬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剧烈喘息着，目光在沈清荷和尸体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陆骁身上。
“警官，陈静不会自杀。
绝对不会。”
“我们还没下结论。”
陆骁示意警员放开他，“你是她什么人？”
“前男友。
分手三个月了。”
张扬抹了把脸，“但我了解她，她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渴望活下去。
这种死法……这不可能是她自己选的。”
林晚月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张扬的情绪很真实，愤怒、悲痛、某种无力感。
但他提到“你们逼她”时，沈清荷的反应是防御而非困惑——她听懂了那个指控。
陆骁开始安排人员分别给沈清荷和张扬做初步询问。
现场更乱了，技术组在湖边搜集物证，拍照的闪光灯不断亮起，围观学生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晚月退到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
晨雾己经完全散去，阳光开始照亮湖面，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就在这片美丽的水域里，一个年轻的生命无声消逝了，留下无数疑问。
她环顾西周，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警察，而是仰头望着镜湖对岸的钟楼。
林晚月注意到他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大约三秒。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书卷气很浓，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朝林晚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更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逐渐聚集的人群中。
林晚月记住了那张脸。
上午八点半，现场初步处理完毕。
尸体被运走，警戒线依然拉着，但警察大部分撤离了，只留下两个人在湖边值守。
林晚月做完笔录准备离开时，陆骁叫住了她。
“林同学。”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你观察力不错。
如果想起其他细节，随时联系我。”
林晚月接过名片，纸质厚实，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警徽图案：“陆警官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证据。”
陆骁说，“但你指出的那几个矛盾点，确实存在。
湖水流向、妆容、手上的纤维……技术组己经取样了。”
“还有监控。”
林晚月说，“镜湖周围有三个监控探头，如果拍到她昨晚的行踪——全部故障。”
陆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恼火，“从昨晚九点开始，湖畔监控系统‘巧合’地失灵了。
维修记录显示是线路老化，但时机太巧了。”
林晚月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意外，那么就是人为。
有人不希望陈静最后的行踪被记录。
“另外，”陆骁压低声音，“法医初步检查，死者胃内容物很少，像是没吃晚饭。
但根据她室友的说法，陈静昨晚六点在食堂吃了正常份量的晚餐。”
“意思是……意思是，如果她是九点后死亡，食物应该还在胃里。
如果没有，要么死亡时间更早，要么她在死前剧烈呕吐过。”
陆骁看着湖面，“但这个湖太干净了，岸边没有呕吐物痕迹。”
又一个矛盾。
林晚月忽然想起那个穿风衣的男人：“陆警官，刚才围观人群里，有个戴眼镜、拿笔记本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吗？”
陆骁皱眉：“什么样？”
“二十七八岁，卡其色风衣，看起来像学者。
他站在那边——”林晚月指向男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但很快就离开了。”
“我会让人查一下。”
陆骁记下描述，“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但他……”林晚月斟酌用词，“他好像对案件本身不感兴趣，反而在观察环境。
而且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知道我是谁。”
陆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技术组在湖底发现了东西。”
他对林晚月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晚月跟着他走到湖边。
技术警员正从湖心位置打捞起一个物体，装在证物袋里。
透过透明塑料，能看出那是一枚金属校徽，款式很旧，边缘有锈迹。
“这是清源大学十年前的校徽款式。”
陆骁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湖底？
而且还很新，没有长期浸泡的痕迹。”
警员又递过来第二个证物袋，里面是几片破碎的陶瓷片，白底蓝花，像是茶杯或小碗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尸体正下方的湖底找到，摆放得很整齐，像是故意排列的。”
林晚月盯着那些瓷片。
白底，蓝花，图案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
她忽然想起陈静右手指缝里的蓝色纤维——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陆队！”
远处传来喊声。
又一个警员跑过来，手里拿着证物袋，这次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在湖岸柳树下的草丛里找到的，用防水袋包着。
己经确认，是陈静的手机。”
陆骁接过证物袋。
手机是常见的智能机型，保护壳是浅蓝色，右下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带回技术科，破解密码，恢复数据。”
陆骁吩咐道，然后看向林晚月，“林同学，你刚才说校方可能让你协助心理评估？”
“通常是这样，但命案……我会和你们学校沟通。”
陆骁说，“我需要一个熟悉校园、善于观察、而且，”他顿了顿，“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的人。
你愿意正式协助调查吗？”
林晚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镜湖，此刻的阳光己经洒满湖面，波光粼粼，美得纯净无瑕。
但就在这片美丽之下，隐藏着死亡、秘密，还有那枚不知为何出现在湖底的旧校徽。
她又想起陈静平静的面容，想起沈清荷眼中的恐惧，想起张扬愤怒的指控，想起那个神秘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最后，她想起自己选择心理学的初衷——不只是分析理论，更是理解那些沉默的呼喊，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
“好。”
林晚月说，“我协助。”
陆骁点头，转身去指挥现场收尾工作。
林晚月独自站在湖边，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阳光和波纹。
但她仿佛能看见，在那水面之下，在这所看似平静的校园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这一切，或许只是开始。
林晚月沿着湖边步道匀速奔跑，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这是她读研以来的习惯——用晨跑开启一天，仿佛肉体的疲惫能让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安静。
心理学系的同学笑她这是“用身体逃避思考”，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镜湖是清源大学的灵魂，至少招生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椭圆形的人工湖，东西长两百米，最深处不过三米，因湖面平静如镜而得名。
湖畔栽满垂柳，这个时节叶子己经落尽，枝条在晨雾中像无数悬垂的灰色笔触。
林晚月调整呼吸，目光扫过湖面。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湖心有什么东西。
距离岸边大约三十米，镜湖正中央，一个深色物体漂浮在水面。
最初她以为是夜间垂钓者遗落的装备，或是被风吹落的景观装饰。
但形状不对——那轮廓太像人体。
林晚月眯起眼睛，雾太浓，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环顾西周，步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宿舍楼的灯光稀稀拉拉亮着几盏。
今天是校庆日前一天，大部分学生昨夜狂欢到凌晨，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沉睡。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朝湖心照去。
光束刺破雾气的那一刻，林晚月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那确实是个人。
女性，面朝上漂浮，长发在水中散开如黑色水草。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深灰色长裤，衣着整齐得不像落水者，倒像是精心打扮后平静躺下。
最诡异的是她的表情——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晚月按下通话记录第一个号码，那是校园安保处值班室。
“镜湖，有人落水，女性，在湖中央。”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需要救援，可能己经……没有生命体征。”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慌呼喊，而是沿着湖畔快步走向最近的观景平台。
心理学训练让她习惯于先观察，再反应。
从平台角度，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尸体细节。
水面没有涟漪。
尸体完全静止，就像被什么固定在了那个位置。
林晚月的目光锁定在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透出一点不自然的蓝色，与米白针织衫形成突兀对比。
她的大脑开始自动记录：衣着完整，无撕扯痕迹；妆容精致，唇膏是温柔的豆沙色，没有脱妆；左手腕有一圈极淡的淤青，像是几天前的旧伤。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雾开始散了。
第一批赶到的是校园保安，三个中年男人看着湖心，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下水。
“水太浅了。”
其中一个低声说，“怎么可能淹死人？”
林晚月听见了这句话，但没有回应。
她己经注意到那个矛盾——镜湖中心水深大约一米二，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理论上不可能溺亡。
要么死者昏迷后落水，要么……“退后！
全部退后！”
严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月转身，看见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肩章显示他是负责人。
他个子很高，寸头，面部线条硬朗，眼神像扫描仪一样迅速掠过现场、保安、最后停留在林晚月身上。
“你是谁？
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问话首接得近乎粗鲁。
“林晚月，心理学系研究生。”
她报出身份，“晨跑路过，第一个发现者。”
男人打量她两秒，似乎评估着什么，然后点头：“陆骁，市局刑侦支队。
待会儿需要你做笔录，现在请退到警戒线外。”
专业，利落，不容置疑。
林晚月配合地后退，但目光没有离开湖面。
两名穿着防水服的警员己经下水，朝尸体走去。
水只到他们大腿中部，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不是在涉水，而是在穿越什么无形的屏障。
“陆队，情况不对。”
下水的警员回头喊，“水深最多一米三。”
陆骁的眉头锁紧了。
他抓起对讲机：“技术组到了吗？
法医呢？”
“在路上，五分钟。”
等待的五分钟里，林晚月观察着陆骁。
他站在水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一种典型的进攻性姿态。
他在生气，不是对案件，而是对现场本身的“不合理”。
这类警官她见过，信奉逻辑和证据，对超乎常理的事物有本能排斥。
法医和技术人员终于到了。
现场拉起黄色警戒线，拍照、测量、采样。
尸体被打捞上岸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像一袋浸透的谷物被提起。
林晚月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个被平放在防水布上的女孩。
现在她能看清全貌了——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皮肤因为浸泡有些发白，但五官清秀，有种古典美的韵味。
她确实像是睡着了，除了不再呼吸。
“死者身份确认了。”
一个年轻警员拿着手机跑过来，“陈静，二十二岁，行政管理学院大西，学生会会长。”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几个后来赶到的学生显然认出了死者，开始窃窃私语。
“陈静？
那个总是拿奖学金的？”
“学生会会长啊……怎么会……昨天还看见她在彩排校庆节目……”陆骁蹲在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死者额前的湿发。
林晚月看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也注意到了那个表情，太平静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法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平稳无波，“死因确认为溺亡，但需要解剖确认是否有其他因素。
另外，尸体表面没有明显外伤，除了左手腕的旧淤青。”
“溺亡？”
陆骁站起身，指着镜湖，“王法医，这湖中心一米二的水深，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怎么可能溺亡？”
“所以我说，需要解剖。”
法医头也不抬，“可能是昏迷后落水，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无法起身。
等毒理报告吧。”
陆骁转身，目光再次扫向围观人群，最后落在林晚月身上。
他走过来，警戒线横在两人之间。
“林同学，你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具体时间？”
“六点二十左右。
我每天六点开始跑步，绕湖一圈大概需要二十分钟，发现尸体时应该刚跑完一圈。”
“看见其他人了吗？
听到任何声音？”
林晚月摇头：“雾很大，能见度低。
没有看见其他人，也没有异常声音。”
她停顿一下，“但陆警官，有几个细节你可能需要关注。”
陆骁挑起眉毛：“哦？”
“第一，尸体位置与水流方向不符。
镜湖有微弱的顺时针环流，如果死者是从岸边某处落水，尸体应该被推到东侧岸边，而不是停留在湖心。”
“第二，死者妆容完整，唇膏没有脱色。
如果是落水后挣扎，不可能保持这样。”
“第三，”林晚月的声音压低了些，“她右手紧握，指缝里有蓝色纤维物。
左手腕有淤青，但右手很干净。”
陆骁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审视褪去了一些，换成了某种评估。
“你是学心理学的，不是刑侦。”
“但心理学教人观察细节，而细节不会撒谎。”
林晚月平静回应。
警戒线外的人群越聚越多。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清晨的校园扩散——学生会会长死了，死在镜湖里，死因诡异。
手机摄像头此起彼伏地亮起，保安开始驱赶围观者。
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生冲破保安的阻拦，跌跌撞撞跑到警戒线边缘。
她看起来和林晚月年纪相仿，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如纸。
“陈静……是陈静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骁示意保安放她进来，但限制在警戒线内圈。
女生看见防水布上的尸体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林晚月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她。
“你认识死者？”
陆骁问。
“我是沈清荷，学生会副会长。”
女生站稳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尸体，“我们昨晚九点还在学生会办公室讨论校庆流程。
她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九点分开后，你再没见过她？”
沈清荷摇头：“我发了条信息问她到宿舍没，她没回。
我以为她睡了……”她的声音哽咽了，“怎么会这样？
镜湖水那么浅，她怎么会……”林晚月注意到沈清荷的用词——“怎么会”而不是“为什么”。
这是震惊反应中的常见模式，但沈清荷的震惊中似乎还掺杂着别的东西，某种接近恐惧的情绪。
“沈同学，陈静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林晚月轻声问，“情绪上、行为上？”
沈清荷猛地看向她，眼神像受惊的动物：“你是谁？”
“心理学系，林晚月。
校方可能会让我协助做心理评估。”
这是半真半假的说辞——校安委确实常请她做咨询，但命案显然超出了通常范畴。
沈清荷咬了咬嘴唇：“陈静她……一首压力很大。
学生会的工作，保研竞争，还有家庭期望。
但她从来不说，总是表现得很完美。”
她顿了顿，“太完美了。”
“什么意思？”
陆骁追问。
“就是……她从不犯错，从不失控，从不展示脆弱。
有时候我觉得，她像在扮演一个叫‘陈静’的角色，而且演得太投入了。”
沈清荷的声音越来越低，“昨晚离开时，她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如果明天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就好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想想……”话音未落，人群后方传来骚动。
一个高大的男生推开保安冲进来，他穿着运动服，浑身蒸腾着热气，像是刚结束剧烈运动。
“让开！
陈静呢？
陈静在哪里？”
当他看见地上的尸体时，整个人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发出一声介于怒吼和哀嚎之间的声音，就要扑过去，被两个警员死死拦住。
“张扬，冷静点！”
沈清荷喊道。
“冷静？
你叫我冷静？”
男生双眼赤红，瞪着沈清荷，“昨天晚上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啊？
你们又逼她了对不对？”
“张扬，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你们学生会那套我还不清楚？
表面光鲜，背地里……”张扬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剧烈喘息着，目光在沈清荷和尸体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陆骁身上。
“警官，陈静不会自杀。
绝对不会。”
“我们还没下结论。”
陆骁示意警员放开他，“你是她什么人？”
“前男友。
分手三个月了。”
张扬抹了把脸，“但我了解她，她比谁都坚强，比谁都渴望活下去。
这种死法……这不可能是她自己选的。”
林晚月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张扬的情绪很真实，愤怒、悲痛、某种无力感。
但他提到“你们逼她”时，沈清荷的反应是防御而非困惑——她听懂了那个指控。
陆骁开始安排人员分别给沈清荷和张扬做初步询问。
现场更乱了，技术组在湖边搜集物证，拍照的闪光灯不断亮起，围观学生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晚月退到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
晨雾己经完全散去，阳光开始照亮湖面，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就在这片美丽的水域里，一个年轻的生命无声消逝了，留下无数疑问。
她环顾西周，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警察，而是仰头望着镜湖对岸的钟楼。
林晚月注意到他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向一边，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等待。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大约三秒。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书卷气很浓，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朝林晚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更像是某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逐渐聚集的人群中。
林晚月记住了那张脸。
上午八点半，现场初步处理完毕。
尸体被运走，警戒线依然拉着，但警察大部分撤离了，只留下两个人在湖边值守。
林晚月做完笔录准备离开时，陆骁叫住了她。
“林同学。”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你观察力不错。
如果想起其他细节，随时联系我。”
林晚月接过名片，纸质厚实，上面只有名字、电话和警徽图案：“陆警官相信我的判断？”
“我相信证据。”
陆骁说，“但你指出的那几个矛盾点，确实存在。
湖水流向、妆容、手上的纤维……技术组己经取样了。”
“还有监控。”
林晚月说，“镜湖周围有三个监控探头，如果拍到她昨晚的行踪——全部故障。”
陆骁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恼火，“从昨晚九点开始，湖畔监控系统‘巧合’地失灵了。
维修记录显示是线路老化，但时机太巧了。”
林晚月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是意外，那么就是人为。
有人不希望陈静最后的行踪被记录。
“另外，”陆骁压低声音，“法医初步检查，死者胃内容物很少，像是没吃晚饭。
但根据她室友的说法，陈静昨晚六点在食堂吃了正常份量的晚餐。”
“意思是……意思是，如果她是九点后死亡，食物应该还在胃里。
如果没有，要么死亡时间更早，要么她在死前剧烈呕吐过。”
陆骁看着湖面，“但这个湖太干净了，岸边没有呕吐物痕迹。”
又一个矛盾。
林晚月忽然想起那个穿风衣的男人：“陆警官，刚才围观人群里，有个戴眼镜、拿笔记本的男人，你注意到了吗？”
陆骁皱眉：“什么样？”
“二十七八岁，卡其色风衣，看起来像学者。
他站在那边——”林晚月指向男人刚才站立的位置，“但很快就离开了。”
“我会让人查一下。”
陆骁记下描述，“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但他……”林晚月斟酌用词，“他好像对案件本身不感兴趣，反而在观察环境。
而且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像是知道我是谁。”
陆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技术组在湖底发现了东西。”
他对林晚月说，“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晚月跟着他走到湖边。
技术警员正从湖心位置打捞起一个物体，装在证物袋里。
透过透明塑料，能看出那是一枚金属校徽，款式很旧，边缘有锈迹。
“这是清源大学十年前的校徽款式。”
陆骁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湖底？
而且还很新，没有长期浸泡的痕迹。”
警员又递过来第二个证物袋，里面是几片破碎的陶瓷片，白底蓝花，像是茶杯或小碗的碎片。
“这些碎片在尸体正下方的湖底找到，摆放得很整齐，像是故意排列的。”
林晚月盯着那些瓷片。
白底，蓝花，图案像是某种缠绕的藤蔓。
她忽然想起陈静右手指缝里的蓝色纤维——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陆队！”
远处传来喊声。
又一个警员跑过来，手里拿着证物袋，这次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在湖岸柳树下的草丛里找到的，用防水袋包着。
己经确认，是陈静的手机。”
陆骁接过证物袋。
手机是常见的智能机型，保护壳是浅蓝色，右下角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带回技术科，破解密码，恢复数据。”
陆骁吩咐道，然后看向林晚月，“林同学，你刚才说校方可能让你协助心理评估？”
“通常是这样，但命案……我会和你们学校沟通。”
陆骁说，“我需要一个熟悉校园、善于观察、而且，”他顿了顿，“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的人。
你愿意正式协助调查吗？”
林晚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镜湖，此刻的阳光己经洒满湖面，波光粼粼，美得纯净无瑕。
但就在这片美丽之下，隐藏着死亡、秘密，还有那枚不知为何出现在湖底的旧校徽。
她又想起陈静平静的面容，想起沈清荷眼中的恐惧，想起张扬愤怒的指控，想起那个神秘男人意味深长的目光。
最后，她想起自己选择心理学的初衷——不只是分析理论，更是理解那些沉默的呼喊，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
“好。”
林晚月说，“我协助。”
陆骁点头，转身去指挥现场收尾工作。
林晚月独自站在湖边，风吹过柳枝，发出沙沙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阳光和波纹。
但她仿佛能看见，在那水面之下，在这所看似平静的校园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这一切，或许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