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吻红印
第1章
雪下得像老天爷在撕棉絮。
镇北侯府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尸首还没凉透，血浸进青砖缝里，又被新雪盖住，只余暗红洇痕，像一张张捂不住的嘴。
沈鸦跪在正堂门槛上，膝下是父亲断掉的佩刀。
她没哭。
八岁那年北境溃败，母亲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阿鸦，眼泪是弱者的血。”
从那以后，她再没流过一滴。
“签了它，你弟活一年。”
声音从廊下传来，低哑如磨刀石刮骨。
沈鸦抬头。
摄政王萧阙倚着朱漆柱，玄色蟒袍未系，露出心口一道旧疤，形如展翅鸦翼。
他拇指慢悠悠摩挲舌尖，一点红印渗出血珠，在雪夜里亮得妖异。
那是他的续命符。
传闻他靠吞食罪臣心头血维生，每杀一人，红印便鲜亮一分。
他抛来一卷黄纸，落在她膝前，溅起细雪。
纸上墨字狰狞：若沈鸦自尽，其弟沈砚即刻释放；若沈鸦活满三百六十五日，则沈砚处决，不得赦免。
“反悔？”
萧阙走近，靴底碾碎冰碴，“现在就可以死。”
沈鸦没碰笔。
她咬破右手食指，在“沈砚”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歪歪扭扭，像只振翅欲飞的鸦。
“不够。”
萧阙忽然蹲下，捏住她下巴。
指尖冷得像铁，“要你的命做押。”
她盯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眼底烧着两簇火。
然后她笑了。
抓起地上断刀，反手划过左手腕。
血涌出来，热得惊人。
她蘸血在黄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我活满三百六十五日，放他走。”
血滴在“走”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萧阙盯着那朵血花，喉结滚动。
忽然俯身，唇贴上她腕间伤口，轻轻一吮。
血腥味混着他身上沉水香，冲进沈鸦鼻腔。
她浑身一僵。
“成交。”
他松开她，嗓音沙得厉害，“不过沈鸦……”他首起身，红印在雪光下艳如朱砂，“你猜，我会不会让你活到第三百六十西天？”
远处传来鸦群振翅声，黑压压一片掠过皇陵方向。
沈鸦没回答。
她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转身走向地牢，弟弟还在等她。
身后，萧阙拾起黄纸契约，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
火舌舔过纸面，却只烧焦边角，中央血字纹丝不动。
“有意思。”
他低笑，“用父骨粉混血写契……沈云山，你女儿比你狠。”
地牢阴湿如墓穴。
沈砚蜷在稻草堆里，八岁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张嘴想喊“姐”，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三日前，太后密令：若沈鸦生异心，即刻剜其弟舌。
沈鸦蹲下，捧住他脸。
少年脸颊冰凉，脖颈青紫指痕未消。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碎喂他。
“吃。
活着。”
她声音很轻，“姐姐带你回家。”
沈砚拼命摇头，泪滚下来。
他指指自己喉咙，又指指门外，眼神惊恐。
沈鸦懂了。
他们在逼她彻底断念。
她替他掖好破被，起身时袖中滑出一枚铜钉，镇北侯府门环上拆下的。
她悄悄塞进他掌心。
“握紧。
这是爹留的静钉，能护你。”
她顿了顿，“别怕，姐在。”
走出地牢，雪更大了。
王府西角门忽有骚动。
几个锦衣卫拖出个血人，扔在雪地里。
那人挣扎抬头，竟是沈家旧部陈骁。
“逆贼同党，当众杖毙！”
领头校尉高喝。
棍棒落下，骨裂声清脆。
陈骁一声不吭，死死盯着沈鸦藏身的廊柱。
最后一口气，他朝她方向眨了眨眼，左眼三下，右眼两下。
北境军中暗号：速逃，有诈。
沈鸦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该知道，萧阙不会让她安稳活过第一夜。
“看够了？”
阴影里，萧阙不知何时出现。
他抛来一件狐裘，“披上。
死了可不算数。”
沈鸦没接。
她盯着雪地里陈骁渐渐冰冷的尸体，忽然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
他答得干脆，“也够蠢。
为个哑巴弟弟，敢跟全天下赌命。”
他逼近一步，呼吸拂过她耳尖：“更因为……你眼里有火。
烧得了江山，也烧得了我。”
沈鸦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凉廊柱。
萧阙却笑了。
他解下自己腰间玉佩，羊脂白玉雕鸦，正是镇北侯府信物。
“你爹临终托我保管。”
他塞进她手里，“现在物归原主。
记住，沈鸦，你不是孤军。”
远处更鼓响，三更天。
沈鸦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终于披上那件狐裘，转身回房。
推门刹那，她瞥见窗台一片乌黑指甲静静躺在积雪上。
形状细小，属于孩童。
而皇陵方向，鸦群盘旋不去，鸣声凄厉如哭。
她关上门，背抵门板缓缓滑坐。
左手腕伤口崩裂，血渗进狐裘白毛，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三百六十五日。
一日都不能少。
镇北侯府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尸首还没凉透，血浸进青砖缝里，又被新雪盖住，只余暗红洇痕，像一张张捂不住的嘴。
沈鸦跪在正堂门槛上，膝下是父亲断掉的佩刀。
她没哭。
八岁那年北境溃败，母亲咽气前攥着她的手说：“阿鸦，眼泪是弱者的血。”
从那以后，她再没流过一滴。
“签了它，你弟活一年。”
声音从廊下传来，低哑如磨刀石刮骨。
沈鸦抬头。
摄政王萧阙倚着朱漆柱，玄色蟒袍未系，露出心口一道旧疤，形如展翅鸦翼。
他拇指慢悠悠摩挲舌尖，一点红印渗出血珠，在雪夜里亮得妖异。
那是他的续命符。
传闻他靠吞食罪臣心头血维生，每杀一人，红印便鲜亮一分。
他抛来一卷黄纸，落在她膝前，溅起细雪。
纸上墨字狰狞：若沈鸦自尽，其弟沈砚即刻释放；若沈鸦活满三百六十五日，则沈砚处决，不得赦免。
“反悔？”
萧阙走近，靴底碾碎冰碴，“现在就可以死。”
沈鸦没碰笔。
她咬破右手食指，在“沈砚”二字上重重画了个圈，歪歪扭扭，像只振翅欲飞的鸦。
“不够。”
萧阙忽然蹲下，捏住她下巴。
指尖冷得像铁，“要你的命做押。”
她盯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眼底烧着两簇火。
然后她笑了。
抓起地上断刀，反手划过左手腕。
血涌出来，热得惊人。
她蘸血在黄纸末尾添了一行小字：“若我活满三百六十五日，放他走。”
血滴在“走”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萧阙盯着那朵血花，喉结滚动。
忽然俯身，唇贴上她腕间伤口，轻轻一吮。
血腥味混着他身上沉水香，冲进沈鸦鼻腔。
她浑身一僵。
“成交。”
他松开她，嗓音沙得厉害，“不过沈鸦……”他首起身，红印在雪光下艳如朱砂，“你猜，我会不会让你活到第三百六十西天？”
远处传来鸦群振翅声，黑压压一片掠过皇陵方向。
沈鸦没回答。
她撕下衣襟草草裹住伤口，转身走向地牢，弟弟还在等她。
身后，萧阙拾起黄纸契约，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
火舌舔过纸面，却只烧焦边角，中央血字纹丝不动。
“有意思。”
他低笑，“用父骨粉混血写契……沈云山，你女儿比你狠。”
地牢阴湿如墓穴。
沈砚蜷在稻草堆里，八岁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听见脚步，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张嘴想喊“姐”，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三日前，太后密令：若沈鸦生异心，即刻剜其弟舌。
沈鸦蹲下，捧住他脸。
少年脸颊冰凉，脖颈青紫指痕未消。
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掰碎喂他。
“吃。
活着。”
她声音很轻，“姐姐带你回家。”
沈砚拼命摇头，泪滚下来。
他指指自己喉咙，又指指门外，眼神惊恐。
沈鸦懂了。
他们在逼她彻底断念。
她替他掖好破被，起身时袖中滑出一枚铜钉，镇北侯府门环上拆下的。
她悄悄塞进他掌心。
“握紧。
这是爹留的静钉，能护你。”
她顿了顿，“别怕，姐在。”
走出地牢，雪更大了。
王府西角门忽有骚动。
几个锦衣卫拖出个血人，扔在雪地里。
那人挣扎抬头，竟是沈家旧部陈骁。
“逆贼同党，当众杖毙！”
领头校尉高喝。
棍棒落下，骨裂声清脆。
陈骁一声不吭，死死盯着沈鸦藏身的廊柱。
最后一口气，他朝她方向眨了眨眼，左眼三下，右眼两下。
北境军中暗号：速逃，有诈。
沈鸦指甲掐进掌心。
她早该知道，萧阙不会让她安稳活过第一夜。
“看够了？”
阴影里，萧阙不知何时出现。
他抛来一件狐裘，“披上。
死了可不算数。”
沈鸦没接。
她盯着雪地里陈骁渐渐冰冷的尸体，忽然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
他答得干脆，“也够蠢。
为个哑巴弟弟，敢跟全天下赌命。”
他逼近一步，呼吸拂过她耳尖：“更因为……你眼里有火。
烧得了江山，也烧得了我。”
沈鸦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凉廊柱。
萧阙却笑了。
他解下自己腰间玉佩，羊脂白玉雕鸦，正是镇北侯府信物。
“你爹临终托我保管。”
他塞进她手里，“现在物归原主。
记住，沈鸦，你不是孤军。”
远处更鼓响，三更天。
沈鸦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终于披上那件狐裘，转身回房。
推门刹那，她瞥见窗台一片乌黑指甲静静躺在积雪上。
形状细小，属于孩童。
而皇陵方向，鸦群盘旋不去，鸣声凄厉如哭。
她关上门，背抵门板缓缓滑坐。
左手腕伤口崩裂，血渗进狐裘白毛，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三百六十五日。
一日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