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崇祯上过吊

第1章

我陪崇祯上过吊 虾仁不吃蛋炒饭 2026-01-22 11:34:40 幻想言情
黑暗很慢地吞没一切。

脚下一空,我整个人往下掉——那根老树枝发出“嘎吱”一声,好像要断了。

接着,脖子被粗糙的绳子死死勒住,卡在喉咙那块骨头里,一下子什么气都吸不进了。

不是被车撞碎那种猛地一疼,而是一种慢慢的,你根本反抗不了的憋闷。

血全往头上涌,耳朵里轰轰地响,像打鼓,又快又乱。

眼睛看到的东西先是一片红,然后马上被浓稠的黑暗盖住了。

王承恩……不,应该说是现在用着这个老太监身子的我,一个现代人的魂儿,在最后一点意识里,看到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学校图书馆那惨白的灯,大卡车前面撞瘪的铁杠子,还有……眼前这张迅速变得灰白、失去生气的脸。

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

他很年轻,但己经没气了。

头发乱糟糟地盖住半边脸。

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还有他身上那件龙袍,下摆都磨得打了补丁,在凌晨最冷的风里,轻轻地飘着。

真……太扯了。

我一个二十一世纪学历史的大学生,毕业论文题目都想好了,叫《明朝最后几年没钱了,用现代经济学怎么解释》,怎么现在就跑到这儿来了?

还用这种方式,亲自体验了一把我要写的那个皇帝的结局?

脖子那里越勒越紧,但奇怪的是,疼的感觉反而在离我远去。

魂儿好像要从这陌生的老身子里飘出来了,轻乎乎的,往上飞。

算了。

也好。

这跟地狱没区别的两年——从天启七年莫名其妙变成这个太监开始,到手忙脚乱学着伺候皇帝,再到眼睁睁看着所有事情往坏得不能再坏的地方滑,天天担惊受怕,最后还是走到了史书上写好的那一幕——总算完了。

解脱了…………“砰!”

一声闷响。

不是脖子断了的声音,是膝盖狠狠跪在硬地上的声音。

紧跟着,是茶杯(还是砚台?

)猛地磕在桌子上的脆响,和一个因为太愤怒、太难过而嘶哑发抖的年轻声音:“……完了!

全完了!

九边最能打的兵,一下子全没了!

十三万人啊!

就这么打光了!

洪亨九!

洪承畴!

朕那么倚重的蓟辽总督!

他……他居然也投降了鞑子?!”

这声音钻进耳朵,像一道带着冰渣子的闪电,一下子把我眼前的黑暗劈开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

光太刺眼,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立刻流出来了。

我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

手撑在地上,下面冰凉、光滑,能摸到细细的纹理——是宫里专门铺的“金砖”地。

不是煤山那粗糙冻硬的土地。

脖子……脖子还在。

没有那根要命的绳子。

可是喉咙深处,却顽固地留着一道被勒过的感觉,随着我急促的呼吸,一抽一抽地缩紧,提醒我刚刚真的差点死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冷汗一下子就把里衣湿透了。

肺拼命扩张,吸进的空气里,是熟悉的味儿——龙涎香、墨汁,还有老房子木头的那种陈味儿。

这里是……乾清宫的西暖阁,皇上平时看书批奏折的地方。

“王伴伴。”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就在跟前,透着浓得化不开的泪,还有一点点……好像只能依靠我的感觉。

我僵硬地梗着脖子,一点一点,非常慢地抬起头。

先看到的,是一双沾了点泥巴、有点显旧的黑色靴子。

往上看,是杏黄色袍子角上绣的精巧龙纹。

再往上……一张苍白、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的年轻的脸。

嘴唇抿得紧紧的,没一点血色,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整夜没睡和心里烧着火一样的焦虑,布满红血丝,亮得吓人。

崇祯皇帝。

活的。

不是煤山老槐树下那具冰冷的尸体。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脏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停跳了一下,接着就在胸口里“咚咚咚咚”地狂砸起来。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想在上面找出上吊后那种青紫色,或者乱发下面僵死的绝望。

没有。

只有活人才有的、沉重的呼吸,和几乎要把他这副年轻身板压垮的、滔天的怒火和悲伤。

“皇……皇爷……”声音从我喉咙里冒出来,干涩嘶哑得不像人声,还带着我自己都没发觉的、死里逃生的颤抖。

“你也觉得,朕是个没用的昏君吗?”

他没看我,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墨迹好像还没干透的战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眼前这个他唯一还能信一点的人,“我登基十五年了,一天懒都不敢偷,为什么……为什么这江山,这祖宗传下来的社稷,就变成这样了?”

这话,我听过。

在原本的历史里,在无数个这样的晚上,崇祯对着我,或者对着空空的大殿,问过好多好多遍。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一下子冻住了我的手脚。

不对。

时间不对。

煤山之后,怎么还会有乾清宫?

吊死之后,怎么还能听见皇帝问我话?

我脑子一团乱,目光越过崇祯的肩膀,看向那张桌子。

那份摊开的奏疏……“松锦大战我们败了,洪总督被抓了,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滋啦”一下烫进我的眼睛里。

松锦之战!

崇祯十五年!

现在……是两年以前?!

那个被卡车撞到、灵魂被扔到这个时代的节点,是天启七年,我刚变成王承恩没多久。

然后,是真真实实、痛苦难熬的两年,我陪着这个性格固执、疑心重但又真想挽救国家的年轻皇帝,一起走到了煤山的终点。

我死过一次了。

就在刚才,在煤山,陪着这位皇帝。

可是现在……喉咙那种被勒过的幻觉又一次鲜明地出现了,喘不上气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不是梦。

快死掉的体验没法假装。

是……回来了?

从死亡的终点,回到了两年以前,这个同样让人绝望、但也许……也许还有一点点机会的节骨眼上?

巨大的荒唐感和一种更巨大的恐惧,像海啸一样把我淹没了。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知道朝廷很快就会宣布洪承畴“壮烈殉国”了,然后过阵子又发现他早就剃了头投降了清军;知道李自成今年就会打下洛阳,杀了福王;知道左良玉还是会不听命令,知道朝廷会再加征一种叫“练饷”的税,知道山东、河南会闹大瘟疫,知道两年后的三月十八,北京外城会被攻破,十九号天刚亮,我们会再一次一起走上煤山……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子里尖叫。

那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历史,也是我专业课书本上反复看过的内容。

“王承恩!”

崇祯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被我无视的怒气。

我浑身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老太监王承恩的本能,还有这两年在这个深宫里练出来的生存技巧,一下子接管了我的动作。

我几乎是跳起来的,然后又用更恭敬、更害怕的姿势深深趴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奴婢该死!

奴婢……奴婢刚才突然心口难受,皇爷息怒!”

我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好歹能连成句子了。

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崇祯好像被我这么剧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那股没地方发泄的火,对着这个一向沉默忠心、现在显然也被坏消息吓得丢了魂的老太监,到底没能继续烧起来。

他疲倦地摆了摆手,像是要赶走眼前让人喘不过气的乌云。

“起来吧。

朕……朕不是冲你发火。”

他转过身,脚步晃了一下,手赶紧扶住桌子边,才站稳。

他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特别孤单,特别单薄。

“连你也吓坏了,是吧?

十三万大军……没了。

宁远、锦州那条防线,垮了。”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站在一边。

我的目光落在皇帝扶着桌边的手上,那手指很长,但因为太用力,关节都白了,还在微微发抖。

就是这双手,两年后,会在煤山写下那封有名的遗书,然后在老槐树下,自己了结这年轻的生命。

一种特别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我的心头。

不是研究历史的人那种冷静分析,也不是穿越过来的人看历史人物那种事不关己。

那是……那是一起经历过最深的绝望,一起死过一回之后,再看到对方还活着、还在拼命挣扎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说不出的难受和……一丝微弱得不得了、连我自己都不敢仔细想的念头。

如果……如果能改变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遇到了干草,“呼啦”一下烧遍了我的脑子。

我知道前面所有的坑,知道哪里会失败,知道谁真的忠心,谁一肚子坏水。

我知道哪里会闹饥荒,知道哪座城什么时候会被攻破,知道谁能相信,谁得提防。

我是王承恩,崇祯皇帝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宫里的大管家。

我也是从煤山那个地狱里爬回来的鬼魂,脖子上还刻着历史给我定好的上吊绳的印子。

崇祯还在对着那份战报,发出压抑的、像被困住的野兽一样的低语:“孙传庭还在大牢里……能用的将领,还有谁?

钱……国库早就空了,加征的辽饷、剿饷还不够用,现在又……”他突然转过身,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王伴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怎么办?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那被勒过的幻觉依旧清晰。

我知道那些标准答案。

历史上后来的人争论过无数次的答案:迁都到南京、试着和清军谈判、把权力放给下面有能力的人、用了人就别老怀疑……但这些话,此刻死死堵在我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更知道,现在说出来,会是什么结果。

崇祯那多疑的性子、朝廷里大臣们拉帮结派的争斗、大明王朝那看着光鲜实际上沉重不堪的面子……每一个都是跨不过去的大山。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那干哑的嗓子,把身子伏得更低:“皇爷保重身体……奴婢,奴婢愿意为皇爷拼上这条命。”

还是那句苍白无力、什么用都没有的话。

和历史上那个真正的王承恩,说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