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之翼：通往你世界的甲板
第1章
苏烬是被那缕熟悉的阳光晒醒的——六月的阳光总是精准得像帝国钟楼，每天早晨七点西十五分准时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他右眼皮上。
他嘟囔着翻了个身，一米八八的身高让这张旧木板床显得有些局促，翻身时床板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
长期锻炼铸就的肩背肌肉在晨光中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小麦色的皮肤上还留着昨天在汽修厂帮忙时不小心蹭到的淡淡油渍。
苏烬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黑发。
今天是六月十八号，军校提前批通知该到的日子。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印着“红星机械厂”字样的旧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明亮。
快速洗漱后，苏烬套上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
镜子里的少年咧咧嘴，做了个鬼脸。
十八岁，一米八八，肩膀宽得能堵门框——都是从小帮工和体育训练留下的印记。
“苏烬！
牛奶！”
房东陈阿姨在楼下喊。
“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陈阿姨站在门口，一手拿牛奶一手叉腰：“毛毛躁躁的，以后当了军官也这样？”
“哪能呢陈阿姨。”
苏烬接过冰凉的玻璃瓶，咧嘴一笑，“真考上了，第一个月津贴给您买大蛋糕。”
“去去去。”
陈阿姨摆摆手，嘴角却弯着，“对了，刚才邮差往这边来了，说不定……”话音未落，街口传来摩托车轰鸣。
一辆军绿色帝国邮政摩托拐进街道，精准停在门口。
年轻邮差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
“苏烬！
挂号信！”
苏烬的心跳在那一刻好像停了。
他接过信封，手指触到左上角凸起的帝国国徽——钢铁鹰翼环绕齿轮，中间是垂首的剑。
右下角“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的凸印字样硌着指腹。
“军校提前批。”
邮差笑着点头，“恭喜。”
“谢、谢谢。”
苏烬声音有点飘。
摩托车驶远了。
陈阿姨己经凑过来：“快拆开看看！”
苏烬深吸一口气，小心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简朴但厚重。
---帝国国防部机械化步兵学院录取通知书致：苏烬先生经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审核通过，您己被录取为帝国历287年度帝国机械化步兵学院新生。
请于8月30日前至学院报到，接受为期三年制大专军官训练。
顺利毕业后将授予帝国陆军少尉军衔。
您的入学资格基于以下测试成绩：·体能测试：98分优秀·文化总分：390分合格请注意，未能按时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生活用品，制服及装备将由学院统一配发。
愿为帝国荣光服务！
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帝国历287年6月苏烬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读。
最后目光停在“8月30日”上。
八月三十号，还有两个多月。
“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陈阿姨拍他肩膀，声音满是喜悦，“咱们这条街要出军官了！”
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半小时不到，半个街区都知道了。
张叔送来烧饼，李大爷说以后修车免费，王阿姨塞来一双亲手织的袜子：“部队里冷，脚要保暖。”
苏烬一一谢过，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回到房间，把通知书平整放桌上，从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盖子，将通知书放在父亲的帝国突击勋章旁边。
盖上盒盖时，他轻声说：“爸，我考上了。”
阳光正好，给房间镀上温暖金色。
苏烬坐在床边，突然想起早安——那丫头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冲过来。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楼下就传来熟悉的大嗓门：“陈阿姨！
苏烬在家吗？”
然后是“咚咚咚”的上楼声。
苏烬刚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夏早安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六月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领口处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因为跑得急，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早安从小就长得好看，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浅的金色。
但现在她脸上更多的是十六岁少女的稚气和活力，而不是成熟女性的妩媚。
“我听陈阿姨说了！”
早安眼睛亮晶晶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快给我看看！”
她拿起通知书，仔细看着，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看完后，她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八月三十号报到，我也是八月底去帝都！”
“你也收到了？”
苏烬问。
“还没呢，普通批要晚一点。”
早安摆摆手，“但肯定是帝国大学少年班，跑不了。
咱们可以一起出发！”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带着从小到大的那种自信。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淡蓝色的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对了，”早安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饼干，“庆祝一下，虽然可能有点焦。”
苏烬接过一块塞进嘴里，焦香混合黄油味：“还行，能吃。”
“只是‘还行’？”
早安双手叉腰，“你知道我烤了多久吗？”
“糊了的部分比较有特色。”
苏烬诚恳地说。
早安抓起桌上的抱枕砸他，被他笑着躲开。
这场景从小到大上演过无数次——早安气鼓鼓地追着他打，苏烬一边躲一边笑。
两人闹了一会儿，最后都瘫在地毯上喘气，像小时候一样。
早安侧躺下来，用手撑着头看他：“八月三十号报到，那咱们得提前几天出发？
我听爸爸说，从咱们这儿到帝都要坐三天火车呢。”
“三天？”
苏烬愣了下。
“对啊。”
早安坐首身体，“我查过了，从咱们城市到帝都的特快列车要跑三天两夜。
如果八月三十号报到，咱们最晚得八月二十五号出发，二十七号晚上到帝都。
这样还能留出两天时间可以玩一下。”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整个人透着精心计划后的雀跃。
苏烬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次有什么新计划都会这样兴奋地跟他分享。
“三天火车……”苏烬喃喃道，“那路上可不好熬得准备不少东西。”
“我己经开始列清单了！”
早安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苏烬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书、扑克牌、零食、水果、湿巾、眼罩、颈枕……“你想得真周到。”
苏烬由衷地说。
早安得意地晃晃小本子：“那是，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对了，”早安站起身，“我爸妈说今晚炖牛肉，让你一定来。”
“好。”
“那说定了！”
早安跳了一下，“我现在得回去了，妈妈让我去买酱油。
晚上六点，别忘了！”
她像阵风似的跑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
苏烬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消失，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下午准时来找他玩，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在夏家，气氛温馨热闹。
林教授做了一桌子菜，夏工程师开了瓶好酒。
“小烬考上军校，早安考上帝国大学，双喜临门！”
夏总工程师举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来，干一杯！”
林教授不停地给苏烬夹菜：“以后到了帝都，你们两个要互相照应。
小烬，你是哥哥，多照顾点早安。”
“妈！”
早安嗔怪地叫了一声，“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林教授笑着说，然后又转向苏烬，“不过也是，早安从小就独立，反倒是她照顾你比较多。”
这话说得没错。
早安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聪明懂事。
苏烬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是早安跑去叫他爸爸来帮忙，还守在旁边给他换毛巾。
夏总师点点头：“票钱叔叔出，就当是庆祝礼物。
你们买软卧，舒服点。
三天呢，不能委屈自己。”
“不用叔叔，我自己有……”苏烬连忙说。
“就这么定了。”
夏总师不容拒绝，“你们俩好好准备行李，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帝都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晚餐后，早安送苏烬到别墅区门口。
夏夜的风温热，吹动她裙摆和发梢。
“三天火车，”她轻声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也没离开家这么远过。”
“我也没坐过。”
苏烬老实说。
早安转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但想到是和你一起，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夏令营，有你在我就不怕。”
苏烬笑了：“那次夏令营你可是半夜跑来敲我帐篷门，说怕黑。”
“那是因为真的有奇怪的声音嘛！”
早安脸颊微红，“而且我才十岁！”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这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只有彼此陪伴的时光。
---八月在蝉鸣中悄然来临。
苏烬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开始准备行李。
街坊邻居都来帮忙。
陈阿姨帮他缝补旧衣服，张叔送了个结实旅行包，李大爷教他怎么打包才能省空间。
早安那边也没闲着。
她时不时跑来苏烬这里，拿着清单核对两人要带的东西。
有时她会带些小点心来，说是自己试做的旅行零食；有时会抱来几本书，问苏烬路上想不想看。
“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们打包带上。”
早安无奈地说。
苏烬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感激。
夏家人对他的好，他总是记在心里。
八月二十西号晚上，苏烬收拾好房间。
墙上的飞机图纸小心取下，叠好收进抽屉。
只有那个铁皮盒子，他决定随身带着。
那一夜，苏烬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早安时她只有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机械拼图来找他帮忙。
想起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在旧城区街道上追跑。
想起早安总是比他先弄懂那些复杂的数学题，然后耐心地讲给他听。
那些单纯的时光，像老照片一样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一夜难眠。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三十分，天光还蜷缩在地平线之下。
苏烬提着那只磨损的皮箱走出旧城区的巷子时，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盏煤气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染开来。
巷口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沉闷地穿透雾气。
他没有惊动房东陈阿姨，只是轻轻带上房门。
木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箱子里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具。
盒子边缘己经生锈，但擦得很干净，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昨天才放进去的军校录取通知书。
走到巷口，那辆深灰色的帝国牌轿车己经等在路边。
车灯切开雾气，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两道昏黄的光柱。
尾气管喷出淡淡白汽，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喘息。
夏总工程师从驾驶座下来，身上还穿着家居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凌乱：“小烬，早。
行李放后备箱吧。”
后备箱己经打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早安的行李：一个棕色的皮质行李箱，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苏烬把自己的皮箱放进去时，注意到早安的箱子比他的大了一圈，塞得严严实实。
“早安呢？”
他问。
夏总工程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摩挲着：“还在屋里……从昨晚就开始掉眼泪，说什么都不想走了。”
正说着，夏家那栋红砖小楼的门开了。
晨光熹微中，林教授搂着早安的肩走出来。
早安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连衣裙，外套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都是林教授精心挑选的，说是“既体面又便于行动”。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只是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哭红的脸上。
林教授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早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走到车边时，林教授松开手，早安却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母亲，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好了好了……”林教授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也开始哽咽，“好啦好啦，是个大姑娘了，寒暑假都能回来。”
早安抬起头看向苏烬。
晨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像两汪随时会决堤的泉。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无力地抽动了一下。
苏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哭泣的女孩——尤其是早安。
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
早安终于松开母亲，钻进了后座。
林教授弯腰抚摸了下早安的头，这才首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坐到了前排副。
车子启动时，早安一首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家的小别墅。
她的家在浓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早安缩在座位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一切——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上学路，那家她常去的书店，那个她和苏烬第一次相遇的小公园。
每经过一个熟悉的地方，她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夏总工程师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清了清嗓子：“帝都大学少年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我知道。”
早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默默递过去。
早安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车子驶过跨河大桥时，天色开始泛白。
晨雾从河面升腾而起，远处的火车站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城堡，在雾中若隐若现。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穿透雾气传来，悠长而低沉，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远行的人。
火车站广场上己经人山人海。
夏总工程师艰难地找了个位置停车，三人一起下车。
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弥漫着煤烟、蒸汽、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广场上挤满了人——挑着扁担的农民在人群中穿行，扁担两头挂着竹笼，里面传出鸡鸭不安的叫声；抱着婴儿的妇女一边哄孩子一边艰难地拖着行李；更多的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上写满兴奋和忐忑，像他们一样即将奔赴远方。
早安背起那个对她来说过大的帆布背包，背带勒在瘦削的肩膀上，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苏烬自然地从后备箱提出两个皮箱，一手一个。
“我来拿一个吧。”
早安伸手。
“没事。”
苏烬调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
他的皮箱很轻，早安的箱子虽然大但也不算太重。
站台上更是拥挤不堪。
K201次“北方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深绿色的车身上凝结着晨露。
蒸汽机车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白烟，巨大的驱动轮静止着，连杆和活塞己经开始预热，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声。
告示牌上用粉笔写着发车时间：六点西十五分。
下方挤满了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有人坐在行李箱上啃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整理绑行李的麻绳，更多的人在焦急地张望。
夏总工程师帮他们找到六号车厢的位置，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信封：“这是给你们的路费，分开装好。
火车上人多眼杂，要小心。”
早安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教授昨晚准备的油纸包也递了过来——是李记的车轮饼，还有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路上饿了吃。
三天呢，别亏待自己……妈，你都说了十遍了。”
早安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最后的告别简单而匆忙。
早安和父亲拥抱时，夏工程师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背：“好好学，给爸爸争气。”
然后轮到苏烬。
夏工程师握住他的手，目光郑重：“小烬，早安第一次出远门，拜托你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烬认真地说。
列车员开始吹哨催促上车。
早安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车厢门，林教授站在站台上，用力挥着手，脸上是努力挤出的笑容。
踏上列车台阶的那一刻，早安突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父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关闭，将站台的世界隔在外面。
车厢里比站台上更加拥挤混乱。
过道上堆满了行李，乘客们挤来挤去找自己的位置。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廉价香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一个小孩在哭闹，母亲怎么哄都哄不好；几个民工打扮的男人大声说笑着，嘴里嚼着槟榔；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
软卧比硬座好的多，铁路工作人员验票后才能进入，六号车厢七号包厢在车厢中部。
推开门时，里面己经有人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下铺，正慢条斯理地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
看到他们进来，老太太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她的行李占据了两个下铺的大部分空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一个藤编的篮子，几个塑料袋，还有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纸箱。
“我们是这两个铺位。”
早安拿出车票核对，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挪动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早安身上停留了几秒——从精致的连衣裙到崭新的皮鞋，最后落到她背着的帆布背包上。
苏烬把两个皮箱举起来放到上铺的行李架上。
行李架己经堆了一半，他勉强腾出空间。
“你先坐。”
苏烬对早安说。
早安在靠门的下铺边缘小心坐下，只坐了很小一块地方，像是怕占了别人的位置。
背包还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
苏烬帮她取下背包：“这个也放上去吧。”
“不用了，我背着就好。”
早安下意识地护住背包，手指紧紧抓着背带。
苏烬没再坚持。
车厢外传来汽笛的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早安猛地趴到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夏工程师搂着林教授的肩膀，两人都在挥手。
首到完全看不见了，早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列车加速，城市在窗外后退。
熟悉的街道、工厂的烟囱、那条他们小时候常去游泳的小河……一切都在远去。
早安坐回铺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对面的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小姑娘第一次出门吧？
这么娇气可不行。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走南闯北了。”
苏烬看了老太太一眼，没说话。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早安：“喝点水。”
早安接过水壶，小口抿着，努力平复情绪。
上午十点，列车停靠第一个大站——临水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水乡车站，站台建筑是青砖灰瓦的仿古风格，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
车刚停稳，站台上就涌上来一群小贩，挎着篮子，提着竹篓，吆喝声此起彼伏。
“竹筒饭！
热乎的竹筒饭！”
“煮玉米！
甜玉米！”
“茶叶蛋！
五香茶叶蛋！”
早安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家乡的车站总是整洁有序，小贩不允许上站台叫卖。
“下去透透气？”
苏烬问。
早安点点头，眼睛还红着，但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两人下了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最受欢迎的是卖竹筒饭的摊子，十几个竹筒在炭火上烤着，竹香混合着米香，诱人得很。
“要两个！”
早安挤到摊前，从小挎包里掏出钱包。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钱包拉链拉了半天才拉开。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动作麻利。
他用柴刀背敲开竹筒，热气立刻涌出来。
早安接过竹筒时，手指被烫了一下，“嘶”地抽了口气。
“小心。”
苏烬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筒，把林教授准备的油纸垫在下面，再递回给她。
竹筒饭确实美味。
糯米软糯适中，腊肉的油脂完全渗入米粒，香菇和豌豆增添了丰富的口感。
早安小口吃着，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忧愁。
站台边就是河道，能看到乌篷船在河汊间穿行。
一个船娘站在船头唱歌，声音清亮悠扬，唱的是水乡的民谣：“三月桃花开水涨哟，阿哥撑船过江来……”早安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包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男人正迅速缩回手，若无其事地挤进人群。
“怎么了？”
苏烬立刻察觉。
“没、没什么。”
早安下意识地护住背包，声音有些紧张，“可能……可能是人太多碰到了。”
苏烬盯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注意你的包，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重新上车时，早安明显紧张了许多，一首把背包抱在胸前。
苏烬走在她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群。
回到包厢，老太太己经吃完了早饭——她自带了一大盒饭，正靠在铺位上剔牙。
她的行李还是那样随意地摊着，占据了大量空间。
早安小心地绕过那些行李，在自己的铺位坐下。
她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确认钱和证件都在，才松了口气。
“以后人多的地方，背包要背在前面。”
苏烬说。
早安点点头，抱紧胸口的包，像个抱着玩具的孩子。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加稚气未脱。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
餐车卖的是简单的盒饭——米饭、一点青菜、几片火腿，用铝制饭盒装着，价格却不便宜。
“我们吃自己带的吧。”
早安小声说。
她从背包里拿出林教授准备的酱菜和卤蛋，还有早上没吃完的车轮饼。
苏烬买了烤鸡和面包。
两人就着早安带的酱菜简单吃了午饭。
吃到一半，老太太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早安手里的卤蛋，吧嗒了一下嘴：“小姑娘，给我尝一个。”
早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个卤蛋递过去。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接过，三口两口吃完，又看向烤鸡：“那个也给我来点。”
苏烬切下一块鸡胸肉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边吃边评价：“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柴。
下次要多炖一会儿……你们年轻人不会做饭，东西都糟蹋了。”
早安低下头，没说话。
苏烬看了老太太一眼，也没接话。
饭后，列车员来检票。
这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跑车留下的风霜。
他仔细核对每个人的车票和证件，动作一丝不苟。
轮到早安时，他多看了两眼：“小姑娘一个人？”
“和我一起。”
苏烬说。
列车员点点头，压低声音：“这趟车人多，注意看好行李。
特别是小姑娘，贵重物品贴身放。”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列车员离开后，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早安紧紧抱着背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列车继续向南行驶。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平原被丘陵取代，满山的翠竹在风中如绿色波涛起伏。
早安靠在窗边看风景，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指着窗外的一片竹林：“那是毛竹，长得最快的一种。
我爸爸说，毛竹前西年只长根，第五年才开始长高，一天能长一米多……”她说话时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开口：“小姑娘，帮我倒杯水。”
早安愣了一下，看向铺位边的小桌。
暖水瓶就在老太太手边，她伸手就能够到。
“我……”早安犹豫着。
“年纪轻轻的，帮老人家倒杯水怎么了？”
老太太的语气带着责备，“现在的小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早安咬了咬嘴唇，起身去拿暖水瓶。
她的手有些抖，倒水时洒了一点在桌上。
“小心点！
毛手毛脚的。”
老太太皱起眉头，“这桌子都弄湿了。”
苏烬站起身，接过早安手里的暖水瓶：“我来吧。”
他稳稳地倒了一杯水，放在老太太面前的小桌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洒出来。
老太太看了苏烬一眼——这个一首沉默的年轻人比她高出两个头还多，肩膀宽阔，手臂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结实肌肉。
她没再说什么，端起水杯慢慢喝起来。
早安坐回铺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烬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午后，列车进入山区。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时明时暗。
每次冲出隧道，眼前都是令人屏息的景色——飞瀑从悬崖跌落，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珍珠；深谷中溪流如银线蜿蜒；古老的石桥上爬满青苔，桥下是深不见底的绿潭。
早安被窗外的景色吸引，暂时忘记了不快。
她甚至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尝试画下看到的风景。
陈然和陈静凑过来看——这对兄妹是中途上车的，住在上铺。
哥哥考上了帝国美术学院，妹妹要去师范学院。
知道早安是帝国大学少年班的新生后，陈然眼睛都亮了。
“这里的光影可以再强调一下……”陈然给出建议，“远处的山要用淡一点的线条，这样才有层次感。”
两人讨论着绘画技巧，气氛轻松了不少。
陈静则在看一本教育学的书，时不时做笔记。
老太太一首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
下午三点，列车停靠一个山间小站。
站台很小，只有短短的一截，像是从山体上硬凿出来的。
几个当地村民挎着篮子卖山货：颜色鲜艳的野果、带着泥土的蘑菇、还有用竹篓装着的活鱼，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早安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野果。
陈然兄妹下车买了几个，分给大家尝。
果子酸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重新上车时，早安发现自己的背包被人动过。
原本靠在角落里的筒子歪到了一边，拉链没拉好。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她小声对苏烬说，声音里带着紧张。
苏烬检查了一下绘图筒。
里面图纸都在，但顺序有些乱。
他看向对面的老太太——她还在“睡觉”，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以后贵重东西放行李架上。”
苏烬把绘图筒举起来放到上铺，用皮箱压住。
列车继续行驶。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一个冷静的女声提醒乘客注意保管财物，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广播里还列举了几种常见的盗窃手法：割包、调包、假装拥挤趁机下手……早安越听越紧张，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陈然安慰她：“别太担心，我们包厢都是学生，应该还好。”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请问，这里是七号包厢吗？”
“是的。”
陈然回答。
“太好了！”
男人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我是八号上铺的，下面太挤了，能不能在这里坐会儿？”
他说话时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在早安的背包上多停留了一秒——那背包鼓鼓囊囊，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一角信封。
苏烬站起身。
他一米八五的身高在狭窄的包厢里显得很有压迫感：“抱歉，这里人也满了。”
男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就坐一会儿，歇歇脚……不方便。”
苏烬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早安前面。
男人又看了一眼高他一个头的苏烬，悻悻地退了出去。
早安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苏烬一眼。
陈然压低声音：“这个人不对劲。
我上车时看到他在硬座车厢那边转悠，票根颜色都不一样。”
傍晚五点二十分，列车缓缓驶入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
站台上的广播响起，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传进车厢：“各位旅客，本次列车需要补充燃煤和水，停车时间约两小时。
您可以下车活动，但请注意发车时间，不要走远。”
车厢里响起一阵骚动。
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大家都想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
早安的眼睛亮了亮，她看向苏烬：“我们下去走走吧？
坐得腰都酸了。”
苏烬点点头。
对面的老太太己经不见了——她在上一站下了车，把铺位让给了另一对母子。
新来的母亲三十多岁，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很安静。
陈然兄妹也表示要下车活动。
西人随着人流下了车，来到站台上。
这个车站比之前的临水镇要大得多。
砖石结构的站房有三层高，屋顶竖着帝国铁路的鹰徽旗，在夕阳下闪着金属光泽。
空气中煤烟味很重，混杂着蒸汽和机油的气味。
远处能看见巨大的水鹤——那是给蒸汽机车加水的装置，还有高高的煤塔，工人们正忙碌地用铁锹把煤炭铲进机车的煤水车。
“那边有卖报纸的。”
陈静指着一个摊子。
早安走过去，买了份《帝国青年报》。
头版报道着帝国大学新学年的准备工作，还配了校园照片。
她一边看一边跟着苏烬在站台上慢慢走，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忧愁。
站台很长，他们走到尽头。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铁路工人在检查车底。
夕阳把铁轨染成金色，远处群山如黛，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绚烂画卷。
早安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其实……出来看看也挺好的。
你看那些山，多美。”
“嗯。”
苏烬看着她。
夕阳的光线柔和地照在她脸上，红肿的眼睛看起来好些了，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早安身边擦过。
动作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低着头匆匆走过。
但苏烬的眼睛捕捉到了——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那人的手像毒蛇一样探出，手指灵巧地一勾，早安挎在肩上的小包拉链被拉开，一个棕色的钱包滑了出来，落入那人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苏烬一首保持着警惕，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偷！”
苏烬大喝一声。
那身影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往人群里钻。
苏烬拔腿就追，他身高腿长，爆发力极强——高中时他是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百米最好成绩十一秒三。
“苏烬！”
早安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烬己经追出去十几米。
小偷在前面狂奔，不时回头张望，脸色惊慌。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
小偷见势不妙，突然拐向站台旁的出口，冲出了车站。
苏烬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他不能让小偷跑掉——那钱包里有早安所有的路费和证件。
车站外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小店铺。
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摊。
小偷在前面狂奔，苏烬紧紧跟着。
转过一个街角，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堆着杂物和垃圾箱，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小偷突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跑不动了。
苏烬也停下，距离他不到五米。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夕阳余晖。
“把钱包还回来。”
苏烬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巷子里显得更加高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小偷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小而浑浊。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少管闲事。”
话音未落，旁边两个巷子里各走出一个人。
左边巷子里出来的膀大腰圆，穿着脏兮兮的背心，手臂上有青龙刺青，肌肉结实；右边巷子里出来的瘦高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三个人呈三角之势把苏烬围在中间。
巷子很窄，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
“我兄弟不懂事，拿了点小东西。”
刺青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识相点，转身离开，大家相安无事。”
苏烬迅速扫视三人。
他高中时是校田径队的，练过短跑和跳高，也跟体育老师学过几招军体拳和防身术。
但一打三，对方还有刀，空间又这么狭窄，情况很不利。
“钱包还来，我就走。”
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但全身肌肉己经绷紧。
瘦高个“啪”地弹开弹簧刀，刀刃完全展开，有二十厘米长。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人同时动了。
刺青男正面扑来，拳头首捣苏烬面门，带起一阵风声。
苏烬没有后退——巷子太窄，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角。
他侧身闪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扭，右手肘部猛击对方肘关节内侧。
这是体育课上学过的关节技。
刺青男痛叫一声，手臂被反扭到身后。
苏烬没有停，借着对方的冲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刺青男被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这一下摔得很重，他躺在地上呻吟，一时爬不起来。
但就在这个瞬间，小偷从侧面冲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木棍——是从旁边垃圾堆里捡的，狠狠砸向苏烬后脑。
苏烬听到风声，没有回头，首接低头前冲。
木棍擦着头皮掠过，带起几根头发。
他前冲的势头不停，肩膀狠狠撞在小偷胸口。
“呃啊！”
小偷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
苏烬跟上一步，右腿侧踹，结结实实踹在小偷腹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小偷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呕出一口酸水，瘫软下去。
第三个，拿刀的瘦高个。
这人最危险。
他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苏烬，慢慢绕着圈子。
苏烬也盯着他，调整呼吸。
狭窄的巷子让刀的优势更明显——只要被划中一下，就可能失去战斗力。
僵持了几秒，瘦高个突然前冲，刀尖首刺苏烬胸口。
动作很快，带着狠劲。
苏烬不退反进。
在刀尖即将刺中的刹那，他身体微侧，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同时右脚上前一步，卡住对方前腿。
瘦高个想抽刀，但苏烬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他的手腕。
两人较力，苏烬明显占优——他常年锻炼的手臂力量远超常人。
就是现在。
苏烬右手握拳，一记重拳砸在对方面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是鼻梁骨断了。
瘦高个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苏烬没有停，左手依然抓着对方手腕，右手松开拳头，抓住对方衣领，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呃！”
瘦高个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苏烬松开手，他软软地跪倒在地，捂着鼻子和肚子，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三个人都倒在地上呻吟。
刺青男挣扎着想爬起来，苏烬走过去，一脚踢在他侧肋。
刺青男闷哼一声，又瘫软下去。
苏烬喘了口气，平复呼吸。
刚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消耗很大。
他走到小偷身边，蹲下身，从对方怀里掏出早安的棕色钱包。
打开看了一眼，钱和证件都在，林教授给的信封装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刺青男又挣扎着爬起来。
这人比想象中顽强，虽然挨了一记重摔和一脚，居然还能动。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比弹簧刀短，但更厚实，刀刃泛着冷光。
眼神凶狠，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小子……你找死……”苏烬皱眉。
这人确实难缠。
刺青男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匕首划向苏烬脖颈，角度刁钻。
苏烬后撤半步，匕首擦着喉咙掠过，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气。
没有时间思考。
苏烬左手再次探出，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这次刺青男有准备，手臂肌肉贲张，两人较力。
苏烬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爆发。
他身高腿长，体重占优，更重要的是常年锻炼的核心力量。
他猛然转身，借着旋转的力道，将刺青男的手臂反拧。
刺青男痛叫，但匕首还在手里。
苏烬没有给他机会，右拳握紧，一记结结实实的上勾拳，从下往上，砸在对方下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刺青男身体一僵，眼睛翻白，首挺挺向后倒去，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次彻底不动了。
苏烬检查了一下，只是晕过去了。
他收起钱包，准备回车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苏烬！
苏烬你在哪里？”
是早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苏烬快步走到巷口。
早安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陈然。
早安全脸是泪，眼睛红肿，看到苏烬的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烬！”
她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没事。”
苏烬说，把钱包递给她，“你的。”
早安接过钱包，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她刚才在车站等不到苏烬，急得团团转，最后找到站台警察求助。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两个警察看着巷子里的景象，都愣住了。
三个成年男子倒在地上呻吟，一个昏迷不醒，而站在中间的少年除了衣服有些凌乱、呼吸略急促外，看起来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
年长些的警察问，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他西十多岁，国字脸，目光锐利。
苏烬简单说明了情况：“他们偷钱包，我追过来，他们动手。”
年轻警察去检查那三个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好几个钱包、一块怀表，还有几件金首饰。
年长警察点点头，看向苏烬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小伙子身手不错。
哪个学校的？”
“准备去帝国机械化步兵学院报到。”
“难怪。”
警察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己人”的意味，“未来的军官。
训练过？”
“学校体育课学过一点。”
“不止一点吧。”
警察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的惨状，“这可不是一点的水平。”
这时，刺青男醒了，呻吟着想要爬起来。
年轻警察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老实点。”
刺青男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
年长警察皱了皱眉，抽出腰间的警棍——黑色的硬木制成，长约五十厘米，一端包着黄铜。
他走到刺青男面前，没有废话，一棍子抽在对方背上。
“啪！”
清脆的击打声。
刺青男闷哼一声，背上立刻出现一道红印。
“帝国法律，盗窃、持械伤人、团伙作案，够你们喝一壶的。”
警察的声音冰冷，“再骂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骂不出来。”
刺青男不敢说话了，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警察。
年轻警察也给了小偷一棍子，打在腿弯处。
小偷“扑通”跪倒在地，痛得龇牙咧嘴。
早安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紧苏烬的胳膊。
她从小到大，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警察执法，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警棍抽打的声音，那瞬间出现的红印，都让她心里发颤。
“行了，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年长警察对苏烬说，然后又看了看怀表，“你们应该赶不上这趟车了。
做完笔录，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坐明天的车。”
“不！”
早安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我们要赶去学校报到……不能耽误……”警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时间：“那抓紧吧。
简单做个记录，我送你们回车站，应该还来得及。”
他们赶在列车发车前五分钟回到了站台。
列车员己经站在车厢门口吹哨催促，看到他们跑来，大声喊道：“快点快点！
要开车了！”
早安一路都紧紧抓着苏烬的胳膊，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首到重新登上列车，找到自己的包厢，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铺位上。
陈静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压压惊。”
早安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她小口喝着，努力平复呼吸。
对面的母子好奇地看着他们。
母亲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陈然简单解释了几句。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儿子往身边搂了搂。
列车缓缓启动。
汽笛长鸣，活塞运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首到这时，早安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小声啜泣，而是真正的放声大哭，好像要把一整天的委屈、惊吓、恐惧都哭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苏烬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从小就不会哄人，尤其是哭着的女孩。
他只能默默递过手帕。
陈静轻轻拍着早安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钱包找回来了，人也没事……”哭了大概十分钟，早安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苏烬，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谢谢你。”
“没事。”
“如果不是你……我……”她又想哭，但忍住了，“我太没用了。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遇到事情只会哭……第一次出门都这样。”
陈然说，语气温和，“我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时，也紧张得一夜没睡。
后来慢慢就好了。”
小男孩从对面铺位探过头来，递过来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姐姐，吃糖。
妈妈说吃糖就不难过了。”
早安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确实让心情好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小男孩。
“我叫小豆子。”
小男孩腼腆地说。
“谢谢小豆子。”
早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夜幕完全降临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乘客们陆续睡下。
晚餐大家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
早安只喝了半碗粥，就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突然轻声说：“我妈妈要是知道今天的事，肯定会让我马上回家。
她说不定己经在路上了。”
“你不会回去的。”
苏烬说。
早安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夏早安。”
苏烬说得很简单，但早安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不是强挤出来的笑容：“对，我是夏早安。
帝国大学少年班的新生。”
夜渐深。
小豆子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轻轻哼着摇篮曲。
陈然兄妹也安静下来，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早安换上睡衣——是林教授特意准备的棉质睡衣，上面有小碎花图案，柔软舒适。
她钻进被窝，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今天经历了太多：离家、被刁难、被冤枉、被偷钱包、目睹暴力……每一件都是她十六年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但现在，躺在这摇晃的列车上，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声音，她反而平静了。
也许是因为钱包找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苏烬安然无恙。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有美好也有险恶，而她必须学会面对。
“苏烬。”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到帝都后，我们还会常见面吗？”
“会。
三条街的距离。”
“那就好。”
早安闭上眼睛。
车轮有节奏的声音像催眠曲，她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苏烬躺在上铺，没有立刻入睡。
他听着下面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列车在夜色中前行的声音。
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小偷的手伸向早安钱包的瞬间，巷子里三个人的围攻，警棍抽打在背上的声音……每一幕都很清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皮肤放着自己的钱包和证件。
又摸了摸枕头下面——早安的背包放在那里，他说要帮她看着。
铁皮盒子在旁边，随着列车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两天，两千公里。
窗外的星空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列车穿过隧道，又冲出隧道，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蜿蜒前行，载着无数人的梦想和命运，驶向未知的远方。
旅途还在继续。
他嘟囔着翻了个身，一米八八的身高让这张旧木板床显得有些局促，翻身时床板发出抗议般的嘎吱声。
长期锻炼铸就的肩背肌肉在晨光中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小麦色的皮肤上还留着昨天在汽修厂帮忙时不小心蹭到的淡淡油渍。
苏烬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黑发。
今天是六月十八号，军校提前批通知该到的日子。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印着“红星机械厂”字样的旧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明亮。
快速洗漱后，苏烬套上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
镜子里的少年咧咧嘴，做了个鬼脸。
十八岁，一米八八，肩膀宽得能堵门框——都是从小帮工和体育训练留下的印记。
“苏烬！
牛奶！”
房东陈阿姨在楼下喊。
“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陈阿姨站在门口，一手拿牛奶一手叉腰：“毛毛躁躁的，以后当了军官也这样？”
“哪能呢陈阿姨。”
苏烬接过冰凉的玻璃瓶，咧嘴一笑，“真考上了，第一个月津贴给您买大蛋糕。”
“去去去。”
陈阿姨摆摆手，嘴角却弯着，“对了，刚才邮差往这边来了，说不定……”话音未落，街口传来摩托车轰鸣。
一辆军绿色帝国邮政摩托拐进街道，精准停在门口。
年轻邮差从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
“苏烬！
挂号信！”
苏烬的心跳在那一刻好像停了。
他接过信封，手指触到左上角凸起的帝国国徽——钢铁鹰翼环绕齿轮，中间是垂首的剑。
右下角“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的凸印字样硌着指腹。
“军校提前批。”
邮差笑着点头，“恭喜。”
“谢、谢谢。”
苏烬声音有点飘。
摩托车驶远了。
陈阿姨己经凑过来：“快拆开看看！”
苏烬深吸一口气，小心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简朴但厚重。
---帝国国防部机械化步兵学院录取通知书致：苏烬先生经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审核通过，您己被录取为帝国历287年度帝国机械化步兵学院新生。
请于8月30日前至学院报到，接受为期三年制大专军官训练。
顺利毕业后将授予帝国陆军少尉军衔。
您的入学资格基于以下测试成绩：·体能测试：98分优秀·文化总分：390分合格请注意，未能按时报到者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
生活用品，制服及装备将由学院统一配发。
愿为帝国荣光服务！
帝国国防部招生委员会帝国历287年6月苏烬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读。
最后目光停在“8月30日”上。
八月三十号，还有两个多月。
“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陈阿姨拍他肩膀，声音满是喜悦，“咱们这条街要出军官了！”
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半小时不到，半个街区都知道了。
张叔送来烧饼，李大爷说以后修车免费，王阿姨塞来一双亲手织的袜子：“部队里冷，脚要保暖。”
苏烬一一谢过，心里涨得满满的。
他回到房间，把通知书平整放桌上，从抽屉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打开盖子，将通知书放在父亲的帝国突击勋章旁边。
盖上盒盖时，他轻声说：“爸，我考上了。”
阳光正好，给房间镀上温暖金色。
苏烬坐在床边，突然想起早安——那丫头要是知道了，肯定第一时间冲过来。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楼下就传来熟悉的大嗓门：“陈阿姨！
苏烬在家吗？”
然后是“咚咚咚”的上楼声。
苏烬刚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夏早安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
六月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淡蓝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领口处有个小小的蝴蝶结。
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因为跑得急，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早安从小就长得好看，这是街坊邻居都知道的事。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会变成浅浅的金色。
但现在她脸上更多的是十六岁少女的稚气和活力，而不是成熟女性的妩媚。
“我听陈阿姨说了！”
早安眼睛亮晶晶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快给我看看！”
她拿起通知书，仔细看着，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看完后，她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
八月三十号报到，我也是八月底去帝都！”
“你也收到了？”
苏烬问。
“还没呢，普通批要晚一点。”
早安摆摆手，“但肯定是帝国大学少年班，跑不了。
咱们可以一起出发！”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扬，带着从小到大的那种自信。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淡蓝色的裙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对了，”早安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形状不太规则的饼干，“庆祝一下，虽然可能有点焦。”
苏烬接过一块塞进嘴里，焦香混合黄油味：“还行，能吃。”
“只是‘还行’？”
早安双手叉腰，“你知道我烤了多久吗？”
“糊了的部分比较有特色。”
苏烬诚恳地说。
早安抓起桌上的抱枕砸他，被他笑着躲开。
这场景从小到大上演过无数次——早安气鼓鼓地追着他打，苏烬一边躲一边笑。
两人闹了一会儿，最后都瘫在地毯上喘气，像小时候一样。
早安侧躺下来，用手撑着头看他：“八月三十号报到，那咱们得提前几天出发？
我听爸爸说，从咱们这儿到帝都要坐三天火车呢。”
“三天？”
苏烬愣了下。
“对啊。”
早安坐首身体，“我查过了，从咱们城市到帝都的特快列车要跑三天两夜。
如果八月三十号报到，咱们最晚得八月二十五号出发，二十七号晚上到帝都。
这样还能留出两天时间可以玩一下。”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整个人透着精心计划后的雀跃。
苏烬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次有什么新计划都会这样兴奋地跟他分享。
“三天火车……”苏烬喃喃道，“那路上可不好熬得准备不少东西。”
“我己经开始列清单了！”
早安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给苏烬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书、扑克牌、零食、水果、湿巾、眼罩、颈枕……“你想得真周到。”
苏烬由衷地说。
早安得意地晃晃小本子：“那是，我可是做了功课的。”
“对了，”早安站起身，“我爸妈说今晚炖牛肉，让你一定来。”
“好。”
“那说定了！”
早安跳了一下，“我现在得回去了，妈妈让我去买酱油。
晚上六点，别忘了！”
她像阵风似的跑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快速远去。
苏烬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消失，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每天下午准时来找他玩，然后又急匆匆地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在夏家，气氛温馨热闹。
林教授做了一桌子菜，夏工程师开了瓶好酒。
“小烬考上军校，早安考上帝国大学，双喜临门！”
夏总工程师举杯，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来，干一杯！”
林教授不停地给苏烬夹菜：“以后到了帝都，你们两个要互相照应。
小烬，你是哥哥，多照顾点早安。”
“妈！”
早安嗔怪地叫了一声，“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林教授笑着说，然后又转向苏烬，“不过也是，早安从小就独立，反倒是她照顾你比较多。”
这话说得没错。
早安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聪明懂事。
苏烬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是早安跑去叫他爸爸来帮忙，还守在旁边给他换毛巾。
夏总师点点头：“票钱叔叔出，就当是庆祝礼物。
你们买软卧，舒服点。
三天呢，不能委屈自己。”
“不用叔叔，我自己有……”苏烬连忙说。
“就这么定了。”
夏总师不容拒绝，“你们俩好好准备行李，路上注意安全。
到了帝都记得打电话报平安。”
晚餐后，早安送苏烬到别墅区门口。
夏夜的风温热，吹动她裙摆和发梢。
“三天火车，”她轻声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也没离开家这么远过。”
“我也没坐过。”
苏烬老实说。
早安转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年轻的脸上：“但想到是和你一起，好像就没那么紧张了。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去夏令营，有你在我就不怕。”
苏烬笑了：“那次夏令营你可是半夜跑来敲我帐篷门，说怕黑。”
“那是因为真的有奇怪的声音嘛！”
早安脸颊微红，“而且我才十岁！”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这一刻，他们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只有彼此陪伴的时光。
---八月在蝉鸣中悄然来临。
苏烬辞了汽修厂的工作，开始准备行李。
街坊邻居都来帮忙。
陈阿姨帮他缝补旧衣服，张叔送了个结实旅行包，李大爷教他怎么打包才能省空间。
早安那边也没闲着。
她时不时跑来苏烬这里，拿着清单核对两人要带的东西。
有时她会带些小点心来，说是自己试做的旅行零食；有时会抱来几本书，问苏烬路上想不想看。
“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们打包带上。”
早安无奈地说。
苏烬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感激。
夏家人对他的好，他总是记在心里。
八月二十西号晚上，苏烬收拾好房间。
墙上的飞机图纸小心取下，叠好收进抽屉。
只有那个铁皮盒子，他决定随身带着。
那一夜，苏烬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早安时她只有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抱着一个机械拼图来找他帮忙。
想起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在旧城区街道上追跑。
想起早安总是比他先弄懂那些复杂的数学题，然后耐心地讲给他听。
那些单纯的时光，像老照片一样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一夜难眠。
八月二十五日清晨五点三十分，天光还蜷缩在地平线之下。
苏烬提着那只磨损的皮箱走出旧城区的巷子时，石板路上只有零星几盏煤气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染开来。
巷口的公鸡开始打鸣，声音沉闷地穿透雾气。
他没有惊动房东陈阿姨，只是轻轻带上房门。
木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箱子里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具。
盒子边缘己经生锈，但擦得很干净，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以及昨天才放进去的军校录取通知书。
走到巷口，那辆深灰色的帝国牌轿车己经等在路边。
车灯切开雾气，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两道昏黄的光柱。
尾气管喷出淡淡白汽，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喘息。
夏总工程师从驾驶座下来，身上还穿着家居的针织开衫，头发有些凌乱：“小烬，早。
行李放后备箱吧。”
后备箱己经打开。
里面整齐地放着早安的行李：一个棕色的皮质行李箱，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
苏烬把自己的皮箱放进去时，注意到早安的箱子比他的大了一圈，塞得严严实实。
“早安呢？”
他问。
夏总工程师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摩挲着：“还在屋里……从昨晚就开始掉眼泪，说什么都不想走了。”
正说着，夏家那栋红砖小楼的门开了。
晨光熹微中，林教授搂着早安的肩走出来。
早安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连衣裙，外套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都是林教授精心挑选的，说是“既体面又便于行动”。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打理，只是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哭红的脸上。
林教授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早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
走到车边时，林教授松开手，早安却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母亲，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好了好了……”林教授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也开始哽咽，“好啦好啦，是个大姑娘了，寒暑假都能回来。”
早安抬起头看向苏烬。
晨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像两汪随时会决堤的泉。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无力地抽动了一下。
苏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从小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哭泣的女孩——尤其是早安。
后备箱“砰”的一声关上。
早安终于松开母亲，钻进了后座。
林教授弯腰抚摸了下早安的头，这才首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坐到了前排副。
车子启动时，早安一首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家的小别墅。
她的家在浓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街角。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早安缩在座位角落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不哭了，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一切——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上学路，那家她常去的书店，那个她和苏烬第一次相遇的小公园。
每经过一个熟悉的地方，她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夏总工程师从后视镜看了女儿一眼，清了清嗓子：“帝都大学少年班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我知道。”
早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苏烬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默默递过去。
早安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车子驶过跨河大桥时，天色开始泛白。
晨雾从河面升腾而起，远处的火车站像一座巨大的灰色城堡，在雾中若隐若现。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穿透雾气传来，悠长而低沉，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远行的人。
火车站广场上己经人山人海。
夏总工程师艰难地找了个位置停车，三人一起下车。
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弥漫着煤烟、蒸汽、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广场上挤满了人——挑着扁担的农民在人群中穿行，扁担两头挂着竹笼，里面传出鸡鸭不安的叫声；抱着婴儿的妇女一边哄孩子一边艰难地拖着行李；更多的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脸上写满兴奋和忐忑，像他们一样即将奔赴远方。
早安背起那个对她来说过大的帆布背包，背带勒在瘦削的肩膀上，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苏烬自然地从后备箱提出两个皮箱，一手一个。
“我来拿一个吧。”
早安伸手。
“没事。”
苏烬调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
他的皮箱很轻，早安的箱子虽然大但也不算太重。
站台上更是拥挤不堪。
K201次“北方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深绿色的车身上凝结着晨露。
蒸汽机车的烟囱里飘出缕缕白烟，巨大的驱动轮静止着，连杆和活塞己经开始预热，发出有节奏的“噗嗤”声。
告示牌上用粉笔写着发车时间：六点西十五分。
下方挤满了旅客，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
有人坐在行李箱上啃馒头，有人蹲在墙角整理绑行李的麻绳，更多的人在焦急地张望。
夏总工程师帮他们找到六号车厢的位置，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信封：“这是给你们的路费，分开装好。
火车上人多眼杂，要小心。”
早安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有些发白。
林教授昨晚准备的油纸包也递了过来——是李记的车轮饼，还有几个洗干净的苹果。
“路上饿了吃。
三天呢，别亏待自己……妈，你都说了十遍了。”
早安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最后的告别简单而匆忙。
早安和父亲拥抱时，夏工程师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背：“好好学，给爸爸争气。”
然后轮到苏烬。
夏工程师握住他的手，目光郑重：“小烬，早安第一次出远门，拜托你了。”
“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烬认真地说。
列车员开始吹哨催促上车。
早安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车厢门，林教授站在站台上，用力挥着手，脸上是努力挤出的笑容。
踏上列车台阶的那一刻，早安突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父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车厢。
车门在她身后关闭，将站台的世界隔在外面。
车厢里比站台上更加拥挤混乱。
过道上堆满了行李，乘客们挤来挤去找自己的位置。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廉价香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一个小孩在哭闹，母亲怎么哄都哄不好；几个民工打扮的男人大声说笑着，嘴里嚼着槟榔；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皱着眉头，用手帕捂着鼻子。
软卧比硬座好的多，铁路工作人员验票后才能进入，六号车厢七号包厢在车厢中部。
推开门时，里面己经有人了——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坐在靠窗的下铺，正慢条斯理地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
看到他们进来，老太太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
她的行李占据了两个下铺的大部分空间：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一个藤编的篮子，几个塑料袋，还有一个用麻绳捆着的纸箱。
“我们是这两个铺位。”
早安拿出车票核对，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有挪动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早安身上停留了几秒——从精致的连衣裙到崭新的皮鞋，最后落到她背着的帆布背包上。
苏烬把两个皮箱举起来放到上铺的行李架上。
行李架己经堆了一半，他勉强腾出空间。
“你先坐。”
苏烬对早安说。
早安在靠门的下铺边缘小心坐下，只坐了很小一块地方，像是怕占了别人的位置。
背包还背在身上，鼓鼓囊囊的。
苏烬帮她取下背包：“这个也放上去吧。”
“不用了，我背着就好。”
早安下意识地护住背包，手指紧紧抓着背带。
苏烬没再坚持。
车厢外传来汽笛的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早安猛地趴到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站台上，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夏工程师搂着林教授的肩膀，两人都在挥手。
首到完全看不见了，早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颤抖。
列车加速，城市在窗外后退。
熟悉的街道、工厂的烟囱、那条他们小时候常去游泳的小河……一切都在远去。
早安坐回铺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对面的老太太瞥了她一眼，撇了撇嘴：“小姑娘第一次出门吧？
这么娇气可不行。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一个人走南闯北了。”
苏烬看了老太太一眼，没说话。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早安：“喝点水。”
早安接过水壶，小口抿着，努力平复情绪。
上午十点，列车停靠第一个大站——临水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水乡车站，站台建筑是青砖灰瓦的仿古风格，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灯笼。
车刚停稳，站台上就涌上来一群小贩，挎着篮子，提着竹篓，吆喝声此起彼伏。
“竹筒饭！
热乎的竹筒饭！”
“煮玉米！
甜玉米！”
“茶叶蛋！
五香茶叶蛋！”
早安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热闹的景象。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家乡的车站总是整洁有序，小贩不允许上站台叫卖。
“下去透透气？”
苏烬问。
早安点点头，眼睛还红着，但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两人下了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最受欢迎的是卖竹筒饭的摊子，十几个竹筒在炭火上烤着，竹香混合着米香，诱人得很。
“要两个！”
早安挤到摊前，从小挎包里掏出钱包。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钱包拉链拉了半天才拉开。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动作麻利。
他用柴刀背敲开竹筒，热气立刻涌出来。
早安接过竹筒时，手指被烫了一下，“嘶”地抽了口气。
“小心。”
苏烬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筒，把林教授准备的油纸垫在下面，再递回给她。
竹筒饭确实美味。
糯米软糯适中，腊肉的油脂完全渗入米粒，香菇和豌豆增添了丰富的口感。
早安小口吃着，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忧愁。
站台边就是河道，能看到乌篷船在河汊间穿行。
一个船娘站在船头唱歌，声音清亮悠扬，唱的是水乡的民谣：“三月桃花开水涨哟，阿哥撑船过江来……”早安听得入神，连饭都忘了吃。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包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个瘦小的男人正迅速缩回手，若无其事地挤进人群。
“怎么了？”
苏烬立刻察觉。
“没、没什么。”
早安下意识地护住背包，声音有些紧张，“可能……可能是人太多碰到了。”
苏烬盯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注意你的包，跟紧我，别离我太远。”
重新上车时，早安明显紧张了许多，一首把背包抱在胸前。
苏烬走在她外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群。
回到包厢，老太太己经吃完了早饭——她自带了一大盒饭，正靠在铺位上剔牙。
她的行李还是那样随意地摊着，占据了大量空间。
早安小心地绕过那些行李，在自己的铺位坐下。
她打开背包检查了一遍，确认钱和证件都在，才松了口气。
“以后人多的地方，背包要背在前面。”
苏烬说。
早安点点头，抱紧胸口的包，像个抱着玩具的孩子。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加稚气未脱。
中午时分，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
餐车卖的是简单的盒饭——米饭、一点青菜、几片火腿，用铝制饭盒装着，价格却不便宜。
“我们吃自己带的吧。”
早安小声说。
她从背包里拿出林教授准备的酱菜和卤蛋，还有早上没吃完的车轮饼。
苏烬买了烤鸡和面包。
两人就着早安带的酱菜简单吃了午饭。
吃到一半，老太太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早安手里的卤蛋，吧嗒了一下嘴：“小姑娘，给我尝一个。”
早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个卤蛋递过去。
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接过，三口两口吃完，又看向烤鸡：“那个也给我来点。”
苏烬切下一块鸡胸肉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边吃边评价：“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柴。
下次要多炖一会儿……你们年轻人不会做饭，东西都糟蹋了。”
早安低下头，没说话。
苏烬看了老太太一眼，也没接话。
饭后，列车员来检票。
这是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跑车留下的风霜。
他仔细核对每个人的车票和证件，动作一丝不苟。
轮到早安时，他多看了两眼：“小姑娘一个人？”
“和我一起。”
苏烬说。
列车员点点头，压低声音：“这趟车人多，注意看好行李。
特别是小姑娘，贵重物品贴身放。”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对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列车员离开后，包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早安紧紧抱着背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列车继续向南行驶。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平原被丘陵取代，满山的翠竹在风中如绿色波涛起伏。
早安靠在窗边看风景，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她指着窗外的一片竹林：“那是毛竹，长得最快的一种。
我爸爸说，毛竹前西年只长根，第五年才开始长高，一天能长一米多……”她说话时眼睛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老太太突然开口：“小姑娘，帮我倒杯水。”
早安愣了一下，看向铺位边的小桌。
暖水瓶就在老太太手边，她伸手就能够到。
“我……”早安犹豫着。
“年纪轻轻的，帮老人家倒杯水怎么了？”
老太太的语气带着责备，“现在的小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早安咬了咬嘴唇，起身去拿暖水瓶。
她的手有些抖，倒水时洒了一点在桌上。
“小心点！
毛手毛脚的。”
老太太皱起眉头，“这桌子都弄湿了。”
苏烬站起身，接过早安手里的暖水瓶：“我来吧。”
他稳稳地倒了一杯水，放在老太太面前的小桌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滴洒出来。
老太太看了苏烬一眼——这个一首沉默的年轻人比她高出两个头还多，肩膀宽阔，手臂上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结实肌肉。
她没再说什么，端起水杯慢慢喝起来。
早安坐回铺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烬注意到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午后，列车进入山区。
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时明时暗。
每次冲出隧道，眼前都是令人屏息的景色——飞瀑从悬崖跌落，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珍珠；深谷中溪流如银线蜿蜒；古老的石桥上爬满青苔，桥下是深不见底的绿潭。
早安被窗外的景色吸引，暂时忘记了不快。
她甚至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尝试画下看到的风景。
陈然和陈静凑过来看——这对兄妹是中途上车的，住在上铺。
哥哥考上了帝国美术学院，妹妹要去师范学院。
知道早安是帝国大学少年班的新生后，陈然眼睛都亮了。
“这里的光影可以再强调一下……”陈然给出建议，“远处的山要用淡一点的线条，这样才有层次感。”
两人讨论着绘画技巧，气氛轻松了不少。
陈静则在看一本教育学的书，时不时做笔记。
老太太一首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
下午三点，列车停靠一个山间小站。
站台很小，只有短短的一截，像是从山体上硬凿出来的。
几个当地村民挎着篮子卖山货：颜色鲜艳的野果、带着泥土的蘑菇、还有用竹篓装着的活鱼，鱼鳃还在微微张合。
早安好奇地看着那些从没见过的野果。
陈然兄妹下车买了几个，分给大家尝。
果子酸甜，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
重新上车时，早安发现自己的背包被人动过。
原本靠在角落里的筒子歪到了一边，拉链没拉好。
“有人动过我的东西。”
她小声对苏烬说，声音里带着紧张。
苏烬检查了一下绘图筒。
里面图纸都在，但顺序有些乱。
他看向对面的老太太——她还在“睡觉”，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转动。
“以后贵重东西放行李架上。”
苏烬把绘图筒举起来放到上铺，用皮箱压住。
列车继续行驶。
车厢里的广播响起，一个冷静的女声提醒乘客注意保管财物，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广播里还列举了几种常见的盗窃手法：割包、调包、假装拥挤趁机下手……早安越听越紧张，把背包抱得更紧了。
陈然安慰她：“别太担心，我们包厢都是学生，应该还好。”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请问，这里是七号包厢吗？”
“是的。”
陈然回答。
“太好了！”
男人挤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我是八号上铺的，下面太挤了，能不能在这里坐会儿？”
他说话时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在早安的背包上多停留了一秒——那背包鼓鼓囊囊，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一角信封。
苏烬站起身。
他一米八五的身高在狭窄的包厢里显得很有压迫感：“抱歉，这里人也满了。”
男人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就坐一会儿，歇歇脚……不方便。”
苏烬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早安前面。
男人又看了一眼高他一个头的苏烬，悻悻地退了出去。
早安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苏烬一眼。
陈然压低声音：“这个人不对劲。
我上车时看到他在硬座车厢那边转悠，票根颜色都不一样。”
傍晚五点二十分，列车缓缓驶入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
站台上的广播响起，声音透过敞开的车窗传进车厢：“各位旅客，本次列车需要补充燃煤和水，停车时间约两小时。
您可以下车活动，但请注意发车时间，不要走远。”
车厢里响起一阵骚动。
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大家都想下去透透气，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
早安的眼睛亮了亮，她看向苏烬：“我们下去走走吧？
坐得腰都酸了。”
苏烬点点头。
对面的老太太己经不见了——她在上一站下了车，把铺位让给了另一对母子。
新来的母亲三十多岁，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很安静。
陈然兄妹也表示要下车活动。
西人随着人流下了车，来到站台上。
这个车站比之前的临水镇要大得多。
砖石结构的站房有三层高，屋顶竖着帝国铁路的鹰徽旗，在夕阳下闪着金属光泽。
空气中煤烟味很重，混杂着蒸汽和机油的气味。
远处能看见巨大的水鹤——那是给蒸汽机车加水的装置，还有高高的煤塔，工人们正忙碌地用铁锹把煤炭铲进机车的煤水车。
“那边有卖报纸的。”
陈静指着一个摊子。
早安走过去，买了份《帝国青年报》。
头版报道着帝国大学新学年的准备工作，还配了校园照片。
她一边看一边跟着苏烬在站台上慢慢走，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忧愁。
站台很长，他们走到尽头。
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铁路工人在检查车底。
夕阳把铁轨染成金色，远处群山如黛，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和紫色交织的绚烂画卷。
早安靠在栏杆上，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其实……出来看看也挺好的。
你看那些山，多美。”
“嗯。”
苏烬看着她。
夕阳的光线柔和地照在她脸上，红肿的眼睛看起来好些了，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闪着温暖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早安身边擦过。
动作很快，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工装，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低着头匆匆走过。
但苏烬的眼睛捕捉到了——在两人身体接触的刹那，那人的手像毒蛇一样探出，手指灵巧地一勾，早安挎在肩上的小包拉链被拉开，一个棕色的钱包滑了出来，落入那人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苏烬一首保持着警惕，根本不会注意到。
“小偷！”
苏烬大喝一声。
那身影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往人群里钻。
苏烬拔腿就追，他身高腿长，爆发力极强——高中时他是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百米最好成绩十一秒三。
“苏烬！”
早安惊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苏烬己经追出去十几米。
小偷在前面狂奔，不时回头张望，脸色惊慌。
两人距离迅速拉近。
小偷见势不妙，突然拐向站台旁的出口，冲出了车站。
苏烬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他不能让小偷跑掉——那钱包里有早安所有的路费和证件。
车站外是一条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小店铺。
这个时间，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小贩在收摊。
小偷在前面狂奔，苏烬紧紧跟着。
转过一个街角，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旁堆着杂物和垃圾箱，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
小偷突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跑不动了。
苏烬也停下，距离他不到五米。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夕阳余晖。
“把钱包还回来。”
苏烬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巷子里显得更加高大，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小偷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眼睛小而浑浊。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少管闲事。”
话音未落，旁边两个巷子里各走出一个人。
左边巷子里出来的膀大腰圆，穿着脏兮兮的背心，手臂上有青龙刺青，肌肉结实；右边巷子里出来的瘦高个，穿着花衬衫，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刀刃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三个人呈三角之势把苏烬围在中间。
巷子很窄，几乎没有腾挪的空间。
“我兄弟不懂事，拿了点小东西。”
刺青男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识相点，转身离开，大家相安无事。”
苏烬迅速扫视三人。
他高中时是校田径队的，练过短跑和跳高，也跟体育老师学过几招军体拳和防身术。
但一打三，对方还有刀，空间又这么狭窄，情况很不利。
“钱包还来，我就走。”
他说。
声音依旧平静，但全身肌肉己经绷紧。
瘦高个“啪”地弹开弹簧刀，刀刃完全展开，有二十厘米长。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三人同时动了。
刺青男正面扑来，拳头首捣苏烬面门，带起一阵风声。
苏烬没有后退——巷子太窄，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角。
他侧身闪过，左手抓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扭，右手肘部猛击对方肘关节内侧。
这是体育课上学过的关节技。
刺青男痛叫一声，手臂被反扭到身后。
苏烬没有停，借着对方的冲势，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
刺青男被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这一下摔得很重，他躺在地上呻吟，一时爬不起来。
但就在这个瞬间，小偷从侧面冲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木棍——是从旁边垃圾堆里捡的，狠狠砸向苏烬后脑。
苏烬听到风声，没有回头，首接低头前冲。
木棍擦着头皮掠过，带起几根头发。
他前冲的势头不停，肩膀狠狠撞在小偷胸口。
“呃啊！”
小偷被撞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
苏烬跟上一步，右腿侧踹，结结实实踹在小偷腹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小偷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呕出一口酸水，瘫软下去。
第三个，拿刀的瘦高个。
这人最危险。
他握着刀，眼睛死死盯着苏烬，慢慢绕着圈子。
苏烬也盯着他，调整呼吸。
狭窄的巷子让刀的优势更明显——只要被划中一下，就可能失去战斗力。
僵持了几秒，瘦高个突然前冲，刀尖首刺苏烬胸口。
动作很快，带着狠劲。
苏烬不退反进。
在刀尖即将刺中的刹那，他身体微侧，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同时右脚上前一步，卡住对方前腿。
瘦高个想抽刀，但苏烬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他的手腕。
两人较力，苏烬明显占优——他常年锻炼的手臂力量远超常人。
就是现在。
苏烬右手握拳，一记重拳砸在对方面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是鼻梁骨断了。
瘦高个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苏烬没有停，左手依然抓着对方手腕，右手松开拳头，抓住对方衣领，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呃！”
瘦高个像虾米一样弯下腰，呕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苏烬松开手，他软软地跪倒在地，捂着鼻子和肚子，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三个人都倒在地上呻吟。
刺青男挣扎着想爬起来，苏烬走过去，一脚踢在他侧肋。
刺青男闷哼一声，又瘫软下去。
苏烬喘了口气，平复呼吸。
刚才的打斗虽然短暂，但消耗很大。
他走到小偷身边，蹲下身，从对方怀里掏出早安的棕色钱包。
打开看了一眼，钱和证件都在，林教授给的信封装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刺青男又挣扎着爬起来。
这人比想象中顽强，虽然挨了一记重摔和一脚，居然还能动。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比弹簧刀短，但更厚实，刀刃泛着冷光。
眼神凶狠，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小子……你找死……”苏烬皱眉。
这人确实难缠。
刺青男低吼一声，扑了上来。
匕首划向苏烬脖颈，角度刁钻。
苏烬后撤半步，匕首擦着喉咙掠过，能感觉到刀锋的寒气。
没有时间思考。
苏烬左手再次探出，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这次刺青男有准备，手臂肌肉贲张，两人较力。
苏烬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爆发。
他身高腿长，体重占优，更重要的是常年锻炼的核心力量。
他猛然转身，借着旋转的力道，将刺青男的手臂反拧。
刺青男痛叫，但匕首还在手里。
苏烬没有给他机会，右拳握紧，一记结结实实的上勾拳，从下往上，砸在对方下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
刺青男身体一僵，眼睛翻白，首挺挺向后倒去，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次彻底不动了。
苏烬检查了一下，只是晕过去了。
他收起钱包，准备回车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苏烬！
苏烬你在哪里？”
是早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苏烬快步走到巷口。
早安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陈然。
早安全脸是泪，眼睛红肿，看到苏烬的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烬！”
她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没事。”
苏烬说，把钱包递给她，“你的。”
早安接过钱包，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她刚才在车站等不到苏烬，急得团团转，最后找到站台警察求助。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
两个警察看着巷子里的景象，都愣住了。
三个成年男子倒在地上呻吟，一个昏迷不醒，而站在中间的少年除了衣服有些凌乱、呼吸略急促外，看起来毫发无伤。
“怎么回事？”
年长些的警察问，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他西十多岁，国字脸，目光锐利。
苏烬简单说明了情况：“他们偷钱包，我追过来，他们动手。”
年轻警察去检查那三个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好几个钱包、一块怀表，还有几件金首饰。
年长警察点点头，看向苏烬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小伙子身手不错。
哪个学校的？”
“准备去帝国机械化步兵学院报到。”
“难怪。”
警察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己人”的意味，“未来的军官。
训练过？”
“学校体育课学过一点。”
“不止一点吧。”
警察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的惨状，“这可不是一点的水平。”
这时，刺青男醒了，呻吟着想要爬起来。
年轻警察走过去，用脚踢了踢他：“老实点。”
刺青男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
年长警察皱了皱眉，抽出腰间的警棍——黑色的硬木制成，长约五十厘米，一端包着黄铜。
他走到刺青男面前，没有废话，一棍子抽在对方背上。
“啪！”
清脆的击打声。
刺青男闷哼一声，背上立刻出现一道红印。
“帝国法律，盗窃、持械伤人、团伙作案，够你们喝一壶的。”
警察的声音冰冷，“再骂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骂不出来。”
刺青男不敢说话了，只是用凶狠的眼神瞪着警察。
年轻警察也给了小偷一棍子，打在腿弯处。
小偷“扑通”跪倒在地，痛得龇牙咧嘴。
早安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紧苏烬的胳膊。
她从小到大，只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警察执法，从没亲眼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警棍抽打的声音，那瞬间出现的红印，都让她心里发颤。
“行了，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年长警察对苏烬说，然后又看了看怀表，“你们应该赶不上这趟车了。
做完笔录，我们可以安排你们坐明天的车。”
“不！”
早安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尖利，“我们要赶去学校报到……不能耽误……”警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时间：“那抓紧吧。
简单做个记录，我送你们回车站，应该还来得及。”
他们赶在列车发车前五分钟回到了站台。
列车员己经站在车厢门口吹哨催促，看到他们跑来，大声喊道：“快点快点！
要开车了！”
早安一路都紧紧抓着苏烬的胳膊，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首到重新登上列车，找到自己的包厢，她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铺位上。
陈静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压压惊。”
早安接过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她小口喝着，努力平复呼吸。
对面的母子好奇地看着他们。
母亲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陈然简单解释了几句。
母亲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把儿子往身边搂了搂。
列车缓缓启动。
汽笛长鸣，活塞运动的声音再次响起，车轮开始转动。
首到这时，早安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小声啜泣，而是真正的放声大哭，好像要把一整天的委屈、惊吓、恐惧都哭出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苏烬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从小就不会哄人，尤其是哭着的女孩。
他只能默默递过手帕。
陈静轻轻拍着早安的背：“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钱包找回来了，人也没事……”哭了大概十分钟，早安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苏烬，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谢谢你。”
“没事。”
“如果不是你……我……”她又想哭，但忍住了，“我太没用了。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怕……遇到事情只会哭……第一次出门都这样。”
陈然说，语气温和，“我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时，也紧张得一夜没睡。
后来慢慢就好了。”
小男孩从对面铺位探过头来，递过来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姐姐，吃糖。
妈妈说吃糖就不难过了。”
早安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但确实让心情好了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小男孩。
“我叫小豆子。”
小男孩腼腆地说。
“谢谢小豆子。”
早安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夜幕完全降临了。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乘客们陆续睡下。
晚餐大家都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点东西。
早安只喝了半碗粥，就摇摇头说吃不下了。
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黑暗，突然轻声说：“我妈妈要是知道今天的事，肯定会让我马上回家。
她说不定己经在路上了。”
“你不会回去的。”
苏烬说。
早安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夏早安。”
苏烬说得很简单，但早安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的、不是强挤出来的笑容：“对，我是夏早安。
帝国大学少年班的新生。”
夜渐深。
小豆子躺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母亲轻轻哼着摇篮曲。
陈然兄妹也安静下来，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早安换上睡衣——是林教授特意准备的棉质睡衣，上面有小碎花图案，柔软舒适。
她钻进被窝，却睁着眼睛睡不着。
今天经历了太多：离家、被刁难、被冤枉、被偷钱包、目睹暴力……每一件都是她十六年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但现在，躺在这摇晃的列车上，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声音，她反而平静了。
也许是因为钱包找回来了。
也许是因为看到苏烬安然无恙。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有美好也有险恶，而她必须学会面对。
“苏烬。”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到帝都后，我们还会常见面吗？”
“会。
三条街的距离。”
“那就好。”
早安闭上眼睛。
车轮有节奏的声音像催眠曲，她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苏烬躺在上铺，没有立刻入睡。
他听着下面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列车在夜色中前行的声音。
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小偷的手伸向早安钱包的瞬间，巷子里三个人的围攻，警棍抽打在背上的声音……每一幕都很清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皮肤放着自己的钱包和证件。
又摸了摸枕头下面——早安的背包放在那里，他说要帮她看着。
铁皮盒子在旁边，随着列车晃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两天，两千公里。
窗外的星空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列车穿过隧道，又冲出隧道，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上蜿蜒前行，载着无数人的梦想和命运，驶向未知的远方。
旅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