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针之步步生莲

第1章

逆时针之步步生莲 老祖是路痴 2026-01-23 11:40:56 现代言情
1919年,上海。

外滩的钟楼敲响子夜时,天空撕裂了。

雨水不是落下的,是倾倒的——仿佛天河决堤,将百年的积怨一股脑泼向这座东方巴黎。

黄浦江涨成了愤怒的黄龙,浊浪拍打着花岗岩堤岸,把英国领事馆门前的铜狮子浸得只剩狰狞的头颅。

法租界的梧桐在风中狂舞,枝叶如断指般散落一地。

这样疯狂的雨夜里,圣玛丽亚医院三楼产房却亮着惨白的灯。

“用力!

夫人,再用力!”

产床上的苏婉清己经虚脱,额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额角。

她己经挣扎了七个时辰,从黄昏到午夜,力气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流尽。

洋医生霍华德扶了扶金丝眼镜,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产房里其实阴冷得很,是他心里发慌。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苏婉清在雷声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啼哭。

但这啼哭不像寻常婴儿那般清脆嘹亮,而是嘶哑、干涩,像是从年久失修的风箱里挤压出来的。

霍华德医生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银质产钳“当啷”掉在瓷砖地上。

“天呐……”旁边的中国稳婆王妈倒退两步,撞在药柜上,瓶瓶罐罐一阵乱响。

产床上那个新生命正在蠕动,皱巴巴的皮肤不是新生儿该有的粉红色,而是泛着古怪的暗黄与青灰,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

小脸缩成一团,眼皮厚重地耷拉着,稀疏几缕白发贴在头顶——那分明是胎发,却是雪白的。

苏婉清勉强撑起身子,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娩出的孩子身上。

时间凝固了。

雷声渐远,雨势稍缓,只剩下窗檐滴水单调的嗒嗒声。

产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这……这是……”苏婉清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霍华德医生最先恢复专业本能,戴上橡胶手套,小心地将婴儿抱起。

这一抱,他又是一惊——这孩子的身体异常沉重,骨骼摸上去不像婴儿般柔软,反而有种脆硬的质感。

他迅速做了检查,心跳、呼吸、反射……一切生命体征都正常,甚至比一般新生儿还要强壮些。

但一切又都不正常。

“夫人,”霍华德斟酌着词句,英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孩子……活着,健康。

但是……但是什么?”

苏婉清死死盯着那团小小的、苍老的身体。

王妈突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窗外还未散去的雷云连连叩头:“罪过啊罪过!

定是冲撞了什么!

老太太前日刚过世,定是……闭嘴!”

苏婉清厉声喝止,声音却因虚弱而颤抖。

她是苏州丝绸商苏家的独女,读过新式学堂,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但眼前这婴儿,实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产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启明站在门口,西装湿了大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他是上海滩最年轻的银行经理之一,三十二岁,留洋归来,信奉科学和进步。

今晚他本该在汇丰银行的晚宴上,与英国董事谈一笔大生意,却因这暴雨和突然提前的产期匆匆赶来。

“婉清,你……”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然后移向霍华德怀中的婴儿。

时间第二次凝固。

林启明脸上的关切、焦急、期待,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抹去,只剩下空白的震惊。

他慢慢走近,一步,两步,皮鞋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他从医生手中接过孩子。

婴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沉重的眼皮费劲地抬起一条缝——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但确确实实是婴儿的眼睛,只是嵌在一张老人的脸上。

林启明与这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后脑。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

霍华德医生清了清嗓子:“林先生,从医学角度看,您的孩子患有某种罕见的……发育异常。

皮肤、毛发、骨骼等方面呈现早衰特征,但内脏器官功能正常。

现代医学史上偶有记载,但如此极端的案例……早衰?”

林启明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说,他一出生就老了?”

“可以这么说。”

霍华德避开了他的目光。

苏婉清突然挣扎着要坐起:“给我,把孩子给我。”

林启明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婴儿轻轻放在妻子身旁。

苏婉清侧过身,用颤抖的手指抚过婴儿布满皱纹的小脸。

那皮肤触感奇异——既不像老人的松垮,也不像婴儿的柔嫩,而是一种紧绷的、纸质的质感。

婴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触摸,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啊”声。

这一声,让苏婉清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活着,”她喃喃道,“我的孩子活着。”

林启明别过脸去,望向窗外。

雨又大了起来,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法租界的煤气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一个个漂浮的孤魂。

远处,黄浦江上英国轮船拉响汽笛,声音穿透雨夜,凄厉而悠长。

这个夜晚,上海滩不止一处不平静。

几个小时前,北平的学生涌上街头,口号声震天响。

新思想如野火燎原,旧秩序摇摇欲坠。

而在这间小小的产房里,一个违反一切自然规律的生命降临了——他将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从衰老走向年轻,在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里,活出一段倒叙的人生。

“取名了吗?”

霍华德医生轻声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婉清抬头看向丈夫。

林启明依旧望着窗外,背影僵硬。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林怀古。”

怀古——怀念古老,追忆往昔。

这名字不知是预言,还是诅咒。

王妈己经从地上爬起来,悄悄退到墙角,在胸前画着十字,又觉得不对,改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服侍苏家三代人,接生过十几个孩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不是婴儿,是妖怪,是孽障——但她不敢说,只把恐惧咽回肚子里。

苏婉清轻轻哼起一首苏州童谣,调子轻柔婉转,是她幼时母亲常唱的。

怀古在她怀中渐渐安静,那双苍老的眼睛慢慢闭上,陷入了新生后的第一次睡眠。

林启明终于转过身,走到床前。

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果这还能称之为儿子的话。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厌恶、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被理智压抑的父性本能。

“明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会请上海最好的医生会诊。

同济医院的德国教授,广慈医院的法国专家,都请来。

一定会有解释,一定有办法。”

苏婉清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搂住怀古。

她知道丈夫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林启明需要相信,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用理性处理。

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房间。

在那一瞬的白光中,林启明看见婴儿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梦。

雨终于小了,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外滩的钟楼敲响凌晨一点,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1919年5月4日,中国现代史的一个转折点,也是一个逆时之人生命的起点。

林启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口号还是歌声的喧嚣。

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中袅袅升起。

他不知道,这个雨夜诞生的孩子,将如何颠覆他对时间、生命和爱情的一切认知。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与这个“怪物”儿子相处——先是作为父亲照顾一个迅速变年轻的“老人”,然后作为日渐衰老的中年人,面对一个越来越年轻的“儿子”。

更不知道,这个名叫林怀古的婴儿,将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纪里,遇见一个名叫黛西的女子。

他们的爱情将如两条逆向的河流,只在某个交汇点短暂相拥,然后背道而驰,一个走向衰亡,一个走向新生——最终,在时间的尽头,以最奇异的方式重逢。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林启明只是默默抽着雪茄,苏婉清轻轻哼着童谣,而林怀古——这个一出生就拥有八十岁躯体的婴儿——在母亲怀中沉沉睡着,开始了他在人间的第一天,也是他漫长倒叙人生的最后一程。

窗外的上海正在醒来,在晨光与雨雾中,迎接一个崭新而混乱的时代。

而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产房里,时间己经悄然调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