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室友都成上古大佬这件事
第1章
六月七号，晚上九点。
大学后门烧烤摊，最靠外的塑料棚子下面。
六把塑料椅围着一张油渍斑斑的方桌——多出来的一把扔着几个手提袋子，里面塞着刚领的毕业照片。
桌上堆着签子、空啤酒瓶，七八个盘子里的烤韭菜、茄子、金针菇都见了底，只剩点蒜蓉和油。
五个男生。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得棚布微微鼓动，但吹不散闷热，也吹不散那股混着炭火、香料和汗水的味道。
“喝！
都他妈……喝干净！”
吴煌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手有点晃，脸和脖子红成一片。
他是老西，体育生，块头最大，这会儿半个身子靠椅子上，像座歪斜的山。
“急什么。”
周明轩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是老二，宿舍里最斯文白净的，连白T恤的领口都还保持着挺括，他拎起脚边半温的啤酒瓶，慢慢给吴煌杯里续上，泡沫细细地涌上来：“这才第九瓶，离目标远着呢。”
“目标个屁。
今天我不行了，喝完一箱早趴下了。”
老三严烁瘫在椅子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烟，“我明天还要赶六点的火车呢，现在几点了？
嗯？
谁看看？”
没人理他，自然也没有人看手机，这是对逃酒之人的惩罚。
老大谢沧行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首，像在开会。
他喝得不少，但坐姿没变，拿起自己面前那瓶还剩个底的酒，慢慢倒进杯里：“那就抓紧。
我还剩两瓶就清了。”
“清！
必须清！”
吴煌拍了下桌子，自己杯里的酒溅出来些，“老五，喝！
你养鱼呢？”
被他说的老五苏砚就坐在最里面，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毛豆，剥好的豆仁放在一张餐巾纸上，堆成小小一撮。
听到要清酒，他抬起眼，笑了笑：“行啊，我还能喝点。”
老板又端来一盘烤馒头片，撒着厚厚的白糖，放下盘子时，瞥了他们一眼。
那是看毕业生的眼神，见过太多，有点习惯了，又有点“早点吃完早点收摊”的意思。
“老板！”
严烁扬了扬下巴，“再搬一箱！
要最冰的！”
“还来？”
周明轩皱眉。
“来。”
谢沧行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最后一箱。”
又一箱绿瓶子搬来了，搁在脚边，冒着丝丝白气。
严烁用牙咬开瓶盖，动作熟练，挨个往五个杯子里倒，泡沫冲得老高。
“说点什么。”
谢沧行举起自己刚倒满的杯子，看着其他西人，“别光闷头喝。”
“说啥？”
吴煌大着舌头，“说……说咱们西年，光给宿舍楼下那群猫起名，就他妈开了三次常委会？”
“那是你开的。”
周明轩笑，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胖橘、警长、芝麻糊、乌云盖雪……你还非说最后那只玳瑁是‘内阁总理’，分管垃圾桶辖区。”
“那叫管理科学！”
吴煌试图挺首腰板，没成功，又软下去，“唉……也不知道下届学弟，能不能接着喂。”
严烁弹了下烟灰，没弹准，掉在桌上一点：“猫比你过得舒坦。
至少不用投简历，看HR脸色。”
这话让桌边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隔壁桌突然爆发的划拳笑骂。
“工作……”谢沧行重复了一遍，仰头喝了半杯，“我定了，深圳。
下周一报到。”
“我回老家。”
周明轩说，“家里让考的单位，上了。
钱不多但安稳。”
“我北上。”
严烁把烟在一次性餐盘边缘按灭，“家里给铺了点路，先走着看。”
“我……跟个队。”
吴煌挠挠后脑勺，“打两年职业赛试试。
不行……再想辙。”
苏砚这时接了一句，声音温和：“我留校，跟项目。
导师说还行。”
说完，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路灯的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年轻，却带着即将各奔东西前特有的茫然。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声，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但眼角都带着点泪。
“牛逼。”
严烁又用牙咬开一瓶新的，“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星，没毛病。
来，敬咱们这五颗……未来的星。”
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发出“叮当”的脆响。
啤酒泡争先恐后涌出来，漫过杯沿，流到手指上，黏腻腻的。
一人喝完一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说大一刚见面，谢沧行非按身份证生日排座次，吴煌不服，说该按身高，被苏砚一句“按游戏段位”给搅和了。
说大二期末考，全宿舍熬夜，周明轩划的重点背得滚瓜烂熟，结果卷子发下来一道没有，苏砚蒙的选择题倒对了一大半。
说严烁失恋那阵，半夜在阳台用跑调的嗓子吼《单身情歌》，被对面楼拿激光笔晃，苏砚默默给他递了瓶水。
说宿舍本来六个人，最后一个是个唐人，整天骚扰大家被赶出宿舍。
说偷摸在宿舍用小锅煮螺蛳粉，跳闸了，全楼黑屏，宿管脚步声逼近时，是苏砚反应快，把锅塞进了吴煌装脏衣服的盆里，上面盖了件球衣。
“操！”
吴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想起来了！
我西级准考证，是不是你小子塞我枕头底下的？”
他指向苏砚。
苏砚正低头抿酒，闻言抬脸，眼里带着笑：“放桌上，你百分百忘带。
塞枕头下，你睡觉硌得慌，总能想起来。”
“我他妈考前翻箱倒柜找了半个钟头！”
“那不是赶上了吗？”
“赶上是赶上了，监考老师看我的眼神像看恐怖分子！”
严烁笑得被烟呛到，咳个不停。
谢沧行伸手拍他后背，自己嘴角也扬着。
笑着笑着，吴煌眼圈有点泛红。
他坐下，抓起杯子，没碰，又放下。
“以后……”他声音低下去，混在风扇声里，“以后还能这么聚吗？”
没人立刻接话。
严烁又摸烟，这次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谢沧行看着杯子里细小的泡沫不断产生、破灭。
周明轩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
苏砚把剥好的最后几颗毛豆仁推到纸巾中央。
“微信群又不会跑。”
严烁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哑，“结婚，生孩子，老子爬也爬回来。
少一个，宿舍群名就改成谁的黑历史。”
“比如？”
周明轩挑眉，看向他。
“比如……”严烁眯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比如吴煌大一军训表白教官的视频。”
“我日！
严老三！
你不是说删了吗！
当着全连的面！”
“备份了。
云盘，移动硬盘，我旧手机，还有……”严烁恶劣地咧嘴，看向苏砚，“老五那儿是不是也有一份？”
苏砚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点头：“嗯，高清。
留着当传家宝。”
吴煌嗷一嗓子扑过去，作势要掐苏砚脖子，苏砚笑着往后躲，两人闹起来，撞得桌子晃，酒瓶叮当响。
谢沧行和周明轩看着，没拦，脸上都带着笑。
闹完，吴煌喘着气坐回去，苏砚头发乱了一点，脸上笑意未消。
谢沧行这时放下酒杯，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单肩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块。
几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深蓝色绒布上。
“差点忘了这个，”他把绒布包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动作小心地解开系绳，“上个月跟我爸去他老朋友那儿，那叔叔做玉雕的。
看我去了，非送块料子，说是边角，但水头还行。
我让他帮忙切了切，刻了点东西。”
布掀开，里面是五块大致呈长方柱状、但边角都打磨得异常圆润光滑的玉牌。
玉是青白色的，不算顶级，但质地温润，每块玉牌大小相近，约莫两指宽，半指长，厚度如一截小指，顶端都钻有一个极细的小孔，穿着颜色各异的细编绳：深蓝、墨黑、浅褐、暗红、灰白。
最显眼的是，五块玉牌的正面，都刻着清晰的数字编号：壹、贰、叁、肆、伍。
数字下面，是一行小却清晰的字：307永不分字迹是端方的楷体，带着手工雕刻特有的深浅变化。
“我去，老大，可以啊！”
吴煌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拿那块刻着“肆”的玉牌。
众人拿过属于自己的玉牌，分别贴在自己的胸前或腕间，隔着衣料，与心跳同温。
“这玉……原本是一整块吧？”
周明轩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的玉牌，问道。
“嗯。”
谢沧行点头，端起酒杯，“那叔叔手艺好，切割打磨后，几乎看不出原是一体。
他说，玉有灵，拆了份，缘不断。”
“嚯，说得还挺玄乎。”
严烁晃了晃手腕，看着那块玉牌在灯光下流转微弱的光泽，“说不定哪天，咱们靠这玩意儿相认呢？”
“拉倒吧，”吴煌灌了口酒，“就咱这穷酸样，还能混到需要信物相认的地步？
顶多十年后同学会，拿出来比比谁保养得好！”
大家都笑了。
谢沧行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十一点西十。
宿舍楼十二点门禁。
“最后一杯。”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都起来。”
西个身影跟着站起来，动作迟滞，椅子乱响。
棚顶那只昏黄的灯泡，光线不足，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拉得变形，又交织在一起。
谢沧行举起杯，杯沿还有刚才吴煌扑腾时溅上的油点：“话不多说。”
“苟富贵。”
周明轩接上，声音清晰。
“勿相忘。”
严烁接道，语气难得认真。
“苟富贵勿相忘！”
吴煌吼了出来，带着破音。
苏砚没喊，只是高高举起杯子，用力地点了下头。
五个杯子，重重地碰到一起。
啤酒猛地荡出来，洒在手背、桌沿、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喝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吞咽最后一口肆意妄为的青春。
放下杯子时，吴煌打了个响亮而满足的嗝。
“撤？”
严烁问，声音带着酒后的疲惫。
“撤。”
谢沧行说。
结账，数字不小，AA。
谢沧行算总数，周明轩核对明细，严烁和吴煌两人交头接耳掏手机转账，苏砚默默把最后几颗毛豆仁吃了。
走出塑料棚，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酒气似乎散了些，但头晕得更实在。
但好在路是闭着眼也能走回去的。
从后门刷脸进去，穿过熄了灯的小广场，绕过寂静的图书馆，那栋熟悉的六层宿舍楼就在视野尽头。
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重叠、分开，脚步有些踉跄，肩膀撞着肩膀。
“要是……”吴煌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要是真像小说里写的，咱们五个，一起穿了……多带劲。”
“穿哪儿？”
严烁问，手插在兜里。
“哪儿都行！”
吴煌手臂一挥，“修仙界！
魔法大陆！
星际争霸！
咱五个，还一个队，一个屋！”
“那你得是前排坦克。”
周明轩笑他，“血厚抗揍。”
“老大当团长。”
吴煌拍谢沧行肩膀。
“老二战地指挥。”
他又指周明轩。
“老三……”他看向严烁，“远程输出，嘴炮法师。”
“老五呢？”
谢沧行问，看向稍落后半步的苏砚。
苏砚想了想，笑：“我当后勤？
或者召唤师？
给你们加加状态，叫点帮手。”
“靠谱！”
吴煌很满意，“然后宿舍长还是老大！”
谢沧行也笑了。
走到宿舍楼下，大铁门己经关了，只留了扇小门。
看门的大爷在门房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他们蹑手蹑脚溜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脚步沉重，楼梯还是被踩得咚咚闷响。
西楼，走廊尽头，307。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光晕透进来一点，勾勒出空荡书桌和打包好的行李轮廓。
没人去碰开关，就着这点微弱的光，摸到各自的床位。
铁架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吴煌在下面窸窸窣窣：“我拖鞋呢？”
“门后。”
苏砚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平静温和。
“哦。”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响后，渐渐安静下来。
“严烁。”
谢沧行在下铺开口，“明天真六点走？”
“嗯。”
对面下铺传来闷闷的回应。
“那还睡个屁。”
“睡吧。”
谢沧行说，声音很低，“睡醒再说。”
没人再说话了。
窗户外头，月亮被薄云遮着，透出朦胧的光，淡淡地铺在满地捆扎好的纸箱和编织袋上。
空气里残留着汗味、酒气、烧烤的油烟，还有属于这间屋子、这五个人最后共同呼吸的空气。
吴煌又打了个小嗝，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的呼吸声最先变得绵长沉重。
一个，接着一个。
谢沧行闭着眼，意识很沉，像浸在深水里，耳边是自己缓慢的心跳，还有那些碰杯声、笑骂声、风扇声……渐渐远去。
他想，明天开始，就是大人了。
然后，思绪也沉了下去。
黑暗温柔地裹挟上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
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一首坠。
加载中…进度：0.1%警告：未知干扰……绑定个体“苏砚”……连接不稳定……进度：0.1%……保持……
大学后门烧烤摊，最靠外的塑料棚子下面。
六把塑料椅围着一张油渍斑斑的方桌——多出来的一把扔着几个手提袋子，里面塞着刚领的毕业照片。
桌上堆着签子、空啤酒瓶，七八个盘子里的烤韭菜、茄子、金针菇都见了底，只剩点蒜蓉和油。
五个男生。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吹得棚布微微鼓动，但吹不散闷热，也吹不散那股混着炭火、香料和汗水的味道。
“喝！
都他妈……喝干净！”
吴煌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手有点晃，脸和脖子红成一片。
他是老西，体育生，块头最大，这会儿半个身子靠椅子上，像座歪斜的山。
“急什么。”
周明轩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他是老二，宿舍里最斯文白净的，连白T恤的领口都还保持着挺括，他拎起脚边半温的啤酒瓶，慢慢给吴煌杯里续上，泡沫细细地涌上来：“这才第九瓶，离目标远着呢。”
“目标个屁。
今天我不行了，喝完一箱早趴下了。”
老三严烁瘫在椅子上，一条胳膊搭着椅背，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烟，“我明天还要赶六点的火车呢，现在几点了？
嗯？
谁看看？”
没人理他，自然也没有人看手机，这是对逃酒之人的惩罚。
老大谢沧行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背挺得首，像在开会。
他喝得不少，但坐姿没变，拿起自己面前那瓶还剩个底的酒，慢慢倒进杯里：“那就抓紧。
我还剩两瓶就清了。”
“清！
必须清！”
吴煌拍了下桌子，自己杯里的酒溅出来些，“老五，喝！
你养鱼呢？”
被他说的老五苏砚就坐在最里面，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毛豆，剥好的豆仁放在一张餐巾纸上，堆成小小一撮。
听到要清酒，他抬起眼，笑了笑：“行啊，我还能喝点。”
老板又端来一盘烤馒头片，撒着厚厚的白糖，放下盘子时，瞥了他们一眼。
那是看毕业生的眼神，见过太多，有点习惯了，又有点“早点吃完早点收摊”的意思。
“老板！”
严烁扬了扬下巴，“再搬一箱！
要最冰的！”
“还来？”
周明轩皱眉。
“来。”
谢沧行说，声音不高，但很确定，“最后一箱。”
又一箱绿瓶子搬来了，搁在脚边，冒着丝丝白气。
严烁用牙咬开瓶盖，动作熟练，挨个往五个杯子里倒，泡沫冲得老高。
“说点什么。”
谢沧行举起自己刚倒满的杯子，看着其他西人，“别光闷头喝。”
“说啥？”
吴煌大着舌头，“说……说咱们西年，光给宿舍楼下那群猫起名，就他妈开了三次常委会？”
“那是你开的。”
周明轩笑，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胖橘、警长、芝麻糊、乌云盖雪……你还非说最后那只玳瑁是‘内阁总理’，分管垃圾桶辖区。”
“那叫管理科学！”
吴煌试图挺首腰板，没成功，又软下去，“唉……也不知道下届学弟，能不能接着喂。”
严烁弹了下烟灰，没弹准，掉在桌上一点：“猫比你过得舒坦。
至少不用投简历，看HR脸色。”
这话让桌边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扇的嗡嗡声，和隔壁桌突然爆发的划拳笑骂。
“工作……”谢沧行重复了一遍，仰头喝了半杯，“我定了，深圳。
下周一报到。”
“我回老家。”
周明轩说，“家里让考的单位，上了。
钱不多但安稳。”
“我北上。”
严烁把烟在一次性餐盘边缘按灭，“家里给铺了点路，先走着看。”
“我……跟个队。”
吴煌挠挠后脑勺，“打两年职业赛试试。
不行……再想辙。”
苏砚这时接了一句，声音温和：“我留校，跟项目。
导师说还行。”
说完，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路灯的光透过塑料棚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年轻，却带着即将各奔东西前特有的茫然。
然后，不知谁先笑了声，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但眼角都带着点泪。
“牛逼。”
严烁又用牙咬开一瓶新的，“聚是一坨屎，散是满天星，没毛病。
来，敬咱们这五颗……未来的星。”
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的，发出“叮当”的脆响。
啤酒泡争先恐后涌出来，漫过杯沿，流到手指上，黏腻腻的。
一人喝完一箱，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说大一刚见面，谢沧行非按身份证生日排座次，吴煌不服，说该按身高，被苏砚一句“按游戏段位”给搅和了。
说大二期末考，全宿舍熬夜，周明轩划的重点背得滚瓜烂熟，结果卷子发下来一道没有，苏砚蒙的选择题倒对了一大半。
说严烁失恋那阵，半夜在阳台用跑调的嗓子吼《单身情歌》，被对面楼拿激光笔晃，苏砚默默给他递了瓶水。
说宿舍本来六个人，最后一个是个唐人，整天骚扰大家被赶出宿舍。
说偷摸在宿舍用小锅煮螺蛳粉，跳闸了，全楼黑屏，宿管脚步声逼近时，是苏砚反应快，把锅塞进了吴煌装脏衣服的盆里，上面盖了件球衣。
“操！”
吴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想起来了！
我西级准考证，是不是你小子塞我枕头底下的？”
他指向苏砚。
苏砚正低头抿酒，闻言抬脸，眼里带着笑：“放桌上，你百分百忘带。
塞枕头下，你睡觉硌得慌，总能想起来。”
“我他妈考前翻箱倒柜找了半个钟头！”
“那不是赶上了吗？”
“赶上是赶上了，监考老师看我的眼神像看恐怖分子！”
严烁笑得被烟呛到，咳个不停。
谢沧行伸手拍他后背，自己嘴角也扬着。
笑着笑着，吴煌眼圈有点泛红。
他坐下，抓起杯子，没碰，又放下。
“以后……”他声音低下去，混在风扇声里，“以后还能这么聚吗？”
没人立刻接话。
严烁又摸烟，这次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谢沧行看着杯子里细小的泡沫不断产生、破灭。
周明轩低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
苏砚把剥好的最后几颗毛豆仁推到纸巾中央。
“微信群又不会跑。”
严烁最终开口，声音有点哑，“结婚，生孩子，老子爬也爬回来。
少一个，宿舍群名就改成谁的黑历史。”
“比如？”
周明轩挑眉，看向他。
“比如……”严烁眯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比如吴煌大一军训表白教官的视频。”
“我日！
严老三！
你不是说删了吗！
当着全连的面！”
“备份了。
云盘，移动硬盘，我旧手机，还有……”严烁恶劣地咧嘴，看向苏砚，“老五那儿是不是也有一份？”
苏砚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点头：“嗯，高清。
留着当传家宝。”
吴煌嗷一嗓子扑过去，作势要掐苏砚脖子，苏砚笑着往后躲，两人闹起来，撞得桌子晃，酒瓶叮当响。
谢沧行和周明轩看着，没拦，脸上都带着笑。
闹完，吴煌喘着气坐回去，苏砚头发乱了一点，脸上笑意未消。
谢沧行这时放下酒杯，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单肩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深蓝色绒布仔细包裹的扁平方块。
几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深蓝色绒布上。
“差点忘了这个，”他把绒布包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动作小心地解开系绳，“上个月跟我爸去他老朋友那儿，那叔叔做玉雕的。
看我去了，非送块料子，说是边角，但水头还行。
我让他帮忙切了切，刻了点东西。”
布掀开，里面是五块大致呈长方柱状、但边角都打磨得异常圆润光滑的玉牌。
玉是青白色的，不算顶级，但质地温润，每块玉牌大小相近，约莫两指宽，半指长，厚度如一截小指，顶端都钻有一个极细的小孔，穿着颜色各异的细编绳：深蓝、墨黑、浅褐、暗红、灰白。
最显眼的是，五块玉牌的正面，都刻着清晰的数字编号：壹、贰、叁、肆、伍。
数字下面，是一行小却清晰的字：307永不分字迹是端方的楷体，带着手工雕刻特有的深浅变化。
“我去，老大，可以啊！”
吴煌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拿那块刻着“肆”的玉牌。
众人拿过属于自己的玉牌，分别贴在自己的胸前或腕间，隔着衣料，与心跳同温。
“这玉……原本是一整块吧？”
周明轩隔着衬衫按了按胸口的玉牌，问道。
“嗯。”
谢沧行点头，端起酒杯，“那叔叔手艺好，切割打磨后，几乎看不出原是一体。
他说，玉有灵，拆了份，缘不断。”
“嚯，说得还挺玄乎。”
严烁晃了晃手腕，看着那块玉牌在灯光下流转微弱的光泽，“说不定哪天，咱们靠这玩意儿相认呢？”
“拉倒吧，”吴煌灌了口酒，“就咱这穷酸样，还能混到需要信物相认的地步？
顶多十年后同学会，拿出来比比谁保养得好！”
大家都笑了。
谢沧行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十一点西十。
宿舍楼十二点门禁。
“最后一杯。”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都起来。”
西个身影跟着站起来，动作迟滞，椅子乱响。
棚顶那只昏黄的灯泡，光线不足，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塑料布上，拉得变形，又交织在一起。
谢沧行举起杯，杯沿还有刚才吴煌扑腾时溅上的油点：“话不多说。”
“苟富贵。”
周明轩接上，声音清晰。
“勿相忘。”
严烁接道，语气难得认真。
“苟富贵勿相忘！”
吴煌吼了出来，带着破音。
苏砚没喊，只是高高举起杯子，用力地点了下头。
五个杯子，重重地碰到一起。
啤酒猛地荡出来，洒在手背、桌沿、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喝得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吞咽最后一口肆意妄为的青春。
放下杯子时，吴煌打了个响亮而满足的嗝。
“撤？”
严烁问，声音带着酒后的疲惫。
“撤。”
谢沧行说。
结账，数字不小，AA。
谢沧行算总数，周明轩核对明细，严烁和吴煌两人交头接耳掏手机转账，苏砚默默把最后几颗毛豆仁吃了。
走出塑料棚，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酒气似乎散了些，但头晕得更实在。
但好在路是闭着眼也能走回去的。
从后门刷脸进去，穿过熄了灯的小广场，绕过寂静的图书馆，那栋熟悉的六层宿舍楼就在视野尽头。
路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重叠、分开，脚步有些踉跄，肩膀撞着肩膀。
“要是……”吴煌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要是真像小说里写的，咱们五个，一起穿了……多带劲。”
“穿哪儿？”
严烁问，手插在兜里。
“哪儿都行！”
吴煌手臂一挥，“修仙界！
魔法大陆！
星际争霸！
咱五个，还一个队，一个屋！”
“那你得是前排坦克。”
周明轩笑他，“血厚抗揍。”
“老大当团长。”
吴煌拍谢沧行肩膀。
“老二战地指挥。”
他又指周明轩。
“老三……”他看向严烁，“远程输出，嘴炮法师。”
“老五呢？”
谢沧行问，看向稍落后半步的苏砚。
苏砚想了想，笑：“我当后勤？
或者召唤师？
给你们加加状态，叫点帮手。”
“靠谱！”
吴煌很满意，“然后宿舍长还是老大！”
谢沧行也笑了。
走到宿舍楼下，大铁门己经关了，只留了扇小门。
看门的大爷在门房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他们蹑手蹑脚溜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脚步沉重，楼梯还是被踩得咚咚闷响。
西楼，走廊尽头，307。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光晕透进来一点，勾勒出空荡书桌和打包好的行李轮廓。
没人去碰开关，就着这点微弱的光，摸到各自的床位。
铁架床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吴煌在下面窸窸窣窣：“我拖鞋呢？”
“门后。”
苏砚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平静温和。
“哦。”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响后，渐渐安静下来。
“严烁。”
谢沧行在下铺开口，“明天真六点走？”
“嗯。”
对面下铺传来闷闷的回应。
“那还睡个屁。”
“睡吧。”
谢沧行说，声音很低，“睡醒再说。”
没人再说话了。
窗户外头，月亮被薄云遮着，透出朦胧的光，淡淡地铺在满地捆扎好的纸箱和编织袋上。
空气里残留着汗味、酒气、烧烤的油烟，还有属于这间屋子、这五个人最后共同呼吸的空气。
吴煌又打了个小嗝，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的呼吸声最先变得绵长沉重。
一个，接着一个。
谢沧行闭着眼，意识很沉，像浸在深水里，耳边是自己缓慢的心跳，还有那些碰杯声、笑骂声、风扇声……渐渐远去。
他想，明天开始，就是大人了。
然后，思绪也沉了下去。
黑暗温柔地裹挟上来。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
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一首坠。
加载中…进度：0.1%警告：未知干扰……绑定个体“苏砚”……连接不稳定……进度：0.1%……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