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拓碑人

第1章

山河拓碑人 键盘敲的飞起 2026-01-21 11:42:20 都市小说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长白山的山脊上,碎雪被西北风裹着,像一把把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197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红石林场的伐木工人早早就收了工,宿舍区的烟囱里冒出一股股灰烟,混着雪沫子飘向灰蒙蒙的天。

唯有林场最西头的那间废弃工具棚,还亮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

陈三水缩着脖子,蹲在马灯旁,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工兵铲。

铲尖抵着冻土,他正一下一下地撬着什么,额头上渗出汗珠,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里,很快就结了层白霜。

工具棚是六十年代修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里塞着干草,挡不住呼啸的北风。

棚子中央,被他清出了一块空地,地面上的冻土被撬起来,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鬼画符,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磨蹭什么呢?”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棚门口传来,带着风雪的寒气。

陈三水吓了一跳,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杆猎枪,身上的军大衣沾满了雪,脸膛黝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狠劲。

是赵铁柱。

林场里的人都怕赵铁柱。

他是两年前从部队转业来的,据说在南边打过仗,手上沾过血。

平日里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住在林场后山的窝棚里,靠打猎为生。

谁也不敢惹他,就连场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递根烟。

陈三水也怕他。

但他今天没得选,这块石板,是他爹陆怀远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念叨的东西。

“爹说,这里有东西,是陆家的根。”

陈三水低声说,声音有点发颤。

他今年刚满十八,个头不算矮,但身子骨单薄,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赵铁柱哼了一声,迈步走进棚子,猎枪往墙角一靠,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块青石板上,粗糙的手指拂过石板上的纹路,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是正经东西。”

赵铁柱说,“像是山里老林子的萨满刻的,邪性。”

陈三水没吭声,捡起工兵铲,继续撬石板。

石板埋得很深,冻得结实,他撬得费劲,胳膊都在抖。

赵铁柱看着他,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烟盒,卷了支烟,点燃,烟雾在马灯的光晕里散开。

风更紧了,吹得棚顶的铁皮哗哗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是林场的工人在过小年,隐约还有划拳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热闹。

可这工具棚里,却冷得像冰窖。

不知过了多久,陈三水的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终于,“咔嚓”一声,石板被撬起了一道缝。

一股阴冷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陈三水心里一紧,正要伸手去掀石板,手腕却被赵铁柱一把攥住了。

“慢着。”

赵铁柱的力气很大,攥得他手腕生疼。

他顺着赵铁柱的目光看去,只见石板缝里,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活物的眼睛。

陈三水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那个曾经高大挺拔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里反复念叨着“龙骨七碑地脉”,还有一个名字——沈儒林。

他一首以为,爹是烧糊涂了。

首到上个月,他在爹的木箱底,翻出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没有字,只有一张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长白山、咸镜山脉、海参崴……最后一页,画着一块和眼前一模一样的石板,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此物系陆氏祖产,开启需以血亲之血,慎之,慎之。

血亲之血。

陈三水咬了咬牙,摸出兜里的水果刀。

这刀是他娘留给他的,刀刃很薄。

他抬手,就要往手指上划。

“你疯了?”

赵铁柱低喝一声,一把打掉了他手里的刀。

“这鬼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敢用血碰?”

“我爹的笔记里这么写的。”

陈三水抬头,眼睛红了,“我爹一辈子没骗过我。”

赵铁柱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时候,老班长也是这样,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让他把一张照片交给远在新疆的家人。

照片上,是一个维吾尔族阿妈,抱着一个扎着小辫的姑娘。

那照片,他贴身放了两年,却始终没敢寄出去。

他怕,怕自己说不清楚老班长的死因,怕对不起那对母女。

风裹着雪沫子,从棚顶的破洞灌进来,马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

赵铁柱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在自己的拇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来,殷红的,在惨白的雪光里格外刺眼。

“用我的。”

他说,“你爹的笔记里没说,非得是陆家的血。”

陈三水愣住了,看着赵铁柱的拇指,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铁柱没理他,攥着流血的拇指,伸进石板缝里。

就在他的血滴落在石板上的那一刻,石板缝里的红光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烧红的烙铁。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板下传来,赵铁柱的胳膊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不好!”

赵铁柱低喝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股吸力越来越大,石板开始剧烈地颤抖,上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陈三水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赵铁柱。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赵铁柱胳膊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整块青石板突然炸开,碎石飞溅。

马灯被震倒,煤油洒在地上,腾地燃起一片火苗。

火光中,陈三水看见,石板下面,不是什么宝藏,而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立着一块两米多高的石碑。

石碑通体黝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石板上的一模一样。

石碑顶端,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玉石,玉石呈血红色,正散发着幽幽的光。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石碑的底座上,刻着三个清晰的大字。

陆怀远。

那是他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