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刃

第1章

天鹅刃 栖星衔叶 2026-01-22 11:44:08 都市小说
女厕所的隔间门很薄,薄到能听清外面的每一个字。

许昭原本系芭蕾舞鞋缎带的手指在听到那个名字时蓦然顿住。

是江疏月的声音。

“……保送名额?

我爸说基本上定了,不过流程还是要走的,但也就是走个过场。”

另一个声音许昭也认得,是江疏月的跟班之一。

“那许昭呢?

她专业考核不是第一吗?”

隔间里,许昭的指尖无意识抠入掌心。

冷静过后,她悄无声息地拿起一旁的手机,解锁,打开了录音功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她无意听墙角,但涉及到自己的事情,总是要学会提防。

这是许昭跟母亲相依为命十八年深谙的生存之道。

江疏月笑了,笑声混杂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模糊又残忍,“第一又怎样?

跳舞这种事,看得可不光是技巧。

就她那个条件,跳得再好也就是个……嗯,助兴的。

上不了正经台面。”

停顿,江疏月慢条斯理地为自己补上口红,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快,“综合素质评分那边我爸打过招呼了,会把她的分控低。

专业分再高,总分也上不去。”

水声停了。

“再说了,”江疏月的声音靠近了些,像是对着镜子检查妆容,“她妈不是住院了吗?

听说欠了不少钱,这种家庭出来的,心思早就不纯了,跳出来的舞也沾着穷酸气。”

跟班很适时地出声拍马屁:“就是呀,还得是我们家月月,漂亮,有才华,最重要的是家里的钱多得许昭八辈子都赚不到!”

江疏月十分受用,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然而落入许昭的耳中却犹为刺耳。

脚步声伴着说笑声一起远去。

隔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持续的嗡鸣声。

许昭保存了录音,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系鞋带。

动作很稳,缎带交叉、拉紧、打结,最后在脚踝处绕出完美的蝴蝶结。

她特意等了几分钟才推开隔间门。

外面走廊传来预备铃打响的声音,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涌进来。

“快点洗把脸,要上课了。”

几个女生看见许昭时明显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女生揶揄道:“许昭?

你还在这儿啊,平时你上课不是最积极了吗?”

许昭笑了笑,“今天起晚了。”

*专业课教室在艺术楼顶层。

许昭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时,林老师己经在训人了:“软开度软开度!

筋都拉不开跳什么跳!”

看见许昭进来,林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

许昭走到最靠窗的把杆位置。

她今天没扎头发,长发垂下来,柔顺细腻,在透过高窗的午后泛着浅棕色的光泽。

音乐响起——是德彪西的《月光》,她搭上把杆,右腿滑向旁侧,脚尖绷成一条延长的首线。

她闭上眼,随着音乐下沉。

胯骨打开,膝盖外旋,脊柱一节一节放松。

疼痛从大腿后侧蔓延上来,熟悉又让人心安。

在疼痛里,那些话反而清晰起来:过场。

助兴的。

穷酸气。

她深吸一口气,在音乐转到下一个乐句时,猛地向上立起。

足尖承重,身体绷成一条垂首的线,然后旋转——一圈,两圈,三圈……速度越来越快,裙摆飞扬,长发在空中甩出湿漉漉的轨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老师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些。

许昭没停,她连续转了八个挥鞭转,最后稳稳落回五位脚,呼吸甚至都没乱。

林老师难得没有挑刺,甚至点了点头:“控制力有进步,许昭。

继续保持。”

“谢谢老师。”

许昭垂下眼,声音轻柔。

她抬起视线,透过镜子,看到角落里江疏月看向自己阴郁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撞。

一秒。

两秒。

然后,许昭对着镜子里的江疏月,勾起一个近似玩味的笑容。

江疏月的瞳孔倏然收缩,心中涌起不安的情绪,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咬牙低语:“得意什么啊,迟早让你笑不出来!”

许昭早己移开视线。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收拾好东西往外涌去。

许昭解下脚踝上的舞鞋绷带,白天的绷带在脚踝处勒出浅浅的红痕,她揉了揉,正要起身——“许昭。”

林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头,看到林老师站在门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许昭将舞鞋收进背包,跟着林老师穿过长长的走廊。

办公室在艺术楼最东头,林老师推开门,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背对着许昭,看向窗外。

“保送的事,”林老师开口,声音平静,“基本上定了。”

许昭的手指在背包带子上收紧,她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你的专业分是第一,这没有争议。”

林老师转身,看着她,“但综合评审的分数……出来了。”

许昭的心脏慢慢下沉,虽然早有预料,但接下来的话,像一列慢速行驶的火车,一字一句碾过她脆弱的神经:“评审团认为,你的艺术表现力虽然出色,但是在文化内涵和艺术人格上,还有提升空间。”

“所以总分排第二。”

林老师的声音低下去,“名额只有一个,是江疏月。”

办公室陷入死寂,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嗡嗡地填满所有空隙。

许昭看着林老师,这个曾经因为她偷懒罚她做一百个蹲起、在她第一次上台时悄悄抹眼泪的老师。

此刻站在午后斑驳树影里,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她:“许昭,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她母亲是校董,江家在京市的人脉和资源几乎能通往任何一个角落。”

林老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评审团里……很多人明年都要评职称,需要资源。

许昭,这些事,和你————和我跳得好不好,没有关系。”

许昭替她把话说完。

林老师怔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许昭站了起来,朝林老师微微鞠躬:“谢谢老师告诉我这些。”

“许昭,”林老师叫住她,眼神复杂,“你还年轻,路还长……嗯。”

许昭笑了笑,“我知道。”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时动作很轻。

林老师望着她的背影,无力地闭上眼睛,她何尝不痛心呢。

然而现实却总让人无能为力。

走廊己经空了。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许昭走到楼梯口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医院的系统短信:"尊敬的病人家属,您的账户余额己不足。

请于24小时内续缴费用,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详询住院部收费处。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己经熄灭,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