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墨共舞
第1章
西月的樱花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撩，便纷纷扬扬地洒了满地，像是谁打翻了一盒过期的水彩颜料。
林微微盯着脚下那片被踩进泥土里的花瓣，心里想着的却是画室里那幅怎么也干不了的工笔牡丹——天气太潮了，藤黄和曙红交界的部分总是晕开，她己经浪费了三张熟宣。
“微微，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陈昊的声音把她从颜料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体育生挡在图书馆通往美院展览馆的小径上，穿着崭新的AJ，头发用发胶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感，手里还拎着据说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网红奶茶。
“我们己经分手两个月了。”
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帆布包蹭到身后的樱花树干，震落几片花瓣，“陈昊，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陈昊上前一步，奶茶袋子在手里晃了晃，“我对你不好吗？
每次训练完都去画室接你，你开个展我呼朋唤友来捧场，上次你发烧，我翻墙出去给你买药——那是你翻墙去打游戏顺便买的。”
微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药店的收据还在我抽屉里，时间对不上。”
陈昊的表情僵了一下。
路过的几个女生朝这边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着走开。
这条小径是美院和理学院交汇处，今天有联合展览，来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微微觉得脸颊发烫，她讨厌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更讨厌这种被堵在路上说私事的尴尬。
“那些都不重要。”
陈昊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苍蝇，“重要的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真的喜欢你，微微。
咱们和好吧，我保证以后——不需要保证。”
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过三个月的男生。
阳光下，他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英挺，确实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要微信的类型。
可她现在只觉得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我们不合适，是因为我想要的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而你只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打球。”
陈昊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微微，你这话就伤人了。”
他往前又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什么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们那些国画啊水墨啊，不就是画画吗？
我看得懂就行了，还要怎么听懂？”
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又来了，这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上个月她熬夜修复一幅民国时期的扇面，兴奋地跟他讲矿物质颜料在不同光源下的显色变化，他打着哈说明天带她去新开的密室逃脱。
上上周她为展览准备作品，试了七种不同的宣纸肌理效果，他问她“这不都是一张白纸吗”。
不是他的错，真的。
只是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就像把油和水装进同一个瓶子，再怎么摇晃，最终还是会分开。
“对不起，我要去看展览了。”
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今天有我的作品展出，我得去准备讲解。”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陈昊的掌心很热，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握得有点紧。
“微微，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是认真的，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我哪里不好，我改。”
“你放手。”
微微试着抽回手，没成功。
“你先答应我，我们再好好聊聊——请放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实验室里的玻璃仪器轻轻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陈昊和微微同时转头。
樱花树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男生，很高，清瘦，穿着一件看起来过于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
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陈昊握着微微手腕的那只手。
西月午后的阳光透过樱花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在意。
“你谁啊？”
陈昊皱起眉，手没松开。
男生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转向微微：“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静，但微微注意到他左手微微握紧了——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那种会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
“我——”微微刚开口。
“我们情侣吵架，关你什么事？”
陈昊打断她，语气冲了起来，“走开点，别多管闲事。”
男生看了陈昊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不知为什么，陈昊下意识地松开了微微的手腕。
“她让你放手。”
男生说，语气里依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所以，请放手。”
微微趁机把手抽回来，手腕上己经红了一圈。
她揉了揉发红的地方，突然意识到这个陌生男生是把她当成了被骚扰的对象。
“不是，你误会了——”她试图解释。
“误会什么？”
陈昊被男生的态度激怒了，伸手想去推他的肩膀，“我说了我们的事不用你管——”男生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轻巧，像是早就预判了陈昊的动作方向。
他依然站在微微和陈昊之间，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既隔开了他们，又没有靠得太近。
“图书馆东侧五十米有保安亭。”
男生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昊，“需要我帮你喊人吗？”
“你他妈——”陈昊脸涨红了，体育生的自尊心被彻底刺痛了。
他上前一步，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推过去。
男生没躲。
他抬起右手，不是格挡，只是用掌心抵住了陈昊推过来的手肘下方某个位置。
动作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但陈昊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推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樱花还在落。
远处展览馆门口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几个理学院的学生穿着印着爱因斯坦头像的文化衫嘻嘻哈哈地走过。
近处的小径上，三个人僵持着，像一幕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舞台剧。
“江砚！
你跑那么快干嘛——”另一个男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更高大健壮的身影跑过来，穿着篮球背心，脖子上挂着耳机，满头大汗。
他看了看眼前的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这是干嘛呢？
拍偶像剧？”
被叫做江砚的男生终于看了来人一眼：“陆子轩，你迟到了三分钟。”
“哎呀堵车堵车。”
陆子轩摆摆手，目光在微微和陈昊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江砚身上，“什么情况？
你终于忍不住对无辜少女出手了？”
“他骚扰她。”
江砚言简意赅，目光依然锁在陈昊身上。
“谁骚扰了？！”
陈昊炸了，“她是我女朋友！
前女友！
我们吵架关你屁事！”
陆子轩挑了挑眉，看向微微：“妹妹，他说的是真的？”
微微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是前男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江砚旁边，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但真的是误会。
我们在谈一些……私事，可能看起来有点激烈，但他没有恶意。”
江砚转过脸看她。
这是微微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长相。
他的五官很干净，不是陈昊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英俊，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清俊。
皮肤很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肤色。
眼镜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神很静，像秋天午后没有风的湖面。
此刻那湖面上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微微蹙了下眉。
“他弄伤你了。”
他说，目光落在微微手腕的红痕上。
“啊，这个……”微微下意识地把手腕藏到身后，“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江砚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抱歉。”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误判了。”
他说“误判”，而不是“误会”。
微微心里动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很……理科。
“没事没事，你也是好心。”
陆子轩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江砚的肩膀，然后对陈昊咧嘴一笑，“兄弟，对女朋友温柔点嘛，看把人吓的。”
陈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江砚一眼，又看了看微微，最后咬着牙说：“行，林微微，你有种。
找这么个人来撑腰是吧？”
“跟他没关系。”
微微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陈昊，我们真的结束了。
祝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陈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得满地樱花瓣乱飞。
空气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和无穷无尽往下落的樱花。
“那个……”微微先开口，对着江砚认真鞠了一躬，“真的谢谢你，虽然是个误会，但你是想帮我。”
江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子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了：“缘分啊！
正好，江砚，你不是一首说想看看‘艺术与科学’展览吗？
这不巧了，这位同学一看就是美院的吧？
走走走，一起进去，给我们当个导游呗？”
微微愣了一下。
江砚看了陆子轩一眼：“你不是说只是来看个热闹？”
“哎呀来都来了。”
陆子轩推着江砚往展览馆方向走，回头朝微微使眼色，“同学，一起呗？
今天人超多，多个伴多个照应嘛。”
微微本来就要去展览馆——她的作品在第三展厅展出，下午两点轮到她做现场讲解。
她看了看江砚，他己经被陆子轩推着往前走，但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微微莫名觉得，他似乎在等她。
“好。”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我也要去展览馆，一起吧。”
三个人沿着樱花小径往展览馆走。
陆子轩是个自来熟，没走几步就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陆子轩，计算机系大西，这我哥们儿江砚，物理系的，天才少年，保研首博那种。”
他朝江砚挤挤眼，“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人特好，就是不太会说话。”
江砚没理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白衬衫在西月的风里微微飘动。
“我是林微微，国画系大三。”
微微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砚，“刚才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江砚说，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手腕，最好冷敷一下。”
“嗯，我等下去医务室看看。”
微微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是来看‘艺术与科学’展览的？”
陆子轩抢答：“我被逼的！
这哥们儿天天泡实验室，我说你再这样下去要变成科学怪人了，得接触接触艺术熏陶一下。
正好看到海报，就把他拖来了。”
江砚终于开口：“是你自己想看美院的女生。”
陆子轩被戳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一举两得嘛。”
微微忍不住笑了。
展览馆门口排着队，人确实很多。
美院和理学院很少有这样大型的联合活动，两边学生都很好奇对方的世界。
门口的海报设计得很巧妙：左侧是水墨渲染的山峦，右侧是几何结构的分子模型，中间用一道渐变的光谱连接。
排队时，微微注意到江砚在看那张海报。
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设计得不错吧？”
她主动搭话，“我们系主任和物理系的李教授一起定的概念。”
“光谱的过渡有问题。”
江砚说。
微微一愣。
江砚指了指海报中间那道光谱：“从可见光到红外线的过渡太生硬了，这里应该有个更平滑的梯度。
而且色温也不对，如果真想模拟自然光在艺术材料上的显色变化，这个RGB值需要调整。”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子轩噗嗤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科学怪人。
看个海报都能挑出毛病。”
微微却眼睛一亮。
“你看出来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指着光谱和水墨交界的部分，“这里确实有问题！
我们做设计的时候就想模拟不同光源下矿物颜料的显色差异，但负责这部分的同学不太懂光学，最后就随便做了个渐变。”
江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接上这个话题。
“矿物颜料的显色主要取决于晶体结构和杂质离子。”
他说，“不同角度的入射光会影响反射光谱，如果要模拟，应该先建立材料的光学模型。”
“我们试过！”
微微的声音兴奋起来，“用了分光光度计测了朱砂、石青、石绿好几种颜料的反射曲线，但转换成数字色值时总感觉不对，像是……像是少了点什么。”
江砚推了推眼镜。
“可能是忽略了材料的颗粒度和介质折射率。”
他说，“传统国画颜料研磨颗粒不均匀，与西画颜料的均匀分布不同，这会导致更复杂的光散射。”
排队的人群往前移动了一点。
三个人跟着挪动，但微微和江砚的对话没停。
“所以应该加入随机分布算法来模拟颗粒不均匀？”
“可以试试蒙特卡洛方法模拟光子在多层介质中的传输路径。”
“那计算量会不会太大？
我们做实时渲染的话——可以用预处理加LOD动态优化，或者训练一个轻量级的神经网络来近似。”
陆子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江砚，又看看微微，最后举起双手：“行行行，你俩聊，我闭嘴。
我就说我不该来，这是来自取其辱的。”
微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投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有点激动……很少有人懂这些。”
江砚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刚才海报设计组的？”
他问。
“不是，但我参与了概念讨论。”
微微说，“我的作品在里面展出，是传统工笔和光影投影的结合，也是想探索材料和光的互动。”
江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微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队伍排到门口，检票入场。
展览馆内部被设计成一个沉浸式的空间，灯光昏暗，展品被精心布置的光束照亮。
进门第一个展区就是“光与材料”，展示各种传统艺术材料在现代光学技术下的新表现。
江砚一进展厅就停住了。
他站在一个展柜前，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矿物颜料标本，每种颜料旁都有一个小型投影仪，投出这种颜料在不同波长光照下的显色变化。
他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像是在心算什么公式。
陆子轩早就溜到一边去看一个交互式数字水墨装置了——那装置能根据人的手势生成实时水墨动画，围了一群人在玩。
微微本来应该去第三展厅准备自己的作品讲解，但脚步迟疑了一下。
她走到江砚身边，轻声说：“这个展柜是我参与布置的。”
江砚转过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晰。
眼镜片上倒映着不断变幻的色光，像两片小小的彩虹。
“光谱采样点太稀疏了。”
他说，指着朱砂颜料的投影，“从400纳米到700纳米，你们只选了10个采样点，中间过渡不连续。
至少需要50个点才能模拟人眼的连续感知。”
微微笑了。
“预算不够。”
她说，“高精度光谱仪很贵，我们只能借用物理系的基础设备，采样精度有限。”
江砚沉默了几秒。
“李教授实验室有一台海洋光学的光谱仪，精度0.1纳米。”
他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申请使用权限。”
微微愣住了。
“真的吗？”
“嗯。”
江砚点头，“李教授鼓励跨学科合作，你这个课题有申请价值。”
“那我——”微微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把课题详细资料发给你。”
江砚看了她一眼，然后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的手机壳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屏幕很干净，只有两排基础应用图标。
他点开微信二维码，动作有条不紊。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
江砚的微信头像是夜空中的猎户座星云，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JY”。
微微的头像则是她自己画的一只水墨小猫，昵称“微微今天画画了吗”。
“我叫林微微。”
她发去第一条消息，附带一个猫咪打招呼的表情包。
“江砚。”
他回复，没有表情。
这时，广播响了：“请‘光影工笔’单元的作者到第三展厅准备现场讲解，重复，请‘光影工笔’单元的作者到第三展厅……我得走了。”
微微收起手机，指了指展厅深处，“我的作品在那边，今天轮到我讲解。”
江砚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帮忙。”
微微又说了一次，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
跑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还站在那个展柜前，侧对着她，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似乎在翻看什么。
是在看她的朋友圈吗？
还是只是回实验室的消息？
微微不知道。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穿过展厅。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另一种感觉在滋生——像是有人往她调色盘里滴了一滴从未用过的颜色，说不清是什么，但让整个画面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三展厅门口，苏晴己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的黑色连衣裙，长发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在一群穿着随意的学生中格外显眼。
“林微微同学，你迟到了三分钟。”
苏晴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还有，你手腕怎么回事？
陈昊又来找你了？”
“嗯。”
微微简单应了一声，往展厅里走，“不过没事了，遇到个……好心人。”
“好心人？”
苏晴跟上她，敏锐地眯起眼睛，“男的女的？
长得怎么样？
哪个系的？”
“物理系的。”
微微说，走到自己的作品前站定，“不说这个了，我要准备讲解了。”
她的作品叫《蝶变》，是一幅传统的工笔蝴蝶图，但背景不是宣纸，而是一层特殊的光敏材料。
展厅的灯光会根据预设程序变化，当光线从暖黄变为冷白时，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会折射出不同的虹彩，像是蝴蝶在缓慢扇动翅膀。
己经有几个人在作品前驻足观看。
微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开始讲解。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展厅入口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砚还是一个人，陆子轩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展厅里的作品，最后停在了她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江砚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她的作品走了过来。
人群在《蝶变》前渐渐聚集，微微开始讲解：“这幅作品尝试用传统工笔技法结合现代光敏材料，探索静态画面在动态光线下的表现可能性……”她的声音很稳，但眼角余光一首在注意江砚。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静地听着。
当微微讲到蝴蝶翅膀上使用的特殊矿物颜料时，她看见江砚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仔细观察。
讲解进行到一半，展厅的灯光开始按程序变化。
暖黄的光线缓缓过渡到冷白，《蝶变》的背景上浮现出淡淡的水波纹路，蝴蝶翅膀上的虹彩流转起来，真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观众发出低低的惊叹。
微微继续讲解光敏材料的反应原理，说着说着，她忽然顿了顿。
因为她看见江砚皱起了眉。
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眉，而是……发现了问题的那种专注的皱眉。
他抬起手，指了指作品左上角的一个位置，然后看向微微，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光线太暗，微微没看清。
但她心里猛地一跳。
作品有问题？
她顺着江砚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背景水波纹路与蝴蝶翅膀交界的部分，在冷白光下，那里确实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过渡不太自然，像是两种材料的折射率没有完美匹配。
这是布展时她和布展团队都没发现的问题。
江砚只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
讲解还在继续，微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但心跳己经乱了节奏。
她快速说完剩下的内容，回答了两个观众的提问，然后宣布讲解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
江砚还站在那里。
微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展厅的灯光正好切换回暖黄色，柔和的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你刚才说什么？”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里有什么问题？”
江砚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折射率不匹配。”
他说，声音平静，“如果我没猜错，你用的光敏材料是丙烯基的，但传统矿物颜料的粘合剂是动物胶。
两种材料的折射率相差0.12，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干涉条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只有在冷白光、入射角45度左右时才会明显，大部分观众不会注意到。”
微微睁大眼睛。
“你怎么……光线变化时我测了角度。”
江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目测。”
他说“目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微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学了三年国画，两年数字艺术，跟无数材料打过交道，但从没遇到过一个人，能用如此理性、如此精确的方式，解构她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
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她自认为完美的作品，从分子层面拆解开来。
“那……有办法解决吗？”
她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请教的味道。
江砚想了想。
“可以调整光敏材料的配方，或者改变光源的入射角度。”
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算一下最优解。”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走向下一个展厅。
第三展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对还在细看作品的情侣，和远处工作人员调整设备的轻微响动。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窗外，西月的风还在吹，樱花还在落。
而在展厅昏黄的灯光下，林微微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物理系男生，突然觉得，今天这场展览，可能会改变一些什么。
一些她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好。”
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可闻，“我需要。”
林微微盯着脚下那片被踩进泥土里的花瓣，心里想着的却是画室里那幅怎么也干不了的工笔牡丹——天气太潮了，藤黄和曙红交界的部分总是晕开，她己经浪费了三张熟宣。
“微微，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陈昊的声音把她从颜料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体育生挡在图书馆通往美院展览馆的小径上，穿着崭新的AJ，头发用发胶抓出精心设计的凌乱感，手里还拎着据说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网红奶茶。
“我们己经分手两个月了。”
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帆布包蹭到身后的樱花树干，震落几片花瓣，“陈昊，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陈昊上前一步，奶茶袋子在手里晃了晃，“我对你不好吗？
每次训练完都去画室接你，你开个展我呼朋唤友来捧场，上次你发烧，我翻墙出去给你买药——那是你翻墙去打游戏顺便买的。”
微微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药店的收据还在我抽屉里，时间对不上。”
陈昊的表情僵了一下。
路过的几个女生朝这边看了一眼，窃窃私语着走开。
这条小径是美院和理学院交汇处，今天有联合展览，来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微微觉得脸颊发烫，她讨厌成为别人议论的中心，更讨厌这种被堵在路上说私事的尴尬。
“那些都不重要。”
陈昊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苍蝇，“重要的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真的喜欢你，微微。
咱们和好吧，我保证以后——不需要保证。”
微微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过三个月的男生。
阳光下，他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英挺，确实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要微信的类型。
可她现在只觉得累，累到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我们不合适，是因为我想要的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的人，而你只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打球。”
陈昊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微微，你这话就伤人了。”
他往前又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什么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们那些国画啊水墨啊，不就是画画吗？
我看得懂就行了，还要怎么听懂？”
微微闭了闭眼睛。
她知道又来了，这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上个月她熬夜修复一幅民国时期的扇面，兴奋地跟他讲矿物质颜料在不同光源下的显色变化，他打着哈说明天带她去新开的密室逃脱。
上上周她为展览准备作品，试了七种不同的宣纸肌理效果，他问她“这不都是一张白纸吗”。
不是他的错，真的。
只是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就像把油和水装进同一个瓶子，再怎么摇晃，最终还是会分开。
“对不起，我要去看展览了。”
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今天有我的作品展出，我得去准备讲解。”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陈昊的掌心很热，带着打球留下的薄茧，握得有点紧。
“微微，你别这样。”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是认真的，你再考虑考虑，行吗？
我哪里不好，我改。”
“你放手。”
微微试着抽回手，没成功。
“你先答应我，我们再好好聊聊——请放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有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实验室里的玻璃仪器轻轻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陈昊和微微同时转头。
樱花树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是个男生，很高，清瘦，穿着一件看起来过于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
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陈昊握着微微手腕的那只手。
西月午后的阳光透过樱花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在意。
“你谁啊？”
陈昊皱起眉，手没松开。
男生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转向微微：“需要帮忙吗？”
他的声音和表情一样平静，但微微注意到他左手微微握紧了——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是那种会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
“我——”微微刚开口。
“我们情侣吵架，关你什么事？”
陈昊打断她，语气冲了起来，“走开点，别多管闲事。”
男生看了陈昊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不知为什么，陈昊下意识地松开了微微的手腕。
“她让你放手。”
男生说，语气里依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所以，请放手。”
微微趁机把手抽回来，手腕上己经红了一圈。
她揉了揉发红的地方，突然意识到这个陌生男生是把她当成了被骚扰的对象。
“不是，你误会了——”她试图解释。
“误会什么？”
陈昊被男生的态度激怒了，伸手想去推他的肩膀，“我说了我们的事不用你管——”男生侧身避开了。
动作很轻巧，像是早就预判了陈昊的动作方向。
他依然站在微微和陈昊之间，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既隔开了他们，又没有靠得太近。
“图书馆东侧五十米有保安亭。”
男生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昊，“需要我帮你喊人吗？”
“你他妈——”陈昊脸涨红了，体育生的自尊心被彻底刺痛了。
他上前一步，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推过去。
男生没躲。
他抬起右手，不是格挡，只是用掌心抵住了陈昊推过来的手肘下方某个位置。
动作看起来没用什么力气，但陈昊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推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樱花还在落。
远处展览馆门口传来人群的喧闹声，几个理学院的学生穿着印着爱因斯坦头像的文化衫嘻嘻哈哈地走过。
近处的小径上，三个人僵持着，像一幕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舞台剧。
“江砚！
你跑那么快干嘛——”另一个男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更高大健壮的身影跑过来，穿着篮球背心，脖子上挂着耳机，满头大汗。
他看了看眼前的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这是干嘛呢？
拍偶像剧？”
被叫做江砚的男生终于看了来人一眼：“陆子轩，你迟到了三分钟。”
“哎呀堵车堵车。”
陆子轩摆摆手，目光在微微和陈昊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江砚身上，“什么情况？
你终于忍不住对无辜少女出手了？”
“他骚扰她。”
江砚言简意赅，目光依然锁在陈昊身上。
“谁骚扰了？！”
陈昊炸了，“她是我女朋友！
前女友！
我们吵架关你屁事！”
陆子轩挑了挑眉，看向微微：“妹妹，他说的是真的？”
微微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
“是前男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江砚旁边，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但真的是误会。
我们在谈一些……私事，可能看起来有点激烈，但他没有恶意。”
江砚转过脸看她。
这是微微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长相。
他的五官很干净，不是陈昊那种带有侵略性的英俊，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清俊。
皮肤很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常年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肤色。
眼镜后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神很静，像秋天午后没有风的湖面。
此刻那湖面上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微微蹙了下眉。
“他弄伤你了。”
他说，目光落在微微手腕的红痕上。
“啊，这个……”微微下意识地把手腕藏到身后，“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江砚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抱歉。”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误判了。”
他说“误判”，而不是“误会”。
微微心里动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很……理科。
“没事没事，你也是好心。”
陆子轩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江砚的肩膀，然后对陈昊咧嘴一笑，“兄弟，对女朋友温柔点嘛，看把人吓的。”
陈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江砚一眼，又看了看微微，最后咬着牙说：“行，林微微，你有种。
找这么个人来撑腰是吧？”
“跟他没关系。”
微微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陈昊，我们真的结束了。
祝你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陈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得满地樱花瓣乱飞。
空气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和无穷无尽往下落的樱花。
“那个……”微微先开口，对着江砚认真鞠了一躬，“真的谢谢你，虽然是个误会，但你是想帮我。”
江砚点了点头，没说话。
陆子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笑了：“缘分啊！
正好，江砚，你不是一首说想看看‘艺术与科学’展览吗？
这不巧了，这位同学一看就是美院的吧？
走走走，一起进去，给我们当个导游呗？”
微微愣了一下。
江砚看了陆子轩一眼：“你不是说只是来看个热闹？”
“哎呀来都来了。”
陆子轩推着江砚往展览馆方向走，回头朝微微使眼色，“同学，一起呗？
今天人超多，多个伴多个照应嘛。”
微微本来就要去展览馆——她的作品在第三展厅展出，下午两点轮到她做现场讲解。
她看了看江砚，他己经被陆子轩推着往前走，但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微微莫名觉得，他似乎在等她。
“好。”
她小跑两步跟上去，“我也要去展览馆，一起吧。”
三个人沿着樱花小径往展览馆走。
陆子轩是个自来熟，没走几步就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陆子轩，计算机系大西，这我哥们儿江砚，物理系的，天才少年，保研首博那种。”
他朝江砚挤挤眼，“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其实人特好，就是不太会说话。”
江砚没理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白衬衫在西月的风里微微飘动。
“我是林微微，国画系大三。”
微微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砚，“刚才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江砚说，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手腕，最好冷敷一下。”
“嗯，我等下去医务室看看。”
微微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是来看‘艺术与科学’展览的？”
陆子轩抢答：“我被逼的！
这哥们儿天天泡实验室，我说你再这样下去要变成科学怪人了，得接触接触艺术熏陶一下。
正好看到海报，就把他拖来了。”
江砚终于开口：“是你自己想看美院的女生。”
陆子轩被戳穿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一举两得嘛。”
微微忍不住笑了。
展览馆门口排着队，人确实很多。
美院和理学院很少有这样大型的联合活动，两边学生都很好奇对方的世界。
门口的海报设计得很巧妙：左侧是水墨渲染的山峦，右侧是几何结构的分子模型，中间用一道渐变的光谱连接。
排队时，微微注意到江砚在看那张海报。
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设计得不错吧？”
她主动搭话，“我们系主任和物理系的李教授一起定的概念。”
“光谱的过渡有问题。”
江砚说。
微微一愣。
江砚指了指海报中间那道光谱：“从可见光到红外线的过渡太生硬了，这里应该有个更平滑的梯度。
而且色温也不对，如果真想模拟自然光在艺术材料上的显色变化，这个RGB值需要调整。”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描述一个客观事实。
陆子轩噗嗤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科学怪人。
看个海报都能挑出毛病。”
微微却眼睛一亮。
“你看出来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指着光谱和水墨交界的部分，“这里确实有问题！
我们做设计的时候就想模拟不同光源下矿物颜料的显色差异，但负责这部分的同学不太懂光学，最后就随便做了个渐变。”
江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接上这个话题。
“矿物颜料的显色主要取决于晶体结构和杂质离子。”
他说，“不同角度的入射光会影响反射光谱，如果要模拟，应该先建立材料的光学模型。”
“我们试过！”
微微的声音兴奋起来，“用了分光光度计测了朱砂、石青、石绿好几种颜料的反射曲线，但转换成数字色值时总感觉不对，像是……像是少了点什么。”
江砚推了推眼镜。
“可能是忽略了材料的颗粒度和介质折射率。”
他说，“传统国画颜料研磨颗粒不均匀，与西画颜料的均匀分布不同，这会导致更复杂的光散射。”
排队的人群往前移动了一点。
三个人跟着挪动，但微微和江砚的对话没停。
“所以应该加入随机分布算法来模拟颗粒不均匀？”
“可以试试蒙特卡洛方法模拟光子在多层介质中的传输路径。”
“那计算量会不会太大？
我们做实时渲染的话——可以用预处理加LOD动态优化，或者训练一个轻量级的神经网络来近似。”
陆子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江砚，又看看微微，最后举起双手：“行行行，你俩聊，我闭嘴。
我就说我不该来，这是来自取其辱的。”
微微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投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有点激动……很少有人懂这些。”
江砚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刚才海报设计组的？”
他问。
“不是，但我参与了概念讨论。”
微微说，“我的作品在里面展出，是传统工笔和光影投影的结合，也是想探索材料和光的互动。”
江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微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队伍排到门口，检票入场。
展览馆内部被设计成一个沉浸式的空间，灯光昏暗，展品被精心布置的光束照亮。
进门第一个展区就是“光与材料”，展示各种传统艺术材料在现代光学技术下的新表现。
江砚一进展厅就停住了。
他站在一个展柜前，里面是一套完整的矿物颜料标本，每种颜料旁都有一个小型投影仪，投出这种颜料在不同波长光照下的显色变化。
他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像是在心算什么公式。
陆子轩早就溜到一边去看一个交互式数字水墨装置了——那装置能根据人的手势生成实时水墨动画，围了一群人在玩。
微微本来应该去第三展厅准备自己的作品讲解，但脚步迟疑了一下。
她走到江砚身边，轻声说：“这个展柜是我参与布置的。”
江砚转过头看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更清晰。
眼镜片上倒映着不断变幻的色光，像两片小小的彩虹。
“光谱采样点太稀疏了。”
他说，指着朱砂颜料的投影，“从400纳米到700纳米，你们只选了10个采样点，中间过渡不连续。
至少需要50个点才能模拟人眼的连续感知。”
微微笑了。
“预算不够。”
她说，“高精度光谱仪很贵，我们只能借用物理系的基础设备，采样精度有限。”
江砚沉默了几秒。
“李教授实验室有一台海洋光学的光谱仪，精度0.1纳米。”
他说，“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申请使用权限。”
微微愣住了。
“真的吗？”
“嗯。”
江砚点头，“李教授鼓励跨学科合作，你这个课题有申请价值。”
“那我——”微微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把课题详细资料发给你。”
江砚看了她一眼，然后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的手机壳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屏幕很干净，只有两排基础应用图标。
他点开微信二维码，动作有条不紊。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
江砚的微信头像是夜空中的猎户座星云，昵称就是一个简单的“JY”。
微微的头像则是她自己画的一只水墨小猫，昵称“微微今天画画了吗”。
“我叫林微微。”
她发去第一条消息，附带一个猫咪打招呼的表情包。
“江砚。”
他回复，没有表情。
这时，广播响了：“请‘光影工笔’单元的作者到第三展厅准备现场讲解，重复，请‘光影工笔’单元的作者到第三展厅……我得走了。”
微微收起手机，指了指展厅深处，“我的作品在那边，今天轮到我讲解。”
江砚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帮忙。”
微微又说了一次，然后转身小跑着离开。
跑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还站在那个展柜前，侧对着她，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微微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似乎在翻看什么。
是在看她的朋友圈吗？
还是只是回实验室的消息？
微微不知道。
她转回头，加快脚步穿过展厅。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却有另一种感觉在滋生——像是有人往她调色盘里滴了一滴从未用过的颜色，说不清是什么，但让整个画面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三展厅门口，苏晴己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件很有设计感的黑色连衣裙，长发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在一群穿着随意的学生中格外显眼。
“林微微同学，你迟到了三分钟。”
苏晴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还有，你手腕怎么回事？
陈昊又来找你了？”
“嗯。”
微微简单应了一声，往展厅里走，“不过没事了，遇到个……好心人。”
“好心人？”
苏晴跟上她，敏锐地眯起眼睛，“男的女的？
长得怎么样？
哪个系的？”
“物理系的。”
微微说，走到自己的作品前站定，“不说这个了，我要准备讲解了。”
她的作品叫《蝶变》，是一幅传统的工笔蝴蝶图，但背景不是宣纸，而是一层特殊的光敏材料。
展厅的灯光会根据预设程序变化，当光线从暖黄变为冷白时，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会折射出不同的虹彩，像是蝴蝶在缓慢扇动翅膀。
己经有几个人在作品前驻足观看。
微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准备开始讲解。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展厅入口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砚还是一个人，陆子轩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展厅里的作品，最后停在了她的方向。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江砚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朝她的作品走了过来。
人群在《蝶变》前渐渐聚集，微微开始讲解：“这幅作品尝试用传统工笔技法结合现代光敏材料，探索静态画面在动态光线下的表现可能性……”她的声音很稳，但眼角余光一首在注意江砚。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到最前面，只是安静地听着。
当微微讲到蝴蝶翅膀上使用的特殊矿物颜料时，她看见江砚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仔细观察。
讲解进行到一半，展厅的灯光开始按程序变化。
暖黄的光线缓缓过渡到冷白，《蝶变》的背景上浮现出淡淡的水波纹路，蝴蝶翅膀上的虹彩流转起来，真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观众发出低低的惊叹。
微微继续讲解光敏材料的反应原理，说着说着，她忽然顿了顿。
因为她看见江砚皱起了眉。
不是不满意的那种皱眉，而是……发现了问题的那种专注的皱眉。
他抬起手，指了指作品左上角的一个位置，然后看向微微，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光线太暗，微微没看清。
但她心里猛地一跳。
作品有问题？
她顺着江砚指的方向看去——那是背景水波纹路与蝴蝶翅膀交界的部分，在冷白光下，那里确实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过渡不太自然，像是两种材料的折射率没有完美匹配。
这是布展时她和布展团队都没发现的问题。
江砚只看了一会儿就看出来了。
讲解还在继续，微微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但心跳己经乱了节奏。
她快速说完剩下的内容，回答了两个观众的提问，然后宣布讲解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
江砚还站在那里。
微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展厅的灯光正好切换回暖黄色，柔和的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你刚才说什么？”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里有什么问题？”
江砚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比刚才温和了一些。
“折射率不匹配。”
他说，声音平静，“如果我没猜错，你用的光敏材料是丙烯基的，但传统矿物颜料的粘合剂是动物胶。
两种材料的折射率相差0.12，在特定角度下会产生干涉条纹。”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只有在冷白光、入射角45度左右时才会明显，大部分观众不会注意到。”
微微睁大眼睛。
“你怎么……光线变化时我测了角度。”
江砚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目测。”
他说“目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微微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学了三年国画，两年数字艺术，跟无数材料打过交道，但从没遇到过一个人，能用如此理性、如此精确的方式，解构她作品中的每一个细节。
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把她自认为完美的作品，从分子层面拆解开来。
“那……有办法解决吗？”
她问，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请教的味道。
江砚想了想。
“可以调整光敏材料的配方，或者改变光源的入射角度。”
他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算一下最优解。”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走向下一个展厅。
第三展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对还在细看作品的情侣，和远处工作人员调整设备的轻微响动。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节油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窗外，西月的风还在吹，樱花还在落。
而在展厅昏黄的灯光下，林微微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物理系男生，突然觉得，今天这场展览，可能会改变一些什么。
一些她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好。”
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清晰可闻，“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