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小说《关中焊武帝》“中马磨年”的作品之一,李卫国刘翠花是书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选节:腊月二十三,祭灶夜。雍州城西红星厂家属院里,静得像一口刚封上盖的棺材。李卫国圪蹴在三楼阳台的水泥沿上,指头缝里夹的半截“延安”烟烧到了屁股,烫得他一哆嗦。烟灰飘下去,落在楼下王老汉晾的破棉袄上,连个响儿都没听见。“邪门……”他啐了口唾沫,把烟屁股碾在脚底下。退伍五年了,陇西边防哨所里练出来的那根弦,今黑里绷得嘎吱响——这夜,静得瘆人。往年这时候,院子能吵翻天。碎娃们撂炮仗,炸得纸屑子满天飞;爷们儿...
雍州城西红星厂家属院里,静得像一口刚封上盖的棺材。
李卫国圪蹴在三楼阳台的水泥沿上,指头缝里夹的半截“延安”烟烧到了屁股,烫得他一哆嗦。
烟灰飘下去,落在楼下王老汉晾的破棉袄上,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邪门……”他啐了口唾沫,把烟屁股碾在脚底下。
退伍五年了,陇西边防哨所里练出来的那根弦,今黑里绷得嘎吱响——这夜,静得瘆人。
往年这时候,院子能吵翻天。
碎娃们撂炮仗,炸得纸屑子满天飞;爷们儿在楼道里支桌子打麻将,骰子砸碗的声儿能传到街口;婆娘们炖肉燎臊子,油烟气混着辣子味,熏得月亮都油腻腻的。
可今黑里?
屁声没有。
李卫国站起来,一米七八的个子把阳台占了大半。
他抻脖子往楼下瞅:六栋筒子楼围成的院子里,就一盏路灯还亮着,灯泡子大概是老化了,黄光晕开像滩尿。
水泥地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王老汉平时停三轮车的那块地儿,空得能跑马。
“卫国,还不睡?”
媳妇刘翠花掀开棉门帘探出头,怀里搂着三岁的碎娃小宝。
她也是厂子弟,跟李卫国一个托儿所长大的,圆脸盘上嵌着双亮堂眼,说话带着关中婆娘特有的脆劲儿。
“睡你妈的蛋。”
李卫国压着嗓子骂了句,不是冲媳妇,是冲这夜,“你听,静得跟坟场似的。”
刘翠花侧耳听了听,脸色唰地白了:“还真是……王老汉的收音机咋也不响了?”
巷尾住着退休老钳工王老汉,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南方打工。
老头儿爱秦腔爱得要命,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从早开到黑,雷打不动。
可今黑里,连个电流声都听不见。
李卫国心里那根弦“嘣”地又紧了一扣。
他转身从阳台旮旯里拎出工具箱——二十斤的铁皮箱子,里头是他吃饭的家伙:电焊枪、黑面罩、一捆焊条,还有把用厂里废弹簧钢磨的短撬棍。
“你带娃进去。”
他把焊枪攥在手里,铁疙瘩冰凉,“门反锁,我没叫你别开。”
刘翠花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话,可瞅见男人眼里那道光,话又咽回去了。
她搂紧小宝退进屋,铁门合上时“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里炸得像放枪。
就在这时候,巷尾传来一声嚎。
不是人声,不是狗叫,像是谁把喉咙撕烂了硬挤出来的动静。
短,尖,利,刚冒头就断了。
李卫国浑身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
楼道里有脚步声。
拖,沓,慢,像是谁拖着两条断腿在爬楼梯。
一步,一顿,一喘……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他家门口。
李卫国屏住气,挪到门边,把右眼贴到猫眼上。
门外站着个人。
是王老汉。
老头儿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可前襟烂了一大片,像是被野狗撕的。
他耷拉着脑袋,肩膀歪着,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
最要命的是——他右半边脸烂了。
借着楼道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子月光,李卫国看得真真儿的:王老汉右脸颊烂出个窟窿,皮肉朝外翻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颧骨。
烂肉边沿挂着黑血痂,黄脓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水磨石地上。
这不是摔的。
李卫国在陇西边防见过被地雷炸烂的尸首——王老汉脸上这伤,跟那个一模一样。
突然,王老汉抬起了头。
他左眼还像个人眼,浑浊,发灰,老年人该有的样子。
可右眼……右眼珠子整个凸了出来,被烂肉挤得吊在眼眶外头,瞳孔散得极大,黑得像两口深井。
那双眼首勾勾地盯着猫眼。
李卫国往后撤了半步。
门外,王老汉开始撞门。
不是用手,不是用脚,是用整个身子往铁门上夯。
“咚……咚……咚……”闷响声在空楼道里荡,每一声都夯在李卫国心口窝上。
“王叔?”
李卫国试着喊了一嗓子。
撞门声停了。
下一秒,一声非人的嚎叫炸穿了门板。
紧接着,撞门的力道猛增,铁门框上的白灰“噗噗”往下掉。
李卫国不再磨蹭。
他右手攥紧焊枪,左手猛拧门锁,在门被撞开的刹那侧身闪到墙根。
王老汉扑了个空,踉跄着栽进屋。
屋里灯光明晃晃的,照清了全貌——老头儿左胳膊小臂断了,骨头碴子刺破皮肉支棱着;脖子上有个碗口大的咬痕,气管都露出来了;中山装前襟不是扯烂的,是被什么东西硬撕开的,胸口上横七竖八全是抓痕。
这他娘根本就不是个活人。
王老汉转过身,那双不对称的眼死死咬住李卫国。
他张开嘴,“嗬嗬”地喘气,黑红色的涎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片。
然后他扑了上来。
李卫国没躲。
他等王老汉冲到跟前半米,猛地抬腿,军靴底子结结实实踹在老头胸口。
这一脚用了十成劲,王老汉干瘦的身子像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哐”一声撞在对墙,又软塌塌滑到地上。
可下一秒,他又爬起来了。
就像不知道疼似的,王老汉歪歪扭扭站起来,又要往前扑。
李卫国这回没给机会。
他一个箭步蹿上去,右手焊枪捅进王老汉张开的嘴,左手大拇指狠狠按下开关。
“滋啦——!”
蓝白色的电弧在黑夜里炸开。
刺眼的光瞬间吞没了整个楼道。
电弧从焊枪尖子喷出来,首首灌进王老汉嗓子眼。
焦臭味“呼”地弥漫开,混着皮肉烧灼的“滋滋”声。
王老汉浑身抽得像过电,那凸出来的右眼球在电弧里“噗”地爆开,溅出一滩浑浊的浆子。
三秒。
电弧灭了,楼道重归昏暗。
王老汉仰面倒下,再也不动了。
他的嘴、喉咙被整个烧成了炭,成了个冒烟的黑窟窿。
李卫国喘着粗气,焊枪还举在手里。
电弧的残影在眼前晃,耳朵里嗡嗡响。
他低头瞅了眼地上的尸首,又抬头看向门外黢黑的楼道。
远处夜空中,一个红点一闪而过。
像无人机的灯。